四憶堂詩集校箋
正文
四憶堂詩集校箋
卷之一
過易水黃金臺
千金尚有昭王闕,高臺遺址生青蕨。陰風常聞擊築歌④,蟋蟀哀鳴細不歇。野原夕照霸圖盡,東顧督亢臥蒼碣。老父無語立漁津,易水卷波寒六月。慘淡經營割據心,死馬不辭金千笏。今人但知重芻粟,何論霜蹄恣超忽;汗血驊騮泣路隅,況是區區皮與骨。
校記:
“蟋蟀哀鳴”:強善本作“悽人寒螿”。
[二“盡”:強善本作“空”。
箋註:
“易水黃金臺”,《戰國策燕策》:“(燕)南有呼沱、易水。”《水經》:“易水出涿郡故安縣(今易縣)閻鄉西山,東過范陽縣南……又東過束州縣(今河北河間縣束城)南,東入於海。”《大清一統志易州直隸州》二:“黃金臺在州東南……上谷郡圖經:‘黃金臺在易水東南,燕昭王置千金臺上,以延天下士。按:明崇禎三年至五年間,方域父恂官兵部右侍郎督鎮昌平,方域常往來於昌平、京師、商丘間。此詩爲其侍父途經易水黃金臺時所作,時約崇禎四年六月。
“千金”句,《戰國微燕策》:燕昭王求賢,“郭隗先生曰:‘臣聞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於君曰:‘請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馬。馬已死,買其首五百金,反以報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馬,安事死馬,而捐五百金?’涓人對曰:“死馬且買之五百金,況生馬乎?天下必以王爲能市馬,馬今至矣!’於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馬至者三。今王誠欲致士,先從隗始,隗且見事,況賢於隗者乎!豈遠千里哉?’於是昭王爲隗築宮而師之。”末句之“皮與骨”,即指已死之千里馬。
“高臺”句,“高臺遺址”,即黃金臺遺址。《戰國策》、《史記燕召公世家》只言築宮,未說築臺。築臺之說始自孔融《論盛孝章書》,雲:“昭王築臺以尊郭隗,隗雖小才,而逢大遇,竟能發明主之至心”。又任昉《述異記》卷下:“燕昭王爲郭隗築臺,今在幽州燕王故城中,土人呼爲賢士臺”。
《擊築歌》,又叫《易水歌》。《戰國策燕策三》:“(荊軻)遂發。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爲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爲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爲慷慨羽聲,士皆瞋目,發盡上指冠。於是荊軻遂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督亢”,古燕地名。《史記》卷八十六《荊軻傳集解》引劉向《別錄》:“督亢,膏腴之地”。《大清一統志順天府二山川》:“督亢坡,在涿州東南,即燕太子丹使荊軻以刺秦者。”按,《史記荊軻傳》記載:荊軻將樊於期頭和督亢圖獻秦王以刺之。
“今人”以下四句,“霜蹄”,駿馬之蹄,此代指駿馬。“汗血、驊騮皆駿馬名。按,崇禎三年四月,方域父恂超拜兵部右侍郎,駐昌平督練兵馬,直至崇禎六年五月升遷戶部尚書。其間恂爲振興昌鎮,一方面拮据經營,精心條畫;一方面多次疏請糧餉,但當權者“戛戛難之”。《明實錄崇禎長編》五年十二月載侯恂上《昌鎮挑練事宜疏》雲:“昌鎮積弱,實緣積貧,蓋軍需多者不過七錢,少者則止四錢五分;其官廩大者不過三兩,少者則止六錢三分耳,各鎮額例未有如此之薄者。臣自出鎮以來,日討軍實而申儆之,既經挑練五千,隨之爲請加餉、請增俸,又請以曠缺充雙料,而當事俱戛戛難之。”
出塞
迢遞關山上,寒風萬里秋。控騎還大漠,分道出通侯。龍
虎新縣號,烽煙更築樓。幕庭應北去,征戍一歸休。
校記:
一“騎”,強善本作“鞍”。
箋註:
“出塞”,漢橫吹曲名。郭茂倩《樂府詩集》卷二十一《橫吹曲辭漢橫吹曲樂府解題》曰:“漢《橫吹曲》,二十八解,李延年選。魏、晉已來,唯傳十曲:五曰《出塞…”按:橫吹曲,軍中之樂,馬上奏之,聲調雄壯,多反
映將士邊塞生活。據該詩內容,考《明實錄崇禎長編》,崇禎三年三月,拜原河南巡撫範景文爲兵部左侍郎督師通州;四月,拜侯恂爲兵部右侍郎督師昌平;五月,二人分別離京赴任,作者隨父北上。本詩似作於該年秋。
“龍虎”,昌平州有龍虎臺。《大清一統志順天府三》:“龍虎臺,在昌平州西舊縣四十里,居庸關南口,地勢高平如臺,廣二里,袤三里。元時車駕歲幸上都,往來皆駐蹕其上。”此指地勢險要之昌平;或曰指龍虎之旗,亦通。“縣”,通作“懸”。按:此下二句指恂整飭軍威。
③“幕庭”,漠南匈奴民族之王庭,此代指滿、蒙等少數民族之軍事政權。
《史記匈奴列傳》:“驃騎封於狼居胥山……是後匈奴遠遁,而幕(按:通漠)南無王庭”。又見文選陸佐公《石闕銘》“幕南罷障”句李善注。
魏徵墓自注]
[魏徵墓在阜城
鄭公墳墓下,,亂草沒煙井。遭際附雲龍③,零落歸墟壠。
豈非古賢豪,同此吊秋影。唐季改衣冠,大造嗟馳騁。三。我來揖荒祠,聞鍾發深省。。
校記:
一]“自注”,資燦本無。
〔二“墟”,強善本作“邱”。
[三]“造”,強善本作“業”。
[四“聞鍾”,強善本作“慨然”。
箋註:
①阜城,縣名,明清時屬直隸河間府,即今河北省阜城縣,爲明時由商丘去京師必經之地。又《大清一統志正定府二陵墓》載:“魏徵墓,在晉州(治今河北晉縣)西南五里。”崇禎三年至十年間,方域經常往來京師、商丘間,此詩當作於這一時期。
②“鄭公”,即魏徵。《舊唐書》卷七十一本傳:魏徵,字玄成,鉅鹿曲城(治今山東掖縣東北)人。少有大志,通涉博覽,隋亂,出家爲道士。大業末,初從李密起兵反隋;密敗歸唐。隱太子聞其名,引直洗馬,甚禮之。太宗踐祚,擢拜諫議大夫,封鉅鹿縣男。貞觀二年,遷祕書監,參預朝政。七年,代王珪爲侍中。“初,有詔遣令狐德芬、岑文本撰《周史》,孔穎達、許敬宗撰《隋史》,姚思廉撰梁、陳史,李百藥撰《齊史》。徵受詔總加撰定,多所損益,務存簡正,《隋史》序論,皆徵所作,《梁》、《陳》、《齊》各爲總論,時稱良史。史成,加左光祿大夫,進封鄭國公,賜物二千段。”
“雲龍”,古以喻聖主賢臣之遇合。《易乾》:“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見。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舊唐書魏徵傳》:“徵雅有經國之才,性又抗直,無所屈撓。太宗與之言,未嘗不欣然納受。徵亦喜逢知己之主,思竭其用,知無不言。太宗嘗勞之曰:‘卿所陳諫,前後二百餘事,非卿至誠奉國,何能若是?’……(貞觀)十二年,會皇孫誕育,召公卿賜宴,太宗謂侍臣曰:‘貞觀以前,從我平定天下,周旋艱險,玄齡之功,無所與讓;貞觀之後,盡心於我,獻納忠讜,安國利民,犯顏正諫,匡朕之違者,唯魏徵而已。古之名臣,何以加也。’於是親解佩刀以賜二人。”十六年,拜太子太師,知門下省事如故。十七年卒,時年六十四。太宗親臨慟哭,廢朝五日,陪葬昭陵,詔百官送出郊外。其後嘗臨朝謂侍臣曰:“夫以銅爲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爲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爲鏡,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鏡,以防己過,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鏡矣!”
關山月
何處關山月,飄零又一秋。常通沙草白,不度玉門流。漢將曾歸戍,胡笳定解愁。煙塵今未靖,消息付刀頭。
箋註:
“《關山月》”,漢樂府橫吹曲名。《樂府詩集》卷二十三《關山月序》:
樂府題解》曰:《關山月》,傷離別也,古《木蘭詩》曰:‘萬里赴戎機,關山渡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按,此詩約作於崇禎四、五年間。
“玉門”,關名,故址在今甘肅省敦煌西北。《元和郡縣圖志》卷四十《隴右道》下:“玉門故關,在(壽昌)縣西北一百一十七里,謂之北道,西趣車師、前庭及疏勒,此西域之門戶也”。王之煥《涼州詞》:“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渡玉門關”。
“刀頭”,還也。刀頭有環,環、還音同,故云。此句言還家消息無着落。
《古詩源》卷四《古絕句》:“稿砧今何在,山上覆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注:“通首隱語”。《歷代詩話》許《彥周詩話》:“古樂府雲‘稿砧今何在’,言夫也;‘山上覆有山’,言出也;‘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言月半當還也。”按:“何當大刀頭?”言何時還;“破鏡飛上天”,半月。
蒼鷹
斜日催寒樹,蒼鷹獨野徵。飛揚愁歲暮,遲頓爲毛輕。自具風霜氣。終非燕雀情。去來須任意,湖海尚孤清。
箋註:
①細品詩意,此詩與下詩《新月二首》、《早發述懷》約均作於崇禎四年冬末、五年春初。崇禎四年冬,作者準備應童子試;五年春,返里應試,府、縣、道皆第一。此借“蒼鷹”以抒懷。
“燕雀情”,《史記》卷四十八《陳涉世家》:“陳涉少時,嘗與人傭耕,輟耕之壟上,悵恨久之,曰:‘苟富貴,無相忘’。傭者笑而應曰:‘若爲傭耕,何富貴也?’陳涉太息曰:嗟呼,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新月二首
新月弦初上,繁星不可尋。遙分銀漢影,細沒玉蟾陰。思婦高樓淚,荒城戍夜砧。徘徊清照下,容易動沉吟。
今夜人如許,容光柰月何!微茫遮桂樹,窈窕見嫦娥。清入衰顏少,寒侵薄袂多。吾生渾意緒,把酒一長歌。
箋註:
“玉蟾”,《淮南子精神訓》:‘中有踆烏,而月中有蟾蜍”。高誘注:踆烏:“猶蹲也,謂三足烏”;“蟾蜍,蝦蟆。後遂以“玉蟾”爲月代稱。
“桂樹”,傳說月中桂樹,高五百丈,後亦以代月。
“嫦娥”,《後漢書天文志》“言其時星辰之變”句,劉昭注:“月者,陰精之宗,積而成獸,象兔。陰之類,其數耦。其後有馮焉者。羿請無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嫦)娥竊以奔月……,姮娥遂託身於月,是爲蟾蜍”。
早發述懷
早出上東門,旭日始林莽。西山發朝氣,揚袂挹新爽。寒石蹲如人,春雲薄於掌。下馬折柳枝,上馬擊車鞅。長嘯酌金罍,高
岡喟俯仰。四國正風塵③,結束將何往?紛紛戰龍蛇,悄悄驕魍魎。安得延津劍④,劃然肅清朗。元侯二十四⑤,跡與蕭曹仿。仗策蕩烽煙,名畫麒麟上。我亦閱修途,努力嗣前響。奔走謁天門,所期奏安攘。帝側貴引手,衛霍出斯養。南阿有高雀,弋者祝羅網。冥飛自不顧,芳餌何足賞。
校記:
一“名畫”,強善本作“圖像”。
一
箋註:
①詩中有“奔走謁天門”諸句,知此詩約作於崇禎五年春,由京師返商丘應童子試時。此時明王朝面臨着北邊清兵步步侵逼,國內秦、晉、豫、楚農民軍崛起的局面,故詩有“四國正風塵”之語。
“西山”,《大清一統志京師》二《山川》:“西山,在京西三十里,太行山支阜也。巍峨秀拔,爲京師右臂,衆山連接,山名甚多,總名曰西山。”
③“四國”,國之四方。《易明夷上六》:“《豫》曰:不明,晦,初登於天,照四國也”。意謂居高而明,則當照及四方也。《詩大雅崧高》:“揉此萬邦,聞於四國”。《箋》:四國,猶言四方也。”
“延津劍”,古寶劍龍泉、太阿二名之合稱。《晉書》卷三十六《張華傳》:“華大喜,即補煥爲豐城令。煥到縣,掘獄屋基,入地四丈餘,得一石函,光氣非常,中有雙劍,並刻題,一曰龍泉、一曰太阿。……(煥)遣使送一劍並土與華,留一自佩。……華誅,失劍所在。煥卒,子(雷)華爲州從事,持劍行經延平津,劍忽於腰間躍出墜水,使人沒水取之,不見劍,但見兩龍各長數丈,蟠縈有文章,沒者懼而返。”
“元侯二十四”,“元侯”,諸侯之長。《左傳襄公四年》:“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元侯二十四”,指唐太宗於凌煙閣所畫二十四功臣。《舊唐書》卷三《太宗紀下》:“(貞觀)十七年(二月…戊申,詔圖畫司徒、趙國公(長孫)無忌等勳臣二十四人於凌煙閣。”
“蕭曹”,漢蕭何、曹參。漢高祖統一天下,論功封十八諸侯,以蕭何、曹參爲最。
“名畫麒麟上”,‘麒麟”,漢麒麟閣。《漢書》卷五十四《蘇武傳》:甘露三年,“上思股肱之美,乃畫圖其人於麒麟閣,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皆有功德,知名當世,是以表而揚之。”又《太平御覽》卷一八四引《漢宮殿疏》:“天祿閣、麒麟閣、蕭何造,以藏祕書,畫賢臣。”
“衛霍”句,“衛、霍”,西漢名將衛青、霍去病。“斯養”,斯役,奴僕。《漢書》卷五十五《衛青霍去病傳》:“衛青字仲卿。其父鄭季……以縣吏給事侯家。平陽侯曹壽尚武帝姊陽信長公主。季與主家僮衛媼通,生青。青有同母兄衛長君及姊子夫,子夫自平陽公主家得幸武帝,故青冒姓爲衛氏。衛媼長女君孺,次女少兒,次則子夫。”青嘗曰:“人奴之生,得無笞罵即足矣!”青以“姊子夫得入宮幸上”而貴。子夫後生男,“立爲皇后”。“霍去病,大將軍青姊少兒子也。”“去病以皇后姊子,年十八爲侍中。”按:衛媼及其女,皆平陽侯之“家僮”即養之婢女,故云。
“弋者祝羅網”以下三句,意謂弋者欲以羅網得之,高雀卻飛人冥冥之域,不爲其芳餌所引誘。《後漢書》卷八十三《逸民列傳序》:“楊雄曰:‘鴻飛冥冥,弋者何篡焉。’言其違患之遠也。”
寄彭別駕丈人
何似南塘第五橋②,聞君卜築近參寥。猖狂垂老餘潘鬢③,屏棄隨人誤楚腰。。觸事莫須歌《九辨》,逃名惟應醉千朝。誰憐昔日杜工部,萬卷讀書腹尚枵。
校記:
一]“應”強善本作“許”。
“
二“誰憐昔日杜工部,萬卷讀書腹尚枵”,強善本作誰憐昔日羌村叟,萬卷書難燎腹枵”。
箋註:
①“鼓別駕”,即彭堯瑜。堯瑜字君宣,號西園,夏邑縣人,曾爲南康別駕。詳《壯悔堂文集》卷九《書彭西園集後》箋註。考彭堯瑜《西園詩集》卷四有《侯朝宗以詩見贈賦謝》詩,據其集編排所屬年代,知此詩約作於崇禎八、九年間。
“何似南塘第五橋”以下二句,《杜詩詳註》卷二《陪鄭廣文遊何將軍山林》十首其一:“不識南塘路,今知第五橋。名園依綠水,野竹上青霄”。“南塘”,注:“《世說》:‘祖逖曰:‘昨夜復南塘一遊。,此借其字。朱注:許渾詩云:
‘背嶺枕南塘’,意亦在韋曲左右。”“第五橋”,注:“《通志》:‘韋曲之西有華巖寺,寺西北有雁鶩坡,坡西北有第五橋’。張禮《遊城南記》:‘第五橋在(少陵原)韋曲西,以姓(按:第五爲複姓)得名。“參寥”,高邈寥曠之境,見《莊子大宗師》。又泉名,在杭州西湖智果寺,其水甘冷宜茶,宋僧參寥曾棲身於此,故名,見《浙江通志杭州府》。
“潘鬢”,《文選》卷十三潘岳《秋興賦序》:“晉十有四年,餘春秋三十有二,始見二毛。”賦:“斑鬢髟以承兮,素髮以垂領”。元稹《長慶集》卷十《酬翰林白學士代書一百韻》詩:“宋戚終夜永,潘鬢去年衰”。自注:“餘今年始三十二歲,去歲已生白髮。”
“楚腰”,《韓非子二柄》:“故越王好勇,而民多輕死;楚靈王好細腰,而國中多餓人”。
“九辨”,亦作《九辯》,夏樂名。屈原《離騷》:“啓《九辯》與《九歌》兮”。注:“禹樂也。”又《楚辭》篇名,宋玉作。朱熹《楚辭集註》卷六《九辯序》:“《九辯》者,屈原弟子楚大夫宋玉之所作也。閔惜其師忠而放逐,故作《九辯》以述其志雲”。
“杜工部”,杜甫。《杜甫詳註》卷一《奉贈韋左丞丈二十韻》:“甫昔少年日,早充觀國賓。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李邕求識面,王翰願爲鄰。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此意竟蕭條,行歌非隱淪。騎驢十三載,旅食京華春。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下句“腹尚枵”,即“腹尚空(飢餓)”之意。
漫贈三首[自注]窗、王翼,二人姓名也
寂寞青峯冷暮江,落楓今更識梅窗。岐王遭際尋常事③,一
曲《鬱輪》未肯降。
天涯去住竟如何?最是關情王翼歌。細憶姑蘇好風景⑤,青衫回首淚痕多。
下蔡風華久寂寥,月明宮殿夜吹簫。多情傾倒張公子,不數珠兒侍館陶。
校記:
[一“鬱輪”,強善本作“輪袍”。
箋註:
“梅窗、王翼”,二人未詳;考詩意,似爲侯氏從江南買來的家伶。崇禎五年,方域自京師返里應童子試,府、縣、道皆第一。六年,祖執蒲爲方域娶東平州知州常維翰第三女爲妻。該年五月,其父侯恂升任戶部尚書;秋,方域要隨父京師任上長住,因爲詩以贈二伶。
“寂寞青峯冷暮江”以下二句,唐人崔明信詩:“楓落吳江冷”。(《新唐書》卷二百一《文藝傳》)“暮江”,歲暮之吳江(代指蘇州)。吳江,又名蘇州河,吳淞江,太湖支流最大者,自蘇州流至上海合長江入海。
“岐王”,《舊唐書》卷九十五《睿宗諸子》:“惠文太子範,睿宗第四子也。……睿宗即位,進封岐王。……範好學工書,雅愛文章之士,士無貴賤,皆盡禮接待,與閻朝隱、劉庭琦、張諤、鄭繇篇題唱和,又多聚書畫古蹟,爲時所稱”。杜甫《江南逢李龜年詩》詩:“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與伶人關係亦甚洽。
“鬱輪”,即《鬱輪袍》,曲名。唐人薛用弱《集異記王維》:“王維右丞年未弱冠,文章得名,性閒音律,妙能琵琶,遊歷諸貴之間,尤爲岐王之所眷重。時進士張九皋聲稱籍甚,客有出入公主之門者爲其地,公主以詞牒京兆試官,令以九皋爲解頭。維方將應舉,具其事言於岐王,仍求庇借。岐王曰:
‘貴主之強,不可力爭,吾爲子畫焉。子之舊詩清越者,可錄十篇。琵琶之新聲怨切者,可度一曲。後五日,當詣此。’維即如期依命而至。岐王乃出錦繡衣服,鮮華奇異,遣維衣之。乃令齎琵琶,同至公主之第。岐王入曰:‘承貴主出內,故攜酒樂奉燕’。即令張筵,諸伶旅進。維妙年潔白,風姿都美,立於前行。公主顧之,謂岐王曰:‘斯何人哉?’答曰:‘知音者也’。即令獨奏新曲,聲調哀切,滿座動容。公主自詢曰:‘此曲何名?’維起曰:‘號鬱輪袍’。公主大奇之。”又觀其詩,公主覽讀驚駭曰:“皆我素所誦習者,常謂古人佳作,乃子之爲乎?”乃薦維於試官,一舉登第。
“細憶姑蘇風景好”,“姑蘇”,蘇州。梁任昉《述異記》捲上:“吳王夫差,築姑蘇之臺,三年乃成,周旋詰屈,橫瓦五里,崇飾土木,殫耗人力,宮妓數千人,上別立春霄宮,爲長夜之飲,造千石酒鍾。夫差作天池,池中造青龍舟,舟中盛妓樂。”
“下蔡”,本春秋時楚之州來邑,後歸吳。《左傳》哀公二年:“冬,蔡遷於州來”。按:蔡國本都上蔡,今河南上蔡縣;後遷都新蔡,今河南新蔡縣;哀公二年,又借吳師之力(因國人反對)遷州來邑,改名下蔡,今安徽鳳臺縣。下蔡,戰國時爲楚貴介公子之封地,富庶繁華。宋玉《登徒子好色賦》:“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國。……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
“多情傾倒張公子”。“張公子”,似指張翮。《商丘縣誌》卷十《隱逸傳》:“張翮,字鳧客,性尤孤介,居平嘗超然有塵外想。”《壯悔堂文集》卷三《與賈三兄論肉食書》:吾“郡之人有張翮者,不肉食有年矣。吾嘗與翮爲友,雖未知其所得若何,然其人篤而寡慾,類有道者。”又云:張翮有數十萬之財,賈開宗嘗曰:“吾獨不得翮者而髠之,而坐之於西郊大梵,餓之七日,借其夙昔之信心於人者,以號召都人士女,吾亦且聊去發髯,而持齋戒跪於其旁,稱弟子,示請自隗始,則千斛之粟可立致也”。因知其爲清心寡慾之佛者。
“不數”,數不上。“珠兒”,指賣珠兒董偃。“館陶”,漢武帝姑母、竇太后之女館陶公主,又稱竇太主。館陶公主寡居,董偃年十三,與其母以賣珠爲業,常出入公主家。以其容貌姣好,被公主收養,教以書計御射。年十八而冠,待公主,出則執轡,入則侍寢,爲人溫柔愛暱,甚見寵眷(《漢書》卷六十六《東方朔傳》)。此言梅窗,王翼歌舞之多情,連侍奉館陶公主之賣珠兒董偃亦爲之遜色。
贈吳徵君丈人[自注]丈人有二子:伯裔、伯胤
採藥鴻濛去,延陵瓜瓞支;高賢今杖履,衡泌有棲遲。遭際先皇日,衣冠全盛時,在田容隱士,於野荷天慈。道大深懷古,身清恥誦詩。浮名終已矣,生事更何其。純白兒童狎③,猖狂鹿豕欺。風塵終澹泊,意趣肯磷緇?南畝康衢力,西成野老私。耒鋤過
白社,風雨愜黃鸝。伏臘羔烹酒,逢年豆落萁。陰晴常蚤起,枯菀較親知。朝貴矜簪笏,王塗暗蒺藜。玄黃紛戰鬥,甲第飾言詞。鼠雀邦入指,釜鬵聖主疑。老聃西去楚,尼父晚居夷。感激存初服,疇能悟具茨?優遊餘等輩,堂構兩男兒。大小麟龍望,文章虎豹儀。汗駒才自見。弱冠影難追。憶昔堂蘭茁,吾翁尚柏司。清流遭禁錮,破格獨規隨。劍宿驚雷煥,玄文重左思。通家神聽好。《伐木》友生宜。春舍分梅蕊,秋風到菊籬。即時同作賦,競慧各書碑。神駿慚鸚鵡,塵埃測驥騏,築壇牛耳會,南國歃盟屍。儒術兼終賈,大名總倍蓰。十年探象罔,法物得宗彝。婚媾因心契,雷陳易子爲。才情相左右,格律絕參差。縱橫中原約,森嚴大將旗。深交思弁角,閱歲已鬚眉。杯酒論家世,嚶鳴切問遺。扶藤超鶴禁,隱几藉烏皮。畏壘行藏穩,墨黔面目黧。碧羹分澗菜,朝露翦香荽。樂自人間得,憂從物外彌。長齡經變態,四海近瘡痍。廢郭朝羅雀,巖城夜叫鴟。駿奔誰矯矯,狐立故綏綏。燭武曾嗟逝,馮唐可備諮。屏藩尋戮辱,七十隱熊羆。高臥羲皇邈,遐心日月卑。洪爐齊巧拙,槁木喪成虧。蒙叟漆園吏,當樽楚廟犧。啜醨渾醉濁,遁世在支離。丹竈雲留鼎,《陰符》夜授圯。接勝短髮,恃粥供含飴。章亥量朝景,魯戈駐夕曦。貽謀開裔葉,,著姓系周姬。世業豳風遠,人情舊俗疲。南陽原臥葛,莘野昔耕伊。襟帶江湖氣,霜天薜荔枝。自來巖穴者,用則帝王師
校記:
一“大”,強善本作“鴻”。
一
[二]“縱橫”,強善本作“慷慨”,義長。
三“弁”,強善本作“丱”,是。
四“墨”,強善本作“烏”。
五]“魯”,強善本作“陽”。
六“則”,強善本作“必”。
箋註:
“吳徵君”,名字失考;“徵君”,不應朝廷徵聘之處士、隱者。現僅知他於崇禎十五年李自成攻破商丘時,“年七十餘,兩目皆盲”,以其二子伯裔、伯胤皆死,絕望,“哭大痛無淚,不絕聲,三日亦死”(《壯悔堂文集》卷五《吳伯裔伯胤傳》)。吳伯裔,字讓伯;弟伯胤,字延仲,河南商丘人。少家貧,依其舅氏劉格。格饒於財,數以千金推伯裔且延名師教之,於是淹通古今。文章原本經術,
歸之大家;其弟皆裔教之,惟爲詩稍輕,不及兄裔。每高自稱許,簡貴不交時人,獨與侯方鎮、方域、賈開宗、劉伯愚、徐作霖等爲莫逆交,爲商丘前期雪苑社重要成員,被江左諸名士目爲吳、侯、徐、劉者,吳蓋伯裔、伯胤也。事見《商丘縣誌文苑傳》及《壯海堂文集吳伯裔伯胤傳》。按:天啓六年,侯方域父侯恂,被閹黨指爲東林渠魁之一,削籍歸裏,伯裔、伯胤師事之(詩中“清流遭禁錮,破格獨規隨”即指此事),曾與侯方域一起讀書東園,作賦吟詩,本詩即寫及他們這一段共同的學習生活。約作於崇禎中期。
“採藥鴻去”以下四句,言吳徵君乃讓國之賢者吳太伯、吳季札後世子孫,他一生棲遲衡泌,甘貧不仕。“採藥”,《史記》卷三十一《吳太伯世家正義》引汪熙雲:“太伯少弟季歷生文王昌有聖德,太伯知其必有天下,故欲傳國。鴻《淮南子俶真訓》:“以鴻於季歷。以太王病,託採藥於吳越,不反”“
爲景柱。”高誘注:“鴻,東方之野,日所出,故以爲景柱。”按:周在西,吳越視東,故云“採藥鴻濛去”。“延陵”,季札封邑,在今江蘇武進縣,此指季札。“高賢”此指吳徵君。“衡泌”,《詩陳風衡門》:“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樂飢。”毛傳:“衡門,橫木爲門,言淺陋也。泌,泉水也。”後因指隱居之地。
“純白”,《莊子天地篇》:子貢勸丈人以桔槔汲水灌圃,丈入“忿然作色而笑曰:‘吾聞之吾師,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
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性)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
吾非不知,羞而不爲也。
“鹿豕”,《孟子盡心》上:“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
“磷緇”,受外界影響而起變化。《論語陽貨》:“不曰聖乎,磨而不磷(薄);而不曰白乎,涅而不緇(黑)。”
“南畝康衢力”以下二句,《列子仲尼》:“堯治天下五十年……乃微服遊於康衢,兒童謠曰:‘立我蒸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康衢
力”,指帝力。“西成”,秋收。《書堯典》:“寅餞納日,平秩西成。”僞《孔傳》:“秋,西方,萬物成。”孔穎達《疏》:“秋位在西,於時萬物成熟。”
“白社”,地名,有二:一在河南偃師,一在湖北荊門。此指隱士所居之地。《抱朴子》卷十五《雜應》:“洛陽有道士董威輦,常止白社中;(常吞一石
子),了不食,陳子敘共守事之,從學道。”又見《晉書董京傳》。
“伏臘羔烹酒”,《漢書》卷六十六《楊敞傳》附楊惲《報孫會宗書》:“田家
作苦,歲時伏臘,烹羊炰羔,斗酒自勞”。“伏臘”,秦漢時,夏季的伏日,冬天的臘日,都是節日,合稱“伏臘”。
“逢年豆落萁”,楊惲《報孫會宗書》:“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爲萁”。
“老聃”,《史記》卷六十三《老子韓非列傳》:“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老子修道德,其學以自隱無名爲務。居周久之,見周之衰,乃遂去。至關,關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強爲我著書’,於是老子乃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莫知所終。”
《集解》引《列仙傳》“老子西遊,關令尹喜望見有紫氣浮關……”。
“尼父”,孔子。《史記》卷四十七《孔子世家》:“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攝相事。”以定公、季桓子受齊女樂,怠於政事,乃離魯周遊列
國,“凡十四歲而返乎魯”,時年六十八歲,故曰“晚年”。“夷”《禮記王制》:“東方曰夷”。《論語子罕》:“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謂晚年欲居東夷以避亂世。
“感激存初服”以下二句,“初服”,未作官前之服,此指不仕。“具茨”,神話中山名。《莊子徐無鬼》:“黃帝將見大隗(神名)乎具茨之山,方明爲御,
昌宇驂乘,張若、謵明前馬,昆閽、滑稽後車,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無所問途,適遇牧馬童子,問塗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在乎:‘然’。黃帝曰:“異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請問爲天下’?小童曰:‘夫爲天下者,亦若此而已,又奚事焉……。按:其
旨乃“自然”、“無爲”。
“堂構”,肯堂肯構,謂子承父業。《書經大誥》:“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構?”僞《孔傳》:“以作室喻政治也。父已致法,子乃不肯爲堂基,況肯構立屋乎?”
“憶昔當蘭茁”二句,“蘭茁”,蘭草初生貌,此指年幼時。韓愈《殿中少監馬君墓誌》:“幼子娟好靜秀,瑤環瑜珥,蘭茁其牙,稱其家兒也”。“柏司”,柏臺,御史臺,以漢時御史“府中列柏樹”,故云,(見《漢書》卷八十八《朱博傳》)。按:天啓年間,侯方域父侯恂官御史。
“劍宿驚雷煥”,《晉書》卷三十六《張華傳》:“初,吳之未滅也,斗牛之間,常有紫氣,道術者皆以吳方強盛,未可圖也,惟(張)華以爲不然。及吳平後,紫氣愈明。華聞豫章(按:今江西南昌)人,雷煥妙達緯象,乃要煥宿,屏人
曰:‘可共尋天文,知將來吉凶’。因登樓仰觀。煥曰:‘僕察之久矣,惟鬥牛之
間頗有異氣。’華曰:‘是何祥也?’煥曰:‘寶劍之精,上徹於天耳’。乃於豫章豐城獄屋基處,掘地四丈餘,得雙劍曰龍泉(干將)、太阿(莫邪),鬥牛間氣不復見焉。按:此以比武略。
“玄文重左思”,《晉書》卷九十二《左思列傳》:“左思,字太沖,齊國臨淄人也。……造《齊都賦》,一年乃成。復欲賦《三都》…遂構思十年,門庭藩溷皆著筆紙,偶得一句,即便疏之。自以所見不博,求爲祕書郎。”及賦成,皇甫謐爲之序,張載爲注《魏都》,劉逵注《吳》、《蜀》,衛權又爲作《略解》。‘張華見而嘆曰:‘班、張之流也。使讀之者盡而有餘,久而更新’。於是豪貴之家,競相傳寫,洛陽爲之紙貴”。按:此以比文才。
“《伐木》”,《詩小雅伐木》篇:“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嚶其鳴矣,求其友聲。相彼鳥矣,猶求友聲;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聽之,終和且平。”《小序》:“《伐木》,燕朋友故舊也。自天子至於庶人,未有不須友以成者。親親以睦,友賢不棄,不遺故舊,則民德歸厚矣”。“友生”,朋友。以上二句謂作者與其二子,家爲世交,又爲朋友。
“慚《鸚鵡》”,禰衡作《鸚鵡賦》,攬筆而就,文不加點。此用以贊其二子。
“築壇牛耳會”以下二句,講他們雪苑社之聚會,“牛耳”,古時諸侯築高臺會盟。割牛耳取血,以主盟者執之,讓參與盟會者分嘗,謂之執牛耳、屍盟,即主盟。“歃”,音沙,各與會者以血塗口旁或微吮其血,謂之歃血,以表示信守盟約。“屍”,這裏借爲矢、誓;“盟屍”即盟會之誓詞,宣誓信守盟約。
“終、賈”,西漢時之終軍與賈誼。終軍年十八選爲博士弟子,武帝時官諫議大夫,自請“願受長纓,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賈誼亦年十八,以能誦詩屬書聞於郡中。文帝召以爲博士,一歲,超遷至太中大夫。後因以代指文才武略少年傑俊之士。
“象罔”,《莊子天地》:“黃帝遊乎赤水之北,登乎崑崙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集解》:“《文選廣絕交論》注引司馬彪雲‘赤水,假名。玄珠,喻道也’。”“象罔”,《集解》引“宣(穎)雲:‘似有象而實無,蓋無心之謂’。按:實指絕離聲色利害的一種無心無慮的思想境界,道家謂以此能得其真。故郭象注云:“明得真者,非用心也”。按:此比大道。
“宗彝”,宗廟彝樽,社稷重器。
“雷、陳”,謂雷義、陳重。《後漢書》卷八十一《獨行列傳》:“陳重字景公,豫章宜春人也。少與同郡雷義爲友,俱學《魯詩》、《顏氏春秋》。太守張雲舉重孝廉,重以讓義,前後十餘通記,雲不聽。……雷義字仲公,豫章鄱陽人也。……舉茂才,讓於陳重,刺史不聽,義遂陽狂被髮走,不應命。鄉里爲之語曰:‘膠漆自謂堅,不如雷與陳’。三府同時俱闢二人”。
“嚶鳴”,《詩經小雅伐木》:“嚶其鳴矣,求其友聲”。
“扶藤”,指吳微君。“鶴禁”,傳周靈王太子晉,乘白鶴成仙而去,故後世以太子所駕爲“鶴駕”,以太子所居曰“鶴禁”。按:疑此“鶴禁”爲“鶴駕”之誤。
“烏皮”,此指烏皮幾,是設於座側,以便憑依的一種黑色皮革裹飾的小桌。杜甫《寄峽州劉伯華使君四十韻》:“憑久烏皮拆(按:拆,一作綻),簪稀白帽稜”。
“畏壘”,《莊子庚桑楚》:“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壘之山……居三年,畏壘大穰”。按:本爲偏僻之山名,後用爲鄉居、隱居之意。
“駿奔誰矯矯”以下二句,“駿”,疾貌,《詩經周頌清廟》:“駿奔走在廟。”《詩經衛風有狐》:“有狐綏綏。”“綏綏”,《毛詩》:“匹行貌”。朱熹《集傳》訓爲“獨行求匹之貌”。
“燭武曾嗟逝”,《左傳》僖公三十三年:春,晉師圍鄭。“佚之狐言於鄭伯曰:‘國危矣!若使燭之武見秦君,師必退’。公從之。(燭之武)辭曰:‘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爲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過也。然鄭亡,子亦有不利焉。’許之。”
“馮唐可備諮”,《漢書》卷五十《張馮汲鄭傳》:“馮唐,祖父趙人,父徙代,漢興徙安陵。唐以孝著,爲郎中署長,事文帝。帝輦過,問唐曰:‘父老何
自爲郎(按:師古注:言年已老矣,何乃自爲郎也家安在?’具以實言。文帝曰:
‘吾居代時,吾尚食監高祛數爲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於鉅鹿。吾每飲食,未嘗不在鉅鹿也。父老知之乎?’唐對曰:“齊尚不如廉頗、李牧之爲將也’……上既聞廉頗、李牧爲人,良說,乃拊髀曰:嗟乎!吾獨不得廉頗、李牧爲將!豈憂匈奴哉?’唐曰‘主臣!陛下雖有廉頗、李牧,不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是時,匈奴新大入侵,殺北地都尉卬,上“乃卒復問唐曰:‘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頗、牧也?,唐雲:臣聞上古王者遣將也,委任而責成功,給以主動權,不少爲牽制;今臣聞雲中守魏尚,盡心於國,出私錢養士卒,使匈奴遠避,不敢近邊,陛下反以上功首虜差六級而削其爵,以此知之。文帝說,當日復尚官。”
“高臥羲皇邈”,“羲皇”,伏羲氏,亦指太古之人。陶淵明《與子儼等疏》:“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
“蒙叟漆園吏”以下二句,《史記》卷六十三《老子韓非列傳》:“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嘗爲漆園吏,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其學無所不窺,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之,許以爲相。莊周笑謂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以人大廟(殺之祭神)。當是之時,雖欲爲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污我。我寧遊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爲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樽”,通撙,抑止。《淮南子要略》:“樽流動之觀,節養性之和”。高誘注:樽,止也”。羅隱《甲乙集》卷九《村橋》:“莫學魯人疑海鳥,須知莊叟惡犧牛。”
《陰符》夜授圯”,老父(黃石公)在夜半授給張良《太公陰符》(《太公兵法》)於圯上(橋上)。事見《史記》卷五十五《留侯世家》、《漢書》卷四十《張良傳》。
“接”,白帽,“”,亦作籬。《晉書》卷四十二《山簡傳》:簡鎮襄陽,優遊卒歲,惟酒是耽,每出遊,多至習氏佳園池,置酒即醉,名曰高陽池。兒童歌
曰:“山公出何許,往至高陽池。……時時能騎馬,倒著白接”。
“章、亥”,《淮南子地形訓》:“禹乃使太章步自東極至於西極,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使亥步自北極至於南極,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高誘注:“太章、亥,善行人,皆禹臣也。”
“魯戈駐夕曦”,《淮南子覽冥訓》:“魯陽公(按:楚國魯陽縣公)與韓構難。戰酣,日暮,援戈而揮之,日爲之反三舍。”李白《日出入行》:“魯陽何德?駐景揮戈”。
“貽謀”,《詩經大雅文王有聲》:“貽厥孫謀”。意爲遺留下了很好的謀略。
“世業豳風遠”,“豳”,周之舊國。《詩經大雅公劉》:“篤公劉,於豳斯館。”至古公稟父(太王)時,又由豳遷到岐(周原),周族強大起來。
“南陽原臥葛”以下二句,“葛”,諸葛亮。《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徐庶謂劉備曰:“諸葛孔明者,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裴注引《漢晉春秋》曰:“亮家於南陽之鄧縣,在襄陽城西二十里,號曰隆中”。“伊”,伊尹。《史記殷本紀》:“伊尹名阿衡。……或曰伊尹處士,湯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後肯往從湯,言素王及九主之事,湯舉任以國政。”“莘”,《正義》引《括地誌》雲:“古莘國在汴州陳留縣東五里,故莘城是也。”
“自來巖穴者”以下二句,意謂自古以來,隱者不用則已,用則即爲帝王之師。
聞雁二首
故雁鳴春苦②,經年復此過。飄零漢塞盡③,怨惜楚雲多。去去羣能穩,棲棲意若何?江鄉望不極,歲事已蹉跎。
衡陽今幾載,無力迅歸翰。洲渚妖氛隔,稻梁儉歲難。爾來關氣候,不忍遂凋殘。非小離憂在,暫時可擇安。
校記:
一“暫時可”,強善本作“隨時且”。
一
箋註:
“雁”,本義爲“鵝見說文),後通作“雁”,此指鴻雁。本詩約作於崇禎八、九年間。
②“故雁鳴春苦”,《禮記月令》:“孟春之月……鴻雁來。”按:雁爲侯鳥,每年春分後北來,秋分後南去。古人常以詠雁寄寓羈旅鄉思之苦。魏應瑒
《詠雁》:“朔雁鳴雲中,音響一何哀。”賈開宗等曰:“只一‘故’字,便爾寄意自別,故知語正不在多。”
“漢塞”,我國北方之邊塞,亦云雁塞。《初學記》卷三十引《梁州記》:“梁州界有雁塞山,傳雲此山有大池水,雁棲集之,因名曰雁塞。”又引盛弘之
《荊州記》雲:“雁塞北接梁州汶陽郡,其間東西嶺,屬天無際,雲飛風翥,望涯回翼,唯一處爲下,朔雁達塞,矯翮裁度,故名雁塞。”
“衡陽”,古代郡名,治今湖南湘鄉。衡陽衡山有回雁峯,相傳鴻雁南飛,至此而止,春分北迴。《大清一統志衡州府山川》:“回雁峯,南嶽(按:即衡山)七十二峯之首也。宋范成大《驂鸞錄》:‘世傳陽鳥(按:即雁)不過衡山,
’至此而返。
鼴鼠行
君不見布穀能雨鳩能晴②,鼴鼠穴居避天風。其軀偃臥負稻粱,羣鼠相銜積石鍾。苦身作計無乃勞,果然之外亦何庸?古賢用財有大度,豈但儉德重卑躬!積乃不散非中禮,他人是媮乘我墉。我有美酒君不飲,焉復後來辨雌雄!二蟲自雲知
陰晴,堯霖湯旱亦誰通?願君開拓古心胸,眼前不見即萬重。
校記:
一]“亦何”,強善本作“何所”。
[二]“儉”,強善本作“令”。
三“復”,強善本作“得”。
[四“亦誰”,強善本作“誰能”。
五“即萬”,強善本作“蔽即”,似義長。
箋註:
鼴鼠”,即田鼠,穴居田野,性貪,秋季來臨,無休止地搬運稻粱以備冬,甚爲農家害。“鼴”,亦作偃髠《莊子逍遙遊》:“偃鼠飲河,不過滿腹。”後遂以“鼴腹易盈”比喻度量狹小或慾望抱負有限。本詩約作於作者隨父移居京師後的崇禎八、九年間。
“布穀”,鳥類,即“鳩”,以其叫聲似“布種百穀”之“布穀”之音,故亦名布穀。鳩有多種,此指鳲鳩。《爾雅釋鳥》“鳲鳩”條郭璞注:“今之布穀也。”俗謂鳩知陰晴。天將雨,雄即逐其雌去,雌怒啼不願分離;天放晴,雄呼其雌
歸,不歸雄亦亟呼不已。歐陽修《鳴鳩》詩云:“天將陰,鳴鳩逐婦鳴中林,鳩婦怒啼無好音;天雨止,鳩呼婦歸鳴且喜,婦不歸呼不已。……吾老病骨知陰
晴,每愁天陰聞此聲。日長思睡不可得,遭爾聒聒何時停。”
“石鍾”,古時計量單位,十鬥爲石,五斗爲斛,六斛四鬥爲鍾。石鍾,極言其銜積稻粱之多。
④“果然”,飽足貌。《莊子逍遙遊》:“適莽蒼者,三飡而反,腹猶果然。”“庸”,用。
“他人是媮”,《詩經唐風山有樞》:“宛其死矣,他人是愉。”《鄭箋》雲:“愉讀曰偷;偷,取也。”按:“媮”,通“偷”,“墉”,牆。
“堯霖湯旱”,相傳堯時有水澇九年,湯時有大旱七年等災害。晉傅鹹
《喜雨賦序》:“百姓以堯有九載之水,湯有七年之旱,恐遭斯運,並有懼心。”
竹生崑崙西
竹生崑崙西,桐產嶧山陽。勁姿凌霜威,高蔭拂日光。材美超凡卉,奇珍繇茲章。聖神初端拱,羲軒坐明堂。取裁及草木,制用因短長。伐桐作瑤琴,載鼓散沴殃。截竹爲笙管④,吹之引鳳凰。雌雄十二律,弦柱十五行。雅樂宴羣侯,大饗奏天閶。逢時豈不貴,但惜天年傷。落枝一辭柯,千秋委道傍。
箋註:
①“竹生崑崙西”,傳說崑崙山之解谷特產竹,黃帝使樂官泠綸(亦作伶倫)取之制十二管以定音律(詳見《呂氏春秋古樂》、《漢書律曆志》、《說苑修文》、《風俗通聲音》)。寫作時間同前篇。
②“桐產嶧山陽”,“嶧山”,在今山東鄒縣,相傳其地特產桐木,可制琴。
《尚書夏書禹貢》“嶧陽孤桐”句孔安國《傳》:“嶧山之陽特生桐,中琴瑟。”
《史記夏本紀》“嶧陽孤桐”句《正義》引《括地誌》雲:“嶧山在兗州鄒縣南二十二里。《鄒山記》雲‘鄒山,古之嶧山,言絡繹相連屬也,今猶多桐樹。
③“羲軒”,伏羲氏、軒轅氏,傳說爲上古二帝王,端身拱手,無爲而治。
“截竹爲笙管”,《說苑修文篇》:“黃帝詔伶倫作爲音律,伶倫自大夏之西,乃之崑崙之陰,取竹於嶰谷,以生竅厚薄均者,斷兩節間,其長九寸(按:《呂氏春秋古樂》作“三寸九分而吹之,以爲黃鐘之宮。日含少次,制十二管,以崑崙之下,聽鳳之鳴,以別十二律。其雄鳴爲六,雌鳴亦六,以比黃鐘之宮”。
“逢時豈不貴”以下四句,賈開宗等評曰:“陡然如駿馬下坂,而意轉含蓄,語特雋灑。千古豪傑,功名文章身分,無不有失足流落之恨,具此包舉。”
西山雜詩五首
聞道西山脈,太行接嶺深。入燕才百里,通晉欲千尋。夜過龍蛇跡,春知草木心。靈根仍上古,俯仰一微吟。
定是魚公寺,清虛勝外幽。隨人來佛界,任意與山遊。夜色石羊動,松聲鼠秋。勞生安有定,對此欲遲留。
聽水石橋下,應知洗耳勞。太平通御逕,曲沼合纖毫。古洞松杉落,寒龍日夜號。千巖開瀑布,雲氣欲飛濤。
晚到香山寺,搔頭暝色分。封題蒼頡字,樓閣赤城雲。近岫親藜杖,疏鍾狎鹿羣。棲棲爲幽興,豈敢勒移文。
雙佛何年臥,空聞木葉清。秋陰常在樹,夏鳥不時鳴。浩劫開宮闕,法天閉畫旌。歲時經寂滅,散慮欲無營。
校記:
一“太行”,強善本作“嵯峨”。
一
[二]“與”,強善本作“入”。
[三]“浩”,資燦本作“歷,。
[四“法”,強善本作“旻資燦本作“諸”。
箋註:
①“西山”,見前《早發述懷》詩箋註。此詩約作於崇禎七至九年間。
②“聞道西山脈”以下四句,孫承澤《天府廣記》卷一《形勝》:“太行自西來,演迤而北,綿亙魏、晉、燕、趙之境,東而極於醫無間,重崗疊阜,鸞鳳峙而蛟龍走,所以擁護而圍繞之者,不知其幾千裏也。”《清一統志京師》二《山川》引張鳴鳳《西山記》:“西山內接太行,外屬諸邊,磅礴數千裏,林麓蒼黝,溪澗鏤錯,神阜奧區也。”
“魚公寺”,西山佛寺甚多,王廷相《西山行》詩稱:“西山三百七十寺”。魚公寺當爲西山佛寺之一。
④“勞生”,《莊子大宗師》:“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⑤“太平”以下二句,賈開宗等曰:“大內五龍池引西山水通之,石逕紆曲六十里。”大內西苑有太液池,池內有五龍亭。孫承澤《天府廣記》卷三十七韓雍《遊西苑記》:“入西苑門,即太液池之東岸也,池廣數百頃。”又引李賢《遊西苑記》:“北至艮隅,見池之源,雲是西山玉泉逶迤而來,流入宮牆,分派入池。”
“香山寺”,在香山上,香山爲西山羣山之一。《清一統志京師》二《寺觀》:“香山寺,在香山靜宜園內,依巖架壑,爲殿五層,金碧輝映。”
“封題蒼頡字”,《呂氏春秋》卷十七《審分覽君守》:“蒼頡作書。”東漢高誘注:“蒼頡生而知書寫,仿鳥跡以造文章。”賈開宗等曰:“寺有來青閣,神宗(明萬曆帝)御筆。”孫承澤《天府廣記》卷三十八:“金甘露寺即香山寺,建於大定中;明正統間,內侍範宏重建,費銀七十餘萬。旁一軒,萬曆御題曰:‘來青’。”
“樓閣赤城雲”,賈開宗等曰:“西山,惟香山寺最高,可望禁城。”《日下舊聞考》卷八十六引玄燁《來青軒臨眺》詩:“來青高敞眺神京,斜倚名山澗水清。”
“豈敢勒移文”,“移文”,檄文。《文選》卷四十三南朝齊孔德彰(稚圭)
《北山移文》,唐呂向注:“鐘山在都北,其先周彥倫(顯)隱於此山,後應詔出爲海鹽縣令,欲卻過此山,孔生乃假山靈之意移之,使不許得至,故云‘北山移文。,
“雙佛”句,《清一統志京師》二《寺觀》:“十方普覺寺在香山東北之壽安山,本唐兜率寺,元名昭孝,以窣堵波爲門,泉石清幽,層巖夾峙。……元至治元年重建,更名壽安,有臥佛二:一旃檀像,唐貞觀中造;一銅像,明惠宗時造,俗名臥佛寺,門前有明胡碑。”
早春見蠅
尚未過春半,如何起蟄蠅?乾坤繁種類,歲月曆升恆。有嗜從人逐,尋羶與物矜。自然多變態,所愧結玄冰。
箋註:
“蟄蠅”,潛伏越冬之蠅。《禮月令》孟春之月,“東風解凍,蟄蠅始振”。寫作時間同前篇。
“恆”,月上弦貌。“升恆”,言日漸發展也。《詩經小雅天保》:“如月之恆,如日之升。”
“玄冰”,厚冰,冰厚則色玄,故云。
惡木
惡木相與澗邊生,歲久無人更崢嶸。下有良苗懷抑鬱,廕庇乃復不滋榮。其上枝葉互綢繆,老根入地如蟠鯨。一本動搖連衆株,斧斤尋之不能爭。圃公徘徊三太息,力竭汗流徒目瞠。我命百人人一殳,一殳一株無留行。低頭大呼芟除盡,平疇瞬息天廓清。君不見南山之松插天出,中封雲氣掣練疋。折規
中矩棟樑姿,在《易》“大壯”營宮室。爾木終非出羣材,久妨當路何爲哉?吁嗟乎,久妨當路何爲哉?
校記:
一“相與澗邊”,強善本作“緣澗連叢”。
一
[二“更”,強善本作“彌”。
[三]“廕庇乃復不滋榮”,強善本作“重遮密蔽難爲榮”。
[四“不”,強善本作“無”。
五“低頭大呼芟除盡”,強善本作“拍手大呼芟已盡”。
六“終”,強善本作“本”。
箋註:
“惡木”,比喻朝中腐朽庸闇、互相勾結而又妒賢害能之權臣,或指楊嗣昌、薛國觀等。此詩作於崇禎八年左右。
“大壯”,《易經》卦名,乾下震上,陽剛盛長之象。《疏》:“壯者,強盛之名以陽稱大陽長既多,是大者盛壯故曰‘大壯。
藉田禮成恭記
皇帝甲戍春,詔下耕藉田。先期司徒公,執事戒必虔。是日陪法駕,翼翼競後先。百草沛春暉,廣陸發清煙。愛至躬稼所,鹵簿悉以捐。天子徒步入,獨召司徒前。跪進耒耜具,玉手一以搴。左操神農耒。右揮后土鞭。玄牡感至誠,不驚袞衣翩。辛苦三推畢,公卿乃助佃。六推更九推,文數非徒然。一德講民事,惟願降豐年。禮成帝怡悅,行幄賜內筵。侑歌黎園部,頗亦奏管絃。
曲不奏《霓裳》,樂不奏《鈞天》。所奏歌伊何所歌《無逸篇》。雅奏固有節,三歌無流連。法駕起還宮,顧謂司徒賢:“自卿掌國賦,頻請朕恩蠲。庶幾吾赤子,寒暑稍息肩。”朱耒兼玄牡,文綺雜金錢,頒送司徒府,留爲子孫傳。司徒旦日謝,造膝達重玄:“國家自從增遼餉,天下輟耕弄兵仗。如今練餉又將出,奈何剜肉補新創?天語念及稼穡艱,九州貢土幸無恙。積貯徒充海內貧,望下老臣前日狀。帷幄更有聚斂人,皇帝聰明慎所
向。
校記:
一“頗亦奏”,強善本作“清奏紛”。
一
[二“樂”,強善本作“亦”。
三“歌”,強善本作“竟”。
四自“國家自從增遼餉”至篇終,強善本悉爲五言詩,其文雲:“一自增遼餉,天下遂紛攘。南畝耕作儔,輟耕弄兵仗。練餉今又出,剜肉寧補創?帝念稼穡艱,九貢幸無恙。府充海內貧,乞下臣前狀。惟幄聚斂人,維帝慎所
向。”
箋註:
“籍田”,古代天子、諸侯象徵性地耕種之田,用以奉祀宗廟,且寓勸農之意。藉亦作籍、耤。《詩經周頌載芟序》:“載芟,春籍田而祈社稷也。”《毛傳》:“籍田,甸師氏所掌,王載耒耜所耕之田,天子千畝,諸侯百畝。籍之言借也,借民力治之,故曰籍田”。《漢書文帝紀》臣瓚注:“景帝詔曰:‘朕親耕,後(按:指皇后)親桑,爲天下先。’本以躬耕爲義,不得以假借爲稱也。藉,謂蹈藉也。”《後漢書明帝紀》注引《五經要義》亦云:“天子藉田,以供上帝之粢盛,所
以先百姓而致孝敬也。藉,蹈也,言親自蹈履于田而耕之。”按:所謂“天子親耕”,乃是一種儀式;藉田天子千畝,主要依靠“士庶人終畝”。《通典禮》六
《吉禮》五《藉田》:“周制,天子孟春之月,乃擇元辰,親載耒耜,置之車右,帥公卿諸侯大夫,躬耕藉田千畝於南郊。”《後漢書明帝紀》注引《漢舊儀》:“皇帝親執耒耜而耕,天子三推,三公五,孤卿七,大夫十二(按:《禮記令》作‘卿諸侯九推’),士庶人終畝。”按:崇禎七年,侯方域父恂爲戶部尚書(詩中所謂司徒、司徒公者),方域侍父京師;該年春,崇禎帝行藉田禮,禮成,方域以此詩記之。
“皇帝甲戍”,即崇禎七年(公元一六三四年)。
“天子徒步入”以下四句,具體記述崇禎帝耕藉田之經過:由戶部尚書(司徒公)進獻耒耜之後,崇禎皇帝左手扶犁,右手揚鞭,趕着黑色之公牛(玄牡),掌犁推行三週三推然後公卿助耕,或六推,或九推,“王之下各三其上”,“是貴賤耕發相三之數也”(《禮記月令正義》),以勸率天下使務農耕,且祈降豐年也。“神農”,《易系詞》下:“包犧氏沒,神農氏作,斫木爲耜,揉木爲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后土”,上古土正、田官曰后土。按:《明史》卷四十九《禮志》三《先農》載“藉田禮儀”甚詳,可參閱。
“霓裳”,即《霓裳羽衣曲》,又名《霓裳羽衣舞》,唐宮廷樂舞,著名法曲。傳爲唐開元中西涼節度使楊敬述所獻,初名婆羅門曲,經玄宗潤色並制歌詞,後改此名。其舞、樂和服飾都着力描繪虛無飄渺的仙境和仙女形象。
“《鈞天》”,本指上帝所居,此指天上之樂。《史記》卷一百五《扁鵲傳》:
趙)簡子寤,語諸太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遊於鈞天,廣樂九奏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心。《文選》卷二張平子西京賦》:“昔者大帝悅秦繆公而覲之,饗以《鈞天廣樂》。”元好問《遺山集》卷十一《步虛詞》之三:“人間聽得《霓裳》慣,猶恐《鈞天》是夢中。”
無逸篇》”,《尚書周書》篇名。周成王即位,周公作《無逸》,戒其先知稼穡之艱難,無貪安逸享樂。
“自卿掌國賦”,《明實錄崇禎長編》:崇禎六年五月,“庚子,以侯恂爲戶部尚書”。《商丘縣誌》卷八《名臣傳》:“時內釁外訌,國儲告匱,而司農畢自嚴坐誤餉下獄,上召恂代之,恂拮据經畫,不事加派,而轉輸不乏。”
“遼餉”,明神宗萬曆四十六年,以對遼左用兵爲名而加徵之田賦,爲明末弊政之一。《明鑑綱目》卷七萬歷四十六年:“九月,加天下田賦。帝以遼左軍餉不敷……每畝加三釐六毫,共加銀二百萬有奇。…時遼餉五百萬,軍心賴以粗安,而天下蕭然,民生困弊矣。”此後又多次增加田賦,“海內怨望。”此前遼餉之籌措,皆以增田賦爲名,直接以徵“遼餉”爲名則自崇禎五年始。鄭廉《豫變紀略》卷二壬申五年秋:“始派遼餉,書‘始派’何?譏之也。何譏爾?遼餉者,因備邊事而派餉也。自江陵相(張居正)當國,賦法以‘一條鞭’爲名,民間每畝稅銀三分,他無所出,邊陲寧謐,宇內宴然。自邊事起而派餉之議興,於是乎有遼餉……及內郡流寇起則又派練餉,卒之歲歉民窮,敲撲徒煩,而只以充貪吏之橐餉不時給,師不宿飽,脫巾之呼即爲揭竿之藉矣。”
“練餉”,明末爲鎮壓農民起義而練兵所增徵之軍餉,亦明末弊政之一。
《豫變紀略》卷二:“(崇禎七年)夏,五月蝗。始派練餉。……夫民富而加派之,以濟緩急,君子猶以爲聚斂之端,漸不可長,而況於水旱災荒之際乎?源既啓矣,流不可塞,剜肉補瘡,十餘年而國虛矣。”
“望下老臣前日狀”以下三句,賈開宗曰:“司徒公嘗疏請思宗發帑蠲賦。翌日面對,帝難之。閣臣溫體仁希旨進曰:‘度支不足,戶部宜多方設處’。司徒公曰:‘設處者,乃聚斂之別名也,臣不敢以聚斂事陛下’。體仁大慚。”
天壽山陵
陵宮十二奠山河,王氣千秋更不磨。晨屋開時紅袖散,夜龍吟處翠微多。神孫薦食繁霜露,守戶分官淨薜蘿。更有諸生思世澤,老臣昔日枕琱戈。
校記:
一
一“屋”,強善本,資燦本作“
箋註:
“天壽山”,《清一統志順天府》二《山川》:“天壽山,在昌平州北十八里,本名黃土山,即軍都諸山之岡阜。”孫承澤《天府廣記》卷四十《陵園》:“明太宗永樂七年五月己卯,營山陵於昌平縣,遂封其山爲天壽山。時太宗擇壽陵久不得吉壤,而仁孝皇后尚未葬。禮部尚書趙羾以江西地理術人廖均卿至昌平,遍閱諸山,得昌平東黃土山最吉,遂即日臨視,定議封爲天壽山。陵前爲總神路,又爲門,門外刻石文武大臣象、獸石柱及牌樓。南爲紅門,門內爲拂塵殿,外爲石牌坊。各陵寶城正前爲明樓,樓前爲石几筵,又前爲祾恩殿,爲祾恩門,……門外爲聖蹟碑亭,爲神庫、神廚、宰牲亭。”按:詩中有“老臣昔日枕琱戈”句,徐作肅曰:“司徒公前歲鎮昌平也。”侯恂崇禎三年四月至六年五月爲兵部右侍郎督鎮昌平,此詩當作於崇禎七、八年間。
“陵宮十二”,《天府廣記》卷四十《陵園》:“明成祖文皇帝后陵曰長陵;西爲明仁宗昭皇帝后陵曰獻陵;東爲明宣宗章皇帝后陵曰景陵;又西爲明英宗睿皇帝后陵曰裕陵,孝肅皇后附;又西明憲宗純皇帝后陵曰茂陵,孝穆、孝惠皇后附;又西爲明孝宗敬皇帝后陵曰泰陵;又西南爲明武宗毅皇帝后陵曰康陵;景陵之東爲明世宗肅皇帝后陵曰永陵,在景陵東孝烈、孝恪皇后附;康陵之西南爲明穆宗莊皇帝后陵曰昭陵,孝安、孝定皇后附;昭陵之北明神宗顯皇帝后陵曰定陵,孝靖皇后附;裕陵之東南爲明光宗貞皇帝后陵曰慶陵,孝和、孝純皇后附;永陵之東爲明熹宗陵曰德陵”。以上十二陵,後明思宗崇禎皇帝死亦葬此曰思陵,即今之十三陵。
“老臣”,指侯恂。
居庸關
才欲憑高便不同,居庸關上起悲風。雪明千帳黃榆外,月落一聲黑雁中。遞北微茫傳御,稍南蒼翠是陵宮。也知有道無須守,怪爾盤空伏老熊。
校記:
[一]“黃”,強善本作“塞”。
[二“黑”,強善本作“秋”。
箋註:
“居庸關”,《清一統志順天府》四《關隘》:“居庸關,在昌平州西北,去延慶州五十里,關門南北相距四十里,兩山夾峙,巨澗中流,懸崖峭壁,稱爲絕險,即《呂氏春秋》九塞之一也。”本詩作於崇禎五、六年間,時作者隨父居昌平。
“黃榆”,黃花鎮和榆關也。二鎮皆居庸關東北沿長城之重鎮,其間衛所相連。《清一統志順天府》四《關隘》:“黃花鎮,在昌平州北八十里,有城。元置千戶所於此,當居庸、古北二關之中,北連四海冶,爲京師北門,明置參將守備駐此。”又《永平府》二《關隘》:“山海關,在臨榆縣東門,本古榆關地也。……歐陽修《五代史》:‘幽州北七百里,有榆關,關東臨海,北有兔耳覆舟山,山皆陡絕並海,東北有路,狹僅通車。”
“陵宮”,明十二皇陵。居庸關東南即爲天壽山,爲明帝陵寢處。
“也知有道無須守”以下二句,《易經坎象》曰:“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左傳》成公十二年:“天下有道,則公侯能爲民干城。”“老熊”,此指居庸關。
和詹事文公宿郊壇作
千官夙夜御壇邊,不數迎神太乙年。共許駿奔陪聖主,全憑禋祀答皇天。銀璫傳唱春星寂,瑤鶴才歸夜月圓。睿意頻催宮漏切,早知法從出甘泉。
注:
“詹事文公”,即文震孟也。《明史》卷二百五十一《文震孟傳》:字文起,吳縣人。震孟弱冠以《春秋》舉於鄉,十赴會試,天啓二年殿試第一,授修撰。……(崇禎)五年,即家擢右庶子,久之,進少詹事。”按:據《明史》本傳及談遷《國榷》卷九十三、九十四,文震孟爲少詹事當在崇禎七年至崇禎八年六月間,時侯恂爲戶部尚書,方域侍父在京,此詩當作於崇禎八年春。
“壇”,即郊壇。孫承澤《天府廣記》卷六《郊壇》:“遼建都燕京,而祭天地於木葉山,壇制不備。……明太宗永樂十八年,於京師正陽門南之左建壇,繚以垣牆,周圍九里三十步,初遵洪武合祀天地之制,稱爲天地壇,後即(天、地)分祀,乃始專稱天壇。”又云:“因命太常每歲祭天地於首春三陽交泰之時。”《史記樂書》:“漢家常以正月上辛祀太一甘泉,以昏時夜祀,到明而終。”
“太乙”,亦作“太一”,“泰一”。史記》卷二十七《天官書》:“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乙常居也。”《索隱》:“案《春秋合成圖》雲:‘紫微,大帝室,太一之精也。《正義》:“泰一,天帝之別名也。劉伯莊雲:‘泰一,天神之最尊貴者也。’《史記封禪書》“後常三歲一郊”句,《索隱》引《漢舊儀》雲:“元年祭天,二年祭地,三年祭五疇。三年一遍,皇帝自行也。”故云“不數”。
“共許駿奔陪聖主”,《書經武成》:“邦甸侯衛,駿奔走,執豆籩《詩經周頌清廟》:“駿奔走在廟。”“駿奔”,迅速地奔走,指忙碌於祭祀之事。
“銀璫,指宦官。《後漢書宦者列傳》:“漢興,仍襲秦制,置中常侍,然亦引用士人以參其選,皆銀璫左貂,給事殿省。”後以“銀璫”專指宦者。
“法從出甘泉”,“法從”,跟隨聖駕。“甘泉”,漢宮名,一名雲陽宮。秦始皇二十七年建,漢武帝建元中增廣之。《漢書》卷八十七《揚雄傳》:“又是時,趙昭儀方大幸,每上甘泉,常法從,在屬車間豹尾中。”
郊祀二十韻
禋禮圜邱重,皇圖玉曆長。迎休陳黍稷,昭事在羹牆。二後思文績,百靈覲耿光,寅清夷夙夜,端拱舜衣裳。風暖參樞動,雲低亢宿張。天顏增肅穆,亞旅盡趨蹌。絳節高能聽,宸居昃未忘。以茲承廟社,庶可保黔蒼。宮殿三星上,君臣一氣旁。春雷翻靜夜,霽雪更扶桑。白馬黃龍幄,金莖玉露漿。舉頭明陟降,下拜暗鏗鏘。共奏聞韶樂,今開宴鎬堂。蓬萊通漢畤,日月引周行。九陌分神火,層城夾御香。從來瞻有道,應許頌無疆。祝史前讀冊,瑚璉早獻觴。但祈憐宇宙,總爲掃欃槍。封禪真誣罔,神仙亦渺茫。小臣恭奏賦,不敢效貲郎。
校記:
[一]題,資燦本無“二十韻”三字。
[二]“百”,強善本作“千”。
三“夷夙夜”,強善本作“堯日月”,與下句“舜衣裳”相對,是。
[四“讀”,強善本作“陳”,是,當用平聲字。
箋註:
“郊祀”,《明史》卷四十《禮志》二《郊祀》:“郊祀之制,洪武元年中書省臣李善長等奉敕撰進《郊祀議》,略言:‘王者事天明,事地察,故冬至報天,夏至報地,所以順陰陽之義也。祭天於南郊之圜丘,祭地於北郊之方澤,所以順陰陽之位也。今當遵古制,分祭天地於南北郊,冬至則祀昊天上帝於圜丘,以大明、夜明、星辰、太歲從祀;夏至則祀皇地祗於方丘,以五嶽、五鎮、四海、四瀆從祀’。太祖如其議行之。”“永樂十八年,京都大祀殿成,規制如南京。”“嘉靖九年,世宗既定《明倫大典》,益覃思製作之事,郊廟百神,鹹欲斟酌古法,釐正舊章”。“明年夏,……而分祀之制遂定”。又卷二十三《莊烈帝紀》:崇禎八年十一月,“庚申,祀天於南郊。”知此詩當作於崇禎八年十一月。
“圜丘”,即天壇,明嘉靖九年建。孫承澤《天府廣記》卷六《郊壇》:“嘉靖九年,從給事中夏言之議,遂於大祀殿之南建圜丘,爲制三成。祭時上帝南向,太祖西向,俱一成上。其從祀四壇:東一罈大明,西一罈夜明,東二壇二十八宿,西二壇風雲雷雨,俱二成上。”按,明制各祀,以郊祀最隆,故云“禋祀圜丘重”。
“皇圖玉曆長”,“皇圖”,帝王之版圖,此指有明社稷。《文選》卷一班孟堅《東都賦》:“於是聖皇乃握乾符,闡坤珍,披皇圖,稽帝文。”《李賀歌詩集》卷四《出城別張又新酬李漢》:“皇圖跨四海,百姓施長紳。”“玉曆”,天命之符讖幹寶《搜神記》卷八:“虞舜耕於歷山,得玉曆於河際之巖,舜知天命在己,體道不倦。”
“昭事在羹牆”,《後漢書》卷六十三《李固傳》:“昔堯殂之後,舜仰慕三年,坐則見堯於牆,食則睹堯於羹,斯所謂聿追來孝,不失臣子之節者。”
“二後”,二君,本指周之文王、武王,此指明之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
“百靈覲耿光”,《書經周書立政》:“方行天下,至於海表,罔有不服,以覲文王之耿光,以揚武王之大烈。”僞《孔傳》:“能使四夷賓服,所以見祖之光明,揚父之大業。”
“寅清夷夙夜”,“寅清”,恭謹而持心清明正直。《書經虞書舜典》:“帝曰:‘俞,諮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真哉惟清。”孔《傳》:“夙,早也,言早夜敬思其職,典禮施正,教使正直而清明。”“夷夙夜”,以從強善本作‘堯日月’義長。
“端拱舜衣裳”,“端拱”,詳《竹生崑崙西》詩箋註。“舜衣裳”,《易經繫辭》下:“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
“風暖”以下二句,“參樞”,參星,二十八宿之一,西方白虎七宿之末一宿,即獵戶座七顆亮星。“亢宿”,亢星,二十八宿之一,蒼龍七宿之第二宿,有星四顆,在室女星座中。
“亞旅盡趨蹌”,“亞旅”,諸大夫。《書經周書牧誓》:“亞旅,師氏。”
《孔傳》:“亞,次;旅,衆也。衆大夫,其位次卿。”“趨蹌”,步履有節奏貌。《詩經齊風猗》:“巧趨蹌兮,射則臧兮。”《孔傳》:“蹌,巧趨貌。”
“絳節”,宮使所持之紅色符節,李商隱《李義山詩集》卷五《中元作》:“絳節飄搖空國來,中元朝拜上清回。”
“宸居昃未忘”,“宸居”,皇帝居處。《文選》卷四十六顏延年《三月三日曲水詩序》:“高祖以聖武定鼎,規同造物;皇上以睿文承歷,景屬宸居。”李善注:“《曲引》曰:高光二聖,宸居其域。蔡邕曰:如北宸居其所,而衆星拱之。”
昃,日過午也。《荀子哀公》:“君平明而聽朝,日昃而退。”
“黔蒼”,黔首蒼生,指天下黎民百姓。
“蓬萊通漢畤”,“蓬萊”,仙山名,《山海經海內北經》:“蓬萊山在海中。”“畤”,《說文》:“畤,天地五帝所基止,祭地也。”《史記》卷二十八《封禪書》:“(漢)二年,……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與秦之白、青、黃、赤四帝之祠
臺稱五畤。文帝時,“始郊見雍五畤祠”。武帝立,“初至雍,郊見五畤,後常三歲一郊”。
“周行”,《詩經小雅鹿鳴》:“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毛《傳》:“周,至;行,道也。”
“九陌”,《初學記》卷二十四引《漢宮殿疏》:“長安中有九陌。”《三輔黃圖》卷二《長安八街九陌》:“《三輔舊事》雲:‘長安城中八街九陌。’此泛指北京街道。
“層城”,古代神話謂崑崙山有城九重,分三級,最上層叫層城,又名天庭,爲太帝所居(見《淮南子地形訓》);後世亦指高大的城闕或京師曰層城。
“有道”,政治清明之謂。《論語衛靈公》:“子曰:‘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
“祝史”,古司祝之官。因作辭以祝神,故稱祝;以其執書以事神,故稱史。《左傳》桓公六年:“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辭,信也。”“讀”,當從強善本作“陳”。
“瑚、璉”,皆爲古代祭祀盛粟稷之器皿。《禮記明堂位》:“夏后氏之四璉,殷之六瑚,周之八簋。”
“欃槍”,《爾雅釋天》:“慧星爲欃槍。”《漢書》卷十六《天文志石氏》:“槍、欃、棓、慧異狀,其殃一也,必有破國亂君,伏死其辜,餘殃不盡,爲旱、兇、飢、暴疾。”又:“孝文後二年正月壬寅,天欃夕出西南。佔曰:爲兵喪亂。”此指
明與清兵和秦、晉、豫、楚間農民起義軍的戰爭。”
“封禪真誣罔”以下二句,“封禪”,古代帝王祭祀天地之典。在泰山上築土爲壇祭天,報天之功,稱封;在泰山下樑父山上闢場祭地,報地之功,稱禪。《大戴禮記保傅》:“封泰山而禪梁甫。”《史記》卷二十八有《封禪書》。另見本詩箋註十四。“誣罔”,欺妄。
“小臣”以下二句,“貲郎”,有一定家資而爲官,後因稱以納貲而爲官者,此指漢司馬相如。《史記》卷一百一十七《司馬相如傳》:“(相如)以貲爲郎,事孝景帝爲武騎常侍,非其好也。”後以進《上林賦》而得幸於孝武帝。死後,“其遺札書言封禪事”。
大閱二十五韻①
講狩今曾見,張皇邁古風。聖仁非好戰,大事在臨戎。陳勢軒轅出,丹書鎬渭同。飛龍隨御,細柳近行宮。將將雲臺老,赳赳兔野雄。詎關翻瀚海,直欲略崆峒。偃息胡笳外,規模漢月中。每當三殿坐,深想二陵功。不分承平久,反疑聖武終。旄頭窺塞紫,獵火照關紅。正是殷憂會,從開有道衷。投醪沾宿衛,撫髀待羣公。下詔千牛隊,齊驅八駿驄旌旗邀落日,鐃角起晴空。卒伍憐吳起,詩書識呂蒙。漢圖標閣畫,周《雅》頌《車攻》。校賞衣笥重,歡呼帝座通。孤兒能勝甲,姬女解彎弓。氣壓玄狼北,聲摧白狗東。中興憑一怒,丕業自今隆。願戒謠成虎,須令夢入熊。廉頗猶善飯,馬援更成翁。前代疆雖遠,六師憤必窮。驅除寧得已,駕馭不徒工。振古休文日,干戈慎省躬。
校記:
[一]“二十五韻”四字,資燦本無。
二]“兔野”,強善本作“赤兔”,意長。
[三“反”,強善本作“翻”,是。
[四]“丕”,強善本作“王”。自“校賞衣笥重”至“丕業自今隆”八句,資燦本無。按:無此八句,詩更精練。
五]“馬援”,強善本作“李牧”。按:“李牧”同“更成翁”事無關。
[六“六師”,強善本作“班師。
箋註:
“大閱”,古代舉行的軍隊大檢閱。《公羊傳》桓公六年:“大閱者何?簡車(戰車)徒(步兵)也。”《明史》卷五十七《禮志》十一《軍禮大閱》載明“大閱禮儀”甚祥,可參考。《明會要》卷十六《閱武》:“崇禎十年八月,車駕閱城,鎧甲旌旗甚盛。羣臣悉鸞帶策馬從。六軍望見乘輿,皆呼萬歲。帝大悅,召尚書入御幄,酌以金卮。然徒爲容觀而已。”本詩約作於此時。
“講狩”,習武、練兵,此即指“大閱”。《國語周語》上:“三時務農而一時講武。”韋昭注:“三時,春、夏、秋;一時,冬也。講,習也。”“狩”,古時通過打獵以練兵。《周禮夏官大司馬》:“中冬,教大閱……遂以狩田。”
“大事在臨戎”,《左傳》成公十三年:“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按:此言講武練兵乃國之大事。
“陳勢軒轅出”以下二句,“陳”,同陣”。“軒轅”,傳說黃帝“居軒轅之丘,因以爲名,又以爲號”(皇甫謐《帝王世紀》)。《史記》卷一《五帝本紀》:“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徵,於是軒轅乃習用干戈,以徵不享,諸侯鹹來賓從。而蚩尤最爲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諸侯,諸侯鹹歸軒轅。軒轅乃修德振兵……教熊羆貔貅羆虎,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其志。蚩尤作亂,不用帝命,於是黃帝乃徵師諸侯,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而諸侯鹹尊軒轅爲天子。”本句意謂大閱之軍陣恰似軒轅之所部署。
“丹書”,古代統治者託言受命於天的天書,因系以丹筆所書,故云。“鎬”,鎬京,西周都城,周武王滅殷後遷都於此。“渭”,渭水,周文王受命得呂
尚,呂尚垂釣得天書之地。《史記》卷四《周本紀》:《正義》:“《尚書武成篇》雲:‘我文考文王,誕膺天命,以撫方夏,惟九年,大統未集’。……文王受命九年而崩,十一年武王服闋,觀兵孟津,十三年克紂。”建都鎬京。又卷三十二
《齊太公世家》:“西伯將出獵,卜之,曰:‘所獲非龍非,非虎非羆,所獲霸王之輔。,於是獵,得呂尚。《正義》引《說苑》雲:呂尚年七十釣於渭渚,得魚,“刺魚復得書,書文曰:‘呂望封於齊’。本句意謂明之受命於天與周、齊同。
“飛龍隨御幄”以下二句,“飛龍”,天馬、駿馬名。《李太白集》卷十九《答杜秀才五松山見贈》:“敕賜飛龍二天馬,黃金絡頭玉爲鞍。”“細柳”,本地名,在今咸陽市西南謂水北岸。西漢文帝時周亞夫駐軍於此以備匈奴,軍營紀律嚴明,陣勢整肅,後世遂以爲軍紀嚴整之代稱(見《史記》卷五十七《絳侯周勃世家》)。
“將將”,音槍槍,高大、雄壯貌。“雲臺”,漢宮中高臺名。《後漢書》卷二十二《朱佑等傳》:“永平中,顯宗追感前世功臣,乃圖二十八將於南宮雲臺,其外又有王常、李通、竇融、卓茂,合三十二人。”此言受閱老將功勳卓著、威武雄壯。
“赳赳”,雄健、勇武貌。“兔野”,不文;強善本作“赤兔”,是。《三國志魏志呂布傳》:“布有良馬曰赤兔。”注:時人語曰:“人中有呂布,馬中有赤兔。”此指受閱之騎士,雄健勇武。
“詎”,豈。“翰海”,《史記》卷一百十《匈奴列傳》:“漢驃騎將軍(霍去病)之出代二千餘里,與左賢王接戰,漢兵得胡首虜凡七萬餘級,左賢王將皆遁走。驃騎封於狼居胥山,禪姑衍,臨翰海而還。”《集解》引如淳曰:“翰海,北海名。”《正義》按:“翰海自一大海名,羣鳥解羽伏乳於此,因名也。”
“崆峒”,崆峒山,又名笄頭山,在今甘肅省平涼市西。《史記》卷一《五帝本紀》:“天下有不順者,黃帝從而徵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嘗寧居。東至於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於空桐,登雞頭……”。“空桐”,《集解》引應劭
曰:“山名。”韋昭曰:“在隴右。”“雞頭”,索隱雲:“山名也,後漢王孟塞雞頭道,在隴右。按“雞頭”亦作“笄頭”,“空桐”亦作“崆峒”。正義引《括地誌》雲:“笄頭山一名崆峒山,在原州平高縣西百里。”
“三殿”,明紫禁城內有三大殿,節日慶典,命將出師,殿考朝考,宴饗外賓,皆分別在三大殿舉行。孫承澤《天府廣記》卷五《宮殿》:“(嘉靖)四十一年,三殿成……上曰皇極殿,中曰中極殿,後曰建極殿,所謂三大殿也”。
“二陵”,似指明太祖朱元璋之孝陵、明成祖朱棣之長陵。按:此指明太祖、明成祖。
“聖武”,聖明英武。《書經商書伊訓》:“惟我商王,布昭聖武。”
“旄頭”,擔任前驅的騎士。
“獵火”,焚山驅獸之烈火,此指軍隊校獵時之烽火。高適《燕歌行》:“校尉羽書飛翰海,單于獵火照狼山。”
“投醪”,《文選》卷三十五張景陽《七命》:“單醪投川,可使三軍告捷。”李善注:“《黃石公記》曰:‘昔良將之用兵也,人有饋一簞之醪,投河令衆迎流而飲之。夫一簞之醪,不味一河,而三軍思爲致死者,以滋味及之也。”《呂氏
春秋季秋紀順民》:“越王苦會稽之恥,欲深得民心……內親羣臣,下養百姓,以來其心。有甘脆,不足分,弗敢食;有酒,流之江,與民同之。”高誘注:“投醪,同味。”
“撫髀”,以手拍股(大腿),表示歡快、興奮之狀。《文心雕龍》:“奇辭切至,則拊髀雀躍。”按:“撫”亦作“拊”。
“千牛隊”,禁衛官稱千牛仗、千牛衛,此指皇帝衛隊。《通典》卷二十八《職官》十:“左右千牛衛:千牛,刀名。後漢有千牛備身執掌御刀,因以名職。
……其意蓋取《莊子》雲:庖丁爲文惠君解牛,十九年割者數千牛,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因以爲備身刀名。”
“八駿驄”,周穆王的八匹駿馬,此泛指受閱之駿馬。見本書卷四《後歌》。《穆天子傳》卷一:“天子之駿,赤驥、盜驪、白義、逾輪、山子、渠黃、華騮綠耳。”《拾遺記》卷三《周穆王》載“王馭八龍之駿”之名稱爲:絕地、翻羽、奔霄、超影、逾輝、超光、騰霧、挾翼。二者所載有異。
“卒伍憐吳起”,本句意謂受閱者中有像吳起那樣愛兵如命,與士卒共甘苦的將領。吳起,衛人,善用兵。魏文侯用爲將,守西河,拒秦、韓,有名當
時。後相楚,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養戰鬥之士,南平百越,北並陳、蔡,西伐強秦,使楚以霸。《史記》卷六十五《孫子吳起列傳》雲:“起之爲將,與士卒最下者同飲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贏糧,與士卒分勞苦。卒有病疽者,起爲吮之。”因此,“盡能得士心”,“使士卒樂死,敵國不敢謀。”
詩》、《書》呂蒙”,呂蒙,三國時吳國大將,字子明,汝南富陂人。嘗與周瑜破曹操於烏林,從孫權拒曹操於濡須,屢進奇計,卓有戰功,卒定荊州。早年果敢有膽,及長刻苦讀書,學問開益,籌略奇至,僅次公瑾。《三國志
吳志周瑜魯肅呂蒙傳》裴松之注引《江表傳》曰:“初,權謂蒙及蔣欽曰:‘卿今並當塗掌事,宜學問以自開益。’蒙曰:‘在軍中常苦多務,恐不容復讀書。’權曰:‘孤豈欲卿治經爲博士邪?但當令涉獵見往事耳。卿言多務孰若孤?孤少時歷《詩》、《書》、《禮記》、《左傳》、《國語》,惟不讀《易》。至統事以來,省三史、諸家兵書,自以爲大有所益。如卿二人,意性朗悟,學必得之,寧當不爲乎?宜急讀《孫子》、《六韜》、《左傳》、《國語》及三史。孔子言“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光武當兵馬之務,手不釋卷;孟德亦自謂老而好學,卿何獨不自勉勖邪?’蒙始就學,篤志不倦,其所覽見,舊儒不勝。後魯肅上代周瑜,過蒙言議,常欲受屈。肅撫蒙背曰:‘吾謂大弟但有武略耳,至於今者,學識英博,非復吳下阿蒙!’本句是說,受閱者中亦有像呂蒙那樣篤志好學、飽讀《詩》、《書》的將帥。
“漢圖標閣畫”,《漢書》卷五十四《李廣蘇建傳》附《蘇武傳》:“(宣帝)甘露三年,單于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圖畫其人於麒麟閣,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次曰衛將軍富平侯張安世,次曰車騎將軍龍額侯韓增、次曰後將軍營平侯趙充國、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次曰丞相博陽侯丙吉、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次曰宗正陽城侯劉德、次曰少府梁丘賀、次曰太子太傅蕭望之、次曰典屬國蘇武。皆有功德,知名當世,是以表而揚之,明著中興輔佐,列於方叔、召虎、仲山甫焉。”
“周《雅》頌《車攻》”,《詩經小雅車攻序》雲:“《車攻》,宣王復古也。宣王能內修政事,外攘夷狄,覆文、武之境土;修車馬,備器械,復會諸侯於東都,因田獵而選車徒焉。”以上兩句讚揚大臣之功烈,稱頌崇禎能中興。
“玄狼”,未詳;或曰指天狼星。屈原《九歌東君》:“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王逸注:“天狼,星名,以喻貪殘。”洪興祖補註:“《晉書天文志》:‘狼一星,在東井南;(狼)爲野將,主侵掠。,近人以爲代強秦。《東坡樂府》卷下《江城子密州出獵》:“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蘇軾用以指西夏。按:“天狼”,習慣指西方“侵掠”者,“玄狼北”,似指北方的滿清。
“白狗”,未詳;或曰指天狗星。《史記》卷二十七《天官書》:“天狗,狀如大奔星,其下止地,類狗。”《太平御覽》卷七引《河圖稽耀鉤》:“太白散爲天狗,主兵。”天狗東爲“弧矢星”,《晉書》卷十一《天文志》:“主備盜賊,常向於狼。弧矢移動不如常者,多盜賊,胡兵大起。……又曰:‘天弓張,天下盡兵。,後世詩文中因以比戰亂。《杜詩詳註》卷七《鐵堂峽》:“生涯抵弧矢,盜賊殊未滅。”本詩似以“白狗東”代指農民起義軍。
“中興憑一怒”以下二句,“丕業”,此指明朝中興之大業。《孟子梁惠王下》:“《詩》雲‘王赫斯怒,愛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於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
“願戒謠成虎”,希望皇帝警惕讒言得逞。《戰國策》卷二十三《魏策》二:“龐蔥與太子質於邯鄲,謂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
‘否’。‘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疑之矣。’‘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矣。’龐蔥曰:‘夫市之無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鄲去大梁也遠於市,而議臣者過於三人,願王察之矣。’
“須令夢入熊”,猶言必須渴求賢才。《書》卷十《說命》上載殷高宗因夢見傅說而求得國之良宰,《六韜》卷一《文韜文師》雲周文王卜曰所獲“非虎非熊”而果遇帝王之師,後世遂以“夢卜”比喻求得賢相良宰。
“廉頗猶善飯”,廉頗,趙之名將。趙以讒言免頗職,國遂衰。《史記》卷八十一《廉頗列傳》載:“趙以數困於秦兵,趙王思復得廉頗,廉頗亦思複用於趙。趙王使使者視廉頗尚可用否,廉頗之仇郭開多與使者金,令毀之。趙使者既見廉頗,廉頗爲之一飯鬥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示尚可用。趙使者還報王曰:‘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趙王以爲老,遂不
召。”
“馬援更成翁”,馬援,後漢茂陵人,字文淵。王莽時爲新成大尹;莽敗,依隗囂,後歸光武少有大志,嘗曰:“丈夫爲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又曰:“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何能臥牀上在兒女子手中邪?”五十六歲拜伏波將軍,徵交趾,平之,封新息侯。五十九歲,徵匈奴、烏桓。六十二歲,武陵五溪蠻反,援請徵之,帝念其老,未許之。援據鞍顧眄,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鑠哉是翁也!”遂率軍前行,卒於伍(見《後漢書》卷二十四《馬援傳》)。
“六師”,《詩經大雅棫樸》:“周王於邁,六師及之。”又《常武》:“整我六師,以修我戎。”亦稱六軍。周制,天子有六軍。《周禮夏官。司馬》:“王六軍。”
賈開宗等曰:“規誦有情,如此詩乃非漫賦。”
早朝應司徒公教
御城佳氣曉來新,九陌傳鍾近紫宸。曙漢全明鵷鷺影,仙韶不動舞儀塵。垂衣一拜勞元相,深殿微聞頌聖人。何苦懸鞀更多事,翠華散仗誤行春。
箋註:
“司徒公”,作者父親、戶部尚書侯恂。“應教”,漢、魏以來,太子、諸侯王之令稱教,大臣亦可用之,爲上對下告諭之公文體式,如《文選》卷三十六傅季友之《爲宋公修張良廟教》、《三國志蜀志董和傳》載諸葛亮之《與羣下教》。因此,應上級教令而作的詩文,也常以“應……教”爲題,如《文選》卷二十二沈休文之《鐘山詩應西陽王教》。本篇《早朝》詩乃應作者之父司徒公之教所作,故亦題爲《早朝應司徒公教》。賈開宗曰:“是日(早朝之日),諫臣何楷
以論閣臣事得罪。”按:“何楷,字元子,漳州鎮海衛人,天啓五年進士。崇禎時授戶部主事,進員外郎。侯恂戶部尚書,薦何楷爲給事中。崇禎八年正月,農
民起義軍攻破鳳陽,毀明皇陵。給事中何楷劾巡撫楊一鵬、巡按吳振纓守護不力,並連及輔臣溫體仁、王應熊與之朋比爲奸之事。崇禎皇帝反而以“忤
旨”治何楷罪,“鐫一秩視事”(見《明史》卷二百七十六《何楷傳》)。作者從其父處得此消息,並應教憤而作本詩。
“九陌”,見前《郊祀二十韻》箋註。“紫宸”,唐、宋時,宮內皆有紫宸殿,爲皇帝接見羣臣、外國使者朝見慶賀之內朝正殿。明時,“凡早朝,御華蓋殿”(《明史》卷五十三《禮志》七《常朝儀》),或“御奉天殿,先於華蓋殿行禮”(同上)。“漢正會禮,夜漏未盡七刻,鐘鳴受賀。”天明,鼓三嚴,“鐘聲止”(同上《大朝儀》)。
“漢”,銀漢,此代天空。“曙漢”,天剛明。“鵷鷺”,二鳥名,因其羣飛有序,故以之比朝官班行,亦名“鵷行”。《梁書》卷三十四《張緬傳》:“殿中郎缺,高祖謂徐勉曰;‘此曹舊用文學,且居鵷行之首,宜詳擇其人。’勉舉緬充選。”
“仙韶”,《舊唐書》卷十七《文宗紀》:“開成三年,改法曲爲《仙韶曲》,仍以伶官所處爲仙韶院。”《新唐書》卷二十二《禮樂志》十二亦云:“文宗好雅樂,詔太常卿馮定採開元雅樂制《雲韶法曲》及《霓裳羽衣舞曲》。《雲韶樂》有玉磬四,虡、琴、瑟、築、蕭篪 蘥 跋膝、笙、竿皆一。登歌四人,分立堂上下;童子五人,繡衣執金蓮花以導;舞者三百人。階下設錦筵,遇內宴乃奏。……樂成,改法曲爲《仙韶曲》。”
“元相”,丞相,以其位居羣官之首,故云。此旨輔臣(相當於宰相)溫體仁。溫體仁,字長卿,烏程人。崇禎初累官禮部尚書,爲人外曲謹而內奸詐,
以誣錢謙益結黨受賄而輔政,並傾去周延儒而升任首輔。爲相八年,專以迎合帝意,排斥忠賢爲務。《明史》卷三百八《奸臣傳》有傳。
“聖人”,指崇禎皇帝。崇禎時期,國事日非,階級矛盾、民族矛盾尖銳,溫體仁等早朝中不僅不匡諫補救,反而一味稱頌功德。以上寫“早朝”之反常情況。
“何苦懸鞀更多事”,“鞀”,音逃,有柄的小鼓。《呂氏春秋》卷二十四《不苟論》第四《自知》:“存亡安危勿求於外,務在自知。堯有欲諫之鼓,舜有誹謗(書其過失)之木,湯有司過之士,武王有戒慎之鞀高誘注:“欲戒者搖其鞀鼓之。”本句意謂,朝廷高懸有柄的鞀鼓、設置給事中等侍從規諫之官員,本意就是爲了匡正過失;今既只願聽頌德之言,反治何楷之罪,那又爲何要多此一舉而高懸什麼鞀鼓呢?
“翠華”,用翠羽裝飾之旗以爲皇帝的儀仗。司馬相如《上林賦》:“建翠華之旗。”“散仗”,散手仗,隨唐以來皇帝之儀衛之一(見《資治通鑑》卷一百八十七《唐高祖武德二年》注),這裏泛指皇帝出行時之儀衛。“行春”,古代郡府長官於春季巡視所轄州縣,督促耕作曰行春,實則多借巡視耕作而春遊,這裏泛指遊樂。以上二句對“早朝”抒發感慨。
宿州自注:乙亥作
宿州前路上,衰草尚縱橫。大野龍蛇跡,荒原雉兔行。馬飢鳴後隊,寇亂泊孤城。將略告生在,憑誰欲請纓。
校記:
[一“告”,強善本、力軒本作“書”,近是。
箋註:
“宿州”,唐置,治符離(即古竹邑),在今安徽宿縣北二十五里,後移古符離城,即今宿縣治明屬南直隸鳳陽府。“乙亥”,崇禎八年。是年正月,農民起義軍攻破鳳陽,燒明皇陵。延綏總丘賀人龍等奉命前來“會剿”,然皆“各處淫掠”(《明季北略》卷十一《賊陷鳳陽》),鳳陽、宿州等地,遭到極大破壞。是年二月,農民軍圍商丘破其外城。本詩似爲作者於該年秋冬間由商丘赴南京過宿州時所作。
“大野龍蛇跡”以下二句是說,這裏遼闊的原野本是明太祖朱元璋發跡之地,如今竟成了雉兔成羣的荒原。
“將略”,用兵謀略。“告生”,求生。強善、力軒二本作“書生”,近是,作者自稱。此句或謂用兵布陳自有書生在。
“請纓”,《漢書》卷六十四《終軍傳》:南越與漢和親,武帝欲遣使往,說其王令人朝,比內諸侯。“軍自請:‘願受長纓,必羈南越王而致闕下。’軍遂往說越王,越王聽計,請舉國內屬。”後遂以自請從軍殺敵爲“請纓”。杜甫《歲暮詩》:“天地日夜血,朝廷誰請纓?”此句謂無處請纓衛國。
塞下曲二首
黃河岸柳出青條,三月榆關雪未消。回首徵入齊下淚,冠軍獨有霍嫖姚。
獨留明月度關門,衰草塞雲萬里昏。曾有花城千萬戍,只今何用賦招魂?
校記:
一]“青”,家刻本、強善本、力軒本作“新”。
箋註:
“塞下曲”,《樂府詩集》卷二十一《橫吹曲辭》一《出塞序》:“《晉書樂志》曰:《出塞》曲,李延年造。……唐又有《塞上》、《塞下》曲,蓋出於此。”
“榆關”,亦作渝關,即山海關,今屬河北省秦皇島市。《讀史方輿記要直隸重險》:“渝關,一名臨榆關,亦曰臨閭關,今名山海關,在永平府撫寧縣東百里,遼東廣寧前屯衛西七十里。北倚崇山,南臨大海,相距不過數里,實爲險要,明初以其依山面海,名曰山海關,築城置衛,爲邊郡之咽喉,京師之保障,。
“霍嫖姚”,漢霍去病。《漢書》卷五十五《霍去病傳》:“霍去病,大將軍青姊少兒子也。……去病以皇后姊子,年十八爲侍中,善騎射,再從大將軍。大將軍受詔,予壯士,爲票姚校尉,與輕勇騎八百,直棄大將軍數百里赴利,斬捕首虜過當。於是上曰:‘票姚校尉去病斬首捕虜二千二十八級,得相國、當戶,斬單于大父行藉若侯產,捕季父羅姑比,再冠軍,以二千五百戶封去病爲冠軍侯。”李白《李太白全集》卷五《塞下曲六首》其三:“功成畫麟閣,獨有霍嫖姚”。“嫖姚”,亦作“票姚”、“彯搖”,師古曰:“勁風之貌也。”
“《招魂》”,《楚辭》篇名,屈原傷楚懷王之客死而招其魂。古因死於戰場不得其屍,往往以死者生前所穿戴衣冠招魂而葬。張籍《征夫怨》詩:“九月匈奴殺邊將,漢軍全沒遼水上。萬里無人收白骨,家家城下招魂葬。”
蜀犬行
君不見峨眉近天止一尺,仰摘星河晴欲溼。五丁運斤破蠶叢,至今愁暗天常泣。世間怪異何所無,蜀犬見日驚吠呼。一犬方吠羣犬鳴,其意似與羲馭爭。躔次既高難常見,爾已不識胡硜硜 !吾聞初出映扶桑精魄墜地成光芒。東西日行三百度,帝命章、亥不能量。后羿神手尚荒唐,況爾小獸如羵羊!吁嗟爾亦徒倉皇。
校記:
一“難常”,強善本作“不易”。
一
[二“不能”,強善本作“殊莫”。
箋註:
“《蜀犬行》”,“蜀”,古國名,秦滅之,置蜀郡,後泛指四川。“蜀犬”,柳宗元《柳河東集》卷三十四《答韋中立論師道書》:“屈子《賦》曰:‘邑犬羣吠,吠所怪也’。僕往聞庸蜀之南,恆雨少日,日出則犬吠。”
“峨眉”,山名,在蜀地。《元和郡縣誌》卷三十一《劍南道》上《峨眉縣》:“峨眉大山在縣西七里。《蜀都賦》雲:‘抗峨眉於重阻。’兩山相對,望之如峨眉,故名。”李白《李太白全集》卷三《蜀道難》詩:“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連峯去天不盈尺,松柏倒掛倚絕壁。”
“五丁”,五個大力士。傳說秦惠王欲滅蜀而不知路。就造了五個石牛並以金置尾下,言能便金。蜀王負力爲得此石牛,即派五大力士劈山開道,將石牛拉回蜀國,秦軍便循路滅蜀(見《水經注》卷二十七《水注》引來敏《本蜀論》)。“蠶叢”,傳爲蜀之先王。《太平御覽》卷一百六十六楊雄《蜀王本紀》:“蜀之先稱王者有蠶叢。”
馭日的羲和,此指太陽。馭,同御。《廣雅釋天》:‘御謂之“羲馭”,羲和。”
⑤“躔次”,太陽運行的軌跡,後亦泛指日月星辰運行之軌道。揚雄方言》卷十二:‘運爲躔,月運爲逡”。古代把周天分成三百六十度,劃爲若干區域,以測定辨別日月星辰運行的方位(運行到了何度次)。下文“東西日行三百度”是就其成數而言之。
硜硜,亦作脛脛,音坑坑,淺見固執貌。《論語審問》: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鄙即識見淺陋。一說“硜硜”疑聲辭。
“初出映扶桑”,《淮南子》卷三《天文訓》:‘出於暘谷,浴於咸池,拂於扶桑,是謂晨明。登於扶桑,爰始將行,是謂朏明。”“扶桑”,神木名。《文選》卷二十八陸士衡《日出東南隅行》:“扶桑升朝暉。”
“章、亥”,大章、亥,古之捷步善行者。《淮南子》卷四《地形訓》:“蓋四海之內……禹乃使大章步自東極至於西極,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使亥步自北極至於南極,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
“后羿,古代善射者。《淮南子》卷八《本經訓》:“逮至堯之時,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鑿齒、九嬰、大風、封狶、修蛇,皆爲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於疇華之野,殺九嬰於兇水之上,繳大風於青邱之澤,上射十日而下殺楔……。”
羵羊”,《國語》卷五《魯語》下:“季桓子穿井,獲如土擊,其中有羊焉。使之問仲尼,曰:‘吾穿井而獲狗,何也?’對曰:‘以丘之所聞,羊也。丘聞之,木石之怪曰夔蝄,水之怪曰龍、罔象,土之怪曰羵羊。’
皓魄
皓魄清如此,高懸桂影稀。星河疑到地,空翠欲霑衣。夜寂蛟龍泣,秋深蟋蟀微。遙思成往事,無路問支機。
校記:
一]霑,強善本作“沾”。
[二“往”,家刻本作“性”,誤。
箋註:
“皓魄”,明月。《初學記》卷一《月》:“《釋名》雲:朏(音斐),月未成明也;
魄,月始生,魄然也。承大月,月生三日謂之魄。”按,此詩約作於崇禎十年至十一年間。
“高懸桂影稀”,傳說月中有桂樹。《初學記》卷一《月》:虞喜安《天論》:“俗傳月中仙人桂樹,今視其初生,見仙人之足,漸已成形,桂樹後生。”《玉臺新詠》卷九沈約《登臺望秋月》:“桂宮落桂枝。”
“支機”,支機石也。《太平御覽》卷八《天部漢》引《集林》:“昔有一人尋河源,見婦人浣紗,以問之,曰:‘此天河也’。乃與一石。而歸問嚴君平,雲:‘此織女支機石也。’杜甫《天池》詩:“欲問支機石,如臨獻寶宮。”
晚眺
晚眺郊原接鼓鼙,春風春草暮萋萋。新田落照牛羊見,冥火穿林燕雀低。拾翠歸人無意緒②,吹簫客子怨羈棲。數逢耆老淹
留問,指點當年說大堤。
校記:
[一強善本將此詩分爲兩首絕句,前四句爲一首,後四句爲另一首。
箋註:
“鼓鼙”,戰鼓,作戰時擊之以勵將士。《禮記樂記》:“鼓鼙之聲歡,歡以立動,動以進衆。”此指農民起義軍在豫東一帶與明軍的戰爭。本詩約作於崇禎九年春。
“拾翠”,拾取翠鳥羽毛,後用以泛指春遊中婦女採摘花草、樂舞戲耍之景象。《文選》卷十九曹子建《洛神賦》:“或採明珠,或拾翠羽。”杜甫《秋興八首》其八:“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
“吹簫客子”,傳說簫史善吹簫作鳳鳴,秦繆公以女弄玉妻之,爲作鳳台
以居。一夕吹簫引鳳,與弄玉共昇天而去。《全唐詩》卷五百六十八《李羣玉》一《將遊羅浮登廣陵楞伽臺別羽客》:“飄如出塵籠,想望吹簫客”。
“指點當年說大堤”,“大堤”,指歸德府治所商丘縣之外郭土城。歸德府城分內城、外城。內爲方形磚城,圍七里;外城爲圓形土城,周十六里,內外城相距約裏許。外城系以土築成,故俗稱“城堤”、“大堤”。據《商丘縣誌》卷一《城池》與鄭廉《豫變紀略》卷二載:崇禎八年春,農民軍圍歸德。歸德“巷中
皆置拒馬木,其隘處,皆塞之;(內外城間)隙地則掘塹坑如品字狀”。四周百姓,逃入城內,內城“逼狹不得容,遂環大堤而守之,樹以門柵,編以籬木”。二
月二日,農民軍攻破大堤,百姓內走則溺城濠中,“外則墮坑塹,雍巷陌,相枕藉死者無算”。本來用以抗拒農民軍的工事,反而坑害了百姓約“萬人”之衆。“說大堤”,即說此事。參見前《宿州》詩箋註①。
泛舟即事
載酒消閒月,扁舟問水涯。沙昏藏浴鷺,煙薄出茅茨。浩蕩從吾輩②,乾坤適此時。應求漁父侶,歸詠《去來辭》。
箋註:
此詩當與前詩作於同時。
“浩蕩”,心志放逸之貌。《楚辭》屈原《九歌河伯》:“登崑崙兮四望,心飛揚兮浩蕩。”
“漁父”,隱者。皇甫謐《高士傳》卷中:“漁父者,楚人也,楚亂乃慝名隱釣於江濱。楚頃襄王時,屈原爲三閭大夫,名顯於諸侯,爲上官靳尚所譖。王怒,放之江濱,被髮行吟於澤畔。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至於斯?’原曰:‘舉世混濁我獨清,衆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曰:
‘夫聖人不凝滯於萬物,故能與世推移。舉世混濁何不揚其波,汨其泥?衆人皆醉何不餔其糟,歠其醨?何故懷瑾握瑜,自令放爲?’乃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遂去深山,自閉匿,人莫知焉。”
“歸詠《去來辭》”,《晉書》卷九十四《隱逸陶潛傳》:“(潛)素簡貴,不私事上官。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嘆曰:‘吾不能爲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邪!’義熙二年,解印去縣,乃賦《歸去來》,其辭曰:‘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爲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召旱
其如天道遠,不雨歷三冬。召旱成今日,憂時尚老農。舊逋餘虎吻,新殣亦狼烽,嘆息祈年事,殷勤賴守封。
箋註:
“召”,通招,招致。《荀子勸學》:“故言有召禍也,行有召辱也。”《壯悔堂文集》卷南省試策》四:“今天下之患,殆有不可言者,內之寇、外之邊是也。愚以爲寇之患非寇能爲患也,患在任寇事者,武臣養禍以自利,文臣文飾以避害;邊之患,非邊能爲患也,患在任邊事者……當夫寇之起也由於民貧,民貧由於賦重,賦重由於增兵,增兵由於備邊……”《左傳》昭公十八年:子產曰:“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按:天道遠,人道近,邊患、內亂,實由人所招致,故云:“嘆息祈年事,殷勤賴守封。”鄭廉《豫變紀略》卷一雲:自崇禎七年至崇禎十三年,河南大旱蝗。本詩作於崇禎九、十年間。
舊逋餘虎吻”以下二句,“舊逋”,往年拖欠的賦稅,這裏主要指拖欠的
謂“練餉、“遼餉”。“狼烽”,狼煙,本指邊患,這裏泛指戰亂。《豫變紀略》卷二引呂維祺《請免河南糧疏》雲:“蓋數歲以來,臣鄉無歲不苦荒,無月不苦兵,無日不苦挽輸……舊徵未完,新餉已催;額內難緩,額外復急。村無吠犬,尚敲催追之門;樹有啼鵑,盡灑鞭撲之血。……今荒猶故也,又苦餉矣;餉已不支,又苦兵矣;荒而加以旱,又加以兵,更不支矣,又苦連荒之旱、連荒之兵,傷哉,民也!”“野無青草,十室九空”。
絕句四首
五月榴花照眼時,吳姬唱罷《折楊枝》。容華博得春風歇,不羨《清平》賦小詞。
曾經化碧緣偷淚,暫着輕綃欲綺霞。窈窕容光不可定,東皇一夜玉枝斜。
奉使煩將大宛求,也隨異物到皇州。何如塞外祁連草,一入玉門顏色秋?
當年漢帝種甘泉,小卉朱明正可憐。火德爭傳赤鳳事,昭陽宮裏落金鈿。
校記:
一“春風”,家刻本作“春屋”;掃葉本同。誤。
一
[二]“一入玉門顏色秋”,強善本作“一人中原色便秋”。
箋註:
“吳姬唱罷《折楊枝》,“吳姬”,吳地美女、歌妓,李白《李太白集》卷十五《金陵酒肆留別》:“風吹柳花滿店香,吳姬厭酒喚客嘗。”“《折楊枝》”,樂府橫吹曲名,又稱《折楊柳》。《樂府詩集》卷二十二《橫吹曲辭》二《折楊柳序》:
唐書樂志》曰:梁樂府有《胡吹歌》雲:‘上馬不捉鞭,反拗楊柳枝。下馬吹橫笛,愁殺行客兒。’此歌辭元出北國,即鼓角橫吹曲《折楊柳枝》是也。”
“容華博得春風歇”以上二句,上句言盛開於夏五月的石榴花,下句言不亞於李白《清平調詞》所稱讚之牡丹鮮豔。《清平》、《清平調》,樂府曲名。
《李太白文集》《清平調詞三首》王琦注、《樂府詩集》卷八十李白《清平調三首序》據《松窗錄》與《太真外傳》雲:開元中,禁中重木芍藥,即今牡丹也。會花繁開,上乘照夜白,太真妃以步輦從。李龜年以歌擅一時之名,將欲歌之,上曰:“賞名花,對妃子,焉用舊樂詞爲遽命龜年持金華箋宣賜翰林學士李白作《清平調》辭三章,令梨園子弟略約詞調,撫絲竹,遂促龜年以歌之,帝自調玉笛以倚曲。李白《清平調》有“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句。
“曾經化碧緣偷淚”,《全唐詩》卷五則天皇后《如意娘》:“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爲憶君。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東皇”,司春之神,此指春天。按:春爲東皇,又爲青帝。
“奉使煩將大宛求”,以下二句,“大宛”,西域國名,在原蘇聯中費爾幹納盆地,以產汗血馬著名,譽爲天馬。“張騫始爲武帝言之,上遣使者持千金及金馬,以請宛善馬。宛王以漢絕遠,大兵不能至,愛其寶馬不肯與。……於是天子遣貳師將軍李廣利將兵前後十餘萬伐宛,連四年。宛人斬其王毋寡首,獻馬三千匹,漢軍乃還。……又發使十餘輩,抵宛西諸國,求奇物,因諷諭以伐宛之威。宛王蟬封與漢約,歲獻天馬二匹。漢使採蒲陶、目宿種歸。天子以天馬多,又外國使來衆,益種蒲陶,目宿離宮館旁,極望焉”。(《漢書》卷九十六上《西域傳》上)“初,天子發書《易》,雲:‘神馬當從西北來’。……而天子好宛馬,使者相望於道。諸使外國一輩大者數百,少者百餘人。”(《史記》卷一百二十三《大宛列傳》)又西域諸國之蔬果如安石榴、胡桃等亦隨之傳入內地(張華
《博物志》卷六、《初學記》卷二十八)。下句謂石榴隨着天馬傳至中原。
“祁連”,山名。古祁連山有南北之分,南祁連在今新疆南部,自蔥嶺而東至今甘肅南部,即今之祁連山,《漢書西域傳》所稱之南山;北祁連即今新疆之天山。因其在長城外,故稱“塞外”。
“玉門”,玉門關,在今甘肅敦煌西北,古爲通西域之要道。王之煥《涼州詞》:“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漢帝”,指武帝。“甘泉”,漢武帝建甘泉苑,“甘泉苑中,起仙人觀。緣山谷行,至雲陽三百八十一里,入右扶風,凡周匝五百四十里”(《初學記》卷二十四引《三輔黃圖》)。此句意謂將石榴種於甘泉苑。
“小卉”,指石榴花。“朱明”,《爾雅釋天》:“夏爲朱明。”注:“氣赤而光明”,與前“五月榴花照眼時”相照應。
“火德”,古代方士有五德之說,以帝王受命正德五行火運,稱火德,此指漢朝。《漢書》卷一《高帝紀贊》曰:““漢承堯運(按:唐堯爲火德,謂漢帝本系出自陶唐),德祚已盛,斷蛇著符,旗幟上赤,協於火德。”臣贊注:“漢承堯緒,爲火德”。“赤鳳事”,舊題漢伶玄《趙飛燕外傳》:“後(按:漢成帝皇后趙飛燕)所通宮奴燕赤鳳者,雄捷能超觀閣,兼通昭儀(按:趙飛燕之妹合德)。赤鳳始出少嬪館,後適來幸,時十月十五日。宮中故事:上靈女廟,是日吹壎擊鼓,連臂踏地,歌《赤鳳來》曲。後謂昭儀曰:‘赤鳳爲誰來?’昭儀曰:‘赤鳳自爲姊來,寧爲他人乎?’後怒。”李商隱《玉溪生詩集》卷三《可嘆》:“梁家宅裏秦宮人,趙後樓中赤鳳來。”
“昭陽宮裏落金鈿”,《漢書》卷九十七《外戚傳》載,成帝皇后趙飛燕與其妹合德居昭陽宮,“專寵錮寢”,“殘滅繼嗣”,宮人有子者輒殺之,加之成帝暴崩,姐妹二人皆自盡。唐白居易又引武帝以來“漢皇重色思傾國”之事比唐玄宗與楊貴妃。《白氏長慶集》卷十二《長恨歌》:“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娥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昭陽殿裏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贈徐大世琛
海內論才子,斯人尚典刑。江淹今擅筆,劉向昔傳經。寂寞南州榻,崢嶸小阮庭自注徐有二叔,衣冠推爾雅,評騭許清醒。謁帝難爲客,草《玄》自有亭。支幹羞貴達,詩賦忌神靈。偃仰三冬史,逍遙六月翎。何妨聊鷃,無意借光熒。道拙身俱廢,時艱戶尚扃。乾坤憐破碎,勳業憶凋零。避地餘空谷,從閒問歲星。興來共採藥,老至細推蓂。鳳羽千尋邈,鶴鳴九子聽,早知乘日月,終已薄滄溟。
校記:
一“幹”,強善本作“於”。
一
二]“共”,強善本作“偕”。
箋註:
“徐大世琛”,字來玉,徐作霖、徐作肅侄,後期雪苑社六子之一。《商丘縣誌》卷九《徐作肅傳》:“其從子世琛,字來玉,有文名,亦與侯賈諸人爲社友,後以明經任上蔡訓導。”宋犖《綿津山人詩集》卷十七《雪苑五哀詩徐來玉》:“雪苑諸君子,高曠慕晉人。侯賈千載士,恆遭鄉里嗔。懿哉來玉氏,儒雅殊彬彬。胸中少鱗甲,選言務去塵。豐頤表微髭,貌樸情彌真。揖讓有恆度,邂逅嘆飲醇。惟從良燕會,論文昂其脣。恭士(徐作肅)愛小阮,相對如嘉賓。”此詩約作於崇禎九至十四年間。
“典刑”,即典型、典範之意。《蘇舜欽集》卷六《代人上申公祝壽》:“天爲移文象,人思奉典刑”。
“江淹今擅筆”,“江淹”,字文通,南朝考城(今河南民權)人,曾歷宋、齊、梁三朝,與何遜獨擅梁朝文壇。晚年封醴陵侯,安樂尊榮,文思微退,時人謂之“江郎才盡”。《太平廣記》卷二百七十七《梁江淹》:“宣城太守濟陽江淹少
時,嘗夢人授以五色筆,故文彩俊發。”《南史》卷五十九《江淹傳》:“(江淹)嘗宿於冶亭,夢一丈夫自稱郭璞,謂淹曰:‘吾有筆在卿處多年,可以見還’。淹乃探懷中得五色筆一以授之,爾後爲詩絕無美名,時人謂之才盡。”
“劉向昔傳經”,劉向,字子政,漢楚元王交四世孫,本名更生。《漢書》卷三十六《劉向傳》:向少年時,以名儒俊材爲宣帝召置左右,“會初立《穀梁》、
《春秋》,徵更生受《穀梁》,講論五經於石渠”。
“南州榻”,《後漢書》卷八十三《徐稚傳》:“徐稚,字孺子,豫章南昌人也。家貧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恭儉義讓,所居服其德,屢闢公府不起。時
陳蕃爲太守,以禮請署功曹,稚不免之,既謁而退。蕃在郡不接賓客,唯稚來特設一榻,去則懸之。”“南州”,指豫章郡、古洪州,即今江西南昌市。《後漢書
徐稚傳》:郭林宗有母憂,稚往吊之,不通姓名而去,林宗曰:“此必南州高士徐孺子也。”按:本句以徐稚比徐世琛。
“崢嶸小阮庭”,“小阮”,指阮咸。鹹,晉陳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與其叔父阮籍同爲“竹林七賢”屬,世稱大小阮。此以阮咸比徐世琛。《晉書》卷四十九阮咸傳:“鹹籍居道南,諸阮居道北,北阮富而南阮貧。七月七日,北阮盛
曬衣服,皆錦綺粲目;鹹以竿掛大布犢鼻(褲)於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復爾耳。’
“草《玄》”,用揚雄仿《易經》而作《太玄》之典。“草”,起稿、撰寫。此以揚雄比徐世琛。《漢書》卷八十七《揚雄傳》:“揚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也。……雄少而好學,不爲章句,訓詁通而已,博覽無所不見。爲人簡易佚蕩,口吃不能劇談,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靜無爲,少嗜慾,不汲汲於富貴,不慼慼於貧賤,不修廉隅以徼名當世。家產不過十金,乏無詹石之儲,晏如也。自有大度,非聖哲之書不好也;非其意,雖富貴不事也。……哀帝時,丁、傅、董鹹用事,諸附離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時雄方草《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宋濂《宋學士全集》卷三十二《題隱居圖詩》:“何日過橋分半景,傍雲周築草玄亭”。楊維禎其室曰“草玄閣。”
“三冬史”,《漢書》卷六十五《東方朔傳》:“武帝初即位,徵天下舉方正賢良文學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書言得失……朔初來,上書
曰:‘臣朔少失父母,長養兄嫂。年十三學書,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學擊劍;十六學《詩》、《書》,誦二十二萬言……。’如淳曰:“貧子冬日乃得學書;言文史之事足可用也。”這裏化用其義,言冬天讀書。
“翎”,指翎扇,用羽毛作之團扇。本句謂六月天熱,則逍遙自在地搖起翎扇。
“何妨聊,用《莊子逍遙遊》典。《逍遙遊》雲:“北冥有魚,其名爲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爲鳥,其名爲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斥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者也,而
“彼且奚適也!鷃,又作“斥”,即鵪鶉。
“借光熒”,用漢匡衡穿壁借鄰舍燭光與晉車胤囊熒照書夜讀之典。葛洪《西京雜記》卷二“匡衡,字稚圭,勤學而無燭,鄰舍有光而不逮,衡乃穿壁引其光,以書映光而讀之。”《晉書》卷八十三《車胤傳》:“車胤,字武子,南平人也。……家貧不常得油,夏月則練囊盛數十熒火以照書,以夜繼日焉。”按:“熒”通“螢,。
“歲星”,木星。《史記》卷二十七《天官書》:“察日月之行以揆歲星順逆。”《正義》引《天官佔》雲:“歲星者,東方木之精,蒼帝之象也。”《索隱》引《物理論》雲:“歲行一次,謂之歲星,則十二歲而星一周天也。”
“推蓂”,推算日月時間。“蓂”,蓂莢,亦名歷莢。相傳堯時,“有草夾階而生,月朔始生一莢,月半而生十五莢,十六日以後,日落一莢,及晦而盡。月小則一莢焦而不落。”(《竹書紀年》卷二《帝堯陶唐氏》)
“九子”,《史記天官書》:“尾爲九子”。按:“尾”,二十八宿之一,尾宿有九顆星,名爲“九子”。此承上句“千尋邈”,亦指高遠的天空。《詩經小雅鶴鳴》:“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
故城
爲客何時罷,行行又故城。日銜荒寺冷,花發野湍清。垂暮時聞雁,遙村未洗兵,窮愁傷景物,去住總關情。
校記:
一“村”,強善本作“湘”,誤。
一
箋註:
“故城”,明縣名,屬直隸河間府,南運河(即衛河下流)經故城之南關,爲明水路進京之必經路。《清一統志河間府》一:“故城縣在府南二百八十里。”又云:“西南至武城縣界二十五里。”按,此詩與下《武城》、《朝城》詩當作於同時,據此詩與下詩“遙村未洗兵”,“十載河東路”,“客思經亂後”諸語,約作於崇禎十年前後。侯方域於崇禎五年至十二年間,多次往返在京師至商丘之途中。
“洗兵”,杜甫《洗兵馬》:“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常不用。”
武城
十載河東路,武城入望遙。乾坤還氣象,歲月已蕭條。獨火依村落,清煙起斷橋。客思經亂後,不忍夜吹簫。
箋註:
“武城”,縣名,明屬山東臨清州,沿南運河自故城西南行七十五里可至武城西關。今故城縣城居武城西北。
朝城
春色今零落,獨憐萬里行。逢人稽士俗,斷碣識朝城。
吏跡存官柳,村家出晚晴。太平思不盡,天或厭驕兵。
校記:
一“獨憐”,強善本“驅車”。
一
[二“士”,強善本,力軒本作“土”,是。
箋註:
“朝城”,明縣名。《明史》卷四十一《地理志》:山東東昌府濮州,領縣三,“朝城,州北,洪武三年三月省,尋復置”。今屬山東聊城地區,陽穀縣西南有朝城故城。
麥秀
平原延野望,麥秀遠離離。父老愁方歇,兵荒氣未夷。稍當紓國計,或更仰天時。慚愧野人力,風謠未敢辭。
箋註:
①本詩約作於崇禎十至十二年間。崇禎九年末與十年初,侯方域父親侯恂,被奸相溫體仁、薛國觀等構陷削職、下詔獄;錢謙益、瞿式耜亦以“貪肆不法”罪繫於請室。吏部尚書鄭三俊、南京兵部尚書範景文進諫、營救,皆不聽。十一年末,清兵進犯京師。長驅南下,深入二千里,連破京畿、山東七十餘城,翌年二月始退去。少詹事黃道周,御史成勇與範景文,皆以進言罷職。“麥秀”,本義爲麥子秀穗,此似有所寓意。
“風謠”,指反映社會民情之民間歌謠。《史記》卷三十八《宋微子世家》:殷末,帝紂淫亂,不聽諫諍,微子去國,箕子佯狂、比干諫死、殷遂以亡。“其後箕子朝周,過故殷墟,感宮室毀壞,生禾黍,箕子傷之……乃作《麥秀》之詩以歌詠之。其詩曰:“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與我好兮!’所謂狡童者,紂也。殷民聞之,皆爲流涕”。《集解》引杜預曰:“梁國蒙縣有箕子
冢”按:今商丘縣東北有蒙縣故城,箕子冢猶在。
寒食
望去郊原花寂寂,東風寒食一相過。睢陽久戍春陰淺②,洛汭新收野哭多。暗水荒墳尋石逕,叢林落日憶鶯歌。太平剩有遊人跡,閱歲隔年自女蘿。
校記:
[一“隔年”,強善本作“延緣,。
箋註:
“寒食”,農曆清明節前一或二日爲寒食節。相傳晉國之介之推於該日被燒死山中,故禁菸火三日以示悼念。
“睢陽”,商丘在周朝時爲宋國國都,故亦稱宋;在唐朝時爲睢陽郡,明、清時稱歸德府,爲豫東重鎮,有兵戍守。又按:崇禎七年底,農民軍大舉入豫,主力向豫東南和皖北發展,八年正月,破鳳陽,圍歸德,明總兵祖大壽嘗駐守商丘。鄭廉《豫變紀略》卷二雲:官軍“乃搜殺十餘里外百姓論功焉,卒有追人至城濠斬首而去者,其語曰:‘借腦袋獻功’。宋人至今傳之。”崇禎八年二月,高迎祥、張獻忠等部又東下滁州,進軍鳳陽、蒙縣、毫縣,再至歸德府。這期間,歸德皆有明軍戍守。
“洛汭”,此指豫西洛陽一帶。“汭”,河流彎曲處。“洛汭,洛水人黃河處,洛水經洛陽至鞏縣入於黃河。《尚書禹貢》:“東過洛汭,至於大丕。”丘遲
《與陳伯之書》:“弔民洛汭,伐罪秦中。”《明鑑》卷八莊烈帝崇禎八年載,洪承疇、盧象升等與李自成大戰渭南、臨潼,自成大敗東走;高迎祥亦屢敗,東逾華陰南原絕嶺,與自成偕出盧氏縣之朱陽關,破陝州,攻洛陽。左良玉從巡撫陳必謙赴援,獻忠走嵩山,迎祥、自成又走偃師、鞏縣,豫西各地殘破不全。
“女蘿”,《詩經小雅頍弁》:“蔦與女蘿,施於松柏。”“蔦”與“女蘿”,皆蔓生植物,附於松柏等喬木之上。《九歌山鬼》:“被薜荔兮帶女蘿。”
清明
繁華憶昔清明日,千騎萬人並出遊。寒食才過江漢女,灞陵遙思帝王州。金丸落鳥珊瑚溼,珠勒迎風玳瑁柔。自有三城征戰後,斜陽丘壟只多愁。
校記:
一“千騎萬人並出遊”,強善本作“曾有何人廢出遊”。
一
[二]“思”,強善本作“憶”。
箋註:
“清明”,清明節,農曆二十四節氣之一。舊時習俗,清明節祭掃墳墓、男女出遊踏青(亦稱踏春、春遊)。
“繁華憶昔清明日”以下二句,《東京夢華錄》:“京師清明日,四野如市,芳樹園圃之間,羅列杯盤,互相酬勸,歌舞遍滿,抵暮而歸。”
“寒食”,見前《寒食》詩箋註。“江漢女”,《詩經周南漢廣》:“漢有遊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寫長江、漢水遊女。
灞陵”,亦作霸陵,在漢、唐故都長安城東,漢文帝陵在此故名,爲當時士女盛遊之地。
“金丸落鳥”,《西京雜記》卷四:“韓嫣好彈,常以金爲丸,所失者日有十餘。長安爲之語曰:‘苦飢寒,逐金丸。’京師兒童每聞嫣出彈,輒隨之,望丸之所落,輒拾焉。”《全唐詩》卷九十七沈佺期《三日獨坐驩州思憶舊遊》詩:“兩京
多節物,三日最遨遊日麗風徐卷,香塵雨暫收。紅桃初下地,綠柳半垂溝。童子成春服,宮人罷射韝……無亭不駐馬,何浦不橫舟。舞龠千門度,帷屏百道流。金丸向鳥落,芳餌接魚投。濯穢憐清淺,迎祥樂獻酬。”沈詩所寫“三
日”即農曆三月三日(清明、寒食節期間),風和日麗,柳綠桃紅,士女出遊,或馬或舟,樂舞酬酒,射鳥餌魚之歡樂情景。“珊瑚”,杜甫《哀王孫》:“腰下寶玦青珊瑚”。指貴公子之腰飾。
“珠勒”,飾有珠寶之馬絡頭。玳瑁,生海中,形如龜,身有鱗甲大如扇,可製成裝飾品,如“玳瑁簪”之類。《樂府詩集》卷十六《漢鐃歌有所思》:“雙珠玳瑁簪,用玉紹繞之。”溫庭筠《寄河南杜少尹》:“十載歸來鬢未凋玳簪珠履見常僚。”珠勒玳簪,極言其馬絡、服飾之華貴。
“自有三城征戰後”,杜甫《西山二首》其二:“辛苦三城戍,長防萬里秋。”本指邊事,這裏泛指戰亂。
贈徐孝廉作霖三十韻
爾亦風塵裏吾徒夙有儕。揀金從麗澤,照夜出珠厓。秋水懸陳榻④,元封識鹿牌。名因高士著,道自衆人楷。過瞬同臧谷,無心問等差。翠簾招漢閣,駿骨得宛。碌碌如公輩,行行與子偕。春城雲際闕,帝裏禁前街。省識竽能好,爭知
,山隰慰茅柴[三]耳不諧?公卿羞絳灌。獨性盟終在,長歌願未乖。浮生寧泛泛。覓友託喈喈。雷煥知龍合,張華辨土揩。以茲釀正熟,頻過藥翻階。雜佩來鳧弋,昭靈失燕釵。朝雲悲楚岫,秋興寄秦淮。荀粲癡曾減,江淹恨未排。操琴求蜀女,返棹載吳娃。消渴年猶壯,溫柔老亦佳。明河看織杼
,雅宴聽鳴蛙。所思詩誰報閒情賦可懷。豈料丁百六,當道走狼豺。半壁嗟沉竈④,中原泣析骸。衣冠兼盜賊,城社倚優俳。應惜承平日,徒爭左右蝸。元龜須野老,天子見麻鞋。
自是遭逢數,寧甘麴櫱埋?有人譏小草,作意破陰霾。去去松筠麓,茫茫嶠嶼涯。此生寄黃綺,蕭散即高齋。
校記:
一“簾”,強善本作“麋”。按:“麋”通眉;“翠眉”,比忠賢。
一
[二]“竽”,強善本作“竿”,誤。
三]“性”,家刻本,強善本、力軒本作“往”;資燦本、萬有本同。是。
[四“排”下原有作者自注:“徐是時喪內”。強善本作“徐是時悼亡”。
[五“思”,強善本作“憶”。
箋註:
“徐孝廉作霖”,徐作霖,字霖蒼,崇禎三年舉人,商丘雪苑社重要成員,作者好友。《壯悔堂文集》卷五有《徐作霖張渭傳》。本詩作於崇禎十年丁丑,徐作霖赴京參加春試落第後不久。
“揀金”,選友。“金”,金友,良友。古謂清直一節、始終不變爲金玉君子,又以益友爲金友玉昆。“麗澤”,《易經兌》卦:“《象》曰:麗澤,兌,君子以友朋講習。”正義曰:“‘麗澤兌’者,麗猶連也,(兌猶說即悅也),兩澤相連,潤說之盛,故曰‘麗澤兌’也。‘君子以朋友講習’者,同門曰朋,同志曰友,朋友聚居講習道義,相說之盛,莫過於此也,故君子象之以朋友講習也。”
“珠厓”,古郡名,即今海南省海口市,以位於大海崖岸而出真珠故名。此指真珠,喻詩文。
“懸陳榻”,《後漢書》卷五十三《徐稚傳》:“徐稚,字孺子,豫章南昌人也……恭儉義讓,所居服其德,屢闢公府,不起。時陳蕃爲太守……在郡不接賓客,惟稚來特設一榻,去則懸之。”又卷六十六《陳蕃傳》:“(蕃)再遷爲安樂太守……郡人周璆,高潔之士,前後郡守招命莫肯至,唯蕃能致焉,字而不名,特
爲置一榻,去則懸之”此以徐稚、周璆之高潔比作霖。
“元封”,漢武帝年號,此指漢武帝時。“識鹿牌”,《全唐詩》卷五百六十七鄭嵎《津陽門》詩“長生鹿瘦銅牌垂”句自注:“上(玄宗)嘗於芙蓉園中獲白鹿,惟山人王識之,曰:‘此漢時鹿也’。上異之,令左右周視之,乃於角際雪毛中得銅牌子,刻之曰‘宜春苑中白鹿’。上由是愈愛之,移於北山,目之曰
‘仙客。’按:“宜春苑”,本秦造,漢武帝常遊之。“王旻”,唐玄宗時高士,先居衡山,後居牢山,明皇、貴妃曾訪以道術。按:此以王之博識喻作霖。
“同臧谷”,《莊子駢拇》臧與谷二人相與牧羊而俱亡其羊。問臧奚事?則挾策讀書;問谷奚事?則博塞以遊。二人者事業不同,其於亡羊均也。”
“問等差”,《史記》卷五十三《蕭相國世家》:漢五年,定天下,高帝論功行封,羣臣爭功,歲餘不決。高帝以蕭何功最高,羣臣皆曰:“臣等身被堅執銳,多有百餘戰,少者數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蕭何未嘗有汗馬之勞,徒持文墨議論不戰,顧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曰:“夫獵,追殺獸兔者狗也,而發跡指示獸處者人也。今諸君徒能得走獸耳,功狗也;至如蕭何,發跡指示,功人也。”
“招漢閣”,《漢書》卷五十八《公孫弘傳》:“時上方興功世,屢舉賢良。弘……數年至宰相封侯,於是起客館,開東閣以延賢人,參與謀議。”
“宛,駿馬,千里馬,亦以喻賢才。《史記》卷一百二十三《大宛傳》載大宛產駿馬,謂“其先天馬子也”。《北史》卷三十五《王慧龍傳》附《王劭傳》:“千里馬者,蓋至尊舊所乘騮馬也。”
“羞絳灌”,《史記》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韓)信知漢王畏惡其能……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與絳、灌等列”。按:“絳”,指絳侯周勃;“灌”,指潁陰侯灌嬰”。《晉書》卷一百一《劉元海載記》:劉元海,匈奴之後,猿臂善射,博學廣聞,嘗曰:“吾每觀書傳,常鄙隨、陸無武,絳、灌無文。道由人弘,一物之不知者,固君子之所恥也。”
“山隰《詩經鄭風山有扶蘇》:“山有扶蘇,隰有荷華。”疏:“山上有扶蘇之木,隰中有荷華之草……高下各得其宜……今忽置小人於上位,置君子於下位,是山隰之不如也”。“茅柴”,味薄之酒,以其醉易醒,如茅草之焰之易過也。或雲釀之初熟,以茅柴壓而榨之也。范成大《石湖集》卷二十七《春
日田園雜興》之四:‘老盆初熟杜茅柴,攜向田頭祭社來。巫媼莫嫌滋味薄,旗亭官酒更多灰。”
“喈喈”,《詩經周南葛覃》:“黃鳥于飛,集於灌木,其鳴喈喈。”毛傳:“喈喈,和聲遠聞也。”
“雷煥知龍合”以下二句,見《晉書》卷三十六《張華傳》。傳雲張華常見鬥、牛二宿之間有紫氣,乃邀“妙達緯象之”豫章人雷煥登樓觀之。煥雲此乃“寶劍之精,上徹於天耳”,劍在豫章郡之豐城。華乃補煥爲豐城令,使密尋之。煥“掘獄屋基”四丈餘,得一石函,中有雙劍,一曰“龍泉”,一曰“太阿”。煥以南昌西山土拭之,光芒豔發,乃送一劍並土與華,留一自佩。或曰:“得兩送一,張公豈可欺乎?”煥雲:本朝將亂,張公當受其禍;劍乃靈物,終當化爲龍而去。張華得劍,以爲南昌土不如華陰赤土,乃告煥曰:所贈乃“干將”也,“莫邪”何在?天生神物,終當合耳!並以華陰土一斤致煥。煥以之拭劍,倍加精亮。二劍後果化爲雙龍潛入水底。
“雜佩來鳧弋”,《詩經鄭風女曰雞鳴》:“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翱將翔,弋鳧與雁。弋言加之,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知子之順之,雜佩
以問之。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雜佩”,古時婦女集諸玉石以佩帶於左右。“弋”,繳射,射獵。此句言其夫婦和好。
“昭靈失燕釵”,東漢郭憲《洞冥記》卷二:“元鼎元年,(漢武帝)起招仙閣於甘泉宮西……神女留玉釵以贈帝,帝以賜趙婕妤,至昭帝元鳳中,宮人猶見此釵。黃諃欲之,明日示之。既發匣,有白燕飛昇天。後宮人學作此釵,因名玉燕釵,言吉祥也。”此句言其妻(妾)亡。
“朝雲悲楚岫”,《文選》卷十九宋玉《高唐賦序》:“昔者楚襄王與宋玉遊於雲夢之臺,望高唐之觀,其上獨有云氣……王問玉曰:‘此何氣也?’玉對曰:
‘所謂朝雲者也’。王曰:‘何謂朝雲?’玉曰:‘昔者先王嘗遊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爲高唐之客,聞君遊高唐,願爲枕蓆。”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爲朝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
陽臺之下”。旦朝視之,如言。故爲立廟,號爲‘朝雲。,“岫”,山峯。
“秦淮”,水名,指南京。此句言其尋妓於江南。
“荀粲癡曾減”,“荀粲”,三國魏人,彧子,字奉倩。《世說新語惑溺》:“荀奉倩與婦至篤。冬月,婦病熱,乃出中庭自取冷,還以身熨之。婦亡,奉倩後少時亦卒,以是獲譏於世。”劉孝標註:粲別傳》曰:“驃騎將軍曹洪女有色,粲於是聘焉,容服帷帳甚麗,專房燕婉。歷年後,婦病亡……哭之感動路人。”
“江淹恨未排”,“江淹”,南朝梁考城人。《文選》卷十六其《恨賦》雲:“春草暮兮秋風驚,秋風罷兮春草生,綺羅畢兮池館盡,琴瑟滅兮丘壠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本句下作者自注:“徐是時喪內”。按“喪內”,一般指“喪妻”,從通篇觀之,“如昭靈失燕釵”、“朝雲悲楚岫”等,疑似喪妾。
“操琴求蜀女”,《史記》卷百十七《司馬相如傳》:“相如之臨邛,從車騎,雍容閒雅甚都。及飲卓氏,弄琴,文君竊從戶窺之,心悅而好之,恐不得當也。
既罷,相如乃使人重賜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與馳歸成都。”
“吳娃”,吳地美女,吳俗以美女爲娃。此句言從江南買妾歸。
“消渴”,即今糖尿病。《史記司馬相如傳》:“相如口吃而善著書,常有消渴病。……稱病閒居,不慕官爵。”
溫柔老亦佳”,舊題漢伶玄《飛燕外傳》:“是夜進合德(按:飛燕妹),帝大悅,以輔屬體,無所不靡,謂爲溫柔鄉。謂嫕曰:‘吾老是鄉矣,不能效武帝求白雲鄉也。又見唐馮贄《雲仙雜記溫柔鄉》條,文字略同。後以“溫柔鄉”喻美人之閨房。
“明河看機杼”,《古詩十九首》之十:“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明河”,天河。按:此謂居閒看婦織,此亦一大樂趣。
“雅宴聽蛙鳴”,賈開宗等曰:“此用孔稚圭事”。《南齊書》卷四十八本
稚圭風韻清疎,好文詠,飲酒七八斗。……不樂事務,居宅盛營山水,憑傳:‘機獨酌,傍無雜事,門庭之內,草萊不剪,中有蛙鳴,或問之曰:‘欲爲陳蕃乎?’稚圭笑曰:‘我以此當兩部鼓吹,何必期效仲舉(陳蕃之字,
“所思詩誰報”,張衡有《四愁詩》四首,皆以“我所思兮”開篇,而以“何以報之”作結。其序雲:“時天下漸弊,鬱郁不得志,爲《四愁詩》。屈原以美人爲君子,以珍寶爲仁義,以水深雪霧爲小人,思以道術相報,貽於時君,而懼讒邪不得以通。”其詩一思雲:“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父艱,側身東望涕沾翰。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路遠莫致倚逍遙,何爲懷憂心煩勞。”“誰報”,報誰。
“閒情賦可懷陶淵明有《閒情賦》,雖表現了作者年青時對愛情的熾熱感情,然“終歸於閒正”,與本詩題旨不合。此似用潘岳《閒居賦》之典。其序雲:“方今俊乂在官,百工惟時,拙者可以絕意乎寵榮之事矣。太夫人在堂,有羸老之疾,尚何能違膝下色養,而屑屑從斗筲之役乎?於是覽止足之分,庶浮雲之志,築室種樹,逍遙自得。池沼足以漁釣,舂稅足以代耕。灌園粥( )蔬,以供朝夕之膳;牧羊酤酪,以俟伏臘之費。孝乎惟孝,此亦拙之爲政也。乃作《閒居賦》,以歌事遂情焉。”事遂其情,故曰“可懷”、可“歌”。
“丁”,當。“百六”,厄運。古代術數家以四千六百一十七年爲一元,內有四千六百五十年爲常年。五十七年爲災年,合之爲一元之氣終。初入元一百六年內有災害九年,謂之“陽九”。“丁百六”,即當陽九,當災害厄運的年代。參見《禮記王制》“冢宰制國用”條《孔疏》、《漢書律曆志》。
“沈竈”,《國語晉語》九:“(趙襄子)乃走晉陽,晉師圍而灌之,沈竈產蛙。”本指大水淹沒廬舍,竈沒水中,致生蛙類。此句謂半壁江山淪陷。
“析骸”,春秋時楚軍長期圍宋,宋都城內糧草全絕,人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參見《左傳》宣公十五年。“析”,劈開。
“徒爭左右蝸”,《莊子則陽》:“戴晉人曰:‘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屍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蟭螟殺敵蚊巢上,蠻、觸交
白氏長慶集》卷七十一《禽蟲十二章》之七:爭蝸角中。應似諸天觀下界,一微塵內鬥英雄。”並自注雲:“自照也”。
“天子見麻鞋”,杜甫《哀江頭》詩:“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又《述懷詩》:“今夏草木長,脫身得西走。麻鞋見天子,衣袖見兩肘。朝廷慜生還,親故傷老醜。涕淚受拾遺,流離主恩厚。”
“麴櫱”,酒母,此指酒。
“有人譏小草”,《世說新語》卷二十五《排調》:謝安長期隱居不仕,後嚴命屢至,不得已而就司馬之任。“於時人有餉桓公(指桓溫)藥草,中有‘遠志’,公取以問謝:‘此藥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稱?’謝未即答。時郝隆在坐,應聲答曰:‘此甚易解:處則爲遠志,出則爲小草’。謝甚有愧色。”按:“遠志”,
中草藥名,舊說服之可益智強志,故名。遠志以根入藥。根稱遠志,葉名小草。根埋土中,猶人之隱居不出,故曰“處”;葉生地上,猶人之出仕爲官故曰“出”,故用以譏謝安隱居之有始無終。
“黃綺”,古隱士商山四皓中的夏黃公、綺裏季。皇甫謐《高士傳》卷中《四皓》:“四皓者,皆河內軹人也,或在汲,一曰東園公,一曰角里先生,一曰綺裏季,一曰夏黃公,皆修道潔己,非義不動。秦始皇時,見秦政虐,乃退於藍田
山,而作歌曰:‘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曄曄紫芝,可以療飢。唐虞世遠,吾將何歸?駟馬高蓋,其憂甚大。富貴之畏人,不如貧賤之肆志’。乃共入商雒。”
陶淵明《飲酒詩》之六:“咄咄俗中愚,且當從黃綺。”
“蕭散”,閒散自得貌。
蓬蒿行
君不見蓬蒿因天風,西渡大河來秦中。與我良苗爭位置,須臾谷死成枯叢。野人無計飢欲食,亦採其實盈甌鍾。粒色殷黑味澀苦,三咽始下心怔忡。泣語老婦爲緩死:“此物豈堪持上供?”此物豈堪持上供,天高那知年歲凶!
校記:
一題下,資燦本注:“甲申作”。
一
箋註:
①資燦本注“甲申作”,“甲申”即崇禎十七年。按:《四憶堂詩集》第一卷所收,皆作者少年時代即二十一歲以前作品,最晚不超過二十一歲即崇禎十一年,不知資燦本何所據?崇禎十年前後,山西、陝西、兩畿大旱,山東、河南蝗災,民大飢。本詩約作於十至十一年間。
“秦中”,關中,陝西爲古秦地,故云。《史記高祖紀》“又治秦中”句《集解》引如淳曰:“時山東人謂關中爲秦中。”
暮春雜詩五首
黃霾赤霧一春闌①,左貫蚩尤射日寒。時事自迴天象改,賊氛終戴聖朝寬。楚人剽悍乘舟疾,蜀道崎嶇牧馬難。削伐近傳真信息,淮陰早晚更登壇。
離離禾黍望新苗,雪雪經年更未調。殘火殘煙燒貉鼠,枯枝枯樹泣鷦鷯 。三農歲事懷春粒,八口生涯累聖朝。惟有桑林一痛哭,不然何計徹靈霄。
接連烽火傍孤城,豺虎公然陌上行。赤羽飛騰晨避澤,黃巾旗幟夜椎牲。已聞渤海新傳檄,誰使潢池更弄兵。莫恃承平俱故事,漢家耽閣請長纓。。
封豕長鯨掃得無三,黃昏落照敵樓孤。威儀坐鎮憑賢守,談笑圍城付儒。萬馬摶風俱短箭,五原列戍盡長殳。帶河北控咽喉地,或藉天心未足虞。
,兩重堞雉四隅空。前驅畫角啼兒女釃酒椎牛將士功,獨立清宵泣老翁。十二金人銷戰久,三千鐵騎受降工。傳聞昨日城南血,親灑官軍細柳紅。
校記:
一一“雪雪”,強善本、力軒本、資燦本作“雨雪”。
二“痛”,強善本作“號”。
三“得”,家刻本作“城強善本,力軒本,資燦本作“滅”。
箋註:
“黃霾赤霧”,妖氛兇象。《爾雅釋天》:“風而雨土爲霾《太平御覽》卷八七七《咎徵》四:京房《易傳》:“內淫亂,百姓勞苦,則天雨土,此小人將起。”《初學記》卷二《霧》:“陰陽怒而爲風,亂而爲霧。”《晉書》卷三十下《郎傳》奏雲:“王者則天之象,因時之序。宜開發德號,爵賢命士,流寬大之澤,重仁厚之德,順助天氣,含養庶類。……否則太陽不光,天地混濁,時氣錯逆,霾霧蔽日。自立春以來,累經旬朔,未見仁德有所施布,但聞罪罰考掠之聲。夫天之應人,疾於影響,而自從入歲,常有蒙氣,月不舒光,日不宣曜”本詩約作於崇禎十年暮春。
“蚩尤”,指蚩尤旗。《史記》卷二十七《天官書》:“蚩尤之旗,類彗而後曲,象旗,見則王者征伐四方。”
“時事自迴天象改”,崇禎八年“冬十月庚辰”,帝“闢居武英殿,減膳撤樂,示與將士同甘苦”。十年夏閏四月壬寅,“敕羣臣潔己愛民,以迴天意”
明史》)卷二十三(《莊烈帝紀》)。
“賊氛終戴聖朝寬”,崇禎八年八月,以“盧象升總理直隸、河南、山東、湖廣、四川軍務”,屢創農民軍。九年三月,圍剿河南,“高迎祥、李自成分部入陝西”,餘衆走湖廣。“五月壬子,詔赦脅從諸賊,願歸者,護還鄉,有司安置;願隨軍自效者,有功一體敘錄”。對農民軍採取分化政策,李自成戰敗,高迎祥被俘(《明史莊烈帝紀》)。
“蜀道崎嶇牧馬難”,崇禎九年五月後,農民軍與明官軍周旋於“秦、楚、蜀之交萬山中”,明之“騎軍、不利阻隘”,有變、逃亡者,“(洪)承疇、(盧)象升議,關中平曠”,乃以“(祖)寬、(李)重鎮軍人陝”《明史盧象升傳》。
“淮陰早晚更登壇”,“淮陰”,漢淮陽侯韓信。《史記》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劉邦被項羽封爲漢王,至南鄭,諸將於道上逃亡者數十人,韓信亦亡焉。蕭何追回薦之於劉邦。邦乃“設壇場,具禮”,拜之爲“大將”。按:崇禎九年七月,盧象升驅兵進剿農民軍於鄖西一帶山中。恰於此時,清軍從東北邊境進犯昌平,連下近畿州縣,京師戒嚴,急詔象升入衛京師。《明史盧象升傳》載:象升“既行,賊遂大逞,駸駸乎不可複製矣”。或傳京師解嚴後,覆命盧象升總理川、楚諸省軍務,復率兵進剿農民軍雲。
“雪雪經年更未調”,連年大旱,雨雪不調。詳見前《召旱》箋註。崇禎七至十三年,河南大旱,加以兵、蝗、賦、餉,河南大地,“村無吠犬”,’‘樹有啼鵑”,“野無青草”,“十室九空”,“人相食”(《豫變紀略》卷二)。
“殘火殘煙燒貉鼠”以下二句,極寫百姓疾苦、村野荒涼之慘象。
“三農”,春、夏、秋三農事季節。
“桑林”,春秋宋國城門名。康熙本《商丘縣誌》卷一《城池》:“(歸德)府城,春秋宋國城也……又外城門曰桑林門。”
“徹”,達。“靈霄”,天庭。
“孤城”,指歸德府城,從崇禎八年以來,農民軍多次圍攻歸德;同時河南連年大旱,農民起義此伏彼起,明軍只能固守一些孤城。參見前《晚眺》、
《召旱》、《寒食》詩箋註。
“豺虎”,對農民軍之誣稱。
“赤羽”,《杜詩詳註》卷二《故武衛將軍輓詞》其二“赤羽千夫膳”句注:“《家語》:‘子路曰:“願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注:‘羽,旗也’。按:……錢謙益以赤羽爲箭羽”。按:這裏作“箭”解。
“黃巾”,東漢末農民軍,這裏指明末起義之農民軍。
“已聞渤海新傳檄”以下二句,《漢書》卷八十九《循吏(龔遂)傳》:“宣帝
即位,久之,渤海左右郡歲飢,盜賊並起,二千石不能禽制。”於是以遂爲渤海郡太守,召見,遂對曰:“渤海遐遠,不沾聖化,其民困於飢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盜弄陛下之兵於潢池中耳。”臣請安之。“至渤海界,郡聞新太守至,發兵以迎,遂皆遣還,移書(按:即所謂傳檄)敕屬縣悉罷逐捕盜賊吏,諸持鋤鉤田器者皆爲良民,吏無得問;持兵者乃爲盜賊。遂單車獨行至府,郡中翕然,盜賊亦皆罷”。“渤海”,漢代郡名,其轄地相當於今河北省之河間、滄縣與山東省之無棣等縣,因東臨渤海故名。按:此指明朝下詔“赦脅從諸賊”事,見本詩箋註④。
“漢家耽閣請長纓”,意即“耽閣漢家請長纓”。“耽閣”,耽擱,耽誤,拖延。“請長纓”,請戰出兵。
“封豕長鯨”,喻兇殘貪暴之人。《全唐文》卷一九四楊炯《唐右將軍魏哲神道碑》:“戮封豕而斬長鯨,雄圖不測。”
“敵樓”,城樓,因可登以望敵故名。
“五原”,《杜詩詳註》卷五《喜聞官軍已臨賊境》:“五原空壁壘,八水散風濤。”注:“《長安志》:長安、萬年二縣之外,有畢原、白鹿原、少陵原、高陽原、細柳原、謂之五原。漢單于款五原塞。”按:五原塞在今內蒙古自治區五原縣;漢時尚有五原郡;甘肅省臨池縣境亦有“五原”,皆古征戰之地,此指戰場。
“帶河”,歸德府北依黃河,形勢險要。
“天心”,天帝之心意。《尚書》卷八《鹹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僞《孔傳》:“享,當也;所徵無敵謂之受天命。”
釃酒椎牛”,濾酒殺牛。釃,音篩,濾酒、斟酒。“椎”,擊殺。此句謂明軍慶功。
“兩重堞雉四隅空”,言城內城外皆被明軍掠殺一空。“四隅”,四角,四方。“堞雉”,城牆。歸德府城有內城、外城,故曰“兩重”。
“前驅畫角啼兒女”,前面驅趕着掠來的青壯男女,其哀號聲如畫角悲鳴。“畫角”,樂器,形如竹筒,以竹木或銅等爲之,其聲哀厲悲亢。《玉臺新詠》卷七梁皇太子(簡文帝)《和湘東王折楊柳》:“城高短簫發,林空畫角悲。”
“十二金人”,秦始皇統一天下後,銷天下兵器而作金人十二。賈誼《過秦論》上:“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鑄鐻以爲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三千”句,明朝之京軍分三大營:五軍營、三千營、神機營。三千營乃明成祖“得邊外降丁三千”所建,見《明史兵志》、《職官志》五。
“傳聞昨日城南血”以下二句,指明朝官兵屠殺歸德城外百姓以冒功。“細柳”,細柳營,漢文帝時周亞夫軍營,此指明官軍兵營。詳見本卷《寒食》詩箋註、鄭廉《豫變紀略》卷二。
四時辭四首
日暮妖姬獨倚闌,黃鶯紫燕惜春殘。五陵拾翠《桑中曲》,千騎如雲陌上看。
小扇雙鬟着意忙,夜明簾下拂牙牀。密肌紅漬金鈿冷,皎月白虛玉簟光。
砧杵千家玉箭催,新涼枕簟夢初回。曾填烏鵲穿橋過。憶向黃姑乞巧來。
晚妝零落曉應難,日午流蘇試小寒。呵凍添鴉隨手畫,遠山新翠任郎看。
校記:
[一“白虛”,強善本作“清搖”。
[二“來”,強善本作“求”。按:作“求”,不韻。
箋註:
“四時辭”,猶言四季歌辭。樂府詩有《子夜四時歌》、宋范成大有《四時田園雜興》。此詩乃作者借春夏秋冬四時以摹寫閨情,寫作年代不可確考,從詩篇編排順序看,可能作於崇禎十年前後。
“五陵拾翠《桑中曲》以下二句,寫仕女踏青春遊之景象,詳見本卷《清明》詩及其箋註。“五陵”,《文選》卷一班固《西都賦》“北眺五陵”句李善注:高帝葬長陵、惠帝葬安陵、景帝葬陽陵、武帝葬茂陵、昭帝葬平陵。漢代皇帝每立陵墓,都將富家豪族和外戚遷至附近居住,因而後世詩文中常以爲豪門貴族聚居之繁華遊樂之地。“拾翠”,見前《晚眺》、《清明》二詩箋註。“《桑中
曲》、《詩經鄘風》有《桑中》詩,寫青年男女戲遊於桑中、淇上的情況。
“玉簟”,潔淨清涼的竹蓆。
“玉箭”,古時計時之器漏壺的部件之一的漏箭,箭上共刻百刻,以漏下之水淹沒箭上刻度多少而定時間。此句意謂秋夜漏聲催促千家搗衣(搗衣多在夜間)。
“曾填烏鵲穿橋過”,民間傳說農曆七月七日晚,烏鵲填河爲橋以渡織女。《月令廣義七月令》引《小說》:“天河之東有織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機杼勞役,織成雲錦天衣,容貌不暇整。帝憐其獨處,許嫁河西牽牛郎,嫁後遂廢織紝。天帝怒。責令歸河東,許一年一度(七月七日夜)相會。”又《爾雅翼》卷十三:“涉秋七日,鵲首無故皆髠,相傳是日河鼓(按:即牽牛)與織女相會於漢東,役鳥鵲爲梁以渡,故毛皆脫去。”(轉引自袁珂《古神話選釋牛郎織女》條)。
“憶向黃姑乞巧來”,“黃姑”,又名“河鼓”、“何鼓”、“三武”,《爾雅釋天》:“河鼓謂之牽牛”。《太平御覽》卷六《天部》六《星》中引《太象列星圖》曰:“昔傳牽牛、織女七月七日相見者則此是也。故《爾雅》雲:‘河鼓謂之牽牛’。又古歌曰:‘東飛伯勞西飛燕,黃姑織女時相見’。(按:見《玉臺新詠》卷九)其
‘黃姑’者,即‘河鼓’也,爲吳音訛而然。”“乞巧”,《太平御覽》卷三十一《七月七日》引南朝梁宗懍《荊楚歲時記》曰:“七夕婦人結綵縷,穿七孔針,或以金銀瑜石爲針,陳瓜果於中庭以乞巧,有喜子(按:即蜘蛛)網於瓜上以爲符應。”舊時民間婦女常於七夕牛郎會織女時,結絲縷、穿七孔針以向織女乞求巧智,謂之“乞巧”。
“遠山新翠”,形容女子之秀眉。《西京雜記》卷二:“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肌膚柔滑如脂。”時謂之“遠山眉”。
劍客
報仇今日過,踐諾昔年來。千載荊軻死③,龍泉不敢開。
箋註:
“劍客”,行俠仗義之武士,古又稱刺客、遊俠。《史記》卷八十六《刺客列傳》:“太史公曰:……自曹沫至荊軻五人,此其義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較然,不欺其志,名垂後世,豈妄也哉!”本詩約寫於崇禎十年左右。
“報仇今日過”以下二句,《史記》卷百二十四《遊俠列傳》:“今遊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
“荊軻,衛人。戰國時代,強秦暴凌諸侯,軻爲燕太子丹刺秦王,不遂,死之。《壯悔堂文集》卷七有《太子丹論》。詳見前《過易水黃金臺》詩箋註。
“龍泉”,寶劍名。詳見前《贈徐孝廉作霖三十韻》詩箋註。
四憶堂詩集校箋卷之二
王嬙故里[自注]己卯歸自 京師作
馬首孤牆日暮雲,煙陵霜草吊明君。琵琶無補和親策,帷幄空高報主勳。臘盡龍城終漢社④,春回雁塞竟青墳。可憐不似
中行說,死向王庭將一軍。
箋註:
“王嬙”,《漢書》卷九十四下《匈奴傳》下:“竟寧元年,單于復入朝。禮賜如初,加衣服錦帛絮,皆倍於黃龍時。單于自言願婿漢氏以自親。元帝以後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單于歡喜。”《後漢書》卷八十九《南匈奴傳》:“昭君字嬙,南郡人也。初,元帝時以良家子選人掖庭,時呼韓邪來朝,帝敕以宮女五人賜之。昭君入宮數歲不得見御,積悲怨,乃請掖庭令求行。呼韓邪
臨辭大會,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豐容靚飾,光明漢宮,顧景裴回,竦動左右。帝見大驚,意欲留之,而難於失信,遂放匈奴。”賈開宗曰:“明妃,本蜀(按:南郡秭歸)人。考新城亦有王嬙故里,此必過新城者。”“己卯”,明崇禎十二年。此詩作於崇禎十二年三月,該年三月底作者自京師返里。
“明君”,即王昭君。晉人避司馬昭諱,昭君改稱明君,又稱明妃。
“琵琶無補和親策”,晉石崇《王明君辭序》:“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爾也。其造新曲,多哀怨之聲。”《全唐詩》卷二百七十戎昱《詠史》:“漢家青史上,計拙是和親。社稷依明主,安危託婦人!豈能將玉貌,便擬靜胡塵!”《明鑑綱目》卷八:崇禎十一年九月,“清兵入塞,燕京戒嚴”,詔盧象升勤王。“時楊嗣昌奪情任中樞,與總監中官高起潛陰主和議,象升心非之。會詔對平臺,帝慰勞之,諮以方略,對曰:‘命臣督師,臣意主戰。’帝色變,良久曰:‘和乃外廷議耳。’……命與嗣昌、起潛等議。
……象升出與兩人議不和,即日陛辭。嗣昌送之……象升責以阻師,且曰:‘公等堅主和議,獨不思城下之盟,《春秋》所恥。長安口舌如鋒,恐袁崇煥之禍立見。’
“龍城”,漢時匈奴地名,在塞外。《漢書》卷九十四上:元光六年,“將軍衛青出上谷,至龍城,得胡首虜七百人。”
“青墳”,即青冢,塞外草皆白,獨昭君墳草四季長青,故名。《太平寰宇記》卷三十八《振武軍金河縣》:“青冢在縣西北,漢王昭君墓葬於此,其上草色常青,故曰青冢。”按:新城亦有王嬙墓。
“中行說”,人名,漢文帝時宦者,使傅漢宗室女赴匈奴和親,不肯行,強之,因降匈奴,教匈奴窺伺利害,以爲漢患。《漢書》卷九十四上《匈奴傳》上:“老上稽粥單于初立,文帝遣宗人女翁主爲單于閼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說傅翁主。說不欲行,漢強使之。說曰:‘必我也,爲漢患者。’中行說既至,因降單
…於,單于愛幸之。……日夜教單于候利害處”,寇邊殺擄。
謝方簡討送衣[自注]方子以智也①
,薄遊贈絲。相憐知己意,總爲歲寒期
早歲耽奇服。素樸慚時制,陸離過我宜。《無衣》誰更賦,珍重在中笥。
校記:
一]“薄遊”,強善本作“多君”。
二]“陸離”,強善本作“寬舒”。
箋註:
“方子以智”,方以智,字密之,桐城人,與方域爲摯支。《清史稿》卷五百《方以智傳》:“以智崇禎庚辰進士,授檢討。”按:“簡”、“檢”互通。《壯悔堂文集遺稿與方密之書》載:“猶憶庚辰,密之從長安寄僕絲之衣,僕常服之。”此詩作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夏。
“早歲耽奇服”以下二句,《楚辭》屈原《九章涉江》:“餘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朱喜注:“奇服,奇偉之服,以喻高潔之行”。絲”柞蠶絲。
,音掩。
“總爲歲寒期”,《論語子罕》:“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彫也’。”
《全唐詩》卷六百四十四李鹹用《古意論交》:“多爲勢利朋,少有歲寒操。”
無衣《詩經》篇名。《詩經唐風無衣》:“豈曰無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豈曰無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
寄夏進士允彝
不斷離羣夢,三年夢草廬。我今天北去,爾覆水南居。世事憐蒼狗,人情託素魚。幾時重把臂,江上採芙蕖箋註:
“夏允彝”,《明史》卷二百七十七(本傳):“夏允彝,字彝仲,弱冠舉於鄉,好古博學,工屬文。是時東林講席盛,蘇州高才生張溥、楊廷樞等慕之,結文會名復社;允彝與同邑(江蘇松江)陳子龍、徐孚遠、王光承等亦結幾社相應和。崇禎十年,與子龍同成進士,授長樂知縣。”按,崇禎十年春,方域在京師與應春試的陳子龍、夏允彝交遊。詩中有“不斷離羣夢,三年夢草廬。我今天北去,爾覆水南居”句,知此詩作於崇禎十二年底離開南京時。
“蒼狗”,喻世事之變幻無常。杜甫《可嘆》詩;“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
“人情託素魚”,《文選》卷二十七《古辭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書中意何如?上有加餐飯,下有長相憶。”因以“鯉素”、“鯉魚”、“素魚”爲書信的代稱。
“把臂”,友人親密把手貌。《世說新語賞譽》:“謝公(安)道:‘豫章(謝鯤)若遇七賢,必自把臂入林。’
“芙蕖”,亦名芙蓉,荷花之別名。《文選》卷二十九《古詩十九首》其四:“涉江採芙蓉,蘭澤多芳草。採之慾遺誰?所思在遠道。”
金陵贈範公司馬
我聞司馬古平格,湖海風神山嶽力。楷模當代足儀刑,弼亮四朝勤社稷。昔者天啓七載間,陰陽消長多荊棘。讒諂蔽明曲害公,不能俯仰甘裁抑。皇帝紀元肇戊辰,日月重開思遺直。命與我公鎮通昌,京師兩道各封埴。詩書元帥舊論兵,保障爰使烽隧熄。恭遇紀元十一年,朅來豺虎逼君側。豸冠御史有成勇,痛惜綱常嚴彈劾。主上端居自聖明,威福在心原不測。公曰籲哉今何時,事關大義豈容默?乃率羣公帝前爭,萬里丹墀陳悃愊。預料天意遽能回,老臣矢志欲殉國。我公昔日忝心知,不分孤臣騰苡薏。憶昨鉤黨起須臾,奴僕親朋胥避匿。管鮑貧交見司馬,觸冒風波爲羽翼。請室兩辱雙魚書,鳴向孫陽忘不得。小子長跪御龍門,浩歌輒復填胸臆。君不見莫赤匪狐黑匪烏,天地茫茫
皆鬼蜮。楊李威權勢絕倫,青蠅身後爲誰
校記:
〔一“使”,強善本作“教”。
箋註:
“範公司馬”,指範景文。賈開宗曰:“範公司馬,景文也。崇禎十一年,景文爲南司馬。是歲,相楊嗣昌,太子中允黃道周論之,下吏。御史成勇救道周,並逮勇。景文會諸公卿申救不得,去位。十五年,起爲相。燕京陷,死之。按侯子己崇禎十二年)在金陵,是時景文亦以司馬去位,寓金陵而贈之也。”
《明史》卷二百六十五《範景文傳》:“範景文字夢章,吳橋人……登萬曆四十一年進士”。《(崇禎三年)三月,擢兵部添注左侍郎,練兵通州。”“七年冬,起南京右都御史,未幾就拜兵部尚書,參贊機務”。“十一年冬,京師戒嚴,遣兵入衛。楊嗣昌奪情輔政,廷臣力爭,多被謫。景文倡同列合詞論救。帝不悅,詰首謀,則自引罪,且以衆論僉同爲言。帝益怒,削籍爲民。”
“昔者天啓七載間”以下四句,“天啓”,明熹宗朱由校年號(公元一六二一至一六二七年。計六奇《明季北略》卷二十一上《殉難文臣範景文傳》:“天啓甲子(四年),逆閹竊柄,公上疏請清仕路,養仕節,謂‘天地人材,當爲天地惜之;朝廷名器,當爲朝廷守之;天下萬世是非公論,當與天下萬世共之’。言皆剴切,爲時所忌。南樂相魏廣微以鄉曲故,欲招致公,卒不可得。比當例推,璫先授意部堂,芟除清流周忠毅(宗建)、李忠毅(應升)輩,公爭執不少狥,忠賢大怒。尋移疾歸,杜門卻掃,視世榮一切淡如。至感憤時事,則裂眥拳几案,痛惋交集。”
“皇帝紀元肇戊辰”以下四句,“戊辰”,明朱由檢崇禎元年(公元一六二八年)範景文傳》:“崇禎初,用薦召爲太常少卿。二年七月,擢右僉。《明史都御史,巡撫河南。京師戒嚴,率所部八千人勤王,餉皆自齎。抵涿州,四方援兵多剽掠,獨河南軍無所犯。移駐都門,再移昌平,遠近恃以無恐。明年三
月,擢兵部添注左侍郎,練兵通州,通鎮初設,兵皆召募,景文綜理有法,軍特精。當請有司實行一條鞭法,徭役歸之官,民稍助其費,供應平買,不立官價名,帝令永著爲例。居二年,以父喪去官。”徐作肅曰:“崇禎三年,景文佐司馬鎮通州,侯子父司徒公佐司馬鎮昌平。五年,景文去,司徒公並通州代之。”“遺直”,有古代骨鯁遺風之臣。“封埴”應作“封殖”,修治封疆,種植五穀。
“恭遇紀元十一年”以下二句,指崇禎十一年清兵入塞,連下京畿州縣,京師戒嚴,楊嗣昌奪情入閣,爲崇禎帝獻策議和,危害國家之事。“朅來”,猶言“何來”;“朅”,音揭。
“豸冠獬豸冠,執法者之冠。《晉書》卷二十五:“法冠,一名柱後,或謂之獬豸冠。高五寸,以縰爲展筩,鐵爲柱卷,取其不曲撓也。侍御史、廷尉正監平,凡執法官皆服之。或謂獬豸神羊,能觸奸佞。《異物志》雲:‘北荒之
中,有獸名獬豸,一角,性別曲直。見人鬥,觸不直者;聞人爭,咋不正者。楚王嘗獲此獸,因象其形以製衣冠。’胡廣曰:‘……秦滅楚,以其冠服賜執法臣也。’“成勇”,《明史》卷二百五十八本傳:“成勇,字仁有,安樂人也,天啓五年進士。”歷饒州、開封、歸德推官。崇禎十一年,授南京御史。“楊嗣昌奪情入
閣,言者鹹獲譴。勇憤,其年九月上疏言:‘嗣昌秉樞兩年,一籌莫展,邊警屢驚,羣寇滿野。清議不畏,名教不畏,萬世公議不畏,臣竊爲青史慮。’疏人,帝大怒,削籍提訊,詰主使姓名。勇獄中上書言:‘臣十二年外吏,數十日南臺,無權可招,無賄可納,不知有黨。’帝怒,竟戌寧波衛。”
“不分孤臣騰苡薏”,《後漢書》卷五十四《馬援傳》:“初,援在交阯,常食薏苡實,用能輕身省欲,以勝瘴氣。南方薏苡實大,援欲以爲種,軍還,載之一車。時人以爲南土珍怪,權貴皆望之。援時方有寵,故莫以聞。及卒後,有上書譖之者,以爲前所載還,皆明珠文犀。馬武與於陵侯侯昱等皆以章言其狀,帝益怒。援妻孥惶懼,不敢以喪還舊塋,裁員城西數畝地槀葬而已。”後遂以涉嫌被誣謂之“薏苡之嫌。”
“憶昨鉤黨起須臾”,《侯氏家乘》卷二李覺斯《戶部尚書侯公墓誌銘》:“時烏程相(溫體仁)當國,久亦欲盡天下賢者,以朋黨誤國之說疑撼天子。嫉公爲東林魁,乃搘柱高位,嗾言官論公麋餉,系詔獄。”
“管、鮑貧交見司馬”,“管、鮑”,春秋時的管仲和鮑叔牙。《史記》卷六十二《管仲傳》:“管仲夷吾者,穎上人也。少時常與鮑叔牙遊,鮑叔知其賢。管仲貧困,常欺鮑叔,鮑叔終善遇之,不以爲言。已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糾。及小白立爲桓公,公子糾死,管仲囚焉。鮑叔遂進管仲。管仲
既用,任政於齊,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謀也。管仲曰:‘吾始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爲貪,知我貧也;吾嘗爲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爲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鮑叔不以我爲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吾嘗三戰三走,鮑叔不以我爲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爲無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徐作肅曰:“(司徒公)與景文素善。九年,司徒爲溫體仁、薛國觀所忌,下獄,久不解,景文蓋嘗營救之也。”
“請室兩辱雙魚書”,“請室”,囚禁有罪官吏的牢獄。《漢書》卷四十八《賈誼傳》上疏陳政事:“盤水加劍,造請室而請罪耳。”注:“請室,請罪之室。”“雙魚書”,見本卷《寄夏進士允彝》詩箋註。
“孫陽”,即伯樂,秦穆公時人,善相馬。《戰國策楚策四》:千里馬不爲人知,“服鹽車而上太行,蹄申膝折”,白汗交流,伯樂見之,攀而哭之,解衣覆之。千里馬於是“俯而噴,仰而鳴,聲達於天,若出金石聲者。何也?彼見伯樂之知己也。”
“莫赤匪狐黑匪烏”,《詩經邶風北風》“莫赤匪狐,莫黑匪烏”句之省略。《正義》曰:“衛之百姓,疾其時政,以狐之類皆赤,烏之類皆黑,人莫能分別赤以爲非狐者,莫能分別黑以爲非烏者……今君、臣爲惡如一,似狐、烏相類,人以莫能別其同異。”“匪”,同“非”。朱熹注:“比也。狐,獸名,似犬黃赤色;烏鴉,黑色;皆不祥之物,人所惡見者也。所見無非此物,則國將危亂可知。”
“李楊”,唐玄宗時之奸相李林甫、楊國忠。《舊唐書》卷一百六本傳載:“林甫面柔而有狡計,能伺候人主意,故驟歷清列,爲時委任。而中官妃家,皆厚結托,伺上動靜,皆預知之,故出言進奏,動必稱旨,而猜忌陰中人,不見於詞色。朝廷受主恩顧,不由其門,則構成其罪;與之善者,雖斯養下士,盡至榮寵。……所以秉鈞二十年,朝野側目,憚其威權。”楊國忠本名釗,蒲州永樂人,其舅張易之,從祖妹楊貴妃。“國忠無學術拘檢,能飲酒,蒱博無行,爲宗黨所鄙。”楊貴妃得寵,國忠“驟履清貫,朝士指目嗤之。”然其稟性奸回,強力而有口辯,高居相位,恣弄威權,天子莫見其非,羣臣由之杜口,致祿山叛逆,鑾輅播遷,梟首覆宗,莫救艱步”。按:此以李、楊比溫體仁、薛國觀。
“青蠅身後爲誰殛”,《三國志》卷五十七《虞翻傳》:“(孫)權積怒非一,遂徙翻交州”句注引《翻別傳》:“翻放棄南方,雲:‘自恨疏節,骨體不媚,犯上獲罪,當長沒海隅。生無可與語,死以青蠅爲弔客。使天下一人知己者,足以不恨。’後遂以“青蠅弔客”喻死後無人聞問,只有青蠅附身而已。殛,誅。
奉和臬司李公白兔之作
夏屋雕籠錦績,等閒真異出羣遊。虞羅自爲奇毛潔②,春草須於大野求。西入玉門思漢月③,東歸銀海望金秋。亦知碧落含虛魄,三窟無營也不憂。
箋註:
“臬司”,明、清時稱按察使爲臬司。《明史》卷七十五《職官志》四:“按察使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正三品。“李公”,未詳。本詩作於崇禎十二年金陵應試時。
“虞羅自爲奇毛潔”,歐陽修《白兔詩》:“天冥冥、雲濛濛,白兔藥姮娥宮。玉關金鎖夜不閉,竄入滁山千萬重……渴飲泉、困棲草,滁人遇之豐山道。網羅百計偶得之,千里持爲翰林寶。翰林酬酢委金璧,珠箔花籠玉爲食……天資潔白已爲累,物性拘囚盡無益。上林榮落幾時休,回首峯巒斷消息。”(《歐陽文忠公文集》卷五十四“)虞羅”,虞人之羅網。
“玉門”,玉門關,古時通往西域的要道。見卷《關山月》箋註。
“東歸銀海望金秋”,“銀海”,光明眩曜之大地,此指中原。秦觀《和裴仲謨放兔行》:“天寒草枯死,見窘何太迫。上有蒼鷹禍,下有黃犬厄。……兔兮兔兮聽我言,月中仙子最汝憐。不如亟返月中宿,休顧商巖與嶽麓。”(《淮海集》卷五)
“碧落”,天空,天上。“虛魄”,月。
“三窟”,《戰國策齊策)四:“馮諼(謂孟嘗君)曰:‘狡兔有三窟,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臥也,請爲君復鑿二窟。’……還報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爲樂矣。,“營”,謀求,經營。
贈梁明府
展矣梁公子,軼塵出帝京。烏衣推素業,白幘足時名。地許雲霄近,才令宇宙驚。有人倡領袖,處士得澄清。壇坫歸牛耳③,交遊佇凰鳴。蓬門寧寄跡,天閣早馳聲。經術醇儒富,匡扶
舊學精。種花先百里⑤,叱馭即前程。豈弟臨封久,歡呼敝邑迎。威儀嗟父老,覿覲想承平。朋酒春觥狎,端居夏日明。爲憐疲俗晚,可怪鼠羣橫。氛祲圍城郭,兒童逐甲兵。空村狐吹火,廢草犢慵耕。何似魴能,無知尾自赬。循良崇漢詔,霖雨待周。大皋夔列。讀書屬致主三,親政已編氓。煢器,庸功召杜行十載吟《梁甫》,一朝見賈生鵾鵬終北徙,羽翼忽南征。
自愧羊公鶴,空慚雒下傖。舊曾先郭隗,今始識韓荊。歲月文章老,蹉跎姓字輕。陳書增感激,抒慮有精誠。長揖明公禮,彈冠下士情。不才餘等輩,遲暮亦崢嶸。
校記:
一]“軼塵”,強善本作“超塵”。
二“能”,強善本作“前,。
三“屬”,強善本作“須”。
四“一朝見”,強善本作“今欣遇”。
箋註
“明府”,清梁章鉅《稱謂錄》卷二十二《明府》:“《唐書張倫傳》:李篤稱外黃令毛欽爲明府。《表異錄》:唐人稱縣曰明府。”梁明府,或謂梁展(據張慧劍(江蘇文人年表》)此詩作於崇禎十二年南京應試時。
“烏衣推素業”,“烏衣”,南京烏衣蒼。《宋書》卷五十八《謝弘微傳》:
謝)混風格高峻,少所交納,唯與族子靈運、瞻曜、弘微,並以文義賞會。嘗共宴處,居在烏衣巷,故謂之烏衣之遊。”《世說新語雅量》:“王公(導)曰:‘吾角巾經還烏衣,何所稍嚴。,劉孝標註引《丹陽記》:“烏衣之起,吳時烏衣營處所也。江左初立,琅玡諸王所居。”
“壇坫歸牛耳”,詳卷一《贈吳徵君丈人》箋註。
“凰鳴”,品學兼優的人才。《詩經大雅卷耳》:“凰皇鳴兮,於彼高岡;梧桐生兮,於彼朝陽。”《世說新語賞譽》:“張華見褚陶,語陸平原曰:‘君兄弟龍躍雲津,顧彥先鳳鳴朝陽’。”
“百里”,古時一縣轄約百里。《抱朴子外篇百里》:“煩劇所重,其唯百里。”《世說新語言語》:“李弘度常嘆不被遇,殷楊州(浩)知其家貧,問:‘君能屈志百里不?’李答曰:‘北門之嘆,久已上聞;窮猿奔林,豈暇擇木。’遂授剡縣。’,《庚子山集註》卷一《春賦》:“河陽一縣並是花,金谷從來滿園樹。”注:
晉書》曰:潘岳爲河陽令,滿縣皆栽桃花。”
“叱馭即前程”,《漢書》卷七十六《王尊傳》:“上以尊爲郿令,遷益州刺史。先是琅玡王陽爲益州刺史,行部至邛九折阪,嘆曰:‘奉先人遺體,奈何數乘此險?’後以病去。及尊爲刺史,至其阪,問吏曰:‘此非王陽所畏道邪?’吏對曰:‘是。’尊叱其馭曰:‘驅之,王陽爲孝子,王尊爲忠臣。,
“朋酒春觥狎”,《詩經豳風七月》:“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寺無疆。”《鄭箋》:“兩樽曰朋。”
“何似魴能白”以下二句,《詩經周南汝墳》:“鯨魚頳尾,王室如毀。”
《毛傳》:頳,赤也,魚勞則尾赤。毀,火也。”箋雲:“君子仕於亂世,其顏色瘦病,如魚勞則尾赤。所以然者,畏王室之酷烈。是時紂存。”
“循良崇漢詔”,《漢書》卷八十九《循吏傳序》:“及至孝宣,由仄陋而登至尊,興於閭閻,知民事之艱難。自霍光薨後,始躬萬機,厲精爲治。……常稱曰:‘庶民所以安其田裏而亡嘆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爲太守,吏民之本也,數變易則下不安,民知其將久,不可欺罔,乃服從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輒以璽書勉勵,增秩賜金,或爵至關內候。公卿缺,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漢世良吏於是爲盛,稱中興焉。”
“霖雨待周煢”“霖雨”,久旱之雨,此喻恩澤。《書經周書洪範》:“無虐煢獨,而畏高明。”僞《孔傳》:“煢,單,無兄弟也。無子曰獨。”
“皋夔”,舜、堯大臣皋陶和夔。《史記》卷一《五帝紀》:“(舜)攝政八年,而堯崩。三年喪畢,讓丹朱,天下歸舜。而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龍、
、益、彭祖,自堯時而皆舉用,未有分職,於是舜乃至於文祖,謀於四嶽,闢四門,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論帝德,遠佞人,則蠻夷率服。”
“庸功”,《國語晉語》七:“無功庸者,不敢居高位。”韋昭注:“國功曰功,民功曰庸。”“召、杜”,指西漢召信臣、東漢杜詩。《漢書》卷八十九《循吏傳》:“召信臣字翁卿,九江壽春人也。以明經甲科爲郎,……遷上蔡長,其治視民如子,所居見稱述。超爲零陵太守,病歸,復徵爲諫大夫,遷南陽太守,其治如上蔡,信臣爲人勤力有方略,好爲民興利,務在富之。躬勤耕農,出入阡陌,止舍離鄉亭,稀有安居時。……其化大行,郡中莫不耕稼力田,百姓歸之,戶口增倍,盜賊獄訟衰止。吏民親愛信臣,號之曰‘召父。’《後漢書》卷三十一《杜詩傳》:“杜詩字(公)君[公,河內汲人也。……遷南陽太守,性節儉而政治清平,以誅暴立威,善於計略,省愛民役。造作水排,鑄爲農器,用力少,見功多,百姓便之。又修治陂池,廣拓土田,郡內比屋殷足,時人方於召信臣,故南陽爲之語曰:‘前有召父,後有杜母。’
《梁甫》,即《梁甫吟》,樂府楚調曲名,亦作《梁父吟》。《三國志》卷三十五《諸葛亮傳》:“玄卒,亮躬耕隴畝,好爲《梁父吟》。身長八尺,每自比於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也。”
“一朝見賈生”,《史記》卷八十四《賈生傳》:“賈生名誼,洛陽人也。年十八,以能誦詩屬書聞於郡中。……文帝召爲博士。是時賈生年二十餘,最爲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爲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諸生於是乃以爲能不及也。孝文帝說之,超遷,一年中至太中大夫。”
“鵾鵬終北徙”以下二句,《莊子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爲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爲鳥,其名爲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將徙於南冥。……水擊三千里,扶搖而上者九萬里。”
“羊公鶴”,《世說新語排調》:“劉遵祖(愛之)少爲殷中軍(浩)所知,稱之於庾公(亮)。庾公甚忻然,便取爲佐。即見,坐之獨榻上與語。劉爾日殊不稱。庾小失望,遂名之爲‘羊公鶴’。昔羊叔子有鶴善舞,嘗向客稱之。客試使驅來,氃而不肯舞,故稱比之。”
“雒下傖”,《世說新語雅量》:“褚公於章安令遷太尉記室參軍,名字已顯而位微,人未多識。公東出,乘估客船,送故吏數人,投錢塘亭住。爾時,吳興沈充爲縣令。當送客過浙江。客出,亭吏驅公移牛屋下。潮水至,沈令起彷徨,問:‘牛屋下是何人物?’吏雲:‘昨有一傖父來寄亭中,有尊貴客,權移之。’令有酒色,因遙問:‘傖父欲食不?姓何等?可共語。’褚因舉手答曰:
‘河南褚季野。’遠近久承公名,令於是大遽,不敢移公,便於牛屋下修刺詣公。更宰殺爲饌具,於公前鞭撻亭吏,欲以謝慚。公與之酌宴,言色無狀異,如不覺。”劉孝標註:“《晉陽秋》曰:‘吳人以中州人爲傖。’
“舊曾先郭隗”,《戰國策燕策》一:“燕昭王收破燕後即位,卑身厚幣以招賢者,欲將以報仇,故往見郭隗先生曰:‘齊因孤國之亂而襲破燕,孤極知燕小力少,不足以報。然得賢士與共國,以雪先王之恥,孤之願也。敢問以國報仇者奈何?’郭隗先生對曰:‘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霸者與臣處,亡國與役處。屈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學,則百己者至。先趨而後息,先問而後嘿,則什己者至。人趨己趨,則若己者至。馮幾據杖,眄視指使,則廝役之人至。若恣睢奮擊,呴籍叱咄,則徒棣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誠博選國中之賢者而朝其門下,天下聞王朝其賢臣,天下之士必趨於燕矣。’昭王曰:‘寡人將誰朝而可?’郭隗先生曰:‘……今王誠欲致士,先從隗始。隗且見事,況賢於隗者乎?豈遠千里哉!’於是昭王爲隗築宮而師之。”
“韓荊”,即唐荊州長史韓朝宗。《新唐書》卷二百十八《韓朝宗傳》:“朝宗喜識拔後進,嘗薦崔崇之、嚴武於朝,當時士鹹歸重之。”李白《李太白全集》卷二十六《與韓荊州書》:“白聞天下談士相驟而言曰:‘生不用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何令人之景慕一至於此耶?”
“陳書”,《南史》卷二十一《王僧達傳》:僧達早慧,少好學,善屬文,年未二十,遷太子舍人。又性好鷹犬,與裏中少年遊,臨川王劉義慶聞之,“令周旋沙門慧觀造而觀之。僧達陳書滿席,舉論文議,慧觀酬答不暇,深相稱美。”
“彈冠”,喻出仕。《漢書》卷七十二《王貢兩龔鮑傳》:“(王)吉與貢禹爲友,世稱‘王陽(按:王吉字子陽)在位,貢公彈冠’,言其取捨同也。”師古注:“彈冠者,且入仕也。”《梁書》卷十三《沈約傳》載其《郊居賦》雲:“或辭祿而反耕,或彈冠而來仕。”
贈給事何公謫金陵四首
重華曉仗就陳辭,樞密南來陛見時。國難匡扶元老在,廟謨慚愧小臣知。不辭孤憤承遷謫,豈有狂名計早遲!自是鎬京根本地,都人僥倖見威儀。
當年折檻更何人?萬里傷心一逐臣。請劍非緣迷鹿馬,肖形實欲畫麒麟。章邯待奏方三日,項羽焚宮已百旬。揆地爭知爰立誤,黃扉諫草尚如新。
大漠寒雲萬里風,邊書夜到未央宮。共依魏絳能通市,不道周京亦徙豐。前席已知長短計,中原誰奏敉寧功!朝廷遷次應求舊,或憶東南有謝公。
十道徵兵大合圍,潢池盜弄已全非。誰堪仗鉞仍摟伐,尚妒徙薪早見幾。五噫歌聲憂底事?三閭江色怨初衣。青蠅蒼狗須臾裏,莫便淼茫擁釣磯。
校記:
一“敉寧”,資燦本作“碩膚”。
一
[二“尚”,強善本作“猶“早”,強善本、資燦本作“先”。
[三]“淼茫”,強善本作“持竿”。
箋註:
“給事何公”,何楷,參見卷一《早朝應司徒公教》詩箋註。徐作肅曰:
“給事,何楷也。按崇禎七年,楷爲戶部員外郎,侯子父司徒公薦改給事中。是年,寇陷鳳陽,燒陵宮。(按:實爲八年正月。)初,鳳撫楊一鵬憚賊不肯移鎮,閣臣溫體仁主之,楷至是論殺一鵬,並劾體仁。時內批相王應熊,故事,閣臣無不由廷卜者,楷攻發其私,應熊卒去。十年,以楊嗣昌爲兵部尚書,尋兼東閣大學士。嗣昌陳邊議,固請撤戰;複用熊文燦招撫中原諸寇,既而皆敗,楷奏劾之。嗣昌與體仁合構楷,貶南(京)國子丞。是詩多指嗣昌者,蓋楷就官日,而體仁已(罷相)去也。”此詩作於崇禎十二年作者應試南京時。
“重華曉仗就陳辭”以下四句,“重華”,《史記》卷一《五帝本紀》:“虞舜者,名曰重華。”屈原《離騷》:“濟沅湘以南征兮,就重華而陳辭。”此以重華比崇禎帝,以屈原比何楷。“樞密”、“元老”,指楊嗣昌。“小臣”,何楷自稱。《明史楊嗣昌傳》:“(崇禎)九年秋,兵部尚書張鳳翼卒,帝顧廷臣無可任者,即家起嗣昌。”明年三月抵京,召對。嗣昌……工筆札,有口辨,……每對必移時,奏請無不聽,曰:‘恨用卿晚!’
“鎬京”,周之舊京,此指明朝留都金陵(南京)。
“當年折檻更何人”,《漢書》卷六十七《朱雲傳》:“至成帝時,丞相故安昌侯張禹以帝師位特進,甚尊重。雲上書求見……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益於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謂鄙夫不可與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願賜尚方斬馬劍,斷妄臣一人以厲其餘。上問:‘誰也?’對曰:
‘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訕上,廷辱師傅,罪死不赦。’御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檻折。雲呼曰:‘臣得下從龍逄、比干遊於地下足矣,未知聖朝何如耳?’御史遂將雲去。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免冠、解印綬、叩頭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於世,使其言是,不可誅;其言非,固當容之。臣敢以死爭。’慶忌叩頭流血。上意解,然後得已。及後當治檻,上曰:‘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
“迷鹿馬”,《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趙高欲爲亂,恐羣臣不聽,乃先設驗。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也。’二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爲馬。’問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馬以阿順趙高,或言鹿。高因陰中諸言鹿者以法。後羣臣皆畏高。”
“麒麟”,漢麒麟閣。見卷一《早發述懷》箋註。
“章邯待奏方三日”以下二句,“章邯”,秦將。《史記》卷七《項羽本紀》載:“章邯軍棘原,項羽軍漳南,相持未戰。秦軍數卻,二世使人讓章邯。章邯恐,使長史欣請事。至咸陽,留司馬門三日,趙高不見,有不信之心。長史欣恐,還走其軍,不敢由故道,趙高果使人追之,不及。”又云:“居數日,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按:崇禎八年正二十八日,農民軍破鳳陽,焚明陵宮殿,“內批相王應熊”包庇直接責任者巡撫楊一鵬,何楷等劾之;崇禎十一年五月,兵部尚書楊嗣昌在清兵入侵的嚴重形勢下,又主張撤兵言和,何楷又劾奏言:“嗣昌引建武款塞事,欲藉以申市賞之說;引元和田興事,欲藉以申招撫之說;引太平興國連年兵敗事,欲藉以申不可用兵之說,徒巧附會耳!”“逾月,嗣昌奪情入閣,楷又劾之,忤旨,貶二秩爲南京國子監丞《明史何楷傳》)從明皇陵宮殿被焚到何楷被貶,時三年餘;“百旬”,言其成數。
“揆地”,指宰相之位。“爰立”,拜相,“爰立作相”(《書經說命》)的歇後語。“爭”,怎。
“黃扉”,此指給事中何楷。黃扉本指門下省。因古時給事中屬門下省,故云。
“大漠寒雲萬里風”以下二句,《明》卷八:崇禎十一年九月,“清兵分路入牆子嶺、青山口,薊遼總督吳阿衡敗死,監視中官鄧希詔遁走,遂深入,抵牛蘭山。總監高起潛兵敗,遂由盧溝橋趨良鄉,下畿輔城四十有八。”“未央宮”,漢宮名,此指明朝宮中。
“共依魏絳能通市”,《史記》卷四十四《魏世家》:“悼公三年,會諸侯。悼公弟楊幹亂行,魏絳僇辱楊幹。悼公怒曰:‘合諸侯以爲榮,今辱吾弟!’將誅魏絳,或說悼公,悼公止,卒任魏絳政,使和戎、翟,戎、翟親附。悼公之十一年,曰:‘自吾用魏絳,八年之中,九合諸侯,戎、翟和,子之力也。,此以魏絳喻楊嗣昌。《明史楊嗣昌傳》:“當是時,流賊既大熾,朝廷又有東顧憂(按:指清兵內犯),嗣昌陰主互市策。適太陰掩熒惑,帝減膳修省,嗣昌則歷引漢永平、唐元和、宋太平興國事,蓋爲互市地雲。給事中何楷疏駁之。”
“不道周京亦徙豐”,《詩經大雅文王有聲》:“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於崇,作邑於豐”。《箋》雲:“‘武功’謂伐四國及崇之功也;‘作邑’者,徙都於豐。朱熹《集註》:“此詩言文王遷豐、武王遷鎬之事……‘豐’即崇國之地,在今(陝西)戶縣杜陵西南。”此句意謂就是不講周文王爲了安定天下而討伐四方敵國及崇侯虎,並將國都由岐下遷到崇國的豐等史實。賈開宗等曰:“不必深言,即古今之勢、安危之謨具見。”
“前席”,極言聽之入神,不覺前移其坐位。《史記》卷八十四《賈生傳》:賈誼被讒貶爲長沙王太傅。後歲餘,漢文帝復召見,時“文帝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問鬼神之本。賈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狀,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罷,曰:‘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爲過之,今不及也。’李商隱《賈生》詩:“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敉寧”,安扶、安定天下。《書經大誥》:“今蠢,今翼日,民獻有十夫,予翼以於敉寧武圖功。”僞《孔傳》:“今天下蠢功(謂武庚之亂),今之明日,四國人賢者有十夫來翼佐我周,用扶安武事謀立其功。”宋蔡沈《集傳》:“敉功,安天下之功。”“敉”,音弭。按:資燦本“敉寧”作“碩膚”;“碩膚功”,指盛大的功勳,意略同。
“謝公”,謝安。安字安石,東晉陽夏人。早年“寓居會稽,與王羲之及高陽許詢、桑門支遁遊處,出則漁弋山水,入則言詠屬文,無處世意”。年四十餘,始有仕進志,桓溫請爲司馬,尋除吳興太守,徵拜侍中,遷吏部尚書、中護軍。簡文帝崩,“桓溫入赴山陵,止新亭,大陳兵衛,將移晉室,呼安及王坦之,欲於坐害之。”安神色不變,溫謀終不成。“時強敵寇境,邊書續至,梁、益不守,樊、鄧陷沒,安每鎮以和靖,御以長算。德政既行,文武用命,不存小察,弘
以大綱,威懷外著,人皆比之王導”。太元八年,後秦苻堅率衆,號稱百萬,“次於淮、肥,京師震恐”,加安征討大都督。安“指授將帥,各當其任”,大破敵軍。(《晉書》卷七十九《謝安傳》)按:此指周延儒。明史卷三百八《奸臣(周延儒)傳》:
“始延儒里居,頗從東林遊……既陷錢謙益,遂仇東林。及主會試,所取士張溥、馬世奇等,又皆東林也。”溫體仁、張至發、楊嗣昌相繼排東林,東林黨人又欲支持周延儒復起,寄以厚望。參見本卷《招隱士》詩。
“十道徵兵大合圍”,《明史楊嗣昌傳》:崇禎十年三月,楊嗣昌抵京任兵部尚書,召對,“乃議大舉平賊。請以陝西、河南、湖廣、江北爲四正,四巡撫分剿專防;以延綏、山西、山東、江南、江西、四川爲六隅,六巡撫分防而協剿,是謂十面之網,而總督、總理二臣,隨賊所向,專征討。……期三月盡殲諸劇寇。”按:三個月殲滅農民軍,紙上談兵而已。
“黃池盜弄已全非”,“黃池盜弄”,詳前卷一《暮春雜詩》五首其三箋註。按:楊嗣昌提出“十面之網”的三月殲“寇”方針之後,又任用“實不知兵”的熊文燦爲殲“寇”統帥,農民軍不僅未被殲滅,而且“大人四川”,聲勢更大,嗣昌不得不以“滅賊逾期,疏引罪,薦人自代”(《明史楊嗣昌傳》)。
“徙薪”,即曲突徙薪。《淮南子說山訓》“淳于髠之告失火者”句注:“淳于髠,齊人也,告其鄰突按:突,煙囪)將失火,使曲突徙薪,鄰人不從,後竟失火。”《漢書霍光傳》文字較詳,意爲防患於未然。此喻何楷早見幾微而劾奏楊嗣昌之不可用。
“五噫歌聲憂底事”,《後漢書》卷八十三《逸民梁鴻傳》:“梁鴻,字伯鸞,扶風平陵人也。……後受業太學,家貧而尚節介,博覽無不通,而不爲章句。”人多慕其高節,先與妻隱“霸陵山中,以耕織爲業,詠《詩》、《書》,彈琴以
自娛。仰慕前世高士,而爲四皓以來二十四人作頌”。後東出關,過京師,作《五噫之歌》曰:‘陟彼北芒兮,噫!顧覽帝京兮,噫!宮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勞兮,噫!遼遼未央兮,噫 ’肅宗聞而非之,求鴻不得。乃易姓運期名耀,字侯光,與妻子居齊、魯間。有頃,又去適吳。”“底事”,何事。
‘三閭江色怨初衣”,“三閭”,指屈原,屈原曾任楚三閭大夫。“初衣”,
即初服。《史記》卷八十四《屈原傳》:“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又云:“屈原至於江濱,被髮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至此?’屈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衆人
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見放。,故《離騷》曰:“餘固知謇謇之爲患兮,忍而不能捨也。”“進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修吾初服。”《涉江》亦云:“餘幼好此奇服兮,年
既老而不衰。”初始之奇服,喻美德。
“青蠅”,《詩經小雅青蠅》:“營營青蠅,止於樊。豈弟君子,無信讒言。”《後漢書》卷五十四《楊震傳》:“(順帝)乃下詔策曰:‘故太尉震,正直是與,俾匡時政,而青蠅點素,同茲在藩。,注云:“青蠅污白使黑,污黑使白,喻妄人變亂善惡也。”“蒼狗”,喻世事之變幻無常。詳前《寄夏進士允彝》詩箋註。
“釣磯”,釣魚時所坐的水邊岩石。《全唐文》卷一九九駱賓王《釣磯應請》文:“餘以三伏晨行,至七里瀨,此地即新安之江口也,有嚴子陵釣磯焉。”按:《後漢書逸民傳》:“嚴光,字子陵,一名遵,會稽餘姚人也。少有高名,與光武同遊學。及光武即位,乃變名姓,隱身不見乃耕於富春山,後人名其釣處爲嚴陵瀨焉。”注云:“顧野王《輿地志》曰:‘七里瀨在東陽江下,與嚴陵瀨相接,有嚴山。桐廬縣南有嚴子陵漁釣處。今山邊有石,上平,可坐十人,臨水,名爲嚴陵釣壇’也。”
妖彗
妖彗驕天狗,荒風長地榆。不難頻下詔,實欲康衢。主聖朝臨極,宮深夜自娛。太平會端拱,諍諫亦斯須。
箋註:
“妖彗”,妖星中之彗星。《晉書》卷十二《天文志》:“妖星:一曰彗星,所謂掃星。本類星,末類彗,小者數寸,長或竟天。見則兵起、大水。”本詩約作於崇禎十二、十三年間。《明史》卷二十七《天文志》三:“崇禎十二年秋,彗星見參分。十三年十月丙戌,彗星見。”“天狗”,亦星名。《晉書天文志》:“天狗,狀如大奔星,色黃,有聲,其止地,類狗。所墜,望之如火光,炎炎沖天;其上銳,其下員,如數頃田處。或曰,星有毛,旁有短彗,下有狗形者。曰,流星有光,見人面,墜無聲,若有足者,名曰天狗。……見則四方相射,千里破軍殺將。或曰,五將鬥,人相食,所往之鄉有流血;其君失地,兵大起,國易政,戒守禦。”
“地榆”,草名,多年生草本,初生布地,獨莖直上,葉似榆,故名;開花如椹子,紫墨色又似豉,又名玉豉。
“不難頻下詔”,崇禎八年,明皇陵被焚,明軍屢敗,“冬十月庚辰,下詔罪己,闢居武英殿,減食撤樂,示與將士同甘苦”;十年四月己酉,“熒惑逆行,(詔)諭廷臣修省”;“十一月庚辰,以星變修者,(詔)求直言”;十一年“八月戊戍,以災異屢見,齋居永壽宮,(詔)諭廷臣修省”;十三年三月丙戍,“大風霾,詔清刑獄”。
“康衢”,《列子仲尼》:“堯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歟?不治歟?不知億兆之願戴己歟?不願戴己歟?……堯乃微服遊於康衢(按:指四通八達的大路),聞兒童謠曰:‘立我蒸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此謂天下太平。
“主聖朝臨極”以下二名,賈開宗等評曰:“風刺得體。”
“端拱”,詳卷一《竹生崑崙西》詩箋註。
“諍諫亦斯須”,賈開宗曰:“崇禎九年,天狗見豫分。是歲,秦寇大人中原,帝下詔求言,給事李化龍應詔切諫,坐貶。”按:陝西農民軍人豫,始於崇禎七年;李化龍,字于田,河南長垣人,萬曆二年進士,萬曆末卒於官,焉能復於崇禎九年“切諫”之事?賈言誤。
招隱二章章五句[自注]辛己作
招隱士兮山之陽,芰荷爲衣下爲裳,雲壑爲友足徜徉。高車駟馬憂方大,事業蕭曹竟渺茫。
招隱士兮山之曲,生芻一束人如玉,罄首折腰爲多欲。不見丞相今囹圄,雖百其身何能贖?
校記:
一“下”,強善本作“荔”。
一
箋註:
“招隱”,徵招隱士出仕也。“辛已”,崇禎十四年。是年詔起故相宜興周延儒。延儒字玉繩,宜興人,萬曆四十一年進士。善伺意指,崇禎初,助溫體仁訐錢謙益,後入閣;六年又被溫體仁劾罷。
“芰荷爲衣下爲裳”,屈原《離騷》:“制芰荷以爲衣兮,集芙蓉以爲裳。”後遂以爲隱者服飾而喻其高潔。《文選》卷四十三孔德璋《北山移文》:“焚芰制而裂荷衣。”
“雲壑爲友足徜徉”,寫隱居生活:以雲霞山壑爲伴,徘徊漫遊於叢林山水之間。
“高車駟馬憂方大”,皇甫謐《高士傳四皓》:“四皓者…見秦政虐,乃退入藍田山,而作歌曰:‘駟馬高蓋,其憂甚大。富貴之畏人,不如貧賤之
肆志。
’“蕭、曹”,漢朝開國功臣蕭何、曹參。《漢書》卷七十二《丙吉傳贊》:“近觀漢相,高祖開基,蕭、曹爲冠。”《明史》卷三百,《周延儒傳》:“延儒實庸駑無材略。……天下大亂,延儒一無所謀畫。”
“生芻一束人如玉”,《詩經小雅白駒》:“生芻一束,其人如玉。”《後漢書》卷五十三《徐稚傳》:“及(郭)林宗有母憂,稚往吊之,置生芻一束於廬前而去。衆怪不知其故,林宗曰:‘……《詩》不云乎:“生芻一束,其人如玉。”吾無
’注云:‘德以堪之。此戒賢者,行所舍,主人之餼雖薄,要就賢主人,其德如玉然也。”“生芻,新割的青草。“玉”,象徵其德行高潔。
“罄首折腰”,亦曰“罄折”,磬、罄通,垂首彎腰。《晉書隱逸傳陶潛傳》:“吾不能爲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邪!”
丞相”,徐作肅曰:丞相,蓋謂薛國觀也。按崇禎十一年,以吏部侍郎劉宇亮、禮部侍郎傅冠、戶部尚書程國祥、兵部尚書楊嗣昌、工部侍郎蔡國用、僉都御史薛國觀併兼東閣大學士。神宗以後故事,閣臣無用諸曹者,(崇禎)帝即位八年,始用刑部侍郎張至發,至是盡廢舊例矣。已而,諸相相繼去,國觀獨秉政。帝意以國觀不次拔自外僚,頗向用之。國觀兇邪狠戾,忮害善類,招權網上,被斥歸。十四年辛已,帝覆命金吾逮捕下獄,旋以諸相意釋之,令居佛寺中。一日,震怒,勒自盡。是年,故相周延儒起田間代之。”按:據《明史
莊烈帝紀》:劉宇亮、傅冠、薜國觀入閣,在崇禎十年八月己酉”。
燕至二首
社日逢春燕①,關情始欲愁。昭陽宮殿隔,差羽歲時留。南北總風景,去來慎悔尤。爭知人事改,獨自近中州!
物態頻年異,關河卒用兵。可憐春燕子,獨有歲時情。地坼烏衣巷,巢添白帝城。驚心吾見爾,即事費推評。
箋註
“社日”,祭社神(土神)之日。漢以後,一般用戊日,即立春後第五個戊日爲春社,立秋後第五個戊日爲秋社,恰當春分、秋分前後,此指春社。“春燕”,《淮南子》卷四《地形訓》:“燕雁代飛。”注:“燕,玄鳥也,春分而來,雁春分而北,詣漠中也;燕,秋分而去,雁秋分而南,詣彭蠡也,故曰代飛。”《地形訓》又云:“夫熊羆蟄藏,飛鳥時移。”按:熊羆、飛鳥皆按時節蟄藏、飛移如故,人事卻滄桑變化無常,故每藉以抒懷遣興。本詩約作於崇禎十四年春。
“昭陽宮”,詳前卷一《絕句四首》其四箋註。據《明史》卷二百五十二《楊嗣昌傳》載,自崇禎十一年楊嗣昌奪情入閣並陰主互市撤軍、同清方妥協之後,給事中何楷、錢增、御史林蘭友、修撰劉同升、編修趙士春、楊廷麟、少詹事黃道周、南京御史成勇、兵部尚書範景文等,皆以言獲譴。“嗣昌自益不理於人口”,崇禎皇帝從此亦專任嗣昌一人,而同羣臣隔絕。
“烏衣巷”,詳前本卷《贈梁明府》詩箋註。
“巢添白帝城”,“白帝城”,故址在今四川省奉節縣白帝山上。三國時,蜀以此爲拒吳重鎮;劉備伐吳,兵敗,卒於此。西漢末,公孫述稱帝於蜀,築城於此,始號白帝城;述後爲漢光武所滅。《杜詩詳註》卷十五《陪諸公上白帝城頭宴越公堂之作》:“柱穿蜂溜蜜,棧缺燕添巢。”
歸來酬吳大伯裔見贈
用原韻兼呈徐四作霖吳二伯胤
可憐歸舊裏,烽燧亦危邦。夜月狐狸舞,霜郊虎豹。歡娛頻醉眼,時序一寒缸。廢邑懸秦網,空村避越跫。不工吹短笛,誰使泣新腔?賊帥雄千騎,王師折九瀧。禽毛知宋衄,退舍愧原降。抱膝吟三疊,憂時劍一雙。憑將書以諫,未許筆能扛。旗鼓振朱鷺,威儀肅碧幢。吳才洵陸海,徐藻足潘江。之子高酬應,羣言雜亂嚨。不須駭石語。即事伏金。薄俗爲名妒,殺機種服厖。多牙聊任鼠,逐吠故慚尨。去去存初服,長歌倚北窗。
校記:
[一]自“不須駭石語”至“殺機種服,資燦本無。“殺”,強善本作“危”;
厖,家刻本、強善本、力軒本作“尨”,掃葉本同。
二“尨”,家刻本、強善本、力軒本、資燦本作“厖 ,掃葉本同。
箋註:
“吳大伯裔”、“吳二伯胤,兄弟二人皆商丘雪苑社成員,詳見前卷一
《贈吳徵君丈人》詩箋註及《壯悔堂文集吳伯裔伯胤傳》。“徐四作霖”,亦雪苑社成員,詳見前卷一《贈徐孝廉作霖二十韻》詩箋註及《壯悔堂文集》卷五
《徐作霖張渭傳》。“歸來”,崇禎十四年夏,侯方域祖父太常公侯執蒲卒。方域父侯詢帶罪出獄,丁憂家居。秋,方域奉父命前往安徽池州建德乞銘於原刑部尚書鄭三俊。冬,返里。吳伯裔以詩相贈,方域以本詩答之。故知本詩作於崇禎十四年冬。
“可憐歸舊裏”以下二句,崇禎十四年春,李自成破洛陽,殺福王常洵,乘勝圍開封,七晝夜不下解去;張獻忠破襄陽,殺襄王翊銘,首輔兼督師楊嗣昌聞變憂懼死。秋,李自成殺總督傅宗龍於項城;冬,又破南陽,殺唐王聿鍈,連下十四城,乘勝再圍開封。聲勢大振,明廷震駭。崇禎帝急派太監盧九德、劉元斌率京營兵入援河南。劉元斌所率禁旅留歸德(即商丘)四十日不進,燒殺擄掠,無所不爲。本詩可與本卷《聞亂》、《李生宗約家蓄鵝肥腯》、《禁旅》等詩參讀。
“寒缸”,寒夜之燈。“缸”,通“釭”,燈也。
“廢邑懸秦網”以下二句,“秦網”,《晉書》卷八十四《殷仲堪傳》:“若夫四公(按:指商山四皓)者,養志巖阿,道高天下,秦網雖虐,遊之而莫懼。”《玉谿生詩集箋註》卷二《異俗二首》其二:“戶盡懸秦網,家多事越巫。”《箋註》引《桂海虞衡志》:桂林城北有秦城,相傳秦皇發戍(罪人於)五嶺之地。……按:地開於秦,則法網亦始於秦也。”《孟子離婁》下:“曾子居武城,有越寇。”蘇轍
《欒城集》卷二《次韻子瞻宿南山蟠龍寺》:跫跫深徑馬蹄響,落落稀星著疎林。”“廢邑”、“空村”,言其殘破。跫,音窮,跫跫馬蹄聲。
“九瀧”,又名九龍灘,在福建清流縣與永安縣境內,有九灣十八折,上下二十餘里,爲全閩第一大灘。按:明軍敗九瀧事未詳。“瀧”,音雙,嶺南稱急湍的河流曰瀧。本詩爲五言排律,本句與上句“賊帥雄千騎”對應,“千騎”對“九瀧”,則“九瀧”不應是專有名詞,似應作許多河流講。
“禽毛知宋衄“禽”,同“擒”。“毛”,頭髮,此指二毛,即頭髮有黑白相間的老者。衄,挫敗。《左傳》僖公二十二年,:宋、衛、許、滕聯合伐鄭,“楚人伐宋以救鄭。……宋(襄)公及楚人戰於。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濟,(宋)司馬曰:‘彼衆我寡,及其未既濟也,請擊之。’(宋襄)公曰:‘不可。’既濟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陳而後擊之,宋師敗績,公傷股,門官殲焉。國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傷,不禽二毛;古之爲軍也,不以阻隘也;寡人雖亡國之餘,不鼓不成列。’本句意謂從宋襄公關於不擊未全渡河、未列好陣勢的敵軍和不擒敵軍中之老者的議論中,即知宋軍必敗。
“退舍愧原降”,“舍”,三十里,古時行軍,每日行三十里即安營而息,故云。“原”,周朝諸侯國名,在今河南濟源縣西北。《左傳》僖公二十五年:“冬,晉侯圍原,命三日之糧。原不降,命去之。諜出,曰:‘原將降矣!’軍吏曰:‘請待之。’公曰:‘信,國之寶也;得原失信,何以庇之?所亡滋多。’,退一舍而原
降,遷原伯貫於冀。”
“抱膝吟三疊”,《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亮躬耕隴畝,好爲《梁父吟》。”注引“《魏略》曰:亮)每晨夜以從容,常抱膝長嘯。’高吟以俟時。庾信《庾子山集》卷四臥疾窮秋》詩:“詎知長抱膝,獨爲《梁父吟》。”言其抱膝長吟,實有諸葛之志。“三疊”,反覆吟唱。
“憑將書以諫”以下二句,《史記》卷六十三韓非列傳》:“非爲人口吃,不能道說而善著書。…非見韓之削弱,數以書諫韓王,韓王不能用。”《韓昌黎詩系年集釋》卷一《病中贈張十八》:“籍也處閭里,抱能未施邦。文章自娛戲,金石日擊撞。龍文百斛鼎,筆力可獨扛。”
“旗鼓振朱鷺”以下二句,“朱鷺”,鼓上所飾之鷺。《隋書》卷十五《音樂志》下:“雅樂合二十器……革之屬五:一曰建鼓:夏后氏加四足,謂之足鼓;殷人柱貫之,謂之楹鼓;周人懸之,謂之懸鼓。近代相承,植而貫之,謂之建鼓,蓋殷所作也;又棲翔鷺於其上,不知何代所加。或曰鵠也,取其聲揚而遠聞;或曰鷺,鼓精也…或曰皆非也,《詩魯頌有駜》雲:‘振振鷺,鷺于飛。鼓咽咽,醉言歸。’古之君子,悲周道之衰,頌聲之輟,飾鼓以鷺,存其風流。”“碧幢”,儀仗所用的羽毛裝飾的旗幟。《漢書》卷九十九中《王莽傳》中:“帥持幢。”《白居易集》卷二十六《送徐州高僕射赴鎮》:“大紅旆引碧幢旌,新拜將軍指點行。”
“吳才洵陸海”以下二句,“吳”,指吳伯裔、吳伯胤兄弟二人。“徐”,指徐作霖、“潘”,指潘岳。“陸”,指陸機。鍾嶸《詩品》捲上《晉黃門郎潘岳》:“其源出於仲宣(王粲),翰林(李充)嘆其翩翩然如翔禽之有羽毛,衣服之有綃縠謝混雲:‘潘詩爛若舒錦,無處不佳;際文如披沙簡金,往往見寶。嶸謂益壽(謝混)輕華,故以潘爲勝;翰林篤論,故嘆陸爲深。餘常言:陸才如海,潘才如江。”後以“陸海潘江”喻文才淵博。
“種服厖,未詳。
“多牙聊任鼠”。《詩經召南行露》:“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
“逐吠故慚尨”,王符《潛夫論賢難》:“諺雲:‘一犬吠形,百犬吠聲。’世之疾此固久矣哉!吾傷世之不察真僞之情也,故設虛義以喻其心。”“尨”,音忙,狗。
“初服”,見前本卷《贈給事何公滴金陵》詩“初衣”箋註。
“長歌倚北窗”,《白居易集》卷二十九《北窗三友》詩:“今日北窗下,自問何所爲?欣然得三友,三友者爲誰?琴罷輒舉酒,酒罷輒吟詩。三友遞相引,循環無已時。一彈愜中心,一詠暢四支;猶恐中有間,以醉彌縫之。豈獨吾拙好?古人多若斯。嗜詩有淵明,嗜琴有啓期,嗜酒有伯倫,三人皆我師。”“北窗”,北向開之窗,又作“北《全唐文》卷七百七十王《涼風至賦》:“北牖閒眠,西園夜宴。”
吊戰場二首
魂夢歸何處,還來玉塞遊。笛聲明月夜,不道是涼州。
祁連山下草④,寂寞漢人煙。魂魄千年後,還思渡酒泉。
校記:
一]“夢”,家刻本、強善本作“;力軒本作“些”。
箋註:
①此詩約作於崇禎十二年三月底。崇禎十一年九月清兵分路入牆子嶺、青山口,連下畿輔州縣,京師告急。總督盧象升與清大戰於鉅鹿,由於楊嗣
昌、高起潛陰主款議而從中掣肘,一軍盡沒。崇禎十二年三月,朝宗由京師返里途中,爲詩吊之。
“玉塞”,即玉門關。見卷一《絕句四首》其三箋註。
“涼州”,州名,漢置,明置涼州衛,治所在今甘肅省武威縣。爲明邊。
“祁連山”,在今甘肅省境內。《史記》卷一百一十《匈奴傳》:“攻祁連山。’,《索隱》引《西河舊事》雲:“山在張掖、灑泉二界上,東西二百餘里。……祁連一名天山,亦曰白山也。”漢唐以來皆爲古戰場。
⑤“酒泉”,《大清一統志肅州直隸州建置》:“古西戎地。戰國時,月氏戎居之。漢初,爲匈奴昆邪王分地。武帝元狩二年,開置酒泉郡。治今甘肅省酒泉縣,西通嘉峪關以達西域,爲出關孔道。
蚯蚓嘆
哀哉蚯蚓慎勿鳴,蒼蠅側竅難爲聽,深居穴復縮更入③,幸自防閒亦無爭。不測常爲雞鶩食,毋乃仰視負宿精。君不見蒼龍夭嬌有真神,寄物生子成麒麟。當時一怒激洪水,唐堯九載每逡巡⑤,龍固不貞殊不仁,所貴乘空雨露均。儒冠莫笑酒徒業,魯國兩生徒屑屑。糟粕須令萬物醇,奈何坐守遺經舌?請看繩墨論英雄,胡不使蚓御天風?
校記:
[一]“竅”,強善本作“窺”。
二“防閒”,家刻本、強善本、力軒本作“閒防”。
三“不測”,強善本作“豈料”。
四]“雨露”,強善本作“霖雨”。
箋註
“蚯蚓,崔豹《古今注》卷中《魚蟲》第五:“蚯蚓,一名蜿蟺,一名曲蟺,善長吟於地中。”本詩約作於崇禎十二年或稍後。
“蒼蠅側竅難爲聽”,《蘇東坡全集後集》卷七《瓶笙詩》:“陋哉石鼎逢彌明,蚯蚓竅作蒼蠅聲。瓶中宮商自相賡,昭文無虧亦無成。”
“深居穴復縮更入”,梅堯臣《宛陵先生集》卷二十五《蚯蚓詩“蚓在
》:蚯泥穴,出縮常似盈。龍蟠亦以蟠,龍鳴亦以鳴。自謂與龍比,恨不頭角生。螻蟈似相助,草根無停聲。聒亂我不寐,每夕但欲明。天地且容畜,憎惡惟人情。”
“寄物生子成麒麟”,《淮南子地形訓》:“毛犢生應龍,應龍生建馬,建馬生麒麟。”
“唐堯九載每逡巡”,《史記》卷一《五帝本紀》:“堯又曰:‘嗟!四嶽,湯湯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其憂,有能使治者?’皆曰鯀可。堯曰:‘鯀負命毀族,不可!’嶽曰:‘異哉!試不可用而已。’堯於是聽嶽用鯀,九歲功用不成。”
“龍固不貞殊不仁”以下二句,“固”,本。《易經乾卦》:“初九,潛龍勿用。”“九五,龍飛在天,利見大人。……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此言龍性本不貞不仁,然可乘雲行雨,潤滋萬物。
“儒冠莫笑酒徒業”以下二句,上句用《史記》卷九十七《酈生列傳》食其典。言酈食其以“高陽酒徒”身份與劉邦相見,幫助劉邦奪取敖倉之粟,據守成皋之險,前說齊王,下齊七十餘城,爲漢建立功業。下句用《史記》卷九十九《叔孫通列傳》典,言叔孫通徵魯諸生爲漢“共起朝儀”,應命而赴者三十餘人。惟“魯有兩(儒)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諛以得親貴。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傷者未起,又欲起禮樂。禮樂所由起,積德百年而後可興也,吾不忍爲公所爲,公所爲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無污我!’叔孫通笑曰:
‘若真鄙儒也,不知時變!’“屑屑”,瑣瑣細碎貌。
“繩墨”,一繩一墨,言其小節
“胡不使蚓御天風”,謂蚯蚓不可能乘長風騰雲漢,惟龍纔可行雲施雨。
送陳生歸義興
宛水中央一去船,清秋細草尚綿芉。東江族望多才俊②,不及平原作賦年。
校記:
強善本題下有注曰:“賈(開宗)曰:謂陳大其年也。”
箋註:
“陳生”,陳其年,名維崧,陳貞慧子,義興人。《清史列傳》卷七十一《文苑傳》二:“維崧資稟穎異,十歲,代祖作《楊忠烈像贊》。比長,侍父側,聆諸名士議論,耳濡目染,學日進。或燕會,援筆爲記序,頃刻千言,瑰璋無比。……時有‘江左三鳳凰’之目,維崧其一也。”冒襄《同人集》《往昔行跋》:“己卯(崇禎十二年),陳定生應制來金陵,攜發覆額之才子其年在寓。其年方負笈,從吳次尾、侯朝宗入雍,以萬金治裝求友,才名踔厲”本詩作於崇禎十二年秋,陳維崧回宜興離金陵時。“義興”,即今江蘇宜興,在太湖畔。
“東江”句,《水經注》卷二十九《沔水》;“今太湖東注爲松江,下七十里有水口分流,東北入海爲婁江,東南入海爲東江。”此指太湖一帶地區。《晉書》卷五十四《陸機傳》:“陸機字士衡,吳郡人也。……至太康末,與弟雲俱入洛,造太常張華。華素重其名,如舊相識。曰:‘伐吳之役,利獲二俊。,
“不及平原作賦年”,陸機曾官平原太守,時稱陸平原。《文選》卷十七陸機《文賦》李善注引臧榮緒《晉書》:“機妙解情理,心識文體,故作《文賦》”,杜甫《醉歌行》詩:“陸機二十作《文賦》,汝更小年能綴文。”按:陳維崧《陳迦陵文集》卷三《金陵遊記序》載:“己卯,餘年十五,寓白塔巷宋園。故言“不及”也。
贈人
夾道朱樓一徑斜②,王孫爭御富平車。青溪盡種辛荑樹,不數東風桃李花。
箋註:
此詩當爲崇禎十二年秋南京應試時贈名妓李香君之作。下《金陵題畫扇》、《姑射何高》、《白頭吟》、《生別離》等詩與此詩作於同時。
“朱樓”,華麗之樓。《後漢書》卷二十八下《馮衍傳》載《顯志賦》:“伏朱樓而四望兮,採三秀之華英。”此指秦淮河畔之伎樓。
“富平車”,貴公王侯之車。《漢書》卷五十九《張湯傳》載:張安世封富平侯,傳子延壽,延壽傳勃,勃傳臨,臨傳放,五世襲爵。又卷二十七中之上
《五行志》載:“(成)帝爲微行出遊,常與富平侯張放俱稱富平侯家人。”《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陳詩》卷二顧野王《長安道》:“章臺京兆馬,逸陌富平車。”
“青溪”,水名,發源於南京鐘山西南,入秦淮,此指秦淮河。“辛荑樹”,香木名。
金陵題畫扇
秦淮橋下水,舊是六朝月。煙雨惜繁華,吹簫夜不歇。
箋註:
“秦淮橋下水,”明末餘賓碩《金陵覽古》《秦淮》:“由桃葉渡而西南爲秦淮。秦始皇東巡會稽,經秣陵,鑿鐘山斷長隴以疏淮水,名龍浦;上有二泉,
自句容、溧水來,西流合方山埭、經上方、中和二橋,入東水關,北會青溪,西經桃葉渡,歷二十四航,逾鎮淮,二橋,出西水關,注於江。因秦所鑿,故名秦淮。兩岸樓臺分峙,亭榭參差。每夏秋時,士女競集,畫簾錦幕,馥蘭薰,火樹銀花,光奪桂魄。或愛深淥水,或長歌陽春,遊者常苦目不周玩,情不給賞,誠爲廛郭之佳憩也。”
“六朝”,東吳、東晉、宋、齊、梁、陳、相繼立都建康(即南京),極繁華,史稱六朝。
姑射何高
姑射何高,上凌絳闕。中有列仙,顏如冰雪。一解 往謁真人,授我藥訣。輕步九霄,煙雲忽滅。二解 大鳥來城,雲是令威。徐市入海,胡不遄歸。三解 春秋自運,日月相推。於古賢聖,而爲土灰。四解
校記:
一強善本無“一解”;下“二解”、“三解”、“四解”同。
一
箋註:
“姑射”以下四句,《莊子逍遙遊》:“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集解》引簡文曰:“藐,遠也。姑射,山名,在北海中。”
“真人”,《莊子大宗師》:“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何謂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謨士。”《集解》:“虛懷任物,雖寡少,不逆忤”;“不以成功
自雄”;“虛夷而士衆自歸,非謀謨招致。”
“大鳥”以下二句,《搜神後記》卷一:“丁令威本遼東人,學道於靈虛山,後化鶴歸遼,集成門華表柱。時有少年舉弓欲射之,鶴乃飛,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壘壘。’遂高上衝天。”
“徐市”以下二句,《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二十八年)齊人徐市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州,仙人居之,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市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
白頭吟
朝爲山雲,暮爲川雨,變化在心,誰可告語?一解今
日牛女③,明日參商。兩不相待,安知久長?二解
校記:
[一強善本無“一解”;下“二解”同。
箋註:
“白頭吟”,《樂府詩集》卷四十一《相和歌辭楚調曲序》:“楚調曲有《白頭吟》。”
“朝爲山雲”以下二句,《文選》卷十九宋玉《高唐賦序》:“昔者楚襄王與宋玉遊於雲夢之臺,望高唐之觀,其上獨有云氣。……王問玉:‘此何氣也?’玉對曰:‘所謂朝雲者也。’王曰:‘何謂朝雲?’玉曰:‘昔者先王嘗遊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爲高唐之客,聞君遊高唐,願薦枕蓆。’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爲朝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旦朝視之,如言。”
“牛女”,牛郎、織女,二星名。吳均《續齊諧記》:“桂陽成武丁有仙道,常在人間。忽謂其弟曰:‘七月七日織女當渡河,諸仙悉還宮,吾向已被召,不得停,與爾別矣。’弟問:‘織女何事渡河?去當何還?’答曰:‘織女暫詣牽牛,吾復三年當還。’明日,失武丁,至今雲織女嫁牽牛。”
“參商”,二星名。《左傳》昭公元年:“子產曰:‘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閼伯,季曰實沈,居於曠林,不相能也,日尋干戈,以相征討。后帝不臧,遷閼伯於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爲商星。遷實沈於大夏,主參,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
此言各自東西,不能相晤也。
生別離
妾守金閨中,君出玉關道。風吹萬里雲,聚散難長保。解
一
一。朝爲春月花,暮爲秋日草。榮枯自有時,凋落亦何蚤!
一二解
校記:
一一強善本作無“一解”;下“二解”同。
箋註:
生別離》”,樂府雜曲名。《樂府詩集》卷七十一《古別離序》:“《楚辭》曰:‘悲莫悲兮生別離。’古詩曰:‘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故後人擬之爲《古別離》,梁簡文帝又爲《生別離》。”
“玉關”,玉門關,見卷一《絕句》四首箋註。
老柏
千尺凌霄直,風聲相吐吞。不知何年代,老石穿遠根。木末生清煙,盤曲雙龍蹲。時時雲陰黑,似欲叫天門。自非避秦士,對此愧心魂。
校記:
一“遠”,強善本作“長”。
一
[“木”,強善本作“大”,似誤。
箋註:
①此詩與下《雨》詩約作於崇禎十二年。
“避秦士,”陶潛《陶淵明集》卷六《桃花源記》:“自雲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雨
父老談箕畢,春觥醉落曛。天心垂眷顧③,帝力足耕耘。燕掠高原溼,鷗羣細水分。何當爲沾灑,幽意更生雲⑤?
箋註:
“箕、畢”,二星名,箕星主風,畢星主雨,故以其指風雨,稱爲“箕風畢雨”。又以箕、畢各有所主,故亦用以比喻人們的愛好各有不同。《藝文類聚》卷七《總載山》梁吳均《八公山賦》:“箕風畢雨,育嶺生峨。”《書經洪範》:“庶民惟星,星有好風,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則有冬有夏。月之從星,則有風雨。”此指風雨。
“落曛”,落日,黃昏時刻。
“天心”,天意。《書經鹹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
“帝力足耕耘”,即前卷一《贈吳徵君丈人》詩“南畝康衢力”之意。參見本卷前《妖彗》詩箋註⑤。《古詩源》卷一《擊埌歌》:‘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
“幽意更生雲”,《全唐詩》卷二百二十二杜甫《天寶初南曹小司寇舅氏假山》(亦作《南曹小司冠舅假山》):“望中疑在野,幽處欲生雲。”
贈劉京兆
京兆羣公表,朝廷倚賴新。留豐虛幹濟②,建洛想經綸。黔首瘡痍淚,中原戰伐塵。到江應已息,戡定有耆人。
箋註:
劉京兆,賈開宗曰:“京兆,劉餘佑也。按:崇禎十二年,餘佑尹應天(府)。”京兆,即京師,此指北京。明永樂元年,建北京於順天府。劉餘佑,順天府人,故云。《清史列傳》卷七十九《二臣傳劉餘佑傳》:“劉餘佑,順天宛平人,明萬曆四十四年進士,歷知嘉興、登封、河內三縣。行取遷刑部郎中,出知平陽府。累遷河南布政使,應天府(南京)尹。”本詩作於崇禎十二年方域應試南京時。
“豐”,周之舊京,代指明之京都北京。“幹濟”,幹練的辦事能力。《梁書》卷十九《劉坦傳》:“(坦)所居以幹濟稱。”
“洛”,周之陪都,代指明之留都南京。“經綸”,籌劃治理國家大事。
《易經屯卦》:“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疏:“經謂經緯,綸謂綱綸;謂君子法此屯象,有爲之時以經綸天下。”
聞亂八首自注辛巳作①
海內風塵起,關中指臂連。漢家原寢廟③,秦火更烽煙。大將軍需飽,蒼生盼望專。不成謀黍稷,何以慰豐年。
舊屬秦川盜,新經雒水回。衣冠諸父老,堞雉一蒿萊。白日荒村哭,黃昏鬼火來。中原根本地,索馭實艱哉。
傳說西來信,倉皇未可支。魚書城市見,狐火野村吹。酒廢腐儒策,俗貪羣盜時。天高垂聽否,鴻雁亦來思。
不知防肘腋,便自失籬藩。忍死鉗徒勇,謀生赤子冤。政殘人避虎,吏雜鶴乘軒。釀禍有如此,迴天在一言。
李特重開道,譙周不問玄。峨嵋斜近漢峴首細望川。春草愁魚腹,歸魂泣杜鵑。遙知王會計,稍稍憶叢綿。
劍閣從來險,孤峯天際懸。一呼連百萬,誰使破雲煙。鳥道爭馳鹿,驕心失控弦。鄉鄰重玩寇,統御惜高駢。
元戎今相略,推轂下都門。緩急劾羣吏,安危煩至尊。六師懸賜劍,五省遊魂。消息穹蒼裏,休兵尚可論。
不爭麟閣待,預使虎賁催。靈朔終望甫。淮西舊借裴。廓清餘日月,城社倚鹽梅。已矣欃槍渴,腥風萬里來。
校記:
[一]“艱”,強善本作“難”。
二譙”,家刻本、強善本、力軒本作“樵”。
[三“細望”,強善本作“回臨”。
[四“望”,強善本作“期”。
箋註:
“辛已”,崇禎十四年。本詩作於是年冬。
“關中”,指今陝西省。《史記項羽本紀》:“人或說項王曰:‘關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饒,可都以霸。”《集解》引徐廣曰:“東函谷,南武關,西散關,北蕭關。”“指臂連”,《樊川文集》卷十七《裴休除禮部尚書裴諗除兵部侍郎等制》:“夫宰相佐天子,公卿助宰相,股肱指臂,任同一體。”本句是說關中與海內各地如指與臂之相連屬。
“漢家原寢廟”,自西漢建都長安以來,關中向爲畿輔之地,歷朝陵寢與宗廟在焉。
日屬秦川盜”以下二句,《明綱目》卷八崇禎十四正月:“李自成陷河南府(府治洛陽),殺福王常洵……火王宮,散金以賑饑民,乘勝圍開封。”“秦
川”,指今陝西。李自成,陝西米脂人。按:“秦川”,本指今陝西與甘肅秦嶺以北之地區,因其本爲秦國地,故云。“雒水回”,指洛陽地區,即河南府。水曲
曰回。
“堞雉”,即雉堞,城上如鋸齒狀之矮牆,此指洛陽城池。
“索馭”,《書經五子之歌》:“皇祖有訓,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予臨兆民,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僞《孔傳》:“腐索之馭六馬,言危懼甚。”
“魚書城市見”以下二句,《史記》卷四十八《陳涉世家》:“陳勝、吳廣乃謀曰:‘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陳勝、吳廣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衆耳。’乃丹書帛曰‘陳勝王’,置人所罾魚腹中。卒買魚烹食,得魚腹中書,固以怪之矣。又間令吳廣之次所旁叢祠中,夜篝火,狐鳴呼曰:‘大楚興,陳勝王’。卒皆夜驚恐。旦日,卒中往往語,皆指目陳勝。”
“天高垂聽”,《史記》卷三十八《宋微子世家》:“(宋景公)三十七年,楚惠王滅陳。熒惑守心。心,宋之分野也。景公憂之。司星子韋曰:‘可移於相。’景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於民。’景公曰:‘君者待民。’曰:‘可移於歲。’景公曰:‘歲饑民困,吾誰爲君?’子韋曰:‘天高聽卑,君有君人之言三,熒惑宜有動。’於是候之,果移三度。”《全唐詩》卷二百七十七盧綸《綸與吉侍郎中孚》詩:“神昧不可問,天高莫爾聽。”
“鴻雁亦來思”,《詩經小雅》有《鴻雁篇》,小序雲:“《鴻雁》美宣王也,民離散不安其居,而能勞來還定安集之,至於矜寡,無不得其所焉。”此借用其意。
“不知防肘腋”以下四句,《明史》卷百二十《諸王傳》五:“福恭王常洵,神宗第三子。初,王皇后無子,王妃生長子,是爲光宗。常洵次之,母鄭貴妃最幸。……二十九年始立光宗爲太子,而封常洵爲福王,婚費至三十萬,營洛陽邸至二十八萬。……至四十二年,始令就藩。先是,海內全盛,帝所遣稅使、礦使遍天下,月有進奉、明珠異寶文毳錦綺山積,他蒐括贏羨億萬計,至是多以資洵。……下詔賜莊田四萬頃……又請淮鹽千三百引,設店洛陽與民市。……及崇禎時,常洵地近屬尊,朝廷尊禮之。常洵日閉閣飲醇酒,所好惟婦女倡樂。秦中流賊起,河南大旱蝗,人相食,民間藉藉,謂光帝耗天下以肥王,洛陽富於大內。援兵過洛者,喧言:‘王府金錢百萬,而令吾輩枵腹死賊手!’南京兵部尚書呂維祺方家居,聞之懼,以利害告常洵,不爲意。”崇禎十三年冬,李自成連陷永寧、宜陽,逼洛陽。明年正月,攻洛陽,明軍“開北門納賊。常洵縋城出,匿迎恩寺。翌日,賊跡而執之,遂遇害。……賊火王宮,三日不絕。事聞,帝震悼。”此言禍釀於先帝、朝廷。
“政殘人避虎”,《禮記檀弓》下:“孔子過泰山側,有婦人哭於墓者而哀。夫子軾而聽之,使子路問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憂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於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爲不去也?’曰:
,
‘無苛政。’夫子曰:‘小子識之,苛政猛於虎也!比喻朝廷與福王之苛政。
“吏雜鶴乘軒”,《左傳》閔公二年:“二月,狄人伐衛。衛懿公好鶴,鶴有乘軒者。將戰,國人受甲者皆曰:‘使鶴,鶴實有祿位,餘焉能戰?’比喻福王之奢華。
“迴天在一言”,《新唐書》卷一百三《張玄素傳》:貞觀四年,詔發卒治洛陽宮乾陽殿,且東幸。玄素以節財恤民爲請,上疏切諫,帝因罷役。魏徵聞玄素言,“嘆曰:‘張公論事有回天之力,可謂仁人之言哉!’此言士兵倒戈、農民造反,禍皆起於朝廷、福王之苛政、奢華;如能聽呂維祺一言,即有“迴天”之功。
“李特”,《晉書》卷百二十《李特載記》:“李特,字玄休,巴西宕渠人。……元康中,氐齊萬年反關西,擾亂頻歲,大飢,百姓乃流移就谷,相與入漢川者數萬家。特隨流人將入於蜀,至劍閣,箕踞太息,顧盼險阻曰:‘劉禪有如此之地,而面縛於人,豈非庸才也!’晉永康間,聚衆爲盜,後以討趙厥功,拜宣武將軍。太安初,自稱益州牧、都督梁益二州大將、大都督,改年建初,在位二年,爲羅尚所殺。
“譙周”,《三國志》卷四十二《蜀志譙周傳》:譙周,字允南,巴西西充國人。耽古篤學,誦讀典籍,以忘寢食。“研精六經,尤善書札。頗曉天文,而不以留意;諸子文章非心所存,不悉遍視也。”“建興中,丞相亮領益州牧,命周爲勸學從事。”“後主立爲太子,以周爲僕,轉家令。時後主頗出遊觀,增廣聲樂”,週上書切諫。“後遷光祿大夫,位亞九列。周雖不與政事,以儒行見禮,時訪大義,輒據經以對,而後生好事者亦諮問所疑焉。”鄧艾入蜀,周勸後主降魏。魏以周有“全國之功”,封陽城亭侯。
“峨嵋”,《大清一統志嘉定府山川》:“峨嵋山在峨嵋縣南,有大峨、中峨、小峨三山。”登山者自麓而上,及山之半,而有八十四盤,山徑如線者六十里始達其顛,范成大謂登山之險峻,無如此者。這裏用以代指四川。
“峴首”,《大清一統志襄陽府山川》:“峴山,在襄陽縣南九里,一名峴首山。……《元和志》:峴山東臨漢水,古今大路。”這裏用以代指湖北。
“春草愁魚腹”,以下二句,“魚腹”,亦作“魚復”,春秋時庸國之魚邑,漢置魚復縣,三國時蜀改稱永安,西魏改名人復,唐改曰奉節。故城在今四川奉節縣東北,宋移今治,明、清時皆爲夔州府治所。地當川、鄂交通要衝,扼三峽之西口,爲人蜀之門戶。明崇禎十二年五月,張獻忠反出谷城之後,曾在湖北西部羅山(亦作羅猴山)大敗明軍。十三年春,受挫於川、陝交界之瑪瑙山後,迂迴於陝南之興安、平利,轉軍南下,從魚腹、巫山一帶渡江,進入四川。楊嗣昌調集明軍圍剿,張獻忠大敗湖廣將張應元於夔州之土地嶺,繼而西向,攻開縣、達縣、劍州、綿陽,越成都,取瀘州、破永川、入巴中,復至達縣、開縣,全蜀爲之震動。十四年春,張獻忠亦乘鄂北空虛,輕騎一日夜突馳三百里,一舉破湖北重鎮襄陽,殺襄王。明軍潰敗喪亡,損失慘重。詳《明史》卷二百五十二《楊嗣昌傳》、卷三百九《張獻忠傳》。
“杜鵑”,又名子規、催歸。《禽經杜鵑》張華注引李膺《蜀志》:望帝王於蜀,以鱉靈爲相。“後數歲,望帝以其功高,禪位於鱉靈,號開明氏。望帝修道,處西山而隱,化爲杜鵑鳥。……至春則啼,聞者悽惻。”《明史》卷二百五十二《楊嗣昌傳》:農民軍出川。崇禎十四年二月,張獻忠破襄陽,殺襄王,湖北不守;崇禎十四年正月,李自成亦下洛陽,殺福王,河南不守。嗣昌聞之,驚悸憂懼,不食死。
“王會計”,國家的財政收入。周公以王城(洛邑)既成,天下歸服,大會諸侯,遂創奠朝儀、貢賦之制,史官因作《王會篇》(見逸周書)以紀其事。
“稍稍”給也,指從國庫中按月發給的官俸。《周禮天官宮正》:“均其稍食。”疏:“稍則稍稍與之,則月俸是也。”“叢綿”,未詳。疑爲“蠶綿”之誤。左思《吳都賦》:“國稅再熟之稻,鄉貢八蠶之綿。”李善注引《交州記》曰:“一歲八(收之)蠶繭,出日南也。徐作肅曰:“是歲,張獻忠入西川,破夔州,遂克成都據之,滇越貢道皆不通。”按:張獻忠破成都據蜀稱王一事,在崇禎十七年。徐作肅記事有誤。然所云“滇、越貢道皆不通”,確爲當時之事實。
“劍閣”,在今四川省劍閣縣東北大小劍山之間,傳說諸葛亮曾修棧道於此。《水經注》卷二十《漾水》:“又東南逕小劍戍北,西北大劍三十里,連山絕險,飛閣通衢,故謂之劍閣也。”《元和郡縣誌》卷三十三《劍閣道》:“其山峭壁千丈,下瞷絕澗,飛閣以通行旅。”
“一呼連百萬”,《史記》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蒯通曰:“天下初發難也,俊雄豪傑建號一呼,天下雲合霧集,魚麟雜沓,煙至風起。當此之時,憂在亡秦而已。”
“鳥道”,高山險道,此指四川。“馳鹿”,金趙秉文《滏水文集》卷十九《答麻知幾書》:“當與欽叔並馳爭先,未知鹿死誰手。”此指農民軍人川,馳騁縱橫,如入無人之境“驕心失控弦”,《明史》卷二百五十二《楊嗣昌傳》:崇禎十二年八月,農民軍復大起。崇禎帝“特旨命嗣昌督師,賜尚方劍,以便宜誅賞”。“十月朔,嗣昌大誓三軍”,向農民軍全面進攻。“於是羣賊盡萃入川,嗣昌遂入川,以八月泛舟上,謂川地阨塞,諸軍合而蹙之,可盡殄。……嗣昌至順慶,諸將不會師。……嗣昌徵諸將合擊,皆退縮。屢徵良玉兵,又不至”,農民軍連下諸州縣。“自賊再入川,諸將無一邀擊者,嗣昌雖屢檄,令不行”。“三檄賀)人龍,不奉令。初,嗣昌表良玉平賊將軍,良玉寢驕”,亦不聽命。
“高駢”,晚唐人,字千里,家世禁衛,折節爲文學,與諸儒交,兩軍中人更稱譽之。“黨羌叛,率禁軍萬人戍長武。是時諸將無功,唯駢數用奇,殺獲甚多,懿宗嘉之“西蕃寇邊,移鎮秦州”,降虜萬餘人;安南叛,駢長驅而入,破軍三十萬,斬蠻帥段酋遷,傳首京師,威震蠻遠;南詔寇巂州,掠成都,又徙駢鎮劍南西川,乘傳詣軍,寇聞駢至,亟解去,送質子入朝,約不敢寇。“王仙芝之敗,殘黨過江,帝以駢治鄆,威化大行,且仙芝黨皆鄆人,故授駢鎮海節度使。駢遣將……分兵窮討,降其驍將畢師鐸數千人,賊走嶺表”,再入江南。“俄遷淮南節度副大使,駢繕完城壘,幕軍及土客,得銳士七萬,乃傳檄召天下兵共討賊,威震一時,天子依以爲重。”後因朝廷牽制其用兵,遂有怨離意,“欲兼併兩淅,爲孫權三分之計”。終因衆叛親離,爲其部下所殺(《舊唐書》卷百八十二《新唐書》卷二百二十四下有傳)。
“元戎今相略”以下二句,崇禎十一年春,張獻忠等僞降;明年,射塌天、混十萬、過天星、關索等十三家農民軍先後俱降,朝廷皆謂撲滅殆盡。夏五月,獻忠復起,十三家一時並起(惟王光恩未從),左良玉追擊之,至羅山,明軍大敗(《明史》卷三百九《張獻忠傳》)。崇禎帝聞信大驚,詔逮力主撫議的熊文燦,並特旨命閣臣楊嗣昌親自出京督師,以其“十面之網”的策略圍剿農民軍。
“推轂”,遣將也,古時天子遣將,推轂而送之,以示禮儀之隆,寄任之重。“轂”,車輪之軸,此代車。
“緩急劾羣吏”,徐作肅曰:“師出,久無功,乃委罪於湖廣巡撫方孔炤,劾奏下獄。”《明史楊嗣昌傳》雲:“嗣昌雖有才,然好自用。躬親簿書,過於繁碎。”統天下兵討伐,每“軍行必自裁進止;千里待報,坐失機會”。以此“諸將積驕玩,無鬥志”,多不聽其調遣。無戰功又委罪羣下,“鞭(副將)刁明忠,斬監軍僉事殷大白以徇”。賈開宗曰:“諷刺語入微。”
“六師”,六軍,周制天子有六軍,此指明軍。崇禎十二年八月,“詔逮(熊)文燦,特旨命嗣昌督賜尚方劍以便宜誅賞。”
“五省遊魂”,崇禎十年四月,拜熊文燦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代王家禎總理南畿及河南、山西、陝西、湖廣、四川五省軍務。文燦主撫,農民軍經過喘息,獻忠及十三家復起,明軍地喪兵敗,死傷慘重;十三年十月,文燦亦棄市。即所謂遊魂留五省間。”音替,滯留。
“靈朔”,唐朔方節度使駐地靈武。天寶“十五載,玄宗避賊,行至馬嵬,父老遮道請留太子討賊,玄宗許之”。六月,朔方留後支度副使杜鴻漸等“迎太子治兵於朔方”。“七月辛酉,至於靈武”,甲子,即皇帝位於靈武,是謂肅宗,改元至德。至德二年,次於鳳翔。《舊唐書》卷百九十《文苑傳》下《杜甫傳》:天寶“十五載,祿山陷京師,肅宗徵兵靈武,甫自京師宵遁赴河西,謁肅宗於彭原郡,拜右拾遺。房琯布衣時與甫善,時琯爲宰相,請自帥師討賊,帝許之。其年十月,琯兵敗於陳濤鈄。明年春,琯罷相。甫上疏言琯有才,不宜罷免。肅宗怒,貶琯爲刺史,出甫爲華州司功參軍。”
“淮西舊借裴”,“淮西”,唐至德初,置淮西節度使,治蔡州,領蔡、許、陳、光、申五州。“裴”,裴度。《舊唐書》卷百七十本傳:憲宗時,淮西作亂,“朝臣多言罷兵赦罪爲便,翰林學士錢徽、蕭俛語尤切,惟度言賊不可赦。及(唐鄧節度使高)霞寓敗,宰相以上必厭兵,欲以罷兵爲對。”惟裴度“請身自督戰”。乃拜度爲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於元和十二年八月三日,親赴前線督師;十一月十一日,擒叛帥吳元濟,蔡州平。
鹽梅”,《書經說命》下:“若作和羹,爾惟鹽梅。”《僞孔傳》:“鹽鹹梅醋,羹須鹹醋以和之。”此爲殷高宗命傅說爲相之辭,後世詩文中常用以指代宰相和職位相當於宰相之人。
“欃槍”,《爾雅釋天》:“彗星爲欃槍。”古人以爲見則主兵亂。
詩後徐作肅曰:“虎賁(見本詩第二句),禁旅也。按是歲復以內監將禁旅人豫。”這些宦官所統帥的禁軍入豫後,燒殺擄掠,無所不爲。
李生宗約家蓄鵝肥腯吳子數數爲
餘言,思其充庖,率爾作此示宗約兼呈
吳大伯裔徐四作霖[自注]辛巳冬作。吳子,伯胤也。
昔者右軍性愛鵝,頻年每向山陰過。老姥不知鵝不羣,殺而烹之待右軍。疏落豈必須眉好,拙誠亦復足人道。李生李生爾何如?破慳不用苦躊躇。鵝鶩餘食家不貧,奈何門無長者車!何不烝鵝更貰酒,長跪客前起爲壽?天有星兮漢有瀾,若念百憂行老醜。君不見二月三月羣盜集,萬馬奔騰蹂小邑。繼之大蝗將小蝻,黍稷秋成無寸粒。又不見昨夜官兵圍新築,金帛子女厭滿軸。拋棄還入一炬焚,愴惶竟忍千家哭。
校記:
一“足人”,強善本作“人稱”。
一
箋註:
吳伯裔、徐作霖、吳伯胤,詳見前卷一《贈吳徵君丈人》、《贈徐孝廉作霖三十韻》詩箋註。“辛巳”,崇禎十四年。
“昔者右軍性愛鵝”以下四句,“右軍”,晉王羲之官至右軍將軍,習稱王右軍。《晉書》卷八十五《王羲之傳》:“性愛鵝,會稽有孤居姥,養一鵝善鳴,求市未能得,遂攜親友,命駕就觀。姥聞羲之將至,烹以待之,羲之嘆惜彌日。又山陰有一道士,養好鵝,羲之往觀焉,意甚悅,固求市之。道士雲:‘爲寫道德經,當舉羣相贈耳。’羲之欣然寫畢,籠鵝而歸,甚以爲樂。”
“若念百憂行老醜”,《詩經小雅無將大車》:“無將大車,只自塵兮;無思百憂,只自疧兮。”朱熹集註:“言將(推)大車,則塵污之;思百憂,則病及之。”
“羣盜集”,崇禎十四年春,李自成破洛陽,移兵圍開封。“賊魁羅汝才、土寇袁時中皆歸自成。時中衆二十萬,號小袁營。”(《明史》卷三百九《李自成傳》)。
“繼之大蝗將小蝻”以下二句,徐作肅曰:“是歲大旱蝗,鬥粟兩千,人相食。”《商丘縣誌》卷三《災祥》:“(崇禎)十四年,大疫,死者相望。”
“昨夜官兵圍新築”,賈開宗曰:“新築,歸德外郛也。按是歲冬,內監劉元斌率禁旅圍外郛,四十日不下,侯子有《禁旅》詩。”詳後《禁旅》詩箋註。
野田黃雀行[自注]庚辰作①
莫生匪天,不遺黃雀。萬物同恩,雀言不樂。解 鷹鸇孔一多,況有網羅。既有鷹鸇與網羅,避爾不得奈爾何?二解 我生本細微,我生徒細微。飢食粒粟渴飲水,擇棲不過榆、枋飛。三解 瞻彼鴟梟,以翔以翱。顧令小雀,逝矣柔條。四解 爲語雀何愚,雀愚雀語迂。強大世所寶,弱者與禍俱。感懷各辛楚,不止爾踟躕。五解 大道周張,物各有王。疇善而殞,孰惡以臧?野田黃雀,當問鳳凰。六解
箋註:
“野田黃雀行”,樂府瑟調曲名,晉樂。徐作肅曰:“此詩凡六解。首言萬物同生,而雀小不足自存,鷹鸇、網羅無所於避也。次復託黃雀自言引分無求,而殺機中之,反不如鴟梟飛鳴,各適其意。末則推極古今成虧得喪之理,莫不貴強而賤弱,以廣黃雀而歸諸鳳凰。言維闢威福也。”“庚辰”,崇禎十三年。
“鷹鸇”以下四句,《樂府詩集》卷三十九《相和歌辭琴調曲》四曹植《野田黃雀行》:“不見籬間雀,見鷂自投羅。”
“細微”,低賤也。《漢書高帝紀》下:“大王起細微”。
“榆、枋飛”,飛翔於榆樹、枋樹之間。《莊子逍遙遊》:“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槍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按:投也)於地而已矣。”“枋”,檀樹。
“疇善而殞”以下四句,《史記》卷八十四《賈生傳》載《吊屈原賦》:“嗚乎哀哉,逢時不祥,鸞鳳伏竄兮,鴟梟翱翔。”“疇”,誰。
禁旅十首
軫念蒼生甚,恭承禁旅遙。貂璫親節制,號令出雲霄。敢謂明威遠,或傳將士驕。數曾城上見,未可達王朝。
知破南陽否,全師尚此城?或能遙控制,不可怨縱橫。痛哭威儀在,艱難父老迎。終軍應有意,便欲請長纓。
可怪蚩愚甚,呼天搶地愁。若非恣大掠,難以飽同仇。令後無雞犬,軍前市馬牛。至今安堵在,徹骨汝何憂?
從軍良獨苦,高晏慰寒卮。鼓角輕村女,容顏借健兒。無寧從亂賊,何苦避王師,不見秦川破,凋殘亦有時。
誰道天兵衂,張皇駐近郊。小兒啼白起,劇盜走黃巢。有刃皆流血,挑鋒更補茅。首功須自在,不戰亦何嘲!
野火延延起,殘煙細細高。莫愁災土木,有詔肅秋毫。危纛尊王路,嚴城愧汝曹。何當稍北去,河上足翔翱。
中尉新傳箭,前軍自署牌。如何慳賄賂,容易觸風霾。可痛脂膏盡,尤憐畫計乖。憑將千萬去,竟不飽狼豺。
歲月圍城裏,洶洶尚可虞。簪纓渾是盜,遭際恥爲儒。
白露寒猶勁,金天赦不誅。即今關市外,我馬各踟躕。
久戍臨春近,荒城戶晝扃。經年聞野哭,有日暢皇靈。苦憶菰根黑,驚看菜甲青。民間還見此,未許嘆伶仃。
向緣高士誤,今信我躬勞。細數珠爲米,生煎桂有膏。艱難朝市易,妻子夜呼號。爾亦十年戍,能無念大刀?
校記:
[
一]資燦本作“九首”,缺其八。
[二“怨”,強善本作“忌”。
[三“蚩”,家刻本,強善本,力軒本作“”,誤。
[四“借”,強善本作“惜”。
[五]“觸”,強善本作“落”。
[六]“竟”,強善本作“誰”。
七“洶洶尚可虞”,強善本作“艱難孰我虞”。
[八“我”,重刻本作“戎”。
[九]“艱難朝市易”,強善本作“市朝時鹵莽”。
箋註:
“禁旅”,賈開宗曰:“禁旅,守衛諸軍也。明制,世以公侯領。崇禎五年,始以內監高起潛監山海軍,已而九邊因之。十四年,復以內監盧九德、劉元斌率諸軍人豫。九德與軍將周遇吉、黃得功合追賊至鳳陽,及之。元斌留歸德不進。”徐作肅曰:“崇禎十四年冬十月,劉元斌率羽林兵救豫,駐歸德南郊。時諸寇在陝、洛,元斌留四十日不進,城門晝閉。縱軍大掠,殺諸樵採者以首功聞。已而欲攻城,索賂乃免。南陽破,乃擁婦女北去。思宗命御史清軍,元斌倉皇,皆沉之於河。十五年,復爲御史所論下獄。是冬,斬元斌於長安市。”按:此詩當作於崇禎十五年春。
“貂璫《後漢書》卷四十三《朱穆傳》:穆上疏曰:“案漢故事,中常侍參選士人,建武(東漢光武帝年號)以後,悉用宦者。自延平(東漢靈帝年號)以來,浸益貴盛,假貂璫之飾,處常伯(侍中之別稱)之任。”注:“璫,以金爲之,當冠前,附以金蟬也。《漢官儀》:‘中常侍,秦官也。漢興,或用士人,銀璫左貂。光武以後,專任宦者,右貂金璫。’後用以代宦者,此指宦官盧九德、劉元斌。
“明威遠”,顯威以懷遠。《書經多士》:“我有周佐命,將天明威,致王罰,敕殷命終於帝。”《左傳》僖公七年:“招攜以禮,懷遠以德。”
“知破南陽否”,談遷《國榷》卷九十七崇禎十四年十一月:“丙子,李自成陷南陽,殺唐王於麒麟閣,分守道參議艾毓初、總兵劉興祚,南陽知縣姚運熙死之。…太監劉元斌聞變,乃擁婦女北去。”賈開宗等曰:“虛乃是深,諷乃是厚。”
“終軍”,《漢書》卷六十四下《終軍傳》:“南越與漢和親,乃遣軍使南越說其王,欲令人朝,比內諸侯。軍自請願受長纓,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杜甫《歲暮》詩:“天地日流血,朝廷誰請纓?”
“蚩愚”,同“蚩拙”,無知拙愚。顏之推《顏氏家訓》捲上《勉學》第八:“以外率多田裏間人,音辭鄙陋,風操蚩拙,相與專固,無聽堪能。”按:本首詩
皆用反語。前兩句是說,可怪人們那麼無知,見禁軍搶掠而呼天搶地的痛楚。
“若非恣大掠”以下二句,是說,如果不聽任士卒大掠,軍隊就很難於喫飽肚子。“同仇”,《詩經秦風無衣》:“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至今安堵在”以下二句,承上“令後無雞犬,軍前市馬牛”,意思是說,我們歸德府至今安堵完在,人們又何必以窮困爲憂。“安堵”亦作“案堵”、“按堵”,意爲安居,不受騷擾。《史記》卷八十二《田單列傳》:“田單又收民金,得千溢,令即墨富豪遺燕將曰:‘即墨即降,願無擄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史記》卷八《高祖本紀》“諸吏人皆案堵如故”句,《集解》引應劭曰:“案,案次第;堵,牆堵也。”
“亂賊”,此指農民軍。
“王師”,此指明朝官兵,即“禁旅”。
“秦川”,見前《聞亂》詩箋註。
“白起”,戰國時秦將,嗜殺擄。《史記》卷七十三本傳:“白起者,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十四年,“攻韓、魏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魏,拔華陽,走芒卯,而虜三晉將,斬首十三萬;與趙將賈偃
戰,沉其卒二萬人於河中;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韓陘城,拔五城,斬首五萬”;昭王四十七年,白起敗趙於長平,降其卒四十萬。“計曰:‘前秦已拔上黨,上黨民不樂爲秦而歸趙。趙卒反覆,非盡殺之,恐爲亂。’乃挾詐而盡坑殺之,遺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前後斬首虜四十五萬人,趙人大震。”胡三省曰:“強壯盡死,則小弱得歸者必言秦兵之威,所以破趙人之膽,將以乘勝取邯鄲也。”(《資治通鑑》卷五《周紀》五《赧王五十五年》注)白起“酷暴”,後人以之嚇小兒。
“黃巢”,曹州冤句(今山東菏澤市西南)人,唐末農民起義軍領袖。
“首功須自在,不戰亦何嘲”,《豫變紀略》卷二:崇禎八年正月,“總兵祖大壽破流賊於商丘……而監軍道王某,辰牌率所部始至,賊走遠矣,乃搜殺十餘里外百姓論功焉。卒有追人至城壕斬首而去者,其語曰:‘借腦袋獻功!’宋人至今傳之,猶心季雲。”此指宦官劉元斌所率之禁軍,“縱兵大掠,殺諸樵採者以首功聞”。詳見前箋註。
“莫愁災土木”以下六句,指明思宗命御史清軍,劉元斌懼,倉皇北去,沈所掠財物於黃河中。詳見前箋註①。
“中尉”,唐後期以宦官任護軍中尉,統領神策軍,爲皇帝禁衛軍。此指劉元斌。
“如何慳賄賂”以下六句,《豫變紀略》卷三:“元斌追賊至歸德,賊新創,踉蹌西走,使其窮追,則草薙而禽獮矣!元斌頓兵于歸德之東門者四十餘日,劫掠數十里,與賊無異……且索賂甚急,聲言欲攻(歸德)城,城中樵蘇皆斷。士大夫無可奈何,醵金賂之,乃去。”
簪纓”,古代官吏之冠飾,因以喻顯貴,此指宦官劉元斌及其所率“禁旅”之大小軍官。
“儒”,作者自指。
“久戍臨春近”,劉元斌所率之“禁旅”,於崇禎十四年冬十月至歸德,逗留四十餘日直到臘月還無去意,故云。
“荒城戶晝扃”,明朝官軍四處擄掠搶劫,歸德城晝夜緊閉,以防明軍人城搶掠,故云。“扃”,關門的門栓,關閉。
“菰根黑”,杜甫《秋興八首》其七:“波漂菰米沈雲黑,露冷連房墜粉紅。菰 ,即茭白秋結實,即菰米。杜甫《行官張望補稻畦水歸》詩云:“秋菰成黑米。”茭白古時作蔬菜食用;菰米可作飯,古時爲六穀之一。
菜甲,菜初生之葉,白居易《長慶集》卷六十六《二月二日》詩:“二月二日新雨晴,草牙(芽)菜甲一時生。”
“細數珠爲米”以下二句,米價如珠貴,柴價似桂高,極言其艱辛。參見前《李生宗約家蓄肥鵝》詩賈開宗、徐作肅注。徐雲:“(崇禎十四年)大旱蝗,鬥粟二千,人相食。”
“爾亦十年戍”以下二句是說,你們這些官兵禁旅“剿賊”、“戍守”已十年,也該撤兵還朝了吧!“大刀”,大刀頭有環,環、還音同,故以喻“還”也。詳見前卷一《關山月》箋註。
劍外
劍外初傳檄,回中數備邊。時危思論相,詔下已頻年。恭己何難定,王師慎勿懸。遙知諸父老,每夜祝堯天。
箋註:
“劍外”、“回中”,徐作肅曰:“劍外,蜀劍門也;回中,秦邊地也。”此詩約作於崇禎十七年秋。
“時危思論相”以下二句,“相”故相王應熊也。《明史》卷二百五十三
《王應熊傳》:崇禎八年,因鳳陽皇陵陷,羣臣論列,詞連應熊,“乃屢疏乞休,去。”“十二年遣官存問。……延儒再相,患言者攻己,獨念應熊剛狠,可藉以制之,力言於帝。十五年冬,遣行人召應熊。明年六月,應熊未至,延儒已罷歸。……九月,應熊至,宿朝房;請入對,不許;請歸田,許之;乃慚沮而返。十七年三月,京師陷。五月,福王立於南京。八月,張獻忠陷四川,乃改應熊兵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總督川、湖、雲、貴軍務,專辦川寇。”
“恭己何難處”以下二句,意謂皇帝恭己,農民軍不難平定,官兵切莫孤軍深入。“懸”,孤軍深入。《論語衛靈公》:“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爲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賈開宗等評以下二句雲:“忠愛纏綿,頌乃是諷,怨乃是厚,詩人源流,正復於此會意。”
“堯天”,《論語泰伯》:“唯天爲大,唯堯則之。”謂堯能法天以推行教化也。此指太平盛世。
寄寧南侯
閫外分茅重,濯靈控制遙。只今思猛士,誰複數銅標巴笛高穿月,楚弓勁射潮。君王神武略,莫負侍中貂 。
校記:
一]“濯”,強善本作“威”。
二]“銅標”,強善本作“丰標”。
箋註:
“寧南侯”,左良玉也。賈開宗曰:“按崇禎三年,以侯子父司徒公爲兵部侍郎,督軍昌平,左良玉隸麾下,爲裨將,司徒識拔之。已而,良玉立軍功爲諸道平賊元帥。十六年,封寧南侯,以太傅開藩武昌。先是,寇陷河南南陽、歸德,圍開封,諸道兵皆敗,良玉還軍襄陽。朝廷以良玉與司徒有部曲誼,乃罷兵部尚書兼秦、蜀、晉、豫、楚、鳳、皖諸道督府丁啓睿、客兵保定督府楊文嶽,以司徒統良玉等七鎮代之,趨解汴圍。”按,事另見《壯悔堂文集》卷五《寧南侯傳》。又,此載良玉爲寧南侯之時間與正史有違。《明史》本傳雲:“十七年正月,詔封良玉爲寧南伯,畀其子夢庚平賊將軍印,功成世守武昌。”崇禎十七年五月,福王立,晉左良玉爲侯。”據賈開宗語,此詩當爲崇禎十六年底所作,據《明史》,當爲十七年夏秋之際,姑錄以備考。
“閫”,國門。《史記》卷一百《馮唐傳》:“閫以內者,寡人制之;閫以外者將軍制之。”“分茅”,分封諸侯以領地。《書經禹貢》:“厥貢惟土五色。”注:“王者封五色土爲社,建諸侯則各割其方色土與之,使立社。燾(覆)以黃土,苴裹以白茅。茅取其潔,黃取王者覆四方。”此指封良玉爲侯也。
“思猛士”,《史記》卷八《漢高祖紀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
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此言朝廷寄厚望於左良玉。“銅標”,漢伏波將軍南征,曾設銅柱標以矜功伐。杜甫《諸將五首》其四:“回首扶桑銅柱標,冥冥氛浸未全銷。”宋之問《早發韶州》:“朱崖天外郡,銅柱海南標。”
“巴笛高穿月”以下二句,頌左良玉之武略戰功。《樂纂》曰:“《司馬法》:軍中之樂,鼓笛爲上,使聞之者壯勇而樂和,細絲高竹不可用也,慮悲感人,士卒思歸之故也。”(《太平御覽》卷五百八十《樂部》十八)“射潮”,《兩般秋庵隨筆》卷六《射潮》:“廣州海中,常有浪三口連珠而起,聲若雷轟,名三口浪。相傳舊有九口,馬伏波射減其六。屈翁山先生有《射潮歌》雲:‘后羿射日落其九,伏波射潮減六口。海水至今不敢驕,三口連珠若雷吼。’人知錢王射潮,而伏波射潮,罕有知者。”按:錢王射潮事,指吳越王錢鏐欲在杭州築捍海塘,而怒潮洶湧,版築幾廢。鏐於是命水犀甲士駕強弩五百,以三千竹箭射之,潮頭爲之低落,遂奠基而成塘。《蘇東坡全集前集》卷五《八月十五日看潮》詩:“江神河伯兩醯雞,海若東來氣吐霓。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強弩射潮低。”自注:“吳越王嘗以弓弩射潮頭,與海神戰,自爾水不近城。”
“君王”,指左良玉,良玉封寧南侯,故云。
“莫負侍中貂”,不要辜負朝廷對你的封賞。“侍中貂”,此指古代武官所戴之冠;因漢代侍中、常侍等官也戴武弁大冠(外加金璫,蟬文貂尾),故云。
《通典》卷二十一《職官》三《侍中》:“漢侍中冠武弁大冠,亦曰(趙)惠文王冠,加金璫,附蟬爲文,貂尾爲飾……此本趙武靈王胡服之制,秦破趙得其冠以賜侍中。”明代文武官朝服,公、侯、伯皆加“籠巾貂蟬”(《明史》卷六十七《輿服》三),作爲寧南侯的左良玉之武冠,就更與有蟬文貂尾的“侍中冠”無異。
又寄子侯
結客賢公子,平原更信陵。天恩重奕葉,好自式靈承。驥種千羣廢,狼胡七校仍。他年雲閣上,先後佐中興。
箋註:
“子侯”,徐作肅曰:“左夢庚也。時良玉進寧南侯,朝廷乃以夢庚爲總兵,佩平賊(將軍)印綬代之。”此詩當與前《寄寧南侯》詩作於同時,詳前箋註①。
“平原”,戰國平原君趙勝。《史記》卷七十六《平原君傳》:“平原君趙勝者,趙之諸公子也。諸子中勝最賢,喜賓客。賓客蓋至者數千人。……時齊有孟嘗、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爭相傾以待士。秦之圍邯鄣,趙使平原君求救,……魏信陵君亦矯奪晉鄙軍往救趙。”“信陵”,即信陵君。《史記》卷七十七《信陵君傳》:“魏公子無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異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爲信陵君。……公子爲人仁而下士,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不敢以其富貴驕士。士以此方數千裏數往歸之,致食客三千人。”
“奕葉”,累代(功臣)也。《文選》卷五十六曹子建《王仲宣誄》:“伊君顯考,奕葉佐時。”
“靈承”,奉天以承命也。《書經多士》:“王若曰:‘爾殷多士,今惟我周王丕靈承帝事。’
“驥種”,良馬之種。此喻夢庚爲名將之後,出類拔萃也。
“七校”,漢代武官校尉其名目有七,稱七校。《漢書刑法志》:“至武帝平北、粵,內增七校。”此指軍將。
“雲閣”,亦名雲臺。漢明帝圖畫中興功臣三十二人於此。庾信《庾子山集》卷十四《周柱國大將軍……爾綿永神道碑》:“詎知雲閣,名在功臣。”
桃源寺
寂寞桃源寺,明神道未升。馨香遺父老,風俗憶天盛。地僻時聞磬,天道大燈。遙知慶平日,頭廢何留。
校記:
一“天盛”,強善本、力軒本、資燦本作“粢盛”,是。
一
二“天道大燈”,強善本、力軒本、資燦本作“林深夜見燈”,是;“”,家刻本、掃葉本作“地”。
三““
頭”,強善本、力軒本、資燦本作“村鼓”,是。掃葉本作太頭”。
箋註:
“桃源寺”,未詳。此詩約爲崇禎十六、十七年間流浪江南時所作。
九日雨花臺五首[自注]癸未作
雨花臺上接清秋,萬壑風煙眇故儔。古木自饒龍虎氣②,六朝
舊是帝王州。不因狂客曾吹帽,晚臥滄江獨倚樓。卻憶新亭多感慨⑤,近傳荊府出江流。
重陽秋色正蕭森,耽勝還來到碧岑。曲水遙從松澗落,棲雲總
向石林深。熊羆夜守翠微溼鵲霜殘春殿除。最念京塵成
,往事,時時風雨一長吟。
一秋常過志公龕,高坐何年更結庵?虛榭交風延野翠,垂蘿低子結朝簪。心疑虛壁藏煙霧,坐近危峯看雨嵐。豈有新詩驚謝朓,不妨清語傲劉惔。
荒臺遺蹟最高清,秋氣孤飈射石城。紫蟹東來通海國,黃花細落逐人情。陶潛彭澤皆宜黍,杜甫藍田未解酲。言念往賢俱蕭瑟,茱萸斜插滿塵纓。
金莖玉露俯磛碞,對瞰平江湧去帆。日今芙蓉虛紫氣,霜深薜荔滿蒼巖。高秋野闊常回雁,近岫天寒更着衫。搔首逸情應不盡,龍山夕照正相銜。
校記:
[一]日”,強善本作“原”。
二]“除”,誤;強善本、力軒本作“陰”,是。
[三]“酲”,強善本作“醒”。
箋註:
“雨花臺”,在今南京市城南。古稱石子山岡聚寶山,爲金陵名勝地,詩中所云“碧岑”即指此。《清一統志江寧府》二:“雨花臺,在江寧縣南。《輿地紀勝》:在縣南三里,據岡阜最高處,俯瞰城闉。相傳梁武時,有法師講經此處,天花雨落,故名。”“癸未”,崇禎十六年。按,是年春,左良玉軍欲趨金陵,阮大鋮揚言方域爲左軍內應,方域曾避地宜興。秋,左軍返武昌,風聲解,方域返南京,此時爲重陽日,與友人燕飲於雨花臺時所作,吳應箕有和詩。
“虎龍氣”,帝王之氣也。《史記項羽紀》:“范增說項羽曰:‘……今(沛公)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爲虎龍,成五色,此天子氣也。,陳與義《和尹潛感懷》詩:“共說金陵龍虎氣,放臣迷路感煙津。”
“六朝”句,東吳、東晉、宋、齊、梁,陳皆都金陵。謝朓《入朝曲》詩:“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
“狂客”,晉孟嘉也。《晉書》卷九十八《孟嘉傳》:“後爲徵西桓溫參軍,溫甚重之。九月九日,溫燕龍山,僚佐畢集。時佐吏並著戎服,有風至,吹嘉帽墮落,嘉不之覺。溫使左右勿言,欲觀其舉止。嘉良久,如廁。溫令取還之,命孫盛作文嘲嘉,著嘉坐處。嘉還見,即答之,其文甚美,四坐嗟嘆。”此二句賈開宗等評:“三四着意雄渾,此更入嘆憶,境遇不易。”
“新亭多感慨”,《世說新語言語》:“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嘆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唯王丞相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餘賓碩
《金陵覽古新亭》:“板橋浦與白鷺洲相銜處,有崇因寺,雲是新亭故址。”
“荊府”,左良玉軍也。賈開宗曰:“崇禎十六年,以左良玉駐荊襄。是歲,良玉以糧盡引兵東下,欲趨金陵,都人驚竄。太學諸生以侯子與良玉有世舊誼,言之司馬熊明遇,請致書止之。良玉得書而止。”按,書見《壯悔堂文集》卷三。《明史左良玉傳》雲:“良玉留安慶久之,徐溯九江上。……八月,乃人武昌,立軍府招徠,下流粗定。”
“熊羆夜守”以下二句,徐作肅曰:“熊羆,見杜甫《過昭陵》詩;鵲,見
《退朝口號》,蓋指孝陵(朱元璋陵墓)舊內也。”杜甫《重經昭陵》詩云:“陵寢盤空曲,熊羆守翠微。”仇注:《書曰》:則亦有熊羆之士。《爾雅》:山未及上曰翠微。”按指建於山間的陵殿。又《紫宸殿退朝口號》:“香飄合殿春風轉,花覆千官淑景移。”“鵲”,漢宮殿名,在長安甘泉宮外;又南朝樓閣名,在江蘇南京市。此指宮殿。賈開宗等評:“翠微春殿,翻入悲秋,過時更事,生情慾絕。”
“志公”,南朝梁釋寶誌。《南史》卷七十六《陶弘景傳》附:“時有沙門釋寶誌者,不知何許人,有於宋太始中見之,出入鍾山,往來都邑,年已五六十矣。齊、宋之交,稍顯靈蹟,被髮徒跣,語嘿不倫。或被錦袍,飲啖同於凡俗,恆以銅鏡剪刀鑷屬掛杖負之而趨;或徵索酒餚,或累日不食。預言未兆,識他心智。一日中分身易所,遠近驚赴。……梁武帝尤深敬事。……雖剃鬚發而常冠帽,下裙納袍,故俗呼爲志公。”“龕”,盛佛像或神位之小閣。
“高坐”,高坐寺。餘賓碩《金陵覽古》:“雨花臺下爲梅岡,又北爲木末亭,其南高坐寺,高坐道人塔在焉。”
“謝朓”,《南齊書》卷四十七《謝朓傳》:“字玄暉,陳郡陽夏人也。……朓少好學,有美名,文章清麗。……長於五言詩,沈約常曰:‘二百年來無此詩也。,朓有《晚登三山還望京邑》詩,中有:“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句。李
白《金陵城西樓月下吟》雲:“月下沈吟久不歸,古來相接眼中稀。解道澄江靜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唐馮贄《雲仙雜記搔首問青天》:“李白登華山落雁峯曰:‘……恨不攜謝朓驚人詩來,搔首問青天耳。’(據《說庫》本)
“劉惔”,《晉書》卷七十五本傳:“字真長,沛國相人也,……惔少清遠,有標奇。……及惔年德轉升,論者遂比之荀粲。尚明帝女廬陵公主。以惔雅善言理,簡文帝初作相,輿王濛併爲談客,俱蒙上賓禮。時孫盛作《易象妙於見形論》,帝使殷浩難之,不能屈。帝曰:‘使真長來,故應有以制之。’乃命迎惔。盛素敬服惔。及至,便與抗答,辭甚簡至,盛理遂屈。一座撫掌大笑,鹹稱美之。”嘗以第一流清談者高自標置。賈開宗等評:“結語開闔,與《鳥道》、
《漁翁》神力悉稱。”
“石城”,即石頭城。《清一統志江寧府》二《古蹟》:“石頭城,在上元縣西石頭山。後漢建安十六年,孫權徙治秣陵,明年城石頭。”
紫蟹”句,《太平御覽》卷九百四十二《蟹》:“《山海經》曰大蟹在海中。”“汲冢《周書王會》曰:成王時,海陽獻蟹。”“紫蟹”,即螃蟹。羅隱《甲乙集東歸》詩:“盈盤紫蟹千卮酒,添得臨岐淚滿巾。”《全唐詩》卷四九二殷堯藩《九日病起》詩:“紫蟹霜肥秋縱好,綠醅蟻滑晚慵斟。”
“陶潛彭澤皆宜黍”,蕭統《陶淵明傳》:“陶淵明字元亮,或雲潛,字淵明。潯陽柴桑人也。……後爲鎮軍建威參軍,謂親朋曰:‘聊欲絃歌,以爲三徑之資可乎?’執事者聞之,以爲彭澤令。……公田悉令吏種秫,曰:‘吾常得
,醉於酒,足矣。……
“杜甫藍田未解酲”,杜甫《九日藍田崔氏莊》詩:“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
“茱萸斜插”,宗懍《荊楚歲時記》:“九月九日,四民並籍野飲宴。按杜公瞻雲:‘九月九日宴會,未知起於何代,然自漢至宋未改,今北人亦重此節,佩茱萸,食餌,飲菊花酒,雲令人長壽。”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詩:“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金莖”,銅柱,以檠承露盤者。《後漢書班固傳》:“抗仙掌以承露,擢雙立之金莖。”李賢注:“金莖,即銅柱也。”“玉露”,白露。杜甫《秋興》詩:“玉露凋傷楓樹林。磛碞,音慚巖,險峻的山。賈開宗評以下二句雲:“神氣欲一瀉千里;近調言細言幽,豈不河漢!”
“日冷芙蓉虛紫氣”以下二句,賈開宗等評日:“不必在遠近濃淡之間,渾渾寫來,已令人興感。”
“龍山”,即本詩箋註④孟嘉落帽之龍山,亦用“九日”之典。《晉書》卷九十孟嘉傳》:“(嘉)後爲徵西桓溫參軍,溫甚重之。九月九日,溫燕龍山,僚佐畢集。”又《晉書》卷九十八《桓溫傳》:“以溫爲都督荊、梁四州諸軍事、安西將軍、荊州刺史……永和二年,率衆西伐。……振旅還江陵,進位徵西大將軍,開府,封臨賀郡公。”據此知此“龍山”,當爲湖北江陵縣西北十五里之龍山。
夢吳二伯胤
幾年國破後,身去有遺琴。稚子門庭減,荒城草樹深。夢談今夜事,生死故人心。珍重新詩罷,盈盈淚滿襟。
箋註:
“吳伯胤”,侯方域好友,雪苑社重要成員,字延仲,排行二,故云吳二伯胤。詳卷一《贈吳徵君丈人》詩箋註和《壯悔堂文集》卷五《吳伯裔伯胤傳》。此詩約作於崇禎十七年。
“國破”,指崇禎十五年李自成農民軍攻破商丘之事。城破時,伯胤被農民軍執之,不知所終。見《吳伯裔伯胤傳》。
“遺琴”,《世說新語》卷十七《傷逝》:“王子猷(徽之)、子敬(獻之)俱病篤,而子敬先亡。子猷問左右:‘何以都不聞消息?此亦喪矣!’……便索輿來奔喪,都不哭。子敬素好琴,(子猷)便徑入坐靈牀上,取子敬(遺)琴彈,弦既不調,擲地雲:‘子敬!,子敬!人琴俱亡。’因痛絕良久,月餘亦卒。”此用以表示對亡友之深切悼念。
“稚子”,幼子。陶淵明《歸去來兮辭》:“僮僕歡迎,稚子候門。”侯方域
《壯悔堂文集》卷三《再與賈三兄書》:“……亡友吳君、徐君者,皆有遺書未就,若有餘力,必爲探討收輯之……伯裔、伯胤死,而其子材弱,無傳人矣!”
世事[自注]癸未卜居義興作
世事終何補?吾生亦有涯。近村成小築,習懶慰茅齋。過雨花扶杖,微風草長階。平泉山色好,垂老到珠崖。
箋註:
“癸未”,崇禎十六年。“義興”,今江蘇省宜興市。崇禎十六年春,作者爲逃避阮大鋮陷害,曾流寓宜興,隨好友陳貞慧而居。此詩當爲是年春所作。
“平泉”,徐作肅曰:“平泉,唐李德裕山莊也。大中二年,德裕貶崖州。”
“珠崖”,即崖州,因崖邊產珍珠而得名。轄境當爲今海南省東北部,瓊山東南一帶。賈開宗曰:“崇禎十六年,閣臣周延儒勒自盡。周,義興人。引用‘平泉’事,意或謂此,未可知也。”
虎丘八月十五夜
我登虎丘山,秀豁不在高。恰來八月中,秋興當遊敖。河漢欲動湧晴濤,纖霜入水生空寥。漏闋尚有云軿下,宓妃玉女攜其曹。前飛青鳥銜珠槽⑤,銀絲細卷雙鑾刀。坐酣《子夜》歌誰清?不見有人江月明。商風再疊木微脫,一縷未絕峯轉青。君不見吳姬十五學新聲,纏頭麗錦方長成。詎知機絲出流黃,相邀採荷不採桑。吳王見此富盛時,重斂築宮館西施。至今惟有生公石,尚是當年舊苔跡。
校記:
一]“流黃”,強善本作“辛苦”。
二]“吳王見此富盛時,重斂築宮館西施”,強善本作“吳王快當全盛時,不惜重斂娛西施。”
箋註:
“虎丘”,蘇州市閶門外虎丘山。《清一統志蘇州府》一《山川》:“虎丘山,一名海湧山,在元和縣。《吳越春秋》:闔閶冢在閶門外虎丘。專諸魚腸之劍在焉,千萬人築治之,取土臨湖口。葬三日而白虎踞其土,故曰虎丘。”此詩作於崇禎十七年中秋節。
“河漢”,天河。“空寥”,空虛寂寥。《老子》:“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敗。”
《注》:“寥者,空無形。”賈開宗等評:“二語清絕,然一氣下。此是杜陵、襄陽分別處。”
“漏闋”,猶言“漏盡”、“漏窮”,漏刻已盡。“闋”,空,終止。“雲駢”,神女所乘四面有屏蔽雲紋之車。顧況《梁廣畫花歌》:“王母欲過劉徹家,飛瓊夜入雲駢車。”
宓妃、玉女”,神女。《文選》卷十九曹子建《洛神賦序》:“黃初三年,餘朝京師,還濟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傳說伏羲氏之女,溺死於洛水,遂爲洛水之神。又卷十一王文考《魯靈光殿賦》雲:“神仙嶽嶽於棟
間,玉女窺窗而不視。”晉張載注:“神女之人,又彌高也。”
“青鳥”,仙使也。《山海經西山經》:“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鳥居之。”晉郭璞注:“三青鳥主爲西王母取食者。”舊題班固《漢武故事》:“七月七日上於承華殿齋,正中,忽有一青鳥從西方來,集殿前,上問東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來也。’有頃,王母至,有二青鳥如烏,夾侍王母旁。”(據藝文類聚》卷九十一引)
《子夜》,《子夜歌》,晉曲名,清商曲。《樂府詩集》卷四十四《子夜歌序》:“晉有女子名子夜,造此聲,聲過哀苦。”又《清商曲辭序》雲:“清商樂,一名清樂,清樂者,九代之遺聲。……(陳)文帝善其節奏,曰:‘此華夏之正聲也。’乃微更損益,去其哀怨,考而補之。”
“商風再疊木微脫”,“商風”,秋風。《楚辭》屈原《離騷》:“弱弱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文選》卷十三謝希逸《月賦》:“洞庭始波,木葉微脫。”
“一縷未絕峯轉青”,《全唐詩》卷二百三十八錢起《省試湘靈鼓瑟》詩:“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青。”賈開宗等評:“引商刻羽,寫入幽細,最是詠題者所少。”
“纏頭”,古時歌女表演時以羅錦纏頭;演畢,客以羅錦相贈,稱纏頭。
“流黃”,褐黃色娟素。張載《擬四愁詩》:“佳人贈我笥中布,何以報之流黃素。”《樂府詩集》卷三十四《相逢行》:“大婦織羅綺,中婦織流黃。”賈開宗評此二句雲:“一轉出風入雅,今人爲流連景物,復何足道?”
“重斂築宮館西施,“西施”,春秋時越國美女。越人敗於會稽,命范蠡求得美女西施進於吳王夫差。吳王築宮以館之。吳人謂美女爲娃,故稱館娃宮。《清一統志蘇州府》二《古蹟》:“館娃宮在吳縣西南。……《吳郡志》:靈巖山頂,舊有秀峯寺,即吳館娃宮也。《吳地記》:闔閭城西有硯石山,上有館娃宮,今靈巖寺即其地。”
“生公石”,亦名千人石,在虎丘山上。“生公”,梁僧,本姓魏,名道生。傳說他曾於蘇州虎丘寺講經,人皆不信;遂聚石爲徒,宣講佛理,石皆點頭,故俗傳“生公說法,頑石點頭”。《清一統志蘇州府》一《山川虎丘山》:“千人石,俗傳因生公講法得名。《吳郡志》:泉石奇詭,應接不暇。其最勝者,劍池、千人石……。”
四憶堂詩集校箋卷之三
洞庭
洞庭憑俯眺,煙水入雲虛。過夏寒朱橘,清秋盛白蕖兩峯相對日,小艇各分漁。搔首雄圖後,因風想闔廬。
校記:
一“憑俯”,強善本作“一憑”。
一
二“相”,強善本作“皆”。
箋註:
“洞庭”,山名,在蘇州市西南太湖中,有洞庭東山和西洞庭山。《清一統志蘇州府》一《山》洞庭東山在吳縣西南太湖中,一名胥母山。”又:“包山,在吳縣西南太湖中,所謂西洞庭山也。一作苞山。”此詩約作於崇禎十七年秋。該年三月明亡,五月弘光帝即位南京。閹黨餘孽阮大鋮柄政,捕殺東林、復社人士。七月方域逃浙江,八月返蘇州,至九月中旬潛入南京。途中多有吟詠。
“過夏寒朱橘”,《清一統志蘇州府》一《包山》:“《續圖經》:震澤有七十二山,惟洞庭最巨。居民以桑梔甘柚爲常產。每秋高霜餘,丹苞朱實與長松茂木相差於巖壑間,望之若金翠圖繪可愛。”《方輿考證》卷四十四《蘇州府山
洞庭西山》:“包山在太湖中,又名洞庭山,四面皆水,地佔三鄉,環四十里,地宜橘柚。”
“白蕖,白蓮。
“兩峯”,洞庭東山和西洞庭山也。《方輿考證》引《方輿紀要》雲:“洞庭東山與包山並峙,相去二十里,峯之最高者曰莫釐峯,視西洞庭差小而岡巒起伏。”賈開宗等評:“此如‘門對浙江潮’之對,切當奇拔,下句亦自瀟灑。”
“雄圖”,宏偉的謀略。此指吳王闔廬之霸圖也。
“闔廬”,春秋吳王。諸樊子,一作闔閭,名光,王僚即位,光以己當立,陰納賢士,使專諸刺殺王僚而自立。用伍子胥之言伐楚,大敗之,威振中國。事見《史記吳太伯世家》。
飲孝廉廷樞宅[自注]甲申作[一]
深念揚雄老,艱難慎此躬。浮名朝暮蝶,往事馬牛風。痛飲何妨醉,狂歌喜再逢。不才如賤子,舌在與公同。
校記:
一一各本總目皆缺目而卷三有文;資燦本未收此詩。
二“揚”,強善本,本衙本、重刻本、掃葉本、萬有本皆作“楊”,是。
箋註:
“楊廷樞”,計六奇《明季南略》卷四《楊廷樞血書並詩》條:“楊廷樞,字維斗,蘇州人。無錫庠生,崇禎三年庚午解元(鄉試第一名稱“解元’,,鄉試登第者統稱“孝廉”或“舉人”),與金壇周鍾爲復社長,名聞四海。清(兵)至,不剃髮。丁亥(順治四年)四月,時隱山中,被執,大罵不屈。舟中題書血衣,並賦詩十二首寄歸,後見殺。”侯方域與楊廷樞爲復社好友,崇禎十七年甲申,方域逃避阮大鋮追捕途中,曾於蘇州過訪楊廷樞,作本詩。
“揚雄”,“揚”,當作“楊”。《隋書》卷四十三:隋觀德王楊雄,“有器度,雍容閒雅,進止可觀”。“寬容下士,朝野傾瞻”。高祖惡其得衆,陰忌之,奪其兵權,雄乃“閉門不通賓客”。楊廷樞領袖復社,深得士心,被朝廷摒棄不用,二人身世極相似,故用以喻廷樞。
“浮名朝暮蝶”,《莊子齊物論》:“昔者莊周夢爲胡蝶,栩栩然胡蝶也,
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而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爲胡蝶與?胡蝶之夢爲周與?”此言“浮名”如夢幻之無常。
“馬牛風”,《書經費誓》:“馬牛其風’。《疏》引賈逵曰:“風,放也,牝牡相誘謂之風。然則馬牛風佚,因牝牡相逐而遂至放佚遠去也。”
“賤子”,自謙之詞。《文選》卷二十八鮑明遠《樂府八首》其一《東武引》:“主人且勿喧,賤子歌一言。”李善注:《漢書》(卷九十二《樓護傳》):王邑請召賓邑,自稱‘賤子’。”《史記》卷七十《張儀列傳》:“張儀謂其妻曰:‘視吾舌尚在不?’其妻曰:‘舌在也。’儀曰‘足矣。按:此藉以謂自己與楊廷樞同以舌罵閹黨也。
冬日湖上二首
又到西湖上,新愁不易支。橋通今日路,花憶去年時。白眼何辭醉,青春未可期。無心憑短棹,日暮過東籬。
何事憑新賞?翻來起暮愁。一年垂欲盡,萬里此長遊。廢棄諳杯酒,行藏倚釣舟。滄浪雪色好,更上望湖樓。
校記:
“春,,
[一掃葉本作“赤”。
[二]“諳’,強善本作“親”。
箋註:
此詩爲崇禎十七年冬遊杭州西湖時所作。該年冬十月,劉澤清多次上疏,請嚴揖侯方域父子。方域避難復入浙江,再遊西湖。
“西湖”,今浙江杭州市西。《清一統志杭州府》一:“西湖在錢塘縣西。……三面環山,溪谷諸水,匯而爲湖。週三十里,以在郡西,故名西湖。”
“白眼”,《世說新語簡傲》:“嵇康與呂安善……安後來,值康不在。喜出戶延之,不入。”梁劉孝標註引《晉百官名》嵇喜字公穆,歷揚州刺史,康兄也。阮籍遭喪,往吊之。籍能爲青白眼,見凡俗之士,以白眼對之。及喜往,籍不哭,見其白眼,喜不懌而退。康聞之,乃齎酒挾琴而造之,遂相與善。”
“青春”,《楚辭》景差《大招》:“青春受謝,白日昭只。”注:“青,東方春位,其色青也。”此指明朝之復興。
“東籬”,陶淵明《飲酒》二十首其五:“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指避世隱居之地。
“行藏”,行止,出處。《論語述而》:“用之則行,舍之則藏。”
“滄浪”,此指西湖。“雪色好”,狀湖上冬日之景。
“望湖樓”,一名看經樓,在西湖邊昭慶寺前。蘇軾《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詩云:“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蘇東坡全集前集》卷三)
過昭慶寺
昭慶何年寺?江城士女臨。非關通物境,原自有禪心。磬動春風寂,月明止水深。我來爲瞻禮,感悟一高吟。
校記:
一“水”,強善本作“潭”,誤,以其出韻也。
一
箋註:
“昭慶寺”,《清一統志杭州府》二《寺觀》:“昭慶寺,在錢塘縣西湖上,吳越建,內有戒壇。”按:據詩中“磬動春風寂”句觀之,本詩作於崇禎十七年春。該年春,方域曾漫遊浙江杭州;除本首外,尚有《卜居》、《堤上》、《湖上》等詩。亦寫於此時。
“禪心”,清靜寂定之心。
四兄至
慰汝北來者,音塵想不訛。國謨傳已定,家廟近如何?狼狽衣圍減,鴟鴞笑語多。同羣有至理,握手慎風波。
校記:
一“鴞”,本衙本、強善本、力軒本作“梟”;資燦本、掃葉本、萬有本同。
一
箋註:
“四兄”,侯方岳。方域叔父恪次子。康熙《商丘縣誌》卷八:“方岳,字仲衡。明末以明經除桃源今,遇亂棄官。方岳文采風流,而任俠尚義,憂人之憂、急人之急甚於己。時人比之魯仲連、陳孟公。亦雅好吟詠,有詩集行世。”此詩約作於崇禎十七年五、六月間。三月,李自成破北京,仲兄方夏護其父恂自北京逃往江南;從兄方岳自商丘赴江南尋訪方域及家人。
“國謨”,國政。沈約《武帝集序》:“國謨蕃政,存者猶多”。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入北京,思宗自縊煤山。五月十五日福王即位南京,是謂弘光帝,故云“傳已定”。
“家廟”,宗祠也,此指家鄉情況。賈開宗等評:“平常語正自不堪多讀”。
“狼狽”以下二句,賈開宗等評:“上句悲喜之切,下句憂危之情,想見款曲。”“鴟鴞,亦作“鴟梟”,喻奸邪之人。《漢書》卷四十八賈誼《吊屈原賦》:“鸞鳳伏竄兮,鴟鴞翱翔。”《史記賈生傳》即作“鴟梟”。
岳廟
鄂王遺棟宇,瞻拜意如何?老樹霜枝直,空祠落日多。黃龍終躍馬③,赤羽竟回戈。已矣錢塘水,長存潮汐波。
校記:
[一‘”,強善本作“照”。
[二“汐”,本衙本作“汝”,重刻本同,誤。
箋註:
“岳廟”,《方輿考證》卷七十二《杭州府故跡》:“嶽忠武王廟在錢塘棲霞嶺。《一統志》:在墓側。宋孝宗時以舊智果寺建祠,曰褒忠演福寺,元曰精忠廟,明曰忠烈。”。此詩約作於崇禎十七年冬。
“鄂王”,即岳飛。《宋史》卷三百六十五《岳飛傳》:“孝宗詔復飛官,以禮改葬,賜錢百萬,求其後悉官之。建廟於鄂,號忠烈。淳熙六年諡武穆。嘉定四年追封鄂王。”
“黃龍’,地名,在今吉林省農安縣。本渤海扶餘府,遼天顯元年,太祖平渤海,還至此,相傳有黃龍出現,因更名黃龍府。《宋史岳飛傳》:“金將軍韓常欲以五萬衆內附。飛大喜,語其下曰:‘直抵黃龍府,與諸君痛飲爾。’
“赤羽竟回戈”,《宋史岳飛傳》載:“(岳家軍)方指日渡河,而檜欲畫淮以北棄之,風臺臣請班師。飛奏:‘金人銳氣沮喪,盡棄輜重,疾走渡河;豪傑向風,士卒用命,時不再來,機難輕失。’檜知飛志銳不可回,乃先請張俊、楊沂中等歸,而後言飛孤軍不可久留,乞令班師,一日奉十二金字牌。飛憤惋泣下,東向再拜曰:‘十年之力,廢於一旦。’飛班師,民遮馬痛哭。”“赤羽”,弓箭,代指軍隊。
“錢塘”,錢塘江。《讀史方輿紀要淅江杭州府仁和縣》:“錢塘江,在城東三里,即浙江也。自嚴州府桐廬縣流入富春縣界,經郡西南,而東北接海寧縣界,出海門,入於海。潮晝夜再上,奔騰衝擊,聲撼地軸。”
堤上
春日煙堤好,薄遊暫此同。漢江士女跡,浩蕩帝王風。霜練連雲白,花鈿墜水紅。臨安歌舞地,不憶問周豐。
校記:
[一“王”,強善本作“城”。
箋註:
“堤”,《清一統志杭州府》一《西湖》:“元祐五年,蘇軾知杭州府,取葑泥積湖中爲長堤以通行人,夾道雜植花柳,中爲六橋,今稱蘇公堤”。蘇堤春
曉,爲西湖十景之一。蘇堤貫湖南北,而白堤橫亙東西,白居易刺杭州,有詩云,“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蔭裏白沙堤”。白沙堤亦稱白堤。此詩約作於崇禎十七年春。
“漢江士女跡”,《後漢書》卷九十上《馬融傳》:“湘靈下,漢女遊”。注:“漢女,漢水之神女。”《水經注》卷二十七《沔水》:沔水又東徑萬山北……山下水曲之隈,雲漢女昔遊處也。”此言西湖乃妖女雅士賞玩之地。賈開宗等評
以下二句:“俯仰興會,有典有則”。
“臨安歌舞地”,《讀史方輿紀要浙江杭州府》:“五代時吳越都於此。宋仍爲杭州。建炎三年升爲臨安府。”《宋史》卷八十五《地理志》:“行在所:建炎三年閏八月,高宗自建康如臨安,以州治爲行宮。”《宋詩紀事》卷五十六林升《題臨安邸》詩:“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周豐”,《書經畢命》:“至於豐。”《傳》:“豐,文王所都”。豐爲周之舊京也,在今陝西省長安縣西北。以上二句,即林升“直把杭州作汴州”句意。
餘杭
不辨錢塘脈,東分割斷隍。到山疑盡地,環水自成鄉。香稻緣杭綠,霜柑遇嶺黃。時能通一線,竹箭出方航。
箋註:
“餘杭”,縣名,今屬浙江省杭州市。《元和郡縣誌》卷二十五:“餘杭縣,東南至州七十里,本吳地。《吳興記》雲:秦始皇三十七年,將上會稽,塗出此地,因立爲縣,舍舟航於此,仍以爲名”。此詩作於崇禎十七年秋。
“錢塘”,即錢塘江,詳《岳廟》詩箋註。“隍”,無水之城壕,此指城池。
“杭”,渡津,此指水流,河流兩岸。
“竹箭”,《爾雅釋地》:“東南之美者,有會稽之竹箭也”。《義疏》引晉戴凱之《竹譜》:“箭竹,高者不過一丈,節間三尺,堅勁中矢,江南諸山皆有之”。“方航”,方舟。此句意謂方舟載竹箭有時而至。
晚渡錢塘
亦知濤不盡,江晚射寒潮。天際浪浮嶼,雲中虹始橋。孤光秋動日,清漢夏歸朝。東注疑滄海,真源會未遙。
箋註:
“錢塘”,見前《岳廟》詩箋註。此詩亦作於崇禎十七年秋。
富陽
富陽秋色晚,高枕壯江門。縣僻山圍屋,霜清水長村。支流原帶歙,浙嶺細分源。此日探禹穴,,應知嶽瀆尊。
校記:
一一“此日探禹穴”,強善本作“禹穴經探勝資燦本作“禹穴從探日”。
[二“應”,強善本作“方”,
箋註:
“富陽”,縣名,今浙江省富陽縣。《元和郡縣誌》卷二十五:“富陽縣,東北至州七十三里,本漢富春縣,屬會稽郡,晉孝武帝太元中,避鄭太后諱,改春爲陽”。此詩與前《餘杭》、《晚渡錢塘》及下《早發》詩作於崇禎十七年秋。該年秋,馬士英、阮大鋮大興黨人獄,捕殺東林、復社人士。方域逃浙江,由杭州至富陽。
“高枕壯江門”,寫富陽縣城。《清一統志》載:“富陽縣城,週六裏,門
四,環城有濠,東南臨江”。“江”,指富春江,浙江之上游。《清一統志浙江》:“自嚴州府桐盧縣流入富陽縣爲富春江。”縣東爲觀山,孤峯高聳,橫截大江,爲縣東水口。
“支流原帶歙”,《清一統志杭州府浙江》:“按,江有三源,西曰新安江,亦曰歙港,爲正源”。又《徽州府》一《浙水》:“即浙江水。源出婺源縣北浙源山,東流經梅溪口,又東經祁門縣東南之李源,仍入婺源縣東北境,三十里至浮溪口,……又東四十里,逕歙縣東南十五里之歙浦口,與練溪水合,謂之新安江”。
“浙嶺”,即浙源山。《清一統志徽州府》一:“浙源山,在婺源縣北九十里,由回嶺、覺嶺迤逶而來,名浙嶺,高三百餘丈,周十餘里,浙源之水出焉。”
“禹穴”,《史記》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雲:“遷生龍門,……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集解》引三國魏張晏曰:“禹巡狩至會稽而崩,
因葬焉。上有孔穴,民間雲禹入此穴。”唐張守節《史記正義》引《括地誌》雲:
“石箐山一名玉笥山,又名宛委山,即會稽山一峯也,在會稽縣東南十八里。
……禹乃登宛委之山,發石,乃得金簡玉字,以水泉之脈。山中又有一穴,深不見底,謂之禹穴。’史遷雲。‘上會稽,探禹穴’,即此穴也”。“嶽瀆尊”,五嶽、四瀆尊於名山水。古謂五嶽視三公,四瀆視諸侯。此由“禹穴”而想到夏
禹治水之功。
早發
遄發孤城曉,客星低玉繩。輿圖渾禹鑿③,風俗澹嚴陵。遠岫山呈日,寒波水浸藤。早經七里過⑤,屐齒不辭登。
校記:
[一]“客”,強善本作“孤”。
二“山”,強善本作“紅”。
[三]“水”,強善本作“碧”。
箋註:
本首寫於崇禎十七年秋,記作者破曉從富陽出發,遊覽桐廬縣七里灘的情況。
“客星”,時隱時現之星。《史記天官書》:“客星出天庭,有客令。”《後漢書》卷八十三《嚴光傳》:“(光武帝)後引光入,論道故舊,……因共偃臥,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座甚急。帝笑曰:‘朕故人嚴子陵共臥耳。,“玉繩”,星名,《太平御覽》卷五引《春秋元命苞》:“玉衡北兩星爲玉繩。”
“輿圖渾禹鑿”,《易經說卦》:“坤爲地,……爲輿。”。《周禮夏官職方氏》:“職方氏掌天下圖,以掌天下之地。”“禹”,即大禹、夏禹。相傳禹爲舜
臣,繼父治水,鑿山導流,水患悉平。“輿圖”,此指疆土,大地。
“嚴陵”,《後漢書嚴光傳》:“(光)乃耕於富春山。後人名其釣處爲嚴陵瀨焉。”《水經注》卷四十《漸江水》:“(孫權)割富春之地立桐廬縣,自縣至於潛凡十有六瀨,第二是嚴陵瀨,瀨帶山,山下有一石室,漢光武帝時,嚴子陵之所居也。故山及瀨,皆以人姓名之。”《清一統志嚴州府》一《富春山》:“《寰宇記》:桐廬縣有嚴陵山,境尤勝麗,夾岸是錦峯秀嶺。”賈開宗等評此二句,“境界闊大,殊非綴景語。”
“七里”,即七里灘。亦云七里瀧、七里瀨。《清一統志嚴州府》一:“七里瀨一名七里灘,在桐廬縣嚴陵山西。……《寰宇記》七里瀨,即富春渚 也。
葉夢得《避暑錄》:七里灘,兩山聳起壁立,連亙七里,士人謂之瀧。《舊志》:七里灘,上距嚴州四十餘里,又下數里乃至釣臺。兩山夾峙,水駛如箭。”
“屐”,木屐,此指古代的一種特製的登山用的鞋。《宋書》卷六十七《謝靈運傳》:“(靈運)尋山陟嶺,必造幽峻,巖嶂千重,莫不備盡。登躡常著木履(按:《南史》本傳、《冊府元龜》卷八五五、《太平御覽》卷三十八、六九八所引,皆作“屐,上山則去前齒,下山去其後齒”。
寄揚州賀都督
閫外遙傳更總師,新從細柳見威儀。龍吟鼓角迎持節,日轉江皋映大旗。戎馬全歸周《六月》,邊烽不動漢燕支。深宮近說
思頗牧,會傍河山勒誓辭。
箋註:
“賀都督”,賀昌也。賈開宗曰:“都督,賀胤昌也。弘光元年(按:即崇禎十七年)建四藩,捍江北,以高傑開府揚州。樞相史可法奏擢胤昌大都督佐之。”談遷《國榷》卷一百三思宗崇禎十七年:“十月乙卯朔,李成棟爲鎮徐將軍總兵官,駐除州;改李朝雲後勁總兵;李世春總兵駐泗州;都督僉事賀胤昌總兵,駐揚州。”此詩當作於崇禎十七年十月侯方域再次被阮大鋮追捕,流寓浙江途經揚州時。
“細柳’,見卷一《大閱二十五韻》詩箋註。
“周《六月》”,《詩經小雅》有《六月》詩,《傳》曰:“《六月》,(周)宣王北伐也。”詩云:“六月棲棲,戎馬既飭,四牡騤騤,載是常服。狁孔熾,我用是急。”朱熹《集註》雲:“狁內侵,逼近京邑……(宣王)命尹吉甫帥師伐之,有功而歸。”按:此以“狁比清兵,以尹吉甫比賀胤昌,祝其出師必捷。”
“漢燕支”,燕支山,一作焉支山,在匈奴境內,因產燕支草,故名。《太平御覽》卷七百一十九引《西河舊事》曰:“祁連山、焉支山宜畜養,匈奴失此二山,乃歌曰:……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漢書》卷五十五《霍去病傳》:“元狩三年春,爲票騎將軍,將萬騎出隴西,有功,上曰:‘……轉戰六日,過焉支山千有餘裏……,《清一統志涼州府》一:“燕支山在永昌縣西,西接甘州府山丹縣界。”
“頗牧”,戰國時趙國名將廉頗、李牧。廉頗抗秦兵,屢建戰功;李牧北備胡,使“匈奴”不敢近趙邊城(《史記》卷八十一《廉頗(附李牧)列傳》。《史記》卷百二《馮唐列傳》:漢文帝曰:“嗟呼!吾獨不得廉頗、李牧時爲吾將,吾豈憂匈奴哉?”
贈高開府二首
聖歷中興會,名藩鼎建初。匡時惟一劍,致主不傳書。虎氣騰秦宿,龍符剖豫墟。漢家雲閣上,圖畫欲何如?
廣陵形勝地制五雲高。出令懸秋月,觀兵壯蚤濤。王靈遐橘柚⑤,職貢款蒲萄。不分神州蹙,應知固圉勞。
校記:
,,
一]“固圉”,強善作“捍蔽。
箋註:
“高開府”,指高傑。《明史》卷二百七十三《高傑傳》:高傑,米脂人,初從李自成,後降明,屢有戰功。崇禎十七年,進傑總兵。“京師陷,傑南走。福王封傑興平伯,列於四鎮,領楊州,駐城外”。按,崇禎十七年九月,阮大鋮逮復社諸子,方域逃離南京,避吳越。十一月底自京口渡江,依史可法於揚州,遂入高傑幕府。此詩當作於是年十二月。
“聖歷中興會”以下二句,“聖歷”,帝王更迭之命運。“中興”,此指南明弘光帝的繼承大統。復興帝業。“名藩”。指高傑等江北四鎮。《明季南略》卷一《史可法請設四鎮》:“五月十七日甲辰,可法又奏《四不可無疏》,曰:……又議得江北與賊接壤,遂爲衝邊,議設四鎮,分轄其地。……封總兵官劉澤清東平伯,轄淮、海,駐於淮北,以山陽、清河、桃源、宿遷、海州、贛榆、鹽城、安東、邳州、睢寧十州縣隸之,經理山東一帶招討事。封總兵官高傑興平伯,轄徐、泗,駐於泗水,以徐州、蕭縣、楊山、豐縣、沛縣、泗州、盱眙、五河、虹縣、靈壁、宿州、蒙城、亳州、懷遠十四州縣隸之,經理河北、河南開、歸一帶招討事。封總兵官劉良佐爲廣昌伯,轄鳳、壽,駐於臨淮,以鳳陽、臨淮、潁上、壽州、太和、定遠、六安、霍丘九州縣隸之,經理河南陳杞一帶招討事。晉靖南伯黃得功爲靖南侯,轄除、和,駐廬州,以除州、和州、全椒、來安、含山、江浦、六合、合肥、巢縣、無爲州十縣隸之,經理光、固一帶招討事。”
“漢家雲閣”,以下二句,見卷二《又寄子侯》詩箋註。
“廣陵”,今揚州市。漢、晉、南北朝皆爲廣陵郡,明爲揚州府。
“王靈遐橘柚”,“王靈”,王威也;“遐”,遠也;《書經禹貢》:“淮海惟揚州。……厥包橘柚錫貢。”孔僞《傳》曰:“小曰橘,大曰柚,其所包裹而致者,錫命乃貢,言不常。”
“職貢”,蕃屬之國,以時人貢於天子曰職貢。《左傳》僖公五年:“(晉侯)執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媵秦穆姬,而修虞祀,且歸其職貢於王。”“蒲萄”,今作葡萄,原產西域。《史記大宛列傳》:“宛左右以蒲萄爲酒,馬嗜苜蓿。”《後漢書西域傳》:“班超遂定西域……於是五十餘國,悉納質內屬;其條支、安息諸國,至於海瀕四萬裏外,皆重譯貢獻。”
“神州”,謂中國。《史記》卷七十四《騶衍傳》:“中國名曰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爲州縣數。蹙,縮減。《詩經大雅召》:“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闢國百里。今也日蹙國百里。”
“固圉”,防衛邊疆也。《左傳》隱公十一年:“鄭伯使許大夫百里奉許叔以居許東偏,曰:‘……寡人之使吾子處此,不唯許國之爲,亦聊以固吾圉也。,《注》:“圉,邊陲也。”
臨發別賀都督
石城王氣枕江邊,錫爾維揚建節年。烽舉千屯京口戍,月
明萬戶廣陵煙。樓船漢水通楊僕⑤,風鶴羌人走謝玄。畿輔好蟠根本地,中原指日下秦川。
箋註:
“賀都督”,賀胤昌,見前《寄揚州賀都督》詩箋註。賈開宗曰:“是歲冬,高傑經略中原,以胤昌鎮揚州,侯子蓋從軍北征而別之也。”《明季南略》卷二
《北事》:崇禎十七年十一月,“十三日高傑抵徐州。先是,河南巡按陳潛夫探得清朝於十月二十五日發兵,一往山西,一往徐州,一往河南,豫王將從孟縣過河。”“十二月乙卯朔,清國萬騎下河南。”廿四戊寅,“高傑北征,發徐州。”此詩約作於崇十七年十一月初,方域隨高傑從揚州出發之前。
“石城王氣枕江邊”二句,詳卷二《九日雨花臺》詩箋註。“維揚”,揚州。賈開宗等評以下二句:“頗含規望意,不徒稱頌。”
“京口”,今江蘇鎮江市。後漢建安十四年,孫權將首府自蘇州遷於此,稱京城。十六年遷建業,改稱京口。明爲鎮江府。《清一統志鎮江府》一《形勢》:“揚州之都會,京口之重鎮。千山所環,中橫巨浸,形勝之雄,控制南北。”
“廣陵”,見前《贈高開府》詩箋註。儲光羲《臨江亭》詩:“潮生建業水,風散廣陵煙。”
“樓船漢水通楊僕”,《史記》卷三十《平準書》:“是時(漢武帝元鼎年間),越欲與漢用船戰逐,乃大修昆明池,列觀環之。治樓船,高十餘丈,旗幟加其上,甚壯。”司馬貞《索隱》:“蓋始穿昆明池,欲與滇王戰,今乃更大修之,將與南越呂嘉戰逐,故作樓船,於是楊僕有將軍之號。”又《史記》卷一百二十二:“楊僕者,宜陽人也。……南越反,拜爲樓船將軍,有功,封將梁侯。”《漢書》卷六《武帝紀》元鼎五年:“夏四月,南越王相呂嘉反,殺漢使者及其王”,遣“樓船將軍楊僕出豫章下湞水”以討平之。
“風鶴羌人走謝玄”,《晉書》卷七十九《謝玄傳》:“玄字幼度,少穎悟,與從兄朗俱爲叔父謝安所器重。……時苻堅強盛,邊境數被侵寇,朝廷求文武
良將可以鎮御北方者,安乃以玄應舉。……及符堅自率兵次於項城,號百萬,……詔以玄爲前鋒,都督徐、袞、青三州、揚州之晉陵、幽州之燕國諸軍事。……以精銳八千涉渡肥水,……決戰肥水南。堅中流矢,臨陣斬融,堅衆奔潰,自相蹈藉,投水死者不可勝計,肥水爲之不流。餘衆棄甲霄遁,聞風聲鶴唳,皆以爲王師已至。草行露宿,重以飢凍,死者十七八。獲堅乘輿雲母車,儀服器械軍資珍寶山積,牛馬驢騾十萬餘。”
畿輔”,近王都所在之地,時南明都南京。此指揚州,明屬南直隸。
“中原”,河南地。高傑北征,意在經略開、歸,進逼陝西。“秦川”,即陝西地。
贈張尚書[自注]尚書,張公鳳翔也
尚書旌節蒞三吳,鼎建效圻拱帝都。禹跡遙能來橘柚,漢家原自貢珊瑚。春星畫野明牛鬥⑤,錦纜沿江盛舳艫。舊是東南根本地,中興莫待後人圖。
箋註:
“張鳳翔”,賈開宗曰:“弘光元年(按:即崇禎十七年),以張鳳翔爲蘇松巡撫,兼督浙杭諸軍事按是年冬(按:實爲秋),興黨人獄,下吳越捕侯子,依鳳翔得免。”《四庫全書總目》卷二十三:“鳳翔字蓬元,堂邑人,萬曆辛丑進士,官至兵部尚書。”談遷《國榷》卷一百三:十一月丁未(二十三日),“南京兵部尚書張鳳翔,以原官兼右副都御史,總督水陸浙直軍務,兼巡撫蘇、松、常、鎮。”此詩約作於崇禎十七年十一月底或十二月初。
“三吳”,《水經注》卷四十《漸江水》以吳興、吳郡,會稽爲三吳,此指江蘇、浙江一帶地區。
“禹跡”,禹治洪水,足遍九州,故稱九州大地爲禹跡,此指九州之貢賦。
《史記》卷二《夏本記》:“禹乃行,相地宜所有以貢,及山川之便利。……淮海維揚州,彭蠡既都,陽鳥所居,……其包橘柚錫貢。”
“漢家原自貢珊瑚”,《世說新語》卷三十《汰侈石崇與王愷爭豪》條,劉孝標註引《南州異物志》:“珊瑚生大秦國,有洲在漲海中,距其國七八百里,名珊瑚樹洲。底有盤石,水深二十餘丈,珊瑚生於石上。……其大者輸之王府,細者賣之”。《全唐詩》卷百九十七張謂《杜侍御送貢物戲贈》:“越人自貢珊瑚樹,漢使何勞獬豸冠”本句意謂:中國(漢家)之強盛,能使遠國各貢其珍寶。
⑤“春星畫野明牛鬥”,《晉書卷三十六《張華傳》:“初吳之未滅也,鬥、牛之間常有紫氣,術者皆以吳方強盛,未可圖也。”《史記》卷二十七《天官書》:“二十八舍主十二州。”《正義》引《星經》雲:“南鬥、牽牛,吳、越之分野,揚州。”
《漢書》卷二十八下《地理志》下:“吳地,鬥分野也”;“粵地(臣瓚注:自交恥至會稽七八千里,百越雜處),牽牛、婺女之分野也。”
九日過張員外(自注)甲申寓滸墅作
驚心時序晚,異地亦重陽。廢黍鳴飢雀,朝畦靜素霜。茱萸愁。杜老,叢菊意陶狂過眼深秋色,低頭黯故鄉。登高空有約,把酒未相忘。三徑驕狐鼠④,頻年走虎狼。可憐村戍白,不見野花黃。去去吳還越,盈盈參與商。知交誰共健?鬢髮總成蒼。客
自容欹帽,家猶寄短檣。長裾羞落拓,抱瑟惜行藏。賴此張公
子,分司漢省郎。樓船盛故舊,樑棟奏笙簧。令節芙蓉署,佳筵翡翠房。乍逢通宴笑,接次倒衣裳。牽纜當投轄,開關更洗觴。相期一夕醉,明月滿清滄。
校記:
一“梁”,強善本、力軒本、資燦本作“薨
一
箋註:
“張員外,賈開宗曰:“員外,張永禧也。按,是年永禧奉使滸墅。”生平事蹟不詳。“甲申”,崇禎十七年。“滸墅”,《清一統志蘇州府關隘》:“滸墅關,在長洲縣西北。《吳地記》:秦王東巡至虎邱,求吳王寶劍,虎當墳而踞,始皇以劍擊之,其虎西走二十五里忽失,即今虎疁。唐諱虎,錢氏諱疁,改爲滸墅。……《姑蘇志》:元置抽分司,宣德四年,廢抽分司設鈔關。”本詩亦崇禎十七年初秋逃避阮大鋮追捕後,八九月間由浙江潛回南京,流寓滸墅時所作。
“茱萸愁杜老”,“茱萸”,詳卷二《九日雨花臺》詩箋註。杜甫有《九日藍田崔氏莊》詩云:“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傍人爲正冠。……明年此會當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仇注:“《西京雜記》:
‘漢武宮人賈佩蘭,九日佩茱萸,飲菊花酒,令人長壽。’看茱萸,明是傷老。”
“叢菊憶陶狂”,《藝文類聚》卷四引南朝宋檀道鸞《續晉陽秋》:“陶潛嘗九月九日無酒,(出)宅邊菊叢中,摘菊盈把,坐其側。久,望見白衣至,乃王弘送酒也。即便就酌,醉而後歸。”梁蕭統《陶淵明傳》文字略同。
“三徑”,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本指隱者所居。後泛指家園。
“村戍”,《長江集新校》卷八賈島《宿孤館詩》:“落日投村戍,愁生爲客途。”南宋翁卷《西巖集宿鄔子寨下詩》:“蕭條村戍內,更點有如無。”指鄉村的衛戍之所。
“去去吳還越”以下二句,言因時代動亂與奸人之迫害,長期流離於吳越等地,友朋們很少見面。“參與商”,詳前卷二《白頭吟詩》箋註。
“客自容欹帽”,以下二句,《壯悔堂文集》卷三《癸未去金陵日與阮光祿書》:“僕今已遭亂無家,扁舟短棹,措此身甚易。”“欹帽”,衣冠不整。“短檣”,指船。
“長裾”,猶言“曳長裾”,著長衫。《漢書》卷五十一《鄒陽傳》:“久之,吳王以太子事怨望,稱疾不朝,陰有邪謀,陽奏書諫……其辭曰:‘……今臣盡智畢議,易精極慮,則無國不可奸(幹);飾固陋之心,則何王之門,不可曳長裾乎?,“羞落拓”,羞愧自己的貧困失志。“落拓”,落魄。
“抱瑟”,操瑟韓愈《答陳商書》:“齊王好竽。有求仕於齊者,操瑟而往,立王之門,三年不得入,叱曰:‘吾瑟鼓之能使鬼神上下,吾鼓瑟合軒轅氏之律呂’。客罵之曰:‘王好竽而子鼓瑟,雖工,如王不好何!’是所謂工於瑟而不工於求齊也。”“行藏”,《論語述而》:“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吾與爾有是夫!,指一個人的出處、行止。
“令節”,佳節,此指九月九日重陽節。“茱蓉署”,亦作:“芙蓉幕”,“蓮幕’,指朝中或地方長官的幕府(官署)。《全唐詩》卷五百五十趙嘏《十無詩寄桂府楊中丞》:“一從開署芙蓉幕,曾向風前記得無?”下句“翡翠房”亦指張永禧之官署。
“接次倒衣裳”,《詩經齊風東方未明》:“東方未明,顛倒衣裳。”《箋》:“絜壺氏失刻漏之節,東方未明而以爲明,故羣臣促遽,顛倒衣裳。”《疏》:“以裳爲衣,令上者下。”本句意謂急於出而熱情接待,竟至倒着衣裳。
“投轄”,“轄”爲車廂兩端的鍵,去轄則車不能行;“投轄”,意爲主人盛情留客。漢書卷九十二《陳遵傳》:“遵耆(嗜)酒,每大飲,賓客滿堂,輒關門,取客車轄投井中,雖有急,終不得去。”
宴張尚書舟中
樓船宴客賦《彤弓》,錦纜牙檣起暮風。翠釜舊來西極國,朱櫻新賜大明宮。商聲罷奏餘峯綠,華炬高張照夜紅。海甸無虞傳心事,老臣亦與幕僚同。
校記:
一“傳”,強善本作“寄”。
一
箋註:
“張尚書”,張鳳翔。此詩與前《贈張尚書》詩作於同時,詳前箋註。
“賦《彤弓》”,《詩經小雅》有《彤弓》篇,《傳》曰:“《彤弓》,天子賜有功諸侯也。”《疏》:“《正義》曰:作《彤弓》詩者,天子賜有功諸侯。諸侯有徵伐之功,王以弓矢賜之也。”詩云:“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我有嘉賓,中心貺之。鐘鼓既設,一朝饗之。”“錦纜牙檣”,指船之華飾。杜甫《秋興》八首其六:“珠簾繡柱圍黃鵠,錦纜牙檣起白鷗。”
“翠釜”,杜甫《麗人行》:“紫駝之峯出翠釜,水精(晶)之盤行素鱗。”本句以西極國所產的翠色之炊具代指菜餚之名貴。“西極國”,西方極遠之國。
子》上《周穆王》:“周穆王時,西極之國有化人(成仙之人)來。”
“朱櫻”,深紅櫻桃,用以代指果品之名貴。古代視爲珍果,常爲皇帝賜臣下之物。《太平御纜》卷九百六十九《唐景龍文館記》:“四年夏四月,上與侍臣於樹下摘櫻桃,恣其食,末後於蒲萄園大陳宴席,奏宮樂,至暝,每人賜朱櫻兩籠。”“大明宮”,唐宮名,初名永安宮,後改蓬萊宮,亦稱東內。
“商聲”,古代五音之一,其聲悽愴悲涼,因而亦指“秋聲”。此指宴席上之樂聲。
“海甸”,近海之地,此指張鳳翔所巡撫之浙直地區。“虞”,戒備、憂慮。
《詩經魯頌閟宮》:“無貳無虞,上帝臨女(汝)”。下句“老臣”,張鳳翔自稱,言馬士英、阮大鋮專權。
甲申聞新參相公口號
綸閣君臣漫盍簪。黃麻遷次出新參。領藩異數頭還黑,宰相高班面自藍。袞職有名誰不補,鳳池曾到亦何慚。巨川欲渡問舟楫,莫使朝廷終已南。
箋註:
賈開宗曰:“是詩不知所指。甲申,弘光元年也(即崇禎十七年)。按是歲以史可法、高弘圖馬士英、姜曰廣、王鐸同入閣,惟士英自鳳陽督府超拜,
已復擠史可法出鎮淮揚,代爲首相,詩中有“領藩”語,或謂馬也。”此詩約作於崇禎十七年五月或稍後。
“綸閣”,內閣也,以爲皇帝撰擬綸誥詔令之地而名。《晉書》卷七十五《王湛傳》:“史臣曰:或寄重文昌,允釐於袞職;或任華綸閣,密勿於王言。”“盍簪”,盍,合;簪,插於髮髻或連冠於發的長簪。原指衣冠會合,此指君臣相遇也。《易豫》:“勿疑,朋盍簪。”
“黃麻”,用黃麻紙謄寫的詔書。唐李肇《翰林志》:“故事中書舍人專掌詔誥,開元始置學士,大事直出中禁,不由兩省。凡制用白麻紙,詔用白藤紙,書用黃麻(紙)。”按:開元三年十月,始用黃麻紙寫詔,至上元三年,詔制敕並用黃麻紙。“參”,拜,拜相。
“領藩異數頭還黑”,言馬士英年青時即獲皇帝殊遇,出鎮治理一方。
《明史》卷三百八《奸臣(馬士英)傳》:“(崇禎五年),擢右僉都御史,巡撫宣府。
到官甫一月,檄取公帑數千金,遺朝貴,爲鎮守大監王坤所發,坐遣戍。”“異數”,特殊之禮遇、優恩。“頭還黑”,青壯年。杜甫《晚行口號》:“遠愧梁江總,還家尚黑頭。”
“宰相高班面自藍”,《明史馬士英傳》:崇禎十五年,起士英兵部右侍
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督廬鳳等處軍務。十七年三月,京師陷,崇禎帝自縊“南京諸大臣聞變,倉促議立君。而福王由崧潞王常淓俱避賊至淮安,(按)倫序當屬福王。大臣慮福王立,或追怨‘妖書’及‘挺擊’、‘移宮’等案,潞王立則無後患。……時士英督師廬鳳,獨以爲不可,密與操江誠意伯劉孔炤、總兵高傑、劉澤清、黃得功、劉良佐等結”,擁立福王於南京。士英以擁立功,超拜東閣大學士(宰相)兼兵部尚書,留朝輔政,權震內外,忌害賢能。“面自藍”,
《歸唐書》卷一三五《盧杞傳》:“杞貌陋而色如藍,人皆鬼視之。不恥惡衣糲食,人以爲能嗣懷慎之清節,亦未識其心。……既居相位,忌能妒賢,迎吠陰害,小不附者,必致之於死。”
“袞職有名誰不補”,《詩經大雅烝民》:“袞職有闕,維仲山甫補之。”
《傳》:“有袞冕者,君之上服也。仲山甫補之,善補過也。”箋雲:“袞職者,不敢斥王之言也。王之職有闕,輒能補之者仲山甫也。”按後亦稱三公、宰相爲袞職。《後漢書》卷八十四《楊震傳》附《楊賜傳》:“(賜)七在卿校,殊位特進,五登袞職。”此指後者。
“鳳池”,亦稱鳳凰池,禁內中池沼,後指朝廷樞要之機關。《通典》卷二十一《職官》三《中書令》:“魏晉以來,中書監令掌贊詔命,記會時事,典作文書。以其地在樞近,多承寵任,是以人固其位,謂之鳳凰池焉。”唐制,宰相稱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故詩文中多以鳳池指宰相,此指南明內閣。
“巨川欲渡問舟楫”,《書經說命》上:“爰立作相,王置諸其左右,命之曰:‘朝夕納誨,以輔臺德。若金,用汝作礪;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渡“巨川”,比喻中興王業。
“終已南”,始終偏安江南。
禹鑄九鼎歌[自注]甲申渡京口江作
吾聞混沌初鑿時,汨陳滔天天帝醉。深山大澤出窮奇③,赤烏倒射日昏睡④,夏禹鑄鼎象圖經,按悉羣醜供真形。照見肺肝死血溼,老魈不鳴潛蛟泣。秋陽當中犀夜燃,百竅千毛颯骨立。惟有玄狐匿精魂,化爲熊長子孫。跪向蒼公求金簡,一朝竊得狂跳奔。厭勝西京拜雍畤,逼取九鼎沉泗水。千年忌憚一旦無,公然引手相招呼。長嘯愁風晝噬人,欃槍掃地起黃磷。聖王既逝妖乃興,至今銅駝立荊榛。
箋註:
“九鼎”,古代象徵國家政權之寶器,禹時九州貢金所鑄,後隨王朝興替遷徙,故謂建國立都爲定鼎。“甲申”,崇禎十七年。“京口江”,徐作肅曰:“京口江,即揚子(江)也。按,是歲高傑開藩揚州,侯子避難往依之。”“侯子避難”指閹黨餘孽阮大鋮夥同馬士英等,捕殺東林、復社人士,大興黨人之獄,侯方域被迫長期逃避於吳、越等地,最後於京口渡江,往依史可法、高傑駐地揚州避難之事。賈開宗曰:“是歲馬士英入閣,起阮大鋮兵部尚書。按天啓間,大鋮附魏忠賢得罪,廢居金陵,太學諸生嘗攻之。至是復起,引用楊維垣等,逐劉宗周、張慎言、徐石麟,複議《三朝要典》,毀思宗所定逆案,冬(按:實爲秋)興黨人獄,捕諸生嘗議己者及侯生,乃北渡江而作此詩也”。本詩約作於該年十一月底或十二月初。
“吾聞混沌初鑿時”以下二句,徐整《三五歷記》:“天地渾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萬八千歲,天地開闢。陽清爲天,陰濁爲地。”又曰:“元氣無形,洶洶濛濛。”(《太平御覽》卷一天部一《元氣》)《山海經海內經》:“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命祝融殺鯀於羽郊。鯀復(腹)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汨陳”,《尚書洪範》:“汨陳其五行”。僞《孔傳》:“汨,亂也。治水失道,亂陳其五行。”此指洪水橫流。
“窮奇”,《山海經西山經》:“(中曲之山)西又二百六十里曰邽山,其上有獸焉。其壯如牛,蝟毛,名曰窮奇。音如嗥狗,是食人”。左傳以“窮奇”爲兇人(兇族),文公十八年傳曰:“少皞氏有不才子,毀信廢忠,崇飾惡言,靖譖庸回,服讒蒐慝,以誣盛德,天下之民謂之窮奇。”杜預注直指窮奇即“共工”。
《書經堯典》“共工方鳩僝功”句鄭玄注又謂“共工,水官名”。然皆與下句“赤烏射倒日昏睡”之射“赤烏(日)”無關。屈原的《離騷》、《天問》及淮南王之《淮南子》則載有“射日”的羿或有窮氏后羿。諸說不一。按:此似以“窮奇”象徵邪惡勢力,閹黨羣醜。
“赤烏”,《春秋元命苞》:日有“三足烏,陽精。”(《太平御覽》卷九百二十《羽族部》七《烏》)《尚書大傳大誓》:武王伐紂,觀兵於孟津,有火流於王屋,化爲赤烏,三足。《史記》卷四《周本紀》文字略同。《淮南子本經訓》:“堯之時,十
日並出……堯使羿……上射十日……。”《左傳》襄公四年:“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遷於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於原獸。”棄賢臣,用讒慝“有窮由是遂亡。”
“夏禹鑄鼎象圖經”以下四句,《左傳》宣公三年:“楚子伐陸渾之戎,遂至於雒,觀兵於周疆……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王孫滿)對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而爲之備,使民(見之)而知神奸(按即“羣醜供真形”也)。故民入川澤、山林,不逢不若(按:不若,不順也,指不祥之物),螭魅網兩,莫能逢之。用能協於上下,以承天休。”“象圖經”,指鼎上所鑄之圖象及說明性之文字(經文)。東漢趙曄《吳越春秋》卷六
《越王無餘外傳》:禹治平洪水,“遂行四瀆,與益,夔謀,行到名山大澤,召其神而問之山川脈理、金玉所有,鳥獸昆蟲之類及八方之民俗、殊國異域、土地裏數,使益疏而記之,故名之曰《山海經》。”“魈”,神話中的山林之怪。“蛟”,神話中的水中動物,龍類。按:此以“魈”、“蛟”代指山川怪物。
“秋陽當中犀夜照”以下二句,南朝宋劉敬叔《異苑》卷七:“晉溫嶠至牛渚磯,聞水底有音樂之聲。水深不可測,傳言下多怪物。”《晉書》卷七十六《溫嶠傳》:“(嶠)而後旋於武昌,至牛渚磯,水深不可測,世雲其下多怪物,嶠遂燬犀牛角而照之。須臾,見水族覆滅,奇形異狀,或乘馬車著赤衣者。”
“玄狐”,《太平御覽》卷九百九《獸部》二十一《狐》:“《山海經》曰:‘武都之山,有黑水焉,其上有玄狐,蓬尾。,又引《韓詩外傳》曰:“狐,水神也”。《說文》:“狐,妖獸也,鬼所乘之。”俗雲:狐善變化。《吳越春秋越王無餘外傳》:鯀治水無成,帝“乃殛鯀於羽山,鯀投於水,化爲黃熊,因爲羽淵之(水)神”。禹治水成功,年已三十,末娶。行至塗山,“乃有白狐九尾,造於禹”,歌曰:“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際,於茲則行。”禹因娶之,“謂之女嬌。”屈原《天問》:“閔妃匹合,厥身是繼(長育子孫)。”
“跪向蒼公求金簡”以下二句,“蒼公”,此似指上蒼之天帝。“金簡”,黃金所制(或所飾)之簡策。《文選》卷二張衡《西京賦》:“昔者大帝說秦穆公而覲之,饗以鈞天廣樂,帝有醉焉,乃爲金策,錫用此土,而翦(按:翦,盡也,全部擁有)諸鶉首按:即西方雍州之地;鶉首,星次名,雍州之分野)。”李善注引虞喜《志林》:“諺曰:‘天帝醉,秦暴金誤隕石墜。,《全唐詩》卷五百三十九李商隱《咸陽》詩:“自是當時天帝醉,不關秦地有山河。”二句意爲,強暴之秦君,以跪拜之手段(如下句所謂“拜雍畤”),取悅於天帝;天帝在醉酒之際,誤下金簡詔書,將雍州之地賜給了秦國(意即使他擴張了領土)。秦得此金策詔書之後,更加殘暴,侵陵諸侯。
“厭勝西京拜雍畤”以下二句,“厭勝’,古代以咒語制伏對方的一種巫術,此指以求得神靈之福佑而取勝別人。“西京”,此指周朝,周都鎬京,稱西都、西京,雒邑稱東都、東京。“雍畤”,古代設在雍州的祭祀天、地、五帝的祭壇。《漢書》卷二十五上《郊祀志》上:‘秦襄王居西,“自以爲主少昊之神,作西畤,祀白帝”;秦文公作鄜畤,‘或曰:“自古以雍州積高,神明之隩,故立畤郊上帝,諸神祠皆聚雲。’秦德公立,卜居雍,子孫飲馬於河,遂都雍,雍之諸畤自此興“秦宣公作密畤於渭南,祭青帝”;至秦穆公時,三置晉君,平晉亂,遂霸諸侯。後秦靈公“作上畤,祭黃帝;作下畤,祭炎帝;秦獻公又作畦畤,祭白帝。”“後百一十歲,周赧王卒,九鼎入於秦。或曰周顯王之四十二年,宋大丘社亡,而鼎淪沒於泗水彭城下。”
“欃槍”,《爾雅釋天》:“慧星爲欃槍。”《義疏》:《開元佔經》八十五引孫炎雲:‘欃槍,妖星別名也。,又名“孛星,”《爾雅》注:“孛似掃彗”。俗稱掃帚星。《史記天官書正義》雲:“天彗者,一名掃星,本類星,末類彗。小者數寸長,長或竟天,而體無光,假日之光,故西見則東指,晨見則西指,若日南北,皆
隨日光而指。光芒所及爲災變,見則兵起;除舊佈新,彗所指之處弱也。”“黃磷”,指鬼火。
“銅駝立荊榛”,《晉書》卷六十《索靖傳》:“靖有先識遠量,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嘆曰:‘會見汝在荊榛中耳!,按謂妖邪羣醜作惡至今也。
金陵別練三[自注]練三貞吉
樽酒東門道,驪歌別怨生。同時還念汝,異地早知名。草色通新戍,車聲去故城。蒼茫渾意緒,天地一孤征。
校記:
“
一]強善本題下自注無“練三”二字;資燦本無自注,題作金陵別練三貞,吉。”。
箋註:
“練貞吉”,《永城縣誌人物文苑傳》:“練貞吉,字石林,司馬練國事之季子也。幼敏悟絕人,十三歲入庠,順治辛卯選拔入成均。少習家學,攻文詞,尤熟悉先朝掌故。與商丘侯方域、賈開宗、徐作肅,夏邑魏敏祺、彭舜齡、崔掄奇、王侯服、關麟如、楊如棟相友善,往來唱和,一時稱盛。其古近體詩法宗盛唐,閒遠高脫,兼王、孟、高、岑之長。晚年卜居村墅。讀書自娛。有《叢
、《埽葉居士詩文》行於世,學者稱石林先生”。《壯悔堂文集》
言詩話》、《尺牘》 卷九有《書練貞吉日記後》一文可參閱。練貞吉《四憶堂詩集序》:“甲申,朝宗罹皖江(阮大鋮)黨人之獄,避司馬公(指練國事)邸中(按:經練氏父子相助,藏身於練邸夾牆中獲免),始與餘定交。慷慨悲歌,醉後留一詩爲別,今集中別練三者
是也。”陳貞慧《書事七則防亂公揭本未》:“甲申九月十四日,兩旂尉至餘寓,蹤跡餘所與仲馭往來書札,無所得,因出一票,但聞曰:‘駕上來,駕上來’。數十人蜂擁餘去。時河南侯子適至,爲予倉皇出兼金付錢君禧代請間,而爲求援於練少司馬。”此詩當作於此時也。
“道”,以酒祭路神,此送別,餞別也。
“驪歌”,別歌。《漢書》卷八十八《儒林(王式)傳》:“(江公)謂歌吹諸生曰:‘歌《驪駒》。’式曰:‘聞之於師:客歌《驪駒》,主人歌《客毋庸歸》。今日諸君爲主人,日尚早,未可也。,服虔注:《驪駒》,“逸《詩》篇名也,見《大戴禮》,客欲去歌之。”文穎注:“其辭雲‘驪駒在門,僕伕具存;驪駒在路,僕伕整駕’也。”練貞吉具酒金陵東門外送別,方域則歌《驪歌》辭行。
燕子磯送次尾[自注]甲申作。次尾,吳太應箕也
不盡登臨地,依然燕子磯。波心懸帝闕,帆影動江暉。擊楫乘風志,行吟紉芰衣。相憐分手處,轉恐再遊稀。
箋註:
“燕子磯”,在今南京市北郊觀音門外江邊,自江上回望,磯石突出,形如飛燕,故以爲名,爲南京一名勝地。餘賓碩《金陵覽古燕子磯》:“出觀音門道韓橋,折而西過清江道院,經漢壽亭侯祠,又北登道盤曲而上,所謂燕子磯在焉。谽谺豁,直探江中,回顧翻動,有如飛燕。上有俯江亭,洪流蕩激,動天岋地,西望江北諸山,閃閃冥冥,如落雁蹲鴻矣。沿江鐵索維繞山趾,往者舟行至此,極爲險迅,挽扶鐵索,然後得上。今沙渚日生,漸可停泊。”“吳應箕”,字次尾,貴池人。《壯悔堂文集》卷二有《樓山堂遺集序》,卷十有《祭吳次尾文》,敘其生平思想甚詳。宋犖曰:“按甲申爲弘光元年,是時應箕和侯子同坐阮大鋮黨人獄,將逮捕之,此蓋應箕避難出金陵,而侯子送之也。”陳貞慧
《書事七則防亂公揭本末》載:甲申九月十四日,逮復社諸子,其拘票首貞慧,次次尾。鎮撫馮某與應箕有舊,先密示梅惠連,梅報應箕。應箕連夜出走。朝宗送之,有此作。
“擊楫”,《晉書》卷六十二《祖逖傳》:“帝乃以逖爲奮威將軍,豫州刺史,給千人廩布三千匹,不給鎧仗,使自招募。仍將本流徙部曲百餘家,渡江中流,擊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辭色壯烈,人皆慨嘆。”“乘風志”,《宋書》卷七十六《宗愨傳》愨年少時,(叔父)炳問其志,愨曰:
‘願乘長風,破萬里浪。,李白《行路難》詩其一:“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行吟紉芰衣”,《楚辭》屈原《漁父》:“屈原既放,遊於江潭,行吟澤畔。”又《離騷》:“進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修吾初服。制芰荷以爲衣兮,集芙蓉以爲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餘情其信芳。”
白露
紅葉嗟何晚,獨憐返照時。無心媚白露,隨意自青枝。嬌鳥銜將盡,繁花落有期。一秋蕭索處,賴爾慰衰遲。
箋註:
此詩約作於崇禎十七年秋。
“無心媚白露”以下二句,賈開宗等評:“會意處不能口說,興感至此。”
卜居
喪亂還經歲,艱難始卜居。途窮存道拙,地迥漫交疏。近日蜂須暖,爭泥燕壘鋤。幽棲耽僻事,或亦遂吾初。
箋註:
詩中有“喪亂還經歲”語,指崇禎十五年三月,農民軍破商丘,方域流寓南京;十六年春,左良玉軍東下,阮大鋮揚言方域爲左良玉“內應”,方域又流寓宜興。本詩當與卷二《世事》詩作於同時(崇禎十六年夏)或第一次遊杭州時(十七年春)。
“近日蜂須暖”以下二句,《杜詩詳註》卷十《徐步》:“芹泥隨燕觜,蕊粉上蜂須。”注:“《埤雅》雲:蜂蝶醜,皆以須嗅。須,蓋其鼻也,故杜詩云:‘花蕊上蜂須。,又:“燕銜泥而至,蜂採蕊而回。”賈開宗等曰:“幽意閒景,‘鋤’字作虛用,愈妙。”按:“蜂須”因“近日”而“暖”,“燕壘”因“爭泥”而“鋤”,不特“閒景”,亦有寓意。
“遂吾初”,謂棄功名而“幽棲”,得遂吾初願也。《晉書》卷五十六《孫楚傳》附《孫綽傳》:“綽字興公,博學善屬文,少與高陽許詢俱有高尚之志,居於會稽,遊放山水,十有餘年,乃作《遂初賦》以致其志。’,《世說新語言語》“孫綽賦《遂初》”條劉孝標註引《遂初賦序》曰:“餘少慕老、莊之道,仰其風流久矣,卻感於陵賢妻之言,悵然悟之,乃經始東山,建五畝之宅,帶長阜,依茂林,孰與坐華慕、擊鐘鼓者同年而語其樂哉!”
湖上
臨安行在地,尚有望湖亭。堤柳和煙嫩③,山嵐夾岸青。故宮雙燕子,過水一蜻蜓。可惜葛坡嶺,長愁戰血腥。
校記:
一“葛坡嶺”,強善本作“仙翁嶺。”
一
箋註:
“臨安”,今浙江杭州市。《清一統志杭州府》一《建置沿革》:“宋建炎三年,爲行在所,升臨安府,爲浙西路治。”崇禎十六年春,方域卜居宜興,時家人多在嘉興,此詩約爲是年春前去嘉興探親,遊杭州西湖所作。
“望湖亭”,即望湖樓,見本卷《冬日湖上二首》其二詩箋註。
“堤”,當指西湖之白提、蘇堤也。本卷前有《堤上》詩。
“故宮”,《清一統志杭州府》二《古蹟》:“南宋故宮,在仁和縣鳳凰山,即唐以來州治也。《鹹淳志》:建炎三年,詔以杭州治爲行宮。紹興元年,詔守臣徐康國措置草創。”
“葛坡嶺”,即葛嶺。《清一統志杭州府》一《山川》:“葛嶺,在錢塘縣西北十二里西湖北,相傳葛洪煉丹於此,有初陽臺(按:觀日出之處)宋高宗即其地創集芳園。鹹淳二年賜賈似道第於西湖葛嶺,即此。”
海陵署中二首[自注]乙酉作
海陵烽火後,煙戍長新荑。老柏何年朽,蒼鷹盡日啼。江都隋戰伐②,京觀楚鯨鯢翹首愁欲破,驚心聽馬嘶。
戍鼓沉雲黑,城樓倒水青。秋陰低短袂,雨色上空庭。諸將
曾無敵,王師舊以寧。陳琳老文士,檄草亦飄零。
校記:
一,“欲”,強善本作“將資燦本作“應。”
一
箋註:
“海陵”,今江蘇泰州市。《清一統志揚州府》二:“海陵廢縣,今泰州治。漢置縣,五代時始置泰州。……《輿地記勝》:‘其地傍海而高,故曰海陵。’又《揚州府》一:“泰州,在府東一百二十里。”賈開宗曰:“海陵去江都百二十里,今泰州也。按是歲高傑卒,豫王師濟自泗,諸將走海陵,豫王遂攻揚州,克之。”此詩當作於弘光二年(即清順治二年)七月,時作者在降清後的興平軍署中。
“江都”,今江蘇揚州市。《資治通鑑》卷一百七十六:陳禎明二年十月,隋以“凡總管九十,兵五十一萬八千,皆受晉王節度,東接滄海,西拒巴蜀,旌旗舟楫,橫亙數千裏”,以伐陳。又卷一百七十七《隋紀》一:開皇九年春正月乙丑朔,“是日賀若弼自廣陵引兵濟江。……庚午,賀若弼攻拔京口執南徐州刺史黃恪。弼軍令肅嚴,秋毫不犯……所俘獲六千餘人,弼皆釋之,給糧勞遣,付以敕書,令分道宣諭。於是所至風靡。”
“江都隋戰伐”以下二句,“京觀”,古代戰勝者爲炫耀武力,收集敵方屍首,堆放一起,封土爲高冢,稱“京觀”。“鯨鯢,海中大魚,雄爲鯨,雌爲鯢,指罪魁禍首。《左傳》宣公十二年載:鄭石制引楚師入鄭,將分鄭國一半於楚,取半立公子魚臣爲鄭君,以求獨擅其寵。楚破鄭,鄭君求平,許之。晉師救鄭,與楚戰於邲,晉師敗績。楚將潘黨欲請楚子收晉屍以爲京觀,“楚子曰:‘……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鯨鯢而封之,以爲大戮,於是乎有京觀以懲淫慝。今罪不所,而晉民皆盡忠以死君命,又可以爲京觀乎’?祀於河,作先君宮,告成事而還。”此反用其事,言清之濫殺也。
“城樓倒水青”,賈開宗等曰:“倒字人不能用。”按:義含雙關。喻其處境危殆。
“諸將曾無敵”以下二句,高傑始從李自成起義,後降明,屢立戰功,對穩定當時局勢,起了一定作用,方域於崇禎十七年冬,隨高傑之興平軍北上防禦黃河,抵抗清兵南下。舊事重提,有激勵其反正義。
“陳琳”,字孔璋,廣陵人。《三國志》卷二十一《魏志王粲傳》:“琳前爲何進主薄,進欲誅諸宦官,太后不聽。進乃召四方猛將,並使引兵向京城,欲以劫恐太后。琳諫進……進不納其言,竟以取禍。琳避難冀州,袁紹使典文章。袁氏敗,琳歸太祖。太祖謂曰:‘卿昔爲本初(袁紹)移書,但可罪狀孤而
已,惡惡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邪?’琳謝罪,太祖愛其才而不咎。…太祖並以琳、禹爲司空軍謀祭酒,管記室,軍國書檄,多琳、瑀所作也。”注引《典略》曰:“琳作諸書及檄,草成呈太祖。太祖先苦頭風,是日發疾,臥讀琳所作,翕然而起曰:‘此愈我病!’數加厚賜。”
“檄草”,檄文的草稿,此指官方文書。“檄”,古代徵召,曉喻,申討等用的官方文書。
過鳳陽陵園
帝裏龍興日,荒原秋復春。故宮交鼠跡。深夜出蛇神。禾黍君臣淚,衣冠戰伐塵。普天覘王氣,固矣采薇人。
箋註
“鳳陽陵園”,即明鳳陽之祖陵。《清一統志鳳陽府》二《陵墓》:“明祖陵,在鳳陽縣西南十二里太平鄉,其內爲皇城,周七十餘步;中爲磚城,週六裏八十一步;外爲土城,二十八里。”此詩爲清順治二年(明弘光二年)十月,朝宗自江南返里,途經鳳陽作。
“故宮交鼠跡”以下二句,賈開宗等評:“觸目蒼涼,殆欲不滅《玉華宮》。”杜甫《玉華宮》詩有:“蒼鼠竄古瓦”,“陰房鬼火青,壞道哀湍瀉”等句。
“禾黍君臣淚”,《詩經王風》有《黍離》詩,《序》曰:“《黍離》,閔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於宗周,過故宗廟宮室,盡爲禾黍。閔周室之顛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詩也。”詩云:“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覘”,音摻,窺視,觀察。
“固矣采薇人”,《史記》卷六十一《伯夷傳》:“武王以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齊叔恥之,義不食周粟采薇而食之。乃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採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遂餓死於首陽山。”
中秋二首
明月中秋夜,清光客恨俱。不煩添綺席,好爲徹窮隅。砧杵衣裳隔,關河戎馬迂。漁陽年少子,安穩讓山臞
尚此中秋節,荒原落日俱。風塵憐靜女,虎豹擁城隅。隕泣天閽遠,傷心野老迂。容光曾有照,會否到山臞?
校記:
一“臞”,掃葉本作“下同,皆誤。
一
箋註:
本詩作於清順治二年中秋,時作者在泰州興平軍中或南京。
“綺席”,盛美的筵席。
“漁陽”,唐玄宗天寶元年(,河北道薊州改漁陽郡,今薊縣一帶。“山臞”,隱居山中的瘦老翁,作者自指。“臞”,音瞿,瘠瘦也。
“靜女”,《詩經邶風》有《靜女》篇,朱熹《集傳》:“靜者,閒雅之意。”孟郊《靜女吟》:“豔女皆妒色,靜女獨檢蹤。”
“天閽”,朝廷之宮門。《宋史》卷四百七十九《西蜀孟氏傳》:“抗手疏以陳誠,伏天閽而請命。”此指朝廷。
“野老”,杜甫《哀江頭》:“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本義爲田野老農,此爲朝宗自指。
“到”,指中秋之夜的月光照到。
九日登高
登高騁望正茫茫,老去天邊數舉觴。荒徑遙開叢菊淚②,折巾欹落短毛霜。江魚過露肥無敵。澗菜經秋脆未央。乘興亦知滄
浪好,故園會見掃欃槍。
校記:
一“乘興亦知滄浪好”,強善本作“亦識滄浪好乘興。”
一
箋註:
“九日”,重陽節。此詩作於清順治二年九月九日。
“叢菊淚”,杜甫《秋興八首》其一:“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
“折巾”,折上巾,冠名。《後漢書》卷六十四《梁翼傳》:“翼亦改易輿服之制,作……折上巾。”此指士子束冠之頭巾也。“短毛霜”,杜甫《春望》詩:“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滄浪”,水名。《楚辭漁父》:“漁父……乃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按:此乃隱者之歌。宋蘇舜欽罷官,曾於蘇州建滄浪亭園隱居,因作《滄浪亭記》。本爲錢氏廣陵王元璙別墅。紹興時,歸韓世忠,俗稱韓王園。後廢爲僧舍。明歸有光、清宋犖皆有記,爲吳中名勝地。此指棲隱之地。
“欃槍”,妖彗。見卷二《聞亂八首》其八及《禹鑄九鼎歌》箋註。
長至
寄情聊作少年遊,長至尋春古陌頭。東望烽煙終影國,中懸日月自神州。陽回差許霑新澤,圭測猶能識故丘。造物無心置野老,高歌一曲當忘憂。
校記:
一“無”,本衙本、重刻本缺;強善本、力軒本作“何”,義更長。
一
箋註:
“長至,”即二十四節令中之夏至、冬至也。《禮記月令》仲夏之月:“是月也,日長至。”《疏》:“長至者,謂此月之時,日長之至極。”按:從夏至日起,太陽開始南迴,白天逐日而短,到冬至日白天最短。冬至後太陽又開始北迴,白天也逐日而長,故冬至也稱長至。從本詩“長至尋春”、“陽回”等語觀之,當指冬至。杜甫《小至》詩:“冬至陽生春又來”。《至後》詩:“冬至至後日初長。”皆寫冬至春來景象。此詩作於清順治二年臘月之冬至節。是時南明已亡,朝宗返歸商丘故里,詩中寓意頗深。
“圭”,圭表。古代測量日影的儀器。《周禮地官大司徒》:“大司徒之職,掌建邦之土地之圖與其人民之數,以佐王安擾邦國。……以土圭之法測
…土深,正日影以求地中。……日至之影,尺有五寸,謂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時之所交也,風雨之所會也,陰陽之所和也,然則百物阜安,乃建王國焉,制其畿方千里而封樹之;凡建邦國,以土圭土其地而制其域。”
“造物”,大自然,宇宙,天地。“野老”,見前篇箋註。
“高歌一曲當忘憂”,《論語述而》:“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爲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舊唐書》卷百七十《裴度傳》:度年高多疾,辭官歸洛,“與詩人白居易、劉禹錫、酣宴終日,高歌放言,以詩酒琴書自樂。當時名士,皆從之遊。”
觀趙十一娘畫幽蘭行並序[自注]仿少陵《舞劍器》體
崇禎十二年三月十七日,禮部員外吳昌時宅見姑蘇趙十一娘畫幽蘭,美其清拔。問其所自,曰:“餘義興士人之室也。頎頎《終風》,蹉跎如斯;譬之蕭艾轉茂④,蘭蕙中摧,時於繪事解遣其失意。”是時,中貴人孫璘奉使吳杭,以千金購十二幅供奉,帝嘉嘆,下詔徵之,貴妃不可,乃止。十一娘贈貽紈扇,感其遭逢,會作歌相答,輒以酒酣不果。歸田之歲,已閱七載,開笥尚存,觸而有詠。憶昔者氛祲糾騰,京邑淪破,西園翰墨,乃復沉煙,紈扇故在,亦已零落者多矣!
昔有金閶天水氏,佳人玉立清且揚。亭亭翠袖倚寒曦,回映四壁生清光。發聲能使韓娥悲,客子聞之憂無方。豪士有時亦困頓,駿驥失御徒低昂。絳脣寂寞兩愁絕,蛾眉無乃妒見傷。落落逸情寄繪事,素練沸波起蕭湘。蕭湘之上九疑峯,其中倒石森?。下有幽蘭晚以笑,曾未霑灑接空濛。舉如升霞飄遊龍,欹如思女送歸鴻,晴如山陰發秋色,煙如江雨洗春豐。崇禎年間稱絕技,貴人千金購入宮。先帝舊不好玩物,是日御座亦動容。莫雲特達易爲逢,至性通靈非徒工。到今風塵隔七載,神氣獨欲飛昭融。君不見公孫大娘舞劍器,盛時供奉第一位漁陽霜笳夜半起,杜陵白髮歌憔悴。
校記:
一]“起”,強善本作“騰”。
二]“晚”,本衙本、強善本、力軒本作“睨”,資燦本、重刻本、萬有本同。按:作睨義長。
[三“接”,強善本作“連”。
四]“洗”,強善本作“嬌”。
五]“至性通靈”,強善本作“性通造化。”
六“盛時供奉第一位”,強善本作“當年供奉稱絕世。”
七“漁陽霜笳夜半起”,強善本作“霜笳夜半起漁陽。”
箋註:
此詩序雲:“至歸田之歲,已閱七載。”詩中雲:“崇禎年間稱絕技”,“到今風塵隔七載”,因知本詩作於清順治二年,自江南歸裏後之冬天(從崇禎十二年,到順治二年,恰隔七年)。“少陵”,唐杜甫。杜甫有《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詩,詩體爲七古。
“吳昌時”,眉史氏《復社紀略復社綱領》:“崇禎十三年三月,考選,吳昌時授科,欽改禮部主事。”十六年癸未三月,“又改吏部文選主事,署郎中事”明季北略》卷十九《周延儒》附《吳昌時》)。《明史》卷三百八《奸臣(周延儒)傳》:“昌時,嘉興人。有幹才,頗爲東林效奔走。”崇禎十四年九月,延儒爲首輔後,“信用文選郎吳昌時。”延儒敗,昌時棄市。
③“頎頎”,《詩經衛風碩人》:“碩人其頎”。鄭《箋》:“言莊姜儀表長麗俊好頎頎然。”“《終風》”,《詩邶風》篇名,毛《傳》:“《終風》,衛莊姜傷己也,遭州籲之暴,見侮慢而不能正也。”朱熹《集傳》:“莊公之爲人狂蕩暴疾,莊姜蓋不忍斥言之,故但以終風且暴爲比。言雖其狂暴如此,然亦有顧我而笑之時,但皆出於戲慢之意,而無敬愛之誠,則又使我不敢言,而心獨傷之耳。”此趙十一娘以之喻己流落風塵也。
“譬之蕭艾轉茂”以下二句,“蕭艾”,臭草。“蘭蕙”,香草。《世說新語言語》:“毛伯成既負其才氣,常稱:‘寧爲蘭摧玉折,不作蕭敷艾榮。,
“中貴人孫璘”以下五句,“孫璘”,崇禎帝宮中宦官,生平未詳。“貴妃”,指田貴妃,本陝西人,後移家揚州。崇禎元年封禮妃,進皇貴妃,寡言多才,“有寵而驕”明史》卷百十四《后妃傳》二)。
“歸田之歲”以下四句,清順治二年五月,南京陷,侯方域奔走於南京與泰州興平軍間,圖有所爲。後見形勢無望,乃於該年冬十月歸隱商丘。由激烈鬥爭的旋渦,轉入伏處隱居之鄉里,一時百無聊賴,尋檢少時詩文及所藏書畫,得趙一娘崇禎十二年於北京所贈紈扇。今昔對比,感慨萬方,因有是作。
“西園翰墨”以下二句,言昔日書畫詩文,皆已不復存在。“西園”,《明一統志》卷二十八《河南彰德府古蹟》:“西園,在鄴縣舊治,魏曹操所作,古今題詠甚多。唐胡曾《西園》詩:“月滿西園夜未央,金風不動鄴天涼。高情公子
多秋興,更領詩人入醉鄉。”建安中期,文學之士,在曹氏父子主盟之下,遊觀苑囿,流連詩酒,有許多名篇佳作傳世。《文選》卷二十二曹丕《芙蓉池上作》詩:“乘輦夜行遊,逍遙步西園。”又卷二十曹植《公宴詩》:“公子(按:指曹丕)敬愛客,終夜不知疲清夜遊西園,飛蓋相追隨。”當時同遊同以“公宴”爲題而相和者,尚有王粲、徐幹諸人。按:商丘侯氏,亦有西園,爲方域讀書處。
“昔有金閶天水氏”,指趙十一娘。“金閶蘇州之別稱。明時蘇州府城閶門內有金閶亭,以位於西(金)而與閶門近而得名,因通稱蘇州爲金閶。“天水氏,”即趙氏。《姓氏考略》:“趙:伯益孫造父善御,幸於周穆王,賜以趙城,因封爲氏。望出天水……。”
“韓娥”,《列子》卷五《湯問》:“秦青顧謂其友曰:‘昔韓娥東之齊,匱糧,過雍門,鬻歌假食去而餘音繞樑,三日不絕,左右以其人弗去。過逆旅,逆旅人辱之,韓娥因曼聲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對,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還,復爲曼聲長歌,一里老幼喜躍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
“蕭湘之上九疑峯”以下八句,具體狀寫趙十一娘所畫幽蘭圖之“清拔”萬態。“九疑峯”,《史記》卷一《五帝本紀》:“(舜)葬於江南九疑。”《水經注》卷三十八湘水:“九疑山盤基蒼梧之野,峯秀數郡之間,羅巖九舉,各導一溪,岫壑負阻,異嶺同勢,遊者疑焉,故曰九疑山。”《清一統志永州府》一《山川》:
“九疑山在寧遠縣南六十里。?”,亦作,山勢峻險貌。:按:此以“蕭湘(指湘水)之上九疑峯”爲幽蘭圖所畫幽蘭之所在地。賈開宗等曰:“模寫生動,不隔宿昔,千年後想見淋漓筆力開闔,豈特褒公、鄂公之比。”
“昭融”,光明遠長。《詩大雅既醉》:“昭明有融,高朗令終。”《傳》:“融、長。”朱熹《集傳》:“融,明之盛也。”
“公孫大娘舞劍器”以下二句,杜甫《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序》雲:“開元三載,餘尚童稚,記於郾城,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脫,瀏漓頓挫,獨出冠時。
自高頭宜春梨園二伎坊內,洎外供奉舞女,曉是舞者,聖文神武皇帝初,公孫一人而已。”詩云:“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阻喪,天地爲之久低昂。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羣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疑清光。……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
“漁陽霜笳夜半起”,此指安祿山之亂。天寶元年,河北道薊州改稱漁陽郡,原屬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所轄。《舊唐書》卷二百上《安祿山傳》:“(天寶十四載)十一月,(祿山)反於范陽。矯稱奉恩命,以兵討逆賊楊國忠。以諸蕃馬步十五萬,夜半行,平明食,日六十里,……天下承平日久,人不知戰,聞其兵起,朝廷震驚。”白居易《長恨歌》詩:“漁陽鞞鼓動地來,驚破
《霓裳羽衣曲》。”
“杜陵”,指杜甫。杜陵本地名,原爲杜伯國,漢置杜縣,漢宣帝築陵於此,因改名杜陵。杜陵東南爲許後陵,稱少陵。杜甫嘗居住於此,所以自稱“杜陵布衣”,“少陵野老”。杜甫《舞劍器行序》雲:“玉貌錦衣,況餘白首。今茲弟子,亦匪盛顏。既辨其由來,知波瀾莫二。撫事慷慨,聊爲《劍器行》。”詩有:“五十年間似反掌,風塵澒洞昏王室。梨園子弟散如煙,女樂餘姿映寒日。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蕭瑟玳筵急管曲復終,樂極哀來月東出。老夫不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愁疾。”
十一夜月
老去鄉思切,客邊苦望頻。宿林無定鳥,入榭總愁人。
菟苑雄賓客,鹿門愧隱淪。舉頭搔更急,天漢指回津。
校記:
一“客邊”,強善本作“徘徊”。
一
二]“鹿門”,強善本作“龐公”。
箋註:
“十一”,順治二年十月初一日也。此詩爲朝宗自江南歸裏時所作。
“老去鄉思切”二句,扣題切月,賈開宗等評:“起便有興會,何必詠月?遂使詹詹求題者不能。”
“菟苑雄賓客”,“菟苑”,亦稱東苑、梁園、雪苑、兔園、漢梁孝王劉武所築,今河南商丘縣東。方域等建雪苑文社,即以此爲名也。《史記》卷五十八《梁孝王世家》:“於是孝王築東苑,方三百餘里,廣睢陽城七十里。大治宮室,爲複道,自宮連屬於平臺三十餘里,……招延四方豪傑,自山以東遊說之士,莫不畢至。”唐張守節《史記正義》引《括地誌》雲:“兔園在宋州宋城縣東南十里。”“雄賓客”,指枚乘、司馬相如等文士。
“鹿門愧隱淪”,皇甫謐《高士傳》卷下:“龐公者南郡襄陽人也。居山之南,未嘗入城府,夫妻相敬如賓。荊州刺史劉表延請,不能屈。……後遂攜其妻子登鹿門山,因採藥不反。”孟浩然亦隱居於此。《全唐詩》卷百五十九孟浩然《夜歸鹿門歌》:“山寺鐘鳴晝已昏,漁梁渡頭爭渡喧。人隨沙路向江村,餘亦乘舟歸鹿門。鹿門月照開煙樹,忽到龐公棲隱處。巖扉松徑長寂寥,惟有幽入夜來去。”按:鹿門山在湖北襄陽東南三十里,漢末龐德公,唐代孟浩然皆曾隱居於此,侯方域藉以寫他當時的處境與心情。
雨
不知霑雨澤,何以答高冥。新漲浮江楫,幽蘇潤隰苓。夏雲低更白,晚嶂洗還青。皁帽前溪溼,飄零愧管寧。
箋註:
據詩中“浮江楫”、“夏雲”諸句,知此詩約作於順治二年夏,時南京新陷,朝宗輾轉流落於泰州、南京一帶,即詩中所謂“飄零愧管寧”耳。
新漲浮江楫”以下二句,賈開宗等評:“二語深大,意外意。”
“皁帽前溪溼”以下二句,《三國志》卷一十一魏《管寧傳》:“管寧字幼安,北海朱虛人也”後漢末天下亂,避遼東。“中國少安,客人皆還,唯寧晏然若將終焉。黃初四年詔公卿舉獨行君子,司徒華歆薦寧。文帝即位,徵寧,遂將家屬浮海還郡。”“詔以寧爲太中大夫,固辭不受。”屢徵不起。族人管貢語曰:“寧常著皁帽,布襦袴,布裙,隨時單復,出入閨庭,能自任杖,不須扶持。……居宅離水七八十步,夏時詣水中澡灑手足,闚於園圃。”
寄懷陳黃門子龍
,寄興鱸蒪秋水潭。海嶠自從傳斧鉞
黃門晚節更抽簪,王師無乃重楩楠。九峯煉藥曾遺竈,三泖漁翁一臥嵐。庾信老年最愁絕,徒將詩賦望江南。
箋註:
陳子龍,字臥子,明青浦縣籍,松江府華亭縣人,方域好友。“黃門”,官名,給事中的別稱。本書卷五《哀辭九章》有哀悼陳子龍詩。賈開宗曰:“按弘光元年((甲申),陳子龍給事南省,會阮大鋮等興黨人獄,忌之,謝病歸。豫王下江南,子龍不在朝,此或侯子歸裏後寄之華亭者也。”此詩約作於清順治二年冬,朝宗歸裏之初。
“抽簪”,謂棄官引退也。“簪”,冠笄,仕宦所用。《文選》卷二十一張景陽《詠史》:“抽簪解朝衣,散發歸海隅。”《明史》卷二百七十七《陳子龍傳》:“以定亂功,擢兵科給事中,命甫下而京師陷,乃事福王於南京。……明年二月,乞終養去。”《自撰年譜》:“弘光元年乙酉,時羣小愈張,諸君子多被彈射,予爲此輩深忌,而未有以中。私念大母年益高,多病,再出必重禍以爲親憂。陳情侍養,遂得宿志焉。”
“寄興鱸蒪清水潭”,《晉書》卷九十二《文苑(張翰)傳》:“張翰字季鷹,吳郡吳人也。”“齊王冏闢爲大司馬東曹掾。時執權,翰謂同郡顧榮曰:‘天下紛紛,禍難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難。吾本山林間人,無望於時。子善以明防前,以智慮後。’……翰因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菜、蒪羹、鱸魚膾,曰:
‘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宦數千裏以要名爵乎!’遂命駕而歸。”
“海嶠”,近海多山之地,或指南明魯王所據浙東地區。“斧鉞”,本爲二兵器名,後泛指刑罰。此指抗清的戰爭。《明季南略》卷五:清順治二年“五月,南都陷,(張)國維在家,聞變,收集義勇以待。……聞魯王避難在臺州,而熊汝霖、孫嘉績各起義于徐姚,(鄭)遵謙遂與共謀,迎立魯王於臺。……此乙酉六月二十七日戊寅也。即日移紹興,以國維爲大學士。”又云:“十月十四日壬辰,清兵至,方國安嚴陣當之,張國維率步兵接應,王國斌、趙天祥踵繼,清兵大敗回城。……清兵南下,至袞、至豫、至淮、揚,以及入金陵,下蘇、杭,所至逃降,莫敢以一矢相抗者。至是而始與之戰,戰而且捷,真三十年來未有之事。”
“王師”,指南明魯王之軍隊。“楩楠”,二木名,木之良材也;此喻才士,實指陳子龍也。賈開宗等評:‘無乃’字殊極頓挫。”
“九峯”,《清一統志松江府》一《形勢》:“府稱澤國,以九峯勝。”《方輿考證》卷四十五《江蘇》二《松江府山川》:“崑山,在府西北二十三里。……山有九峯,一鳳凰,二陸寶,今以庫公當之,三佘,四細林,五薛,六機,七橫雲、八幹、九昆也。在唐宋未名,元凌巖作《九峯》詩,楊維禎、陶宗儀亟稱,九峯於是大著。”
“三泖”,《清一統志松江府》一《山川》:“泖湖,在金山縣西北,婁縣西,青浦縣西南,一名三泖。晉陸機雲:‘三泖之水,冬溫夏冷’是也。有上中下三名。北爲上泖,亦曰圓泖,中曰大泖,南曰下泖,亦曰長泖。闊十八里,長百餘里。自長泖中分,西北屬青浦縣界。”以上二句言其歸隱也。本書卷五《哀辭九章兵科給事中青浦陳公子龍》:“掛冠延秋門,託病棲畎畝。”
“庾信老年最愁絕”以下二句以庾信自比,《北史》卷八十八《文苑(庾信)傳》:“庾信字子山,南陽新野人。”梁元帝即位,“封武康縣侯加散騎侍郎。聘於西魏。屬大軍南討,遂留長安。”北周“明帝、武帝並好文學,信特蒙恩禮。”“信雖位望通顯,常作鄉關之思,乃作《哀江南賦》以致其意。”賈開宗等
曰:“深情磊落,最是相期黃門。”杜甫《詠懷古蹟五首》其一:“庾信生平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
奉送賈三丈開宗歸隱
汝去誠何意?謀生亂世難。形藏羞短鬢,戎馬賤儒冠。大道浮沉穩,狂名笑罵安。河清終有待③,鄙矣釣魚灘。
箋註:
“賈開宗”,字靜子,商丘人,方域雪苑社摯友。徐作肅《偶更堂文集》卷下《賈靜子墓誌銘》:“靜子既數奇,屬天下多事,家喪破,思得一效,去依淮蕃劉澤清,又往大司馬史公可法軍,多所計畫。久之,勸劉澤清連三蕃通左良玉
以圖恢復,清不聽。王師(按:指清兵)入淮,清浮海去(按:隨即降清),辭清歸。”
時爲清順治二年五月,方域在泰州興平軍中,並往來於泰州,南京之間。開宗歸前,曾與方域相見,方域以詩送之。
“大道浮沉穩”以下二句,《壯悔堂文集》卷五《賈生(開宗)傳》:“少落拓不羈。十四歲,從其師學。師故儒者,喜繩墨。賈生慕司馬相如之爲人,學擊劍鼓琴,嗜遠遊。師以弗類己,誚之。賈生固謂我非儒,奈何以儒者責我,即
日除弟子籍,更去與裏中少年伍。間讀書爲文詞,干謁當世,舉茂才第一。是
時賈生年二十餘,益負才不事生人產業,破家葬其妻。”陳騰鳳“欲賈生充餼縣官”,賈生曰:‘我當不日爲卿相,何至謀升斗!’卻不就。日共郡人張渭(自謂狂生,人亦狂之)等約汗漫遊,仿阮嗣宗縱飲六十日,白晝射箭,中夜擊鼓。……久之賈生貧益甚。盛夏,服短褐不完,過市,兒童隨笑之,賈生浩歌不輟。”會太原孫傳庭調任商丘令,爲復田舍。劉澤清開府淮陰,賈生白衣從軍,欲報效
國家。澤清降,歸裏,凡七應舉不第,因大悟,閉戶揣摩十餘年,馳鶩於先達師說十餘年,與侯方域等“往復辨論又幾十年,卒軌於正,天下以純儒稱之。”
“河清”,黃河水濁,甚少清時,古人常以河清爲太平祥瑞之兆。《易緯乾鑿度》下:“天之將降嘉瑞應,河水清三日。”晉王嘉《拾遺記》卷一《高辛》:“又有丹邱,千年一燒,黃河千年一清,至聖之君,以爲大瑞。”
“釣魚灘”,隱居之地。殷末呂尚垂釣渭川之磻溪灘,漢時嚴子陵隱釣浙江之七里灘。
苦疫行
昔者先皇十六年,昊天降割疫始傳。其初中人癭如豆,倏忽變化大連拳。扼吭不語道傍死,天子聞之罷管絃。一朝內使坐官市,有人走馬持金錢。換取寶物方入手,所遺楮幣爲飛煙。嗚呼帝京百祥臻,奈何妖孽國門前?舊鬼竊指新鬼笑,爾魂乃不驅烏鳶。或曰禍兮福所伏,明年賊將入幽燕。君不見三皇之世皆上壽⑤,人遊帝力稱黃耇。調燮陰陽夭札無
,我歌四相思風后。救民死喪須大藥,草根木皮徒剝削。
校記:
一
一“疫始”,強善本作“疾疫”。
[二]“大”,強善本作“如”。
[三]“罷”,強善本作“停”。
[四“臻”,強善本作“集”。
[五“國門前”,強善本作“彌街
六“將入,”強善本作“勢無。”
箋註:
此詩約作於清順治三年,因憶明崇禎十六年北京大疫而發也。賈開宗曰:“崇禎十六年,京師大疫,死者日以萬計,鬼物晝見。內侍提舉宮官市,所得鏹幣日夕收之皆紙也。是後市肆各設水盂,凡以金錢浮沉區別人鬼。甲申三月京師陷。此詩蓋侯子追思之也。”
“昔者先皇十六年”以下六句,計六奇《明季北略》卷十九《誌異》:崇禎癸末,“八月至十月,京城內外號瘩病。兵科曹良直方與客對坐,舉茶打恭,不起而殂。兵部朱希萊拜客急回,入室而殂。宜興吳彥升授溫州通判,一僕先卒,一僕買棺而卒於賣棺處。有一友姓鮑,勸移寓,隨行李去,入門而殂。吳速看視,亦即殂。……沿街小戶,收掩十之五六,街坊間的兒爲之絕影。有棺無棺,九門計數,二十餘萬也。……發內帑四千,三千賣棺,一千治藥,竟不給。”
“楮幣”,宋、金、元時發行的紙幣,多楮皮紙做成,故稱。宋周必大《二老堂雜誌》卷四《辨楮幣二字》:“近歲用會子,蓋四川交子法,特官券耳。不知何人目爲楮幣,……遂入殿試御題。”這裏指紙幣。
“明年”,指明崇禎十七年。“幽燕”,古幽州爲春秋燕國之地,今北京市一帶,此指明京畿之地。崇禎十七年三月,李自成農民軍攻破北京,明亡。
“三皇”,傳說中的遠古帝王,說法不一。一說爲伏羲氏、神農氏、黃帝(軒轅氏一說爲天皇、地皇、泰皇(或人皇);一說爲伏羲氏、女媧氏、神農氏;一說爲伏羲氏、神農氏、燧人氏(或祝融氏)。“三皇之世”指上古時代。“上壽”,
《莊子盜蹠:“上壽百歲。”《論衡正說》:“上壽九十。”《左傳》僖公三十二年“中壽”《孔疏》雲:“上壽百二十歲。”
“人遊帝力稱黃耇”,《詩經小雅南山有臺》:“樂只君子,遐不黃耇。”
《正義》:“《釋詁》雲:‘黃髮耇老,壽也。舍人曰:黃髮老人,發白復黃也。”皇甫謐《帝王世紀》:“天下大和,百姓無事,有八十老人,擊壤於道。觀者嘆曰:“大哉!帝之德也。”老人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何力於我哉?”(據《指海》本)“帝力”,帝王的作用、恩德。《易經繫辭》下:“黃帝、堯、舜,垂衣裳而治天下。”此指上古帝王,爲政不擾,無爲而治,使民不覺其有“帝力”之存在。
“調燮陰陽”,調和元氣,諧理陰陽,後用以指宰相之職能。“夭札”,《左傳》昭公四年:“癘疫不降,民不夭折。”注:“短折爲夭,夭死爲札。”此指不壽而夭折。“夭札無,”無夭死之禍。
“我歌四相思風后”,《史記》卷一《五帝本紀》:黃帝平天下“置左右大監,監於萬國。……舉風后、力牧、常先、大鴻,以治民。順天地之紀,幽明之
佔,死生之說,存亡之難,時播百穀草木……有土德之瑞,故號黃帝。”《集解》
引鄭玄曰:“風后,黃帝三公也。”又引班固曰:“力牧,黃帝相也。”《正義》引《帝王世紀》雲:“得風后於海隅,登以爲相。得力牧於大澤,進以爲將。……《封禪書》雲:‘鬼臾區號大鴻,黃帝大臣也。死葬雍,故鴻冢是。,按:四人輔相黃帝以治民,故云“四相”。
“救民死喪須大藥”以下二句,“大藥”,一般指道家的金丹靈藥,此指如上古三皇之世“順天地之紀,幽明之佔,”以“時播百穀草木”的清明政治。因此“草根木皮”之類的一般草藥,是不可能“救民死喪”、拯民於水火的。
春興八首
西郭春暉碧欲澄,萋萋極目入原陵。柳絲落影陰千尺,麥浪翻風細幾層。老去飼牛身尚健,歌來祝帝愧無能。瓦盆注玉艱難得④,常使乘田也自應。
二月風雷起碧空,一時潛蟄盡開融。平疇隔歲爲誰綠?老卉經春着意紅。身到甘泉能獻賦,夢迴紫閣欲飛熊。惟餘杜甫老詞客,萬點愁人付酒筒。
秦淮春水阻江隈,六季芳洲更不開。燕子歸時仍舊巷,雨花落處是荒臺。千帆斷鎖愁曾到,三殿鳴珂憶許陪。一自諸公延訪後,新亭風景逐人來。
戰後江山末可期,深城草木接葳蕤。西陵人去無消息,南浦愁來有歲時。細雨似霑新淚溼,輕煙渾放故春遲。姑蘇自昔歌舞地,子夜峯青更恨誰?
日近長安出建章,三春花樹接千行。彈丸憶迸宮鶯淚,繞扇常浮御座香。玄鳥北來曾燕啄,白魚西去竟龍驤。新蒲細柳年年在,指點隋陳略喪亡。
河源星宿自崑崙,春漲桃花夾岸渾。龍蜃難馴歸故道,犀牛何事刻新痕?子來疏鑿關輸挽,國計耕桑重本根。願使三農更四載,力驅洪水莫東奔。
新霑雨露足深春,麟閣丹青自有人。碧酒凝寒濃似酪,宮衣勝體白如銀。蒼生問渡饒舟楫,赤帝揮蛟佐羽鱗。黃綺由來無壯略,商於枉卻避徵輪。
畫角旄頭正此時,中原十載更興師。尋春偏臥麒麟冢,伐木驚傷烏鵲枝。寶玉東歸通肅慎,宛駒西去隔燕支。聲靈本爲生民出,賤賣新絲養健兒。
校記:
一“陰”,強善本作“垂。”
一
[二“杜甫老詞客”,強善本作“詞客悲花落。”
[三“歌舞”,強善本作“絃歌。”
[四“挽,”重刻本作“稅。”
箋註:
本詩作於清順治三年春,作者歸田之初。
“老去飼牛”,謂退而歸隱也。屈原《離騷》:“甯戚之謳歌兮,齊桓聞以該輔。”王逸注:“甯戚修德不用,退而商賈,宿齊東門外。桓公夜出,甯戚方飯牛,叩角而商歌。”洪興祖《補註》引《三齊記》載其歌曰:“南山(淨貌),白石爛,生不遭堯與舜禪,短布單衣適至骭(脛骨),從昏飯牛薄夜半,長夜漫漫何時旦?”
“祝”,祈祝福祥之辭。《書經益稷》“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時惟幾。’乃作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乃賡載歌曰:
‘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
“瓦盆注玉”,《杜詩詳註》卷十《少年行二首》其一:“莫笑田家老瓦盆,自從盛酒長兒孫。傾銀注玉驚人眼,共醉終同臥竹根。”仇注引羅大經曰:
飲酒用)瓦盆、金玉(杯),同博一醉,尚何分別之有?由是推之,蹇驢布韉,與駿馬金鞍,同一遊也;松牀筦席,與繡緯玉枕,同一寢也。知此,則貧富貴賤,皆可以一視矣”
⑤“乘田”,《孟子萬章》下:“孔子嘗爲委吏(按:指負責倉庫保管會計之小吏)矣,曰:‘會計當而已矣。’嘗爲乘田(按:指管理牧場的小吏)矣,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
按:儒者認爲,管理倉庫的“委吏”、管理牧場的“乘田”,如同“抱關擊柝”的門卒一樣,同屬於“爲貧而仕”即以具體的工作、勞動換取衣食之養的小職員,對於天下之治理與否,大道之行與不行,是不負政治上、道義上的責任的。故孟子又說:“仕(本爲行道)非爲貧也,而有時乎爲貧。……爲貧者,辭尊居卑,辭富居貧。辭尊居卑,辭富居貧,惡乎宜乎?)抱關擊柝。”
“身到甘泉能獻賦”,《漢書》卷八十七上《揚雄傳》上:“孝成帝時,客有薦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泰畤、汾陰后土,以求繼嗣,召雄待詔承明之庭。正月,從上甘泉,還奏《甘泉賦》以風。……甘泉本秦離宮,既奢泰,而武帝復增通天、高光、迎風。宮外近則洪厓、旁皇、儲胥、弩阹,遠則石關、封巒、枝鵲、露寒、棠梨、師得,遊觀屈奇瑰瑋,非木摩而不彫,牆塗而不畫,周宣所考,盤庚所遷,夏卑宮室,唐虞棌椽三等之制也。且爲其已久矣,非成帝所造,欲諫則非時,欲默則不能已,故遂推而隆之,乃上比於帝室紫宮,若曰此非人力之所能(爲),黨鬼神可也。又是時趙昭儀方大幸,每上甘泉,常法從,在屬車間豹尾中。故雄聊盛言車騎之衆,參麗之駕,非所以感動天地,逆釐三神;又言‘屏玉女,卻慮妃’,以微戒齊肅之事。賦成奏之,天子異焉。”“甘泉”,宮殿名,在陝西咸陽淳化縣境。
“夢迴紫閣欲飛熊”,《史記》卷三十二《齊太公世家》:“呂尚蓋嘗窮困,年老矣,以漁釣奸(按:通“幹”)周西伯。西伯(周文王)將獵,卜之,曰:‘所獲非龍非彲,非虎非羆(熊類),所獲霸王之輔。’於是周西伯獵,果遇太公於渭之陽,與語大說,曰:‘自吾先君太公曰‘當有聖人適周,周以興’,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號之曰‘太公望’,載與俱歸,立爲師。”《後漢書》卷五十四
《崔駰列傳》“或以漁父見兆於元龜”句注引《史記》作“所獲非龍非螭,非熊非羆”後人訛“非”爲“飛”,訛“卜獵”爲“占夢”,遂有“飛熊入夢”之傳說。《四部叢刊》三編《新雕注胡曾詠史詩渭濱》詩陳蓋注:“周文王因夜夢見獵得一熊,王出,果於渭濱遇逢。文王、子牙以車載而同歸,拜爲‘太公’,後用謀伐殷也。”
“惟餘杜甫老詞客”以下二句,《杜詩詳註》卷六《曲江二首》其一:“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脣。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冢臥麒麟。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
“秦淮春水阻江隈”,賈開宗曰:“秦淮(河)在金陵。按:乙酉(清順治二年,明弘光二年),豫王濟江,諸公(指弘光朝大臣)以金陵歸朝(降清)。秋七月,改江寧府,五品以上,悉赴京師。此詩蓋亦侯子歸裏所作也。”此言自從清兵橫渡長江、金陵弘光政權覆亡之後。
“六季芳洲更不開”,富麗繁華的六朝古都從此衰落。“六季”,六代、六朝。明朝以前三國時吳國、東晉、南北朝時南朝的宋、齊、梁、陳,皆建都於金陵(即今南京)。《文選》卷二十八謝朓《鼓吹曲》:“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
《李太白集》卷七《金陵歌送別範宣》:“金陵昔時何壯哉!席捲英豪天下來。冠蓋散爲煙霧盡,金輿玉座成寒灰。”
“燕子歸時仍舊巷”,南京烏衣巷,乃東晉以來王、謝諸大族世居之地。劉禹錫《金陵五題烏衣巷》詩:“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人尋常百姓家。”此寫烏衣巷之衰落。
“雨花落處是荒臺,”寫南京雨花臺之荒涼。雨花臺在金陵南門外,乃當年遊覽勝地。詳前卷二《九日雨花臺》詩箋註。
“千帆斷鎖愁曾到”,《晉書》卷四十二《王濬傳》:“(晉)武帝謀伐吳,詔益州刺史王濬修舟艦……太康元年,濬發自成都……吳人於江險磧要害之處,並以鐵鎖橫截之;又作鐵錐長丈餘,暗置江中,以逆距船。先是,羊祜獲吳
間諜,具知情狀。濬乃作大筏數十,亦方百餘步,縛草爲人,被甲持杖,令善水者以筏先行,筏遇鐵錐,錐輒著筏去。又作火炬,長十餘丈,大數十圍,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鎖,然炬燒之,須臾,融液斷絕,於是船無所礙。……(吳主孫)皓
聞濬軍旌旗器甲,屬天滿江,威勢甚盛,莫不破膽。……壬寅,濬入於石頭城,皓乃備亡國之禮”以降。
“三殿鳴珂意許陪,”“三殿”,《舊唐書》卷十七上《敬宗紀》:寶曆二年六月“甲子,上御三殿,觀兩軍、教坊、內園分朋驢鞠、角抵。戲酣,有碎首折臂者,至一更二更方罷。”此指三御殿。又唐麟德殿一殿而三面,亦稱三殿。《杜詩詳註》卷六《送翰林張司馬(一雲學士)南海勒碑》詩:“詔從三殿去,碑到百蠻開。”仇注引《兩京新記》:“大明宮有麟德殿,在仙居殿西北。此殿三面,故以三殿爲名,白居易詩‘三殿角頭宵直入’是也。”明清以北京之保和殿(明曰皇極殿)、中和殿(明曰建極殿)、太和殿(明曰中極殿)爲三殿。節日慶典,命將出師、
臨軒策士、宴待外使之典禮,分別於三殿舉行(參見《清稗類鈔宮苑類三殿》)。“鳴珂”。顯貴之臣,以玉爲馬飾,上朝時走馬作響,謂之鳴珂。徐陵《徐孝穆集》卷一《洛陽道》:“華軒翼葆吹,飛蓋響鳴珂。”
“一自諸公延訪後”以下二句,《世說新語言語》:“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食。周侯()中坐而嘆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唯王丞相(導)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後人壯其語。“新亭”,在江蘇江寧縣南,此代指南京(金陵)。後因以“新亭淚”喻憂時者。
“西陵人去無消息”以下二句,賈開宗曰:“是歲六月,(清)豫王遣兵下姑蘇,故詹事徐汧(弘光朝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自殺,吳人多竄太湖中。
‘南浦’、‘西陵’,或侯子有所憶也。”按:清順治二年乙酉,五月南京弘光朝亡,復社人士於各地紛紛舉兵反抗,方域往來於南京、泰興、蘇州間,與之多有聯繫。冬初返里,即寄信江南親友,直到來年(丙戌)夏,方得到姑蘇消息(本卷有
《得姑蘇消息》二首)本詩作丙戌春,故有“無消息”之語。“西陵”,西邊的山陵;“南浦”,南邊的水浦,皆有所指而又不便直言實指。
“姑蘇”,即蘇州。
子夜》”,詳前卷二《虎丘八月十五夜》詩箋註。
“長安”,宋犖曰:“長安本咸陽地,又西漢以後,天子所都,通謂之長安按崇禎十七年,燕京爲李自成所陷,夏四月,賊大敗遁去。此詩蓋亦白衣紅袖之感也。”“建章,”漢宮名,武帝所建。按:或謂“長安”、“建章”,喻南京弘光朝也。宋犖言“燕京”者,爲避清文字獄,故爲曲解之。
“彈丸憶迸宮鶯淚”,《全唐詩》卷九十七沈佺期《三日獨坐驩州思憶舊遊》:“金丸向鳥落,芳餌接魚投。”此用《西京雜記》卷四“韓嫣好彈”典。詳前卷一《清明》詩箋註。
“玄鳥”,灰鶴也。《文選》卷十五張衡《思玄賦》:“子有故於玄鳥兮,歸母氏而後寧。”李善注:“玄鳥,鶴也;母氏,喻道也。言子有故於玄鳥,唯歸於道而後獲寧也。古文《周書》曰:‘周穆王姜後,晝寢而孕;越姬嬖,竊而育之,斃以玄鳥二七,途以彘血,置諸姜後……。”“燕啄”,《漢書》卷九下《外戚孝成趙皇后傳》:孝成趙皇后,本長安宮人,學歌舞,號飛燕,以“殘滅繼嗣,以危宗廟”,廢爲庶人,繼而自殺。“先是有童謠曰:‘燕燕,尾涎涎,張公子,時相見。木門倉琅根,燕飛來,啄皇孫,皇孫死,燕啄矢。’後以“燕啄皇孫”喻後宮毒害太子事。《駱臨海集》駱賓王《代李敬業傳檄天下文》:“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此以喻弘光帝謀殺崇禎帝太子事。《明季南略》卷二《太子雜誌》:“(甲申)八月二十九日,召北來太監高起潛陛見。起潛實奉太子浮海至南,朝論諱之。”“十一月朔乙酉,太子潛居興教寺,高起潛私聞於馬士英,遣人殺之。及至,而太子已先一日渡江南遁矣。”
“白魚”,《史記》卷四《周本紀》:“武王渡河,中流,白魚躍入王舟中。……諸侯皆曰:‘紂可伐。’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還師(西)歸。”
《集解》引馬融曰:“魚者介鱗之物,兵象也;白者殷家之正色,言殷之兵衆與周之象也。”“龍驤”,《後漢書》卷十八《吳漢傳贊》“吳公鷙強,實爲龍驤。”李賢注:“驤,舉也,若龍之舉,言其威盛。鄒陽曰:‘神龍驤首奮翼,則浮雲出流。,
“新蒲細柳年年在”以下二句,杜甫《哀江頭》:“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江頭宮殿鎖千樹,細柳新蒲爲誰綠?”“隋陳”隋煬帝被殺於江都(揚州),陳後主被俘於建業(南京),此借隋、陳喪亡之事,抒朱明覆亡之慨。
“河源星宿自崑崙”,《史記》卷百二十三《大宛列傳》:漢建元中,張騫
出使西域。“騫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傳聞其旁大國五六,具爲天子言之,曰:‘……于闐之西,則水皆西流,注西海;其東水東流,注鹽澤。鹽澤潛行地下,其南則河源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國。”張騫之後,“而漢使窮河源,河源出於闐,其山多玉石,採來,天子案古圖書,名河所出山曰崑崙雲。”
《元史》卷六十三《地理志》六《河源附錄》:“河源古無所見……意者漢、唐之
時,外夷未盡臣服,而道未盡通,故其所往,每迂迴艱難,不能直抵其處而究其極也。元有天下,薄海內外…至元十七年,命都實爲招討使,佩金虎符,往求河源。……按:河源在吐蕃朵甘思西鄙,有泉百餘,沮洳散渙,弗可逼視,方可七八十里。履高山下瞰,燦若列星,以故名火敦腦兒。‘火敦’,譯言‘星宿’也。羣流奔輳,近五七里,匯二巨澤,名阿刺腦兒。自西而東,連屬吞噬,行一
日,迤邐東騖成川,號赤賓河。又二三日,水西南來,名赤裏山,與赤賓河合。又三四日,水南來名忽闌;又水東南來,名也裏術,合流入赤賓,其流浸大,始名黃河,然水猶清,人可涉。”查繼佐《罪惟錄》卷十三《河渠志》:“黃河源出吐蕃朵甘思之西,有泉百餘泓,方可七八十里,粲若列星,謂之星宿海。”
“春漲桃花夾岸渾”,農曆二、三月間,桃花盛開季節,天氣漸暖,始雨水;黃河源頭,雪水化融,河水盛漲,世稱“桃花水”。《漢書》卷二十九《溝洫志》:漢成帝時,河決平原,杜欽言:治河“如使不及今冬成,來春桃華水盛,必羨溢,有填淤反壤之害。”師古注:“《月令》:‘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華’,蓋桃方華時,既有雨水,川穀冰泮(融化),衆流猥集,波瀾盛長,故謂之桃華水耳。
’”而《韓詩傳》雲:‘三月桃華水。’
“龍蜃難馴歸故道”以下二句,徐作肅曰:“崇禎十五年,河決入汴,以周堪賡爲工部尚書,督齊、豫諸州塞之,河竟不就。”宋犖曰:“河決,西南爲鳳泗,思宗治之,防陵園也。漕河自宿遷入濟,不由曹、單。考元以前,由膠萊河,兼用海運,明初因之。後始命宋禮鑿今所塞口,然則前代河亦未嘗走故道也。”“犀牛”,鎮河鐵牛,各地河中多有。《明一統志》卷二十《平陽府古蹟》:“鐵牛,在(平陽府)蒲州黃河岸上,唐開元中鑄八牛,置東西岸各四牛,有一人策之;牛下有山皆鐵也,夾岸以維浮橋,今西岸缺其一。”“痕”,在水漲之高度處所刻的痕跡。
“子來”,《詩經大雅靈臺》:“經始勿亟,庶民子來。”朱熹《集傳》:“雖文王心恐煩民,戒令勿亟(急),而民心樂之,如子趣父事,不召自來也。”以上二句言疏浚河道既關係國家漕運,又關係農桑本業。
“三農”,指所有農家,齊心合力。《周禮天官大宰》:“一曰三農,生九穀。”鄭司農(衆)雲:“三農,平地、山、澤(之農)也。”鄭玄:“三農,原、及平地也。”“四載”,《書經益稷》:“予乘四載。”僞《孔傳》:“所載者四,謂水乘舟,陸乘車,泥乘輴,山乘樏。”言禹治水患時乘此四種交通工具。以上二句是說,希望各地農民,使用各種工具,一齊動手治服洪水。
“麟閣”,即麒麟閣,漢宣帝曾圖畫功臣於其上。《文選》卷二十一虞子
陽《詠霍將軍北伐》詩:“當令麟閣上,千載有雄名。”“丹青”意爲圖畫,即畫圖於麒麟閣。
“碧酒凝寒濃似酪”,寫冬飲,酒寒其濃如羊酪。唐馮贄《雲仙雜誌涼物》:“房壽六月召客,坐糠竹簟,憑狐文幾。編香藤爲俎,椰子爲杯。搗蓮花,制碧芳酒;調羊酪,造含風鮓,皆涼物也。”
“宮衣勝體白如銀”,寫夏衣色白如銀。《全唐詩》卷六百四十《三年冬大禮五首》其四:“禁火曙然煙焰,宮衣寒拂雪花輕。側聞左右皆周呂,看取從容致太平。”《杜詩詳註》卷六《端午日賜衣》詩:“宮衣亦有名,端午被恩榮。細葛含風軟,香羅疊雪輕。”仇引“邵注:‘宮衣,宮人所制之衣。’以上二句寫新貴。
“赤帝”,五天帝之一,南方之神。或曰此用劉邦(赤帝子)揮劍斬蛇典。見《史記高祖紀》。“佐羽鱗”,以羽鱗(魚鳥)爲輔佐。
“黃綺由來無壯略”以下二句,乃作者自指,漢初商山四皓之夏黃公、綺裏季。“商於,四皓隱居之地,相當於今陝西商縣至河南淅川、內鄉一帶。戰
國時張儀說楚絕齊親秦,秦願以商於之地六百里獻楚(《史記》卷七《張儀列傳》)即指這一地區。於,音烏,古於邑,在內鄉縣東七里。《通志》卷百七十七《隱逸》一《四皓》:“四皓者,東園公、綺裏季、夏黃公、角里先生也。此四人者,爲秦博士,見秦之亂,避地入商雒山,以待天下之定。高祖滅秦,聞其名,召之不至。”
“畫角”,有雕繪、形如角的樂器,作用如今之軍號,軍中多用以報昏曉、振士氣;帝王外出,或用以報警戒嚴。高適《高常侍集》卷五《送渾將軍出塞》:“城頭畫角三四聲,匣裏寶刀晝夜鳴。”“旌頭”,竿頭飾有旄牛尾的旌旗,用以指揮軍隊。《書經周書牧誓》:“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按:此指明朝崇禎年間農民起義軍與明軍之間的戰爭。
“麒麟冢,”《西京雜記》卷三:五柞宮西青梧觀前有三梧桐樹,“樹下有石麒麟二枚。刊其脅爲文字,是秦始皇驪山墓上物也,頭高一丈三尺。”按:古代帝王墓冢之前有石麒麟,此喻明朝之覆亡。
“伐木”,《詩經小雅》有《伐木》詩,《小序》雲:“《伐木》,燕友朋故舊也。
友賢不棄,不遺故舊,則民德歸厚矣。”“烏鵲枝”,《文選》卷二十七曹操
《短歌行》:“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按:此傷百姓離散。賈開宗等曰:“苦語沈痛,正自有山河之慨!”
“寶玉”,《春秋》定公八年:“盜竊寶玉大弓。”《傳》“盜,謂陽虎也;家臣,賤名也,不見,故曰盜。寶玉,夏后氏之璜。”《疏》:“此寶玉大弓,必是國之重寶,歷世掌之也。”“肅慎”,《文獻通考》卷三百二十七《四裔》四《女真》:“女真,蓋古肅慎氏,世居混同江之東長白山、鴨綠水之源,南鄰高麗,北接室韋,西界渤海鐵甸,東瀕海。”此指滿清,清之前身後金,臣屬於明。
“宛駒”,古代西域大宛國所產之良馬。《史記》卷百二十三《大宛列傳》:大宛產汗血馬,名之曰“天馬”,“而天子好宛馬,使者相望於道。”《漢書》卷六《武帝紀》:“(太初)四年春,貳師將軍廣利斬大宛王首,獲汗血馬來。”應劭注:“大宛舊有天馬種,踏石汗血……號一日千里。”“燕支”,山名,詳前本卷
《寄揚州賀都督》詩箋註。
“聲靈”,生靈,百姓生生所需之有聲息性靈之物。
“健兒”,軍隊。賈開宗等曰:“語有諷刺。”
舍弟書至
慰汝天邊信,遙從月窟傳數歸應計日,恨別已經年。地險愁新破,兵連跡尚偏。可憐重五日,獨有艾杯懸。
箋註:
“舍弟”,自稱其家弟也。方域有弟二:方任、方策。此當指方任也。順治二年冬,方域自江南歸裏,而家人多在江南(嘉興、徽州兩處)。此詩應爲順治三年夏,接到方任自江南所寄書信時所作。
“月窟”,喻極遠之地。《廣弘明集》卷二十梁簡文帝《大法頌》:“西逾月窟,東漸扶桑。”
“重五日”,農曆五月初五日。宗懍《荊楚歲時記》:“五月五日,謂之浴蘭節,四民並蹋百草之戲:採艾以爲人,懸門戶上以禳毒氣;以菖蒲或鏤或屑以泛酒。”
奉贈故相國王公
慚愧十年尚未逢,更來騎馬謁王公。通朝後食惟先士,於野同人總大風。箕子西歸因訪道,蒼生一出匪求蒙。若承新主詢時事,東閣開賢第一功。
校記:
一“慚愧十年尚”,強善本作“十載相期愧”。
一
二“匪”,強善本作“豈”。
箋註:
“相國王公”,徐作肅曰:“相國,王公鐸也。弘光元年,以禮部尚書入閣。乙酉,改弘文院禮部尚書。”按王鐸字覺斯,河南孟津人。明天啓進士,累遷禮部尚書,與方域叔父恪爲好友。福王時,以禮部尚書爲東閣大學士。清陷南京,與錢謙益等降清,改弘文院禮部尚書。此詩約作於弘光朝亡後之順治二年五、六月間,故云:“故相國。”
“惟先士”,《史記》卷三十三《魯周公世家》:“(周公)卒相成王,而使其子伯禽代就封於魯。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於天下亦不賤矣!然我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猶恐失天下之賢人,子之魯,慎無以國驕人。,
“於野同人,”《易經同人》:“同人於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
《疏》:“《正義》曰:同人,謂和同於人;於野亨者。野是廣遠之處,借其野名,喻其廣遠。言和同於人,必須寬廣,無所不同,用心無私處非近狹,遠至於野,乃得亨進,故云同人於野亨。與人同心足以涉難,故曰涉利大川也。”“大風”,
《史記高祖本紀》載:劉邦還故鄉,擊築作歌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箕子”,商紂王諸父,封子爵,國於箕,故云。紂無道,箕子諫而不聽,佯狂爲奴。《史記》卷三十八《宋微子世家》:“武王既克殷,訪問箕子。”“武王乃封箕子於朝鮮而不臣也。其後箕子朝周。過故殷虛,感宮室毀壞生禾黍,箕子傷之。”《書經洪範》:“武王勝殷,殺受,立武庚,以箕子歸,作洪範。”
《疏》:“《正義》曰:‘武王伐殷,既勝,殺受,立其子武庚爲殷後。以箕子歸鎬京,訪以天道。箕子爲陳天地之大法,敘述其事,作《洪範》。”
蘭至
聞發金陵棹,猶能四月來。看花如欲泣,隔歲不曾開。七澤荒虞廟,三閩阻越臺。間關睹方物④,南望亦悠哉。
箋註:
“蘭,”蘭花,多年生草本植物,有春季開放、一莖一花者,俗稱草蘭、春蘭;有春季開放、一莖數花者,俗稱蕙、蕙蘭;有秋季開花而產於福建者,特稱建蘭。古所謂蘭,多指蘭草,一名蕳,俗稱澤蘭。屈原《離騷》:“紉秋蘭以爲佩。”即指澤蘭。本詩一曰:“看花如欲泣,隔歲不曾開”,一曰“間關睹方物,南望亦悠哉;”又點出“七澤”,“三閩”,空間跳動大,“虞廟”、“越臺”,時間跨度長,且以“蘭至”爲抒寫的中心點,寄託遙深,寓旨幽微,不便明言,方域入清後之詩文,多有此種情況。其《壯悔堂文集》卷六《四憶堂記》雲:“或曰:‘堂之以“四憶”名者,何也?:‘今昔之故,觸而感焉則憶之,適四則四之爾。’‘敢問所謂“四憶者?”曰“屈原憂而著《離騷》,其中稱名類物,或呼爲羌,或呼爲荃,今讀者不知其所專指,子寧知之耶?……微獨我與若不知原之所指,即使原今日復生,亦未必自知也,我又安能以其所憶者告吾子哉!,本詩約作於順治三年夏。
“七澤”,此泛指楚地即湖廣地區。司馬相如《子虛賦》:“臣聞楚有七澤,嘗見其一,未見其餘也。臣之所見,蓋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夢。”“虞廟”,
《清一統志武昌府》二《祠廟》:“虞帝廟在(湖北)蒲圻縣北龍翔山西。”
“三閩”,略同於“三越”,閩浙爲古越族集居地,此泛指閩浙東南沿海一帶地區。《文選》阮籍《爲鄭衝勸晉王箋》:“威加南海,名懾三越。”(又見《晉書文帝紀》)李善注:“《漢書》有‘三越’,謂吳越及南越、閩越也。”“越臺”,《清一統志紹興府》一:“越王臺,在府城內種山東北,越王勾踐登眺之所。”宋犖曰:
‘七澤’、‘三閩’,蘭所生之地,侯子蓋歸裏後作此詩也。”按:順治二年五月,清兵破南京,弘光朝亡。六月,魯王朱以海稱監國於紹興;唐王朱聿鍵即帝位於福州,轄有東南及兩廣,雲貴及安微、江西與湖广部分地區,正是宋犖所謂“蘭所生之地”,本詩所詠,或與此有關。
“間關”,《後漢書》卷二十四《馬援傳》:“間關險難,觸冒萬死。”《漢書》卷九十九下《王莽傳》下:“王邑間關漸臺。”師古注:“間關,猶言崎嶇展轉也。”“方物”,土產,地方特產。《書經周書旅獒》:“無有遠邇,畢獻方物。”
村西草堂歌
村西尚存五畝宮,歸來何不葺高墉,脫冠自執白木柄,落日平原伐短菘。斬根整齊覆垣牆,蓬門頗有五柳風。隔歲陰蟄土始牢,清霜凍草發煙紅。稚子饋我蒼精飯③,飽暖亦與廣廈同。君不見東鄰老翁頓胸哭,至今野處思茅屋。少年曾居三重堂,咸陽一炬歸平谷。旄頭照地二十秋,萬家舊址生苜蓿。玉華妖鼠竄古瓦,珠簾畫棟胡爲者?行人夜過鐘山下,但見雙門立石馬
校記:
一]“伐”,強善本作“芟”。
二“齊”,強善本作“頓”。
三“頗有五柳風”,強善本作“五柳來春風。”
四“發”,強善本作“開”。
五“頓”,強善本作“搶”。
六“居”,強善本作“處”。
七“下”,強善本作“前”。
[八“”
雙強善本作“殿”。
箋註:
“村西草堂”,在商丘縣城西南三十里郭村鄉侯老家村西一里許。乙酉冬,方域自金陵歸裏,卜居村西草堂即此。是詩當作於順治三年丙戌夏初。
“蓬門”,柴門。《續古文苑》卷四謝莊《懷園引》詩:“青笞蕪石路,宿草塵蓬門。”“五柳風”,《晉書》卷九十四《隱逸傳陶潛》:“陶潛,字元亮。…少懷高尚,博學善屬文,穎脫不羈,任真自得,爲鄉鄰之所貴。嘗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曰:‘先生不知何許人,不詳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爲號焉。閒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貧不能恆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招之,造飲必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其自序如此,時人謂之實錄。”
“蒼精飯”,即青精飯。採南燭枝葉,以其汁浸米,蒸飯曝幹,色青碧。道家謂久服可延壽益顏,趨走如飛。《杜詩詳註》卷一《贈李白》詩:“豈無青精飯,使我顏色好。”
“廣廈”,大屋,亦作廣夏。《韓詩外傳》卷五:“天子居廣廈之下,帷帳之內,旃茵之上。”
“咸陽一炬”,《史記》卷七《項羽本記》:“項羽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全唐詩》卷六百八十六吳融《廢宅》詩:“不獨淒涼眼前事,咸陽一火便成原。”
“玉華”,唐宮殿名。《元和郡縣誌》卷三:“宜君縣…玉華宮在縣北四里,貞觀二十年奉敕營造。”杜甫《玉華宮》詩:“溪回松風長,蒼鼠竄古瓦,不知何王殿,遺構絕壁下。”
“行人夜過鐘山下”,以下二句,“鐘山”,今南京市之紫金山。有明孝陵。《清一統志江寧府》一《山川》:“鐘山,在上元縣東北朝陽門外。”杜甫《玉華宮》詩:“當時侍金輿,故物獨石馬。”
得姑蘇消息二首
經年傳薄伐,難以問姑蘇。門戶原通越,春秋舊是吳。水從三澤合,山自半塘紆。險易殊方略,佳兵慎遠圖。
城外寒塘路,愁人落日低。江歸胥相廟,草發越來溪。樵語通煙火,船歌雜鼓鼙。周宗偏霸業,不復問京西。
校記:
一
”
一“歸強善本、力軒本、資燦本、本衙本皆作“臨”;重刻本、掃葉本、萬有本同,是。
箋註:
“姑蘇”,即蘇州。清順治二年五月,南京失陷,吳易、孫兆奎等起兵太湖;同時,吳志葵、沈猶龍亦舉義軍,失敗後兵士多逃入太湖中,憑藉險阻,打擊清兵。清順治三年,吳易以羣將意,請命於陳子龍。子龍與魯王(按:時稱監國於紹興)朕系,封吳易長興伯,援子龍兵部職,命結太湖兵衆舉事。蘇州西
“臨太湖,方域得姑蘇消息”,即指此。詩中表現了作者對太湖義軍的期許與擔憂。本詩約作於順治三年夏。
“薄伐”,征伐。“薄”,語氣辭。《詩經小雅出車》:“赫赫南仲,薄伐西戎。”
“門戶原通越”以下二句,《元和郡縣誌》卷二十五:“蘇州……周時爲吳國,太伯初置城,在今吳縣西北五十里,至(春秋時代)闔閭遷都於此,後爲越所並。”
“三澤”,未詳何所指。
“半塘”,地名,在今蘇州市西北。
“險易殊方略”以下二句,“險易”承上:“險”指“水從三澤合,山自半塘紆”,水道縱橫,山勢紆曲;“易”,指“門戶原通越,春秋舊是吳,”都市繁華,南北通達。“殊方略”,需各有不同的用兵方略。“佳兵”,本指好用兵器(見《老子》),這裏意爲“利器”、用兵。
“胥相廟”,伍子胥廟。《清一統志蘇州府》二:“伍子胥廟:吳郡志有二,一在胥口胥江上,一在盤門內城西隅。”按:此指胥口胥江上之胥相廟。
“越來溪”,《清一統志蘇州府》一《山川》:“越來溪,在吳縣西南。《史記吳太伯世家正義》:子胥亡後,越人自松江北開渠至橫山,東北入吳。……
《吳郡志》:在越城東南與石湖通,流貫行春及越溪二橋,北入橫塘,清澈可鑑。越兵自此溪來人吳,故名。”賈開宗等曰:“妙在用字處感慨,不獨寫景。”
“周宗”,《詩經小雅雨無正》:“周宗既滅,靡所戾止。”《鄭箋》:“周宗,鎬京也。”《朱注》:“宗,族姓也。”此喻朱明偏安南京的弘光朝。
黔虎行
黔虎不知山有,疑其噬己耳生風。心怯熟視竟避去,近前輒復驚一鳴。詎意中原爲下獸,手爪樸簌百不工。君不見南山白額眼殷紅,身負文采稱斑公。兼之猛銳敵萬人三,驅使羣狼友玄熊。奈何有力不自奮?猶豫退處山嵎中?日蹙百里徒搖尾,獵人將至非驍雄。
校記:
一“輒復驚一鳴”,強善本作“驚嘯聲何洪。”按“鳴”,出韻。
一
[二“眼殷紅”,強善本作“雙眼紅”。
三“敵萬人”,強善本作“萬人敵。”
箋註:
“黔”,貴州省。此詩約作於清順治三年夏。是年正月。魯王遣將分道出兵,以鄭鴻逵爲大元帥,出浙東;鄭彩爲副元帥出江西。既出關,不行,未幾稱餉絕而還。方域憾甚,詩以諷之。
“”,驢子。《柳宗元集》卷十九《三戒黔之驢》:“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虎見之,尨然大物也,以爲神。蔽林間窺之,稍出近之。然莫相知。他日,驢一鳴,虎大駭,遠遁,以爲且噬己也,甚恐。”
“斑公”虎的別名。虎稱斑子,《太平廣記》卷四百二十八引唐戴浮《廣異記斑子》:“中夜有二虎欲至其所,山魈下樹,以手撫虎頭曰:‘斑子,我客在,宜速去也。’二虎遂去。”又稱斑寅將軍。見《太平廣記》卷四百三十四唐裴鉶《傳奇寧茵》。比喻魯王軍。
寄陳子山中三首[自注]陽羨陳貞慧也
逸民歌康衢,安業在耕作。溟涬適萬物,細流非所泝。沛碭起風雲④,日月迷秦樹。綺裏蓬蒿人,愧與蕭曹互。
徒步歸故丘,時清容吾懶。恤緯信迂懷,大業自微管,長嘯澹夕陽,欣與牧伴。甯戚誤叩角,高車坐累卵。我昔耽墳史,塞翁窮幽纂。伊人秋水曲,從之在中潬。
悲風從天來,桑榆催短顥。烈士重暮年,收之正復好。種我彭澤田,八口有餘稻。富貴如時序,成功不自保。願言寄遐心,平楚爲三島。
校記:
一“安業在耕作”,強善本作“耕作安農戶”。
一
[二“互”,強善本作“伍。”
箋註:
“陳貞慧”,《清史稿》卷五百一《遺逸傳》:“陳貞慧,字定生,宜興人。明都御史陳於廷子;於廷東林黨魁。貞慧與吳應箕草《留都防亂檄》,擯阮大鋮。黨禍起,逮貞慧至鎮撫司,事雖解,已瀕十死。國亡,埋身土室,不入城市者十餘年。遺民故老時時向陽羨山中一問生死,流連痛飲,驚離吊往,聞者悲之。順治十三年卒,年五十三。”貞慧爲方域摯友,參見前《壯悔堂文集卷一《秋園雜佩序》、卷二《贈陳郎序》等文及其箋註。此詩約作於順治三年前後。
“康衢”,大道,道路。《爾雅釋宮》:“四達謂之康,五達謂之衢。”此指
《康衢謠》,《列子》捲上《仲尼》第四:“堯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歟?不治歟?不知億兆之願戴己歟?不願戴已飲?……堯乃微服遊於康衢,聞童兒謠
曰:‘立我蒸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
“溟涬”,大自然靜默混茫之元氣。《全後漢文》卷五十五張衡《靈憲》:“太素之前,幽清玄靜,寂寞冥默,不可爲象;厥中爲虛,厥外惟無,如是者永久焉,斯謂溟涬,蓋乃道之根也。”
“沛、碭”,沛縣、碭山縣。《史記》卷八《高祖本紀》:“(漢)高祖、沛豐邑
中陽里人,姓劉氏,字季。……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產作業。及壯,試爲吏,爲泗水亭長。……以亭長爲縣送徒酈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豐西澤中,止飲,夜乃解縱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矣!’徒中壯士願從者十餘人。……亡匿,隱於芒、碭山澤岩石間。(其妻)呂后與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問之,呂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氣,故從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聞之,多欲附者矣。”陳勝起義後,高祖亦以其數百人舉事。
“秦樹”,李商隱《玉谿生詩集》卷一《寄令狐郎中》嵩雲秦樹久離居,雙鯉迢迢一紙書。”“秦樹”本指秦地之樹木,此喻反秦鬥爭之風雲席捲秦之大地。
“綺裏”,秦末隱士商山四皓之一的綺裏季,作者自指。
“蕭曹”,漢朝開國功臣蕭何、曹參。
恤緯”,“嫠不恤緯”之省。《左傳》昭公二十四年:“抑人有言曰:‘嫠不憂其緯,而憂宗周之隕,爲將及焉。’杜注:“嫠,寡婦女。織者常苦緯(線)少、寡婦所宜憂。”今不憂其緯少,而擔憂國家之覆亡並隨之而禍及於己。後世用爲憂國忘家之喻。
“微管”,指管仲。《論語憲問》:“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披髮左衽矣。,
後遂稱管仲爲“微管,”作爲頌揚功勳卓著大臣之套語。《宋書》卷六十七《謝靈運傳》:“靈運罪釁累仍,誠合盡法,但謝玄勳參微管,宜宥其後嗣,可降死一等。”
“甯戚”,詳前本卷《春興八首》其一“老去飼牛身尚健”句箋註。甯戚叩角而歌,意在幹桓公,故云“誤”。
“墳史”,《三墳》、《五典》等古代史籍。《北史》卷九十四《百濟傳》:“俗重騎射,兼愛墳史。”
“塞翁”,《淮南子人間訓》:“近(一作北)塞上之人,有善術(一作道)者,馬無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一作知)不爲福乎?’居數月,其馬將胡駿馬而歸人皆賀之,其父曰:‘此何遽不爲禍乎?’家富良馬,其子好騎,墮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爲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壯者引弦而戰,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獨以跛之故,父子相保。故福之爲禍,禍之爲福,化不可極,深不可測也。”
“伊人秋水曲”以下二句,《詩經秦風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遡洄從之,道阻且長。遡遊從之,宛在水中央。”“潬”,
《爾雅釋水》:“潬,沙出。”郭璞注:“今江東呼水中沙堆爲。”
“種我彭澤田”,“彭澤田”,陶淵明《歸去來兮辭序》:“餘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幼稚盈室,缾無儲粟。生生所資,未見其術。親故多勸餘爲長吏……彭澤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爲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歸歟之情。”蕭統《陶淵明傳》:“公田悉以令吏種秫,曰:‘吾嘗得醉於酒足矣!’妻子固請種秔,乃使二頃五十畝種秔(可制酒),五十畝種粳(稻)。”陶淵明嘗爲彭澤令,故稱陶彭澤。此言像陶淵明那樣退耕田裏也。
“八口有餘稻”,《孟子梁惠王》上:“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
“平楚”,猶言山林、村野。《歷代詩話續編升庵詩話》卷二《平楚》:“謝朓《宣城郡內登望》詩:‘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楚,叢木也。登高遠望,見木杪如平地,故云‘平楚’,猶詩《詩小雅車轄》所謂“平林”也。”“三島”,東海中三神山。《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齊人徐市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仙人居之。”
都護馬爲狼所食歌
君不見都護之馬玉花驄,雲是天閒旌戰功。兩銜不施道傍食,田父辟易立牆東。我叱田父無自苦,都護此馬擬彪虎。一登平秦再入豫,曾破舊京觀如堵。此馬亦恃力倍尋,噴嘶每將勍敵擒。野豺曳尾蒼犬形,禍發倏忽古所箴。嗚呼蜂蠆毒,況彼狼子心!都護馬雖大,失防固見侵。我聞豺狼居深山,此獨何爲近城闤麒麟常向雍畤遊,怪異無乃非一班。
校記:
一“近”,強善本作“來”。
一
箋註:
“都護”,官名。《通志》卷五十六《職官》六:“都護,漢宣帝地節二年初置西域都護,爲加官也,或以騎都尉、諫議大夫使護西域三十六國。後廢。至後漢永平十七年復置。……晉、宋以後有都護之官,亦其任也。”賈開宗曰:“都護,孔希貴也。希貴本明薊州總兵官。順治二年鎮開、歸,廄馬牧野外者,爲狼食其四。”按,孔希貴,開原人,崇禎末爲薊州總兵,清入關降。順治二年隨豫親王多鐸平河南,留鎮歸德。順治四年調懷慶總兵,加都督同知,致仕。此詩與下《後歌》當作於崇禎三年。
“天閒”,皇帝養馬之所。按:此言天子旌表其戰功所賜。
“辟易”,謂驚退而避之也。《史記項羽本紀》:“是時赤泉侯爲騎將,追項王,項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馬俱驚,辟易數里。”
舊京”,此指北京。賈開宗等評以上四句雲:“都護猛烈如見,卻又可思。”
“狼子心”,狼崽不可馴服之心。《左傳》宣公四年:“初楚司馬子良生子越椒,子文曰:‘必殺之。是子也,熊虎之狀,而豺狼之聲,弗殺,必滅若敖氏矣。諺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
“失防固見侵”,賈開宗等曰:“此又不止詠馬。”
“麒麟”,祥瑞之獸。“雍畤”,詳見本卷《禹鑄九鼎歌》詩箋註。《漢書》卷六十四下《終軍傳》:“至長安上書言事,武帝異其文,拜軍爲謁者給事中。從上幸雍祠五畤,獲白麟,一角而五蹄。時又得奇木,其枝旁出,輒複合於木上。上異此二物。”
“怪異無乃非一般”,賈開宗等曰:“又是一意。”按:瑞獸、奇木,見於天子祭天之地,雖異,然在情理之中。今狼出於人煙繁華之城闤之處,且食天子所賜、屢立戰功之馬,怪異確非一般。
後歌
又不見昔日穆天子,八馬名駿皆無比。耳生紫焰雙瞳黃,赤汗東歸徐偃死。古云此馬龍與通,騕非復下駟同。當其不動神內視,一顧滅沒走追風。天機常懾十步外,胡必踢齧始爲雄。雖有猛虎鬚卻避,況是狼跋伏荒叢?都護之馬爲狼食,縱令不食徒伏櫪。口厭芻秣氣已盡,安能驍騰赴強敵?都護何不更請尚方刀?一斬凡馬洗其曹。千金但莫問驪黃。世上寧無九方皋⑤?
校記:
[一]“走追”,強善本作“追長。”
[二]“必”,“始”,強善本作“爲”、“方”。
[三]“驪黃”,強善本作“騏驥。”
箋註:
“穆天子”,即周穆王。《史記》卷四《周本紀》:“昭王南巡狩不返,卒於江上。……立昭王子滿,是爲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矣,王道衰微……穆王立五十五年崩。”
“八馬名駿”,《穆天子傳》卷一:“天子之駿:赤驥、盜驪、白義、逾輪、山子、渠黃、華騮、綠耳。列子》捲上《周穆王》第三:“(王)肆意遠遊,命駕八駿之乘……遂賓於西五母,觴於瑤池之上。”
“徐偃”,徐偃王。《水經注》卷八《濟水》郾王治國,仁義著聞,欲舟行上國,乃通勾陳、蔡之間,得朱弓矢,以得天瑞,遂因名爲號,自稱徐偃王,江淮諸侯服從者三十六國。周王聞之,遣使至楚令伐之。偃王愛民,不鬥,遂爲楚敗,北走彭城武原縣東山下,百姓隨者萬數,因名其山爲徐山。”《史記》卷五
《秦本紀》:“徐偃王作亂,造父爲繆王御,長驅歸周,一日千里以求亂。”故云“八駿之馬,”“耳生紫煙”,“赤汗東歸。”
“騕”,《史記》卷一百十七《司馬相如傳》《上林賦》裴駰《集解》引敦璞注:“騕,神馬,日行萬里。兩音窈嫋。”
“九方皋”,秦穆公時人,善相馬。《列子》卷下《說符》第八:“秦穆公謂伯樂曰:‘子之年長矣,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伯樂對曰:‘良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馬者,若滅若沒,若亡若失,若此者絕塵彌。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馬,不可告以天下之馬也。臣有所與共擔躔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請見之。’穆公見之,使行求馬,三月而反報曰:‘已得之矣,在沙邱。’穆公曰:‘何馬?’對曰:‘牝而黃。’使人往取之,牡而驪。穆公不悅,召伯樂而謂之曰:‘敗矣。子所使求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馬之能知也?’伯樂喟然太息曰:‘一至於此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若皋之所觀,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內而忘其外。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若皋之相者,乃有貴乎馬者也。’馬至,果天下之馬也。”
寄李舍人雯
金陵門外昔同遊②,歸去衰遲有故丘。六季春城喧野雀,三山雲氣黯江樓。嵇康辭吏非關懶,張翰思鄉不爲秋。最是月明照顏色,平蕪煙雨使人愁。
箋註:
“李雯”,《南匯縣誌人物》:“李雯,字舒章,邑諸生。父逢申,官工部主事,遭誣謫戍,雯匍匐走京師訟其冤。甲申,父殉闖難,雯募棺殮之,饘粥不繼者累日。本朝定鼎,內院諸大臣憐其孝,且知其才,薦授弘文院中書。”《松江府志人物李逢申傳》:“長子雯,丙戌以父喪歸葬,事竣還朝卒。”此詩應作於順治三年丙戌,方域聞雯歸,葬其父以爲不與清合作,故有是詩寄之以共勉。
“金陵門外昔同遊”,崇禎十五年春三月歸德爲農民軍攻破,方域隨家避曹南,遂移寓南京,與李雯遊。陳維崧《陳迦陵文集》卷二《金陵遊記序》:“壬午(崇禎十五年),年十八,寓鷲峯寺,俱隨處士公(陳貞慧),一時名士如密之、舒章、朝宗,人各踞一水榭,每當斜陽靉靆,青帘白航,絡驛紋明鏡間,日
以爲常。”
“六季”,六代,指南京,南京爲三國吳、東晉、南朝宋、齊、梁、陳建都地,故云。
“三山”,在今南京市西南,長江東岸,突出江中,爲江防要地。《清一統志江寧府》一《山川三山》:“《輿地志》雲:其山積石濱於大江,有三峯南北相接,吳時爲津濟所。《府志》:‘上三山,在江寧鎮西,下三山在鎮東。大江從西來,勢如建瓴,而此山特當其衝。一名護國山。,
嵇康”,《晉書》卷四十九《嵇康傳》:字叔夜奇才,天質自然,博洽多聞,“長好《老》、《莊》,與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魏末司馬氏篡位,乃與阮籍等爲竹林之遊,世所謂竹林七賢也。山濤爲吏部尚書,欲舉康代,康作《絕交書》以拒之。他在《與山巨源絕交書》中說自己有七不堪,主要是因爲懶,其實不願作司馬氏的官,因而後來爲司馬氏所殺。明黃省曾《嵇中散集序》:“叔夜志既高獨,而遭魏晉奸雄彌宇、豺虺盈途,無怪其潔躬於紫壑,而遠害於青冥也。”(戴明揚《嵇康集校注》卷末《附錄》)
“張翰”,詳本卷《寄懷陳黃門子龍》詩“寄興鱸蒪秋水潭”句箋註。
“明月照顏色”,杜甫《夢李白二首》其一:“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
寄泗上王二丈
離離禾黍映周京,泗上英圖問舊盟。豈負青溪尋往約,爲留黃髮慰蒼生。風雄二水江東戍,雨暗三陵日暮城。莫怪阿奴寄狂語,故人原自眷脩名。
校記:
[一]“映”,強善本作“偏”。
箋註:
“泗上”,泗水之濱。按:此指泗州、盱眙一帶地區。“王二丈”,宋犖曰:“泗上王相業也。”徐作肅曰:“弘光元年,相業爲興平監軍。豫王破揚州,諸將降,相業屏居海陵。豫王手令徵之,覆命興平大將李本身,王之綱等敦闢,乃歸朝,仍以明官改居泗(州),後徙鳳陽。此蓋侯子歸裏,而相業尚在泗日寄之也。”此詩當作於順治三年。
“離離禾黍”,《史記宋微子世家》:“箕子朝周,過故殷墟,感宮屋毀壞,生禾黍,箕子傷之。”“周京”,本指周之鎬京,此指明泗上之寢宮。宋犖曰:“由毫入泗,水在泗城南,由泗泛洪澤湖,溯淮,則淮在泗之北也。二水合則達江東。明太祖以上先陵在盱眙,故泗亦有寢宮。”
“青溪”,《清一統志江寧府》一《山川》:“青溪,在上元縣東北。……
《輿地紀勝》:吳赤烏四年,鑿東渠名青溪。自鐘山西南流,通城北塹潮溝,東出於青溪閘口,接於秦淮。”“尋往約”,言相約不仕新朝而隱也。按,順治二年明亡後,方域與王相業曾屏居海陵,有是約。
“黃髮”,《詩經魯頌閟宮》:“黃髮臺背,壽胥與試。”箋:“黃髮、臺背,皆壽徵也。”此指老人之發。印鸞章《清鑑》卷二,世祖順治二年六月:“下薙髮令,始定薙髮之制。限旬日以內,盡行薙髮,其有仍存明制,不隨本朝制度者,殺無赦。”按:王相業相約“留髮”,乃堅持民族氣節的表現。
“二水,”指淮、泗,見箋註②。“江東,”自漢以來,稱自安微蕪湖以下之長江下游南岸地區爲江東。
“三陵”,指“泗上”朱元璋祖陵。《明史》卷五十八《禮志》十二《山陵》:
明)太祖即位,追上四世帝號。皇祖考熙祖,墓在鳳陽府四州城北,薦號曰祖陵。……皇考仁祖,墓在鳳陽府太平鄉,……洪武二年薦號曰英陵,後改稱皇陵。……四年建祖陵廟……中三楹通一室,奉德祖(朱元璋皇高祖考諡曰玄皇帝,廟號德祖,’見《明史禮志》五《宗廟之制》)神位,以備祫祭,東一楹奉懿祖,西一盈奉熙祖。十九年,命皇太子往泗州修繕祖陵,葬三祖帝后冠服。”
“阿奴”,《稱謂綠》卷四《兄稱弟阿奴》條:“《晉書周傳》)弟嵩嘗因酒瞋目,謂曰:‘君纔不及弟,何乃橫得重名?’以所然蠟燭投之,神色無忤,徐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蓋晉世人通稱弟爲阿奴爾。”按:此方域自稱。
“眷”,顧念,注重。“脩名,”美名,名節。屈原《離騷》:“老冉冉其將至兮,恐脩名之不立。”
四憶堂詩集校箋卷之四
詠懷詩二十一首丙戌作[一]
[自注]
虞舜昔端委,安坐彈鳴琴。薰風習習至,貴適無爲心。道高一何逸,五絃餘清音。玄化非有形⑤,奈何任鉤深。
鳳凰自天來,三顧頗迴翔。羽儀肅威潔,一鳴振清芳。碧梧結秋實,晚啄亦何妨!嗟彼稻梁羣,徒以豢中腸。千仞飛空虛,胡爲籠與房?岐周有聖人,乃始下朝陽。若非感玄德,豈棲枳棘傍!
千秋風雅堂,入室蘇與李。,陰山夏飛雪,酪漿寒愈旨。漢恩誠不厚,去留從茲始。馬首陳鄙詞,願過北平趾。豈不戀故鄉,高義愧君子。少卿盛文采,零落亦如此。
種穀城西村,夜出城西道。聚落生炊煙,場稼互收保。
明月照大荒,零露寒宿草。啾啾雙黃鵠,化爲白頭老。似言慶曆間,涕淚灑清昊。戰伐三十年,常思太平好。
南方有美人,永矢發清歌。跋涉往從之,蹇裳不能過。豈無舟與梁?晏安徒蹉跎。精衛尚填海,何況但江河?蛾眉苦易盡,黃金焉用多?君子崇令名,嗟哉老則那!。
奔霆激雲中,長虹亙天外。造物忽不常,陰晴適以會。君子安義命,履順無顛沛。紛紛僥倖子,嗟爲寵祿害。猶龍戒泰淫,旨哉若龜艾。
檜柏高參天,常爲藤蘿欺。勁心照古色,直幹無曲枝。柔條善依附,瞬息密葉滋。主人命剪伐,焉知根不離?運斤一以下,去蠹木乃虧。
海燕春始來,朔雁秋雲歸。各生大塊間,寒暑相因依。既爲萬物母,寧使本性違?鳧頸善用短,續之常苦悲。甚感裁成慈,所惜非天機。見美乃亂羣,玄造慎幾微。
北風勁天地,玄秋變此晨。草木淹黃落,墜葉紛一振。朝露察危幾,所貴在哲人。張翰起歸思,取興非鱸蒪。懷寶實可懼,何況履要津!君看金谷貲,乃使途路嗔。
希聲賞雅奏④,重器無繁音。《北里》盛師涓,麗曲妖以淫。神鼎鑄金鏞,懸寓久浮沉。萬物貴同氣,蜀桐實所尋。但云叩不鳴,乃使瓦缶侵。
皎皎天女星,雲錦爛七襄。一織衣十人,祈寒道相望。豈無乞巧術,明河照縫裳。尚方重絺繡,費日刺文章。蠶桑曠所業,織婦徒倉皇。《唐風》譏纖手,無乃儉德涼。始知三五世,機絲有餘箱。
甪里本農父,言耕商於阿。雨暘以時至,歲月號年和。秋雯照禾黍,微風歧穗多。秦法重苛斂,山深吏不過。高臥長崖下,乃詠康衢歌。
步兵稱至慎,常爲《詠懷詩》。生逢魏晉間,長醉無醒時。發狂忽痛哭,非不有所思。謂天亦以高,跼欲向誰?微雨潤幽草,榮枯各自知。
羌本名家子,雅志好讀書。傑材傲棟樑,美器重璠璵。泰皇尚武略,卿相皆吏胥。兩生相竊議,坑者四百餘。儒冠若敝帚,瓠落爲散樗。赳赳少年兒,紛紛乘高車。生無猿臂姿,起視但欷歔
百年不易得,至人重長生。呂望八十餘,乃爲文王迎。左手仗黃鉞,虎視竟專征。親獻朝歌俘,意氣何盈盈!伯夷叩馬諫,所見詎庭楹至今餓欲死,日暮采薇英。
長卿厭朝謁,謝病遊大梁。當其不適意,零落似秋霜。一旦奉使蜀,高車何輝煌!昔時卓王孫,趨馬伏道傍。文君本婦人,擇交得鳳凰。分財巨千萬,先後若素蒼。冠蓋固自貴,乃以重綱常。
黍稷在高陵,含鬱如有思。月令發晨風,平疇默無私。上與桃李蹊,相間生華滋。萬物各自媚,誰肯獨後時?
七國奉強秦,辛衍來自梁。陳情祠冠帶,使者日相望。魯連感義氣,矯首辭清揚:“諸君果致帝,無乃謀不臧。讒臣將處國,孽妾當充房。微軀不忍見,東去委滄浪”。客卿聞此語,豁然起膏肓。一時願罷去,大號竟微茫。
高原落日黃,蕭蕭鳴病馬。似感主將恩,戰死北邙下。放銜取故道,至性蓋以寡。天閒收駿骨,龍種愾中野。豈無芻與粟,長淚盈韉把。君子師萬物,嗚呼戒苟且。
往聞魯公扈,有友趙齊嬰。同時中疾疢,乃就扁鵲營。命坐飲狂酒,毒死不復生。探胸易腑臟,神藥感至精。二子起辭歸,兩室相與爭。所以古至人,感激貴天情。人生有心期,委形豈足榮?一旦中變化,妻子難與明。
楊布晝出門,玄冠而素衣。中途雨澤下,倉皇易緇歸。其狗
吠發狂,搏噬非故儀。鑑茲犬馬心,豢養懷所私。狂吠出至誠,好惡良無欺。人生感新舊,乃不辨素緇!
校記:
一]資燦本選十六首,其十三、十四、十五、十八、二十一未收。
二]“城”,本衙本、強善本、力軒本、資燦本作“村”。
三“本”,資燦本作“有”。
四“讀”本衙本、強善本、力軒本作“詩”。重刻本、掃葉本、萬有本同。
五“至今餓欲死”,強善本作“甘心在餓死”。
箋註:
“丙戌”,清順治三年。
“虞舜”,上古五帝之一,名重華,號有虞氏。“端委”,本指朝服之端正寬長。《左傳》昭公元年:“吾與子弁冕端委,以治民臨諸侯,禹之力也。”《疏》:“服虔曰:‘禮衣端正無殺,故曰端;文德之衣尚褒長,故曰委。’按:此謂著禮服垂衣裳,正威儀以治天下。《新序雜事》:“故王勞於求人,佚於得賢。舜舉衆賢在位,垂衣裳,恭己無爲而天下治。”
③“安坐彈鳴琴”,《禮記樂記》:“昔舜作五絃之琴,以歌《南風》。”《孔子家語辨樂解》:“昔者舜彈五絃之琴,造《南風》之詩。其詩曰:‘南風之燻(按:和煦貌)兮,可以解吾氏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
“道高一何逸”,“道”似應作“調”。“逸”,高遠超俗。
“玄化”,聖德教化。《文選》左思《魏都賦》:“玄化所甄,《國風》所稟。”張銑注:“玄、聖;甄,成也。言皆聖化所成。”
“鉤深”,《易繫辭》下:“探頤索隱,鉤深致遠,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者,莫大乎蓍龜。”謂探索深奧之義。按:“玄化非有形”,“貴適無爲心”,故云“奈何任鉤深”!《壯悔堂文集》卷八《南省試策》一:“所貴於君德者,能臨天下之謂也。《虞書》曰:‘臨下以簡’。而後世任數之主,乃欲矜其察察
以窮之,過矣!夫天下之情僞,不可以勝防,而人主恆任其獨智,鉤距而探索其間。其偶得之也,則必喜於自用;其既失之也,必且展轉而疑人。秉自用之術,而積疑人之心,天下豈復有可信者哉?”
“鳳凰自天來”,《詩經大雅卷阿》:“鳳凰于飛,翽翽其羽。亦集爰止,藹藹王多吉士。”又:“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小序雲:“召康公戒成王也,言求賢用吉士也。”箋雲:“鳳凰鳴于山脊之上者,居高視下,觀可集止,喻賢者待禮乃行,翔而後集;梧桐生者,喻明君出也;生於朝陽者,被溫仁之氣,亦君德也。鳳凰之性,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
“稻梁羣”,比喻爲生計而謀求稻梁之輩。杜甫《杜工部草堂詩箋》卷六《同諸公登慈恩寺塔》詩:“君看隨陽雁,各有稻梁謀。”
“岐周有聖人”,西周文王初國於岐山,故稱岐周;《孟子離婁》下:“文王生於岐周。”
“玄德”,潛蓄不著於外之品德聖德。《書舜典》:“玄德升聞,乃命以位。”僞《孔傳》:“玄,謂幽潛;潛行道德。”
“枳棘”,枳木與棘木,因其多刺而稱惡木。《莊子秋水》:“夫鵷(按:即鳳凰…非梧桐不棲,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本句意謂鳳凰豈能棲於惡木之旁。
“蘇與李”,蘇武、李陵。武,字子卿,與李陵(字少卿)俱爲漢侍中。武使匈奴,強節不屈,被流放到北海野澤中,杖漢節牧羊。陵於武使匈奴之明年
降,初不敢求武。久之,單于使陵至海上置酒設樂說降,武拒之。後漢與匈奴和親,武得返,陵與之決別。事見《漢書》卷五十四《李廣蘇建傳》附《李陵蘇武傳》。《文選》載有陵決別詩三首。後人考證皆僞作。而侯方域認爲是李陵所作,故曰“少卿盛文采”。
“陰山”今河套西北(直至興安嶺)、大漠以南諸山統稱陰山山脈。《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自榆中並河以東,屬之陰山。”《漢書蘇武傳》:匈奴逼降,武不屈,“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羝乳乃得歸”。按:北海,古時泛指北方極遠之地區,一說指貝加爾湖,皆在極寒的陰山之北。“酪漿”,乳酪。“旨”借爲脂,膏脂。
“漢恩誠不厚”二句,《漢書李陵傳》:“上聞(陵降匈奴),於是族陵家,母弟妻子皆伏誅。”“去留”,保持氣節還漢、投降留居匈奴。
“馬首陳鄙詞”二句,《漢書蘇武傳》:武將返漢,“於是陵置酒賀武曰:
‘今足下還歸,揚名於匈奴,功顯於漢室,雖古竹帛所載,丹青所畫,何以過子卿?陵雖弩怯,令漢且貰陵罪,使得奮大辱之積志,庶幾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爲世大戮,陵尚復何顧乎?已矣!今子卿知吾心耳。異域之人,一別長絕!’陵起舞歌曰:‘徑萬里兮渡沙幕,爲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衆滅兮名已隤。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陵泣下數行,因與武決。”“北平”,李陵祖父李廣曾任右北平太守,匈奴號曰“漢飛將軍”,避之,數歲不敢入界。又,廣“出雁門擊匈奴,匈奴兵多,破廣軍,生得廣。……廣時傷,置兩馬間,絡而盛(之)臥。行十餘里,廣陽死,睨其傍有一(胡)兒騎善馬,暫騰而上胡兒馬……廣行取兒弓射殺追騎”,脫險歸漢(《漢書李廣傳》)。
“種穀城西村”,詳見前卷三《村西草堂歌》箋註,宋犖曰:“按:乙酉歲(順治二年),侯子自金陵歸裏,卜居西村草堂,蓋即此也。”
“慶、歷間,明穆宗隆慶(、明神宗萬曆()年間。當、時中原地區,尚無戰爭。然神宗長期深居內宮,不問政事,縱情聲色,資意揮霍;朝廷各部,官員多缺,諸項庶務,無人料理。如邊境兵餉無人發放,各地賦稅無人批收,外國使者無人接待,監獄囚犯無人問斷。“職業盡弛,上下解體”(《明史方從哲傳》)。加之朝廷內部,黨派林立;全國各地,民不聊生。明朝大亂之根,實種於此。
“三十年”,明神宗萬曆四十四年(,努爾哈赤統一女真各部,即位稱汗,國號大金(史稱後金),萬曆四十六年,又宣稱與明有“七大恨”,起兵攻佔撫順等地,明朝與清之戰爭始於此;明熹宗天啓七年,陝北白水王二率饑民起義;明思宗崇禎元年(陝北王嘉胤、高迎祥又舉義旗;崇禎二年,李自成參加起義軍,明末農民戰爭繼之而起。至作者寫本詩的順治三年
,恰三十年。
“南方有美人”,此當指晚明政權。屈原《離騷》“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幕。”注:“美人,謂懷王也。”王逸《離騷經序》:“《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靈脩美人,以於君。”
“蹇裳”,提起下裳,撩起衣裳。《詩經鄭風蹇裳》:“蹇裳涉溱。”《鄭箋》:“揭衣渡溱水。”
“晏安”,安逸,無所作爲。按:此指晚明皇帝。
“精衛尚填海”,《山海經北山經》:“發鳩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鳥焉,其狀如烏。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衛,其鳴自叫,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遊於東海,溺而不返,故爲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填塞)東海。”
“蛾眉”,屈原《離騷》:“衆女嫉餘之蛾眉兮,謠諑謂餘以善淫。”注“蛾眉,好貌。”按:此以“蛾眉”喻品德之美好。
“黃金焉用多”,戰國時,燕昭王築臺以千金延攬天下賢士,以圖雪齊仇而興燕國。此反用其典,言己苦於年華流逝而功業未就、明仇未報,焉用多金延攬?
“那”,奈何。《左傳》宣公二年:“牛則有皮,犀兕尚多,棄甲則那?”張相《詩詞曲語彙釋》卷二:“那,猶奈也。李白《長幹行》:自憐十五餘……那作商人婦……”,那作,奈作也;言奈何作商人婦也。”顧炎武《日知錄》卷三十二《奈何》:“此‘奈何’二字之祖,《左傳》華元之歌曰:‘牛則有皮,犀兕尚多,棄甲則那?’直言(快讀)之曰那,長言之曰奈何,一也。”
“君子安義命”以下二句,《論語里仁》:“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易經繫辭上》:“《易》曰:‘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子曰:
‘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也。,
“猶龍”,《史記》卷六十三《老子列傳》:“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老子曰:‘……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謂弟子曰:‘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遊;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爲罔,遊者可以爲綸,飛者可以爲矰。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本言老子之道,如龍之高深不可測,後用以稱老子或有道之士。《清詩別裁》卷六徐振芳《海陵寄李子微》:“猶龍久矣逃塵世,牽犢公然飲上流。”“泰”,通太,過也。“淫”,亦過甚也。此言老子關於“戒泰淫”的話,美哉如“龜艾”。
“斤”斧斤。
“大塊”,“《莊子齊物論》:“夫大塊噫氣,其名爲風。”成玄英疏:“大塊者,造物之名,亦自然之稱也。”按:大塊指大自然,造物者,故下雲“萬物母”。
鳧頸善用短”以下四句,《莊子駢拇》:“長者不爲有餘,短者不爲不足。是故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無所去憂也。”成玄英疏:鳧,小鴨也。脛,腳(腿)也。自然之理,亭毒(化育)衆形,雖復修短不同,而形體各足稱事,鹹得逍遙;而惑者方欲截鶴之長續鳧之短以爲齊,深乖造化,違失本性,所以憂悲。”按“頸”本作“脛”,作“頸,,誤。
“玄造”,天地之造化。《全唐文》卷二百六十四李邕《海州大雲寺禪院碑》:“天也地也,攝生之謂玄(元)造;日也月也,容光之謂神功。然亭育之仁,可斡終滅;照明之力,未焯昏霾庾信《庾子山集》卷七《代人乞致仕表》:“明憲不敢以纖負,玄造竟微於滴助。”“幾微”,細微。
“玄秋”,深秋。《爾雅釋天》:“九月爲玄。”
“張翰起歸思”以下二句,詳見前卷三《寄李舍人雯》詩“張翰思鄉不爲秋”句箋註。
“寶”,與上“察危幾”,下“金谷貲”相照應,此“寶”應指身軀。陶淵明《飲酒二十首》其十一:“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按:“寶”即指“千金軀”。
“君看金谷貲”以下二句,《晉書》卷三十三《石苞傳》附《石崇傳》:“崇穎悟有才氣,而任俠無行檢。在荊州,劫遠使客商,致富不貲。……崇有別館在河陽之金谷,一名梓澤。財產豐積,室宇宏麗。後房百數,皆曳紈繡,珥金翠。絲竹盡當時之選,庖膳窮水陸之珍,與貴戚王愷、羊琇之徒以奢靡相尚。”後爲趙王倫、孫秀所殺。“及車載詣東市,崇乃嘆曰:‘奴輩利吾家財。’收者答曰:
‘知財致害,何不早散之?’崇不能答。崇母兄妻子無少長皆被害,死者十五人。”“貲”,財貨;計數。
“希聲”,極細微、不可得聞之聲音。《老子》:“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王弼注:“聽之不聞名曰希,不可得聞之音也。有聲則有分,有分則不宮而商矣,分則不能統衆,故有聲者非大音也。”
“重器”國之寶器,後以喻貴重之人才。
“《北里》盛師涓”以下二句,《史記》卷三《殷本紀》附:“紂好酒淫樂,嬖於婦人。愛妲己,妲己之言是聽。於是使師涓作新淫聲,《北里》之舞,靡靡之樂。…大聚樂戲於沙丘,以酒爲池,懸肉爲林,使男女倮,爲長夜之飲。”《北里》,古舞曲名。《文選》成公綏《嘯賦》:“收激楚之哀荒,節《北里》之淫奢。”又地名。“師涓”,殷樂師名。“麗曲”,美妙的樂曲。《白居易集》卷二十三《酬微之》詩:“聲聲麗曲敲寒玉,句句妍辭綴色絲。”
“神鼎”,寶鼎,國之重器。《史記》卷二十八《封禪書》:“聞昔泰帝興神鼎一,一者壹統,天地萬物所繫終也;黃帝作寶鼎三,象天地人;禹收九牧之金,鑄九鼎,皆嘗亨上帝鬼神。”“鏞”,《爾雅釋樂》:“大鐘謂之鏞”。
“蜀桐實所尋”,《水經注》卷四十《漸水注》:“《異苑》曰:晉武時,吳郡臨平岸崩,出一石鼓,打之無聲,以問張華,華曰:‘可取蜀中桐材,刻作魚形,扣之則鳴矣。’於是如言,聲聞數十里。劉道民詩曰:‘事有遠而合,蜀桐鳴吳
,石。……
“瓦缶”,陶士制的打擊樂器。《楚辭卜居》:“黃鐘譭棄,瓦釜雷鳴。”五臣注:“黃鐘,樂器,喻禮樂之士。”“瓦釜,喻庸下之人。”自“希聲賞雅奏”至本句,以淫聲、妖曲、師涓、殷紂爲喻,言“金鏞”正聲不鳴,瓦缶、淫聲競響;不重賢才,小人得志。
“天女星”,織女星。
“雲錦”,如雲霞燦爛般的錦帛。“七襄”,《詩經小雅大東》:“跂彼織女,終日七襄。”《疏》謂周天十二次,自卯至酉爲晝,言織女星一天移動七辰次,因謂“七襄”。“襄”駕也,指移動,運行。明周祈《名義考》謂“襄”乃織女也;“七襄”是所織紋錦之數。
“尚方”,掌管供應、製造帝王所用器物的官署,秦置有尚方令,漢沿置。“絺繡”,繡有彩紋的細葛。《書經堯典益稷》:“予欲觀古人(衣服上)之(圖)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繡。”僞《孔傳》:“葛之精者曰絺,五彩備曰繡。”按:此指刺繡。
“文章”,色彩交錯的花紋圖象。
唐風》”,《詩經唐風》朱熹《集傳》:“唐,國名,本帝堯舊都,在《禹貢》冀州之域,大行、恆山之西,大原、大嶽之野,周成王以封弟叔虞爲唐侯。南有晉水,至子燮(父)乃改國號曰晉。後徙曲沃,又徙居絳。其地土瘠民貧,勤儉質樸,憂深思遠,有堯遺風焉。”按:《唐風》當指《魏風》。魏本舜故都。《魏風》朱注引蘇氏曰:“魏地入晉久矣,其詩疑皆爲晉而作,故列於《唐風》之前,猶
《鄴》鄘》之於《衛》也。其地狹隘,民貧俗儉,有聖賢之遺風。《魏風葛屨》:“摻摻女子,可以縫裳。”朱注:“摻摻,猶纖纖也。”此詩刺其儉之過分失中,故曰“儉德涼”。然儉善於奢,故知三皇五帝之世,蠶桑不曠,而機絲有餘也。
“涼”,薄。
“甪里”,秦末漢初隱士,商山四皓之一。《史記留侯世家》司馬貞《索隱》引《陳留志》,雲其姓周名術字元道,河內軹人,甪里先生爲其號。皇甫謐
《高士傳》卷中《四皓》:“四皓者,皆河內軹人也,或在汲。一曰東園公,二曰角里先生,三曰綺裏季,四曰夏黃公,皆修道潔己,非義不動。秦始皇時,見秦政虐,乃退入藍田山,而作歌曰:‘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曄曄紫芝,可以療飢。唐、虞世遠,吾將何歸?駟馬高蓋,其憂甚大,富貴之畏人,不如貧賤之肆志。’乃共入商雒,隱地肺山,以待天下定。及秦敗,漢高(祖)聞而徵之,不至。深
自匿終南山,不能屈己。”
“商於,秦之商(在今陝西商縣東南)於(今河南西峽縣)二邑及二邑間之廣大地區,即今丹江中下游一帶。或曰商於即於中,即今河南淅川縣西南地區。
“雨暘”,陰晴此下二句意爲風調雨和。
“康衢歌”,《史記》卷八十三《鄒陽傳》裴駰《集解》引應劭曰:“齊桓公夜出迎客,而甯戚疾擊其牛角商歌曰:‘南山殲,白石爛,生不遭堯與舜禪。短布單衣適至脛也),從昏飯牛薄夜半,長夜曼曼何時旦?’公召與語,說之,以爲大夫。”《文選》卷十八成公綏《嘯賦》注、《藝文類聚》卷四十三《樂部》三《歌》所載歌辭皆有出人。按:此似指《康衢謠》:“立我蒸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列子》卷四《仲尼》篇載,堯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與不治、百姓擁護與否,乃微服訪於康衢,聽到兒童謠曰云雲。
“步兵稱至慎”,以下六句,“步兵”,晉阮籍,曾官“步兵校尉”,故云。
《晉書》卷四十九本傳:“阮籍,字嗣宗,陳留尉氏人…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爲常。(晉)文帝欲爲武帝求婚於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鍾會數以時事問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獲免。”“籍雖不拘禮教,然發言玄遠,口不臧否人物,”故能以善終,卒年五十四。爲人外坦蕩而內淳正,“時率意獨駕,不由路徑,車跡所窮,輒慟哭而返。嘗登廣武,觀楚、漢戰處,嘆曰:‘時無英雄,使子成名!’…作《詠懷詩》八十餘篇,爲世所重。”“《詠懷詩》”,籍現存五言《詠懷詩》八十二首、四言《詠懷詩》四首。詩品上謂其“陶性情,發幽思,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蓋因當時政治黑暗,不得不用比興、寄託、象徵等手法以抒胸懷之情。
“謂天亦以高”以下二句,《詩經小雅正月》:“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箋》雲:“局、者,天高而有雷霆,地厚而有淪陷也。此民疾苦王政,上下皆可畏怖之言也。”“局”,一本作跼,曲也,傴僂也。“蹐”,音積,累足也,小步也。“欲向誰”,猶言無處傾訴。
蟠”字解)魯之美玉,後用以喻操守之“璠璵”,亦作“璵璠”,(見《說文》‘美。《太平御覽》卷八百四《逸論語》:“璠璵,魯之寶玉也。孔子曰:‘美哉蟠璵,遠而望之煥若也,近而視之瑟若也。”
“兩生相竊議”以下二句,《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始皇三十四年,李斯建言:“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當家則力農工,士則學習法令闢禁。……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若有欲學法令,以吏爲師。”三十五年,侯生、盧生以始皇爲人,天性剛戾自用,專任獄吏,博士則備員而已,乃相謀亡去。始皇聞之大怒,使御史悉案問諸生,“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坑之咸陽。”
瓠落”,空廓,廓落。司馬彪雲:“言其形平而淺,受水則零落而不容也。莊子逍遙遊》:“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按:即葫蘆)之種,我樹之成,則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爲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爲其無用而掊之。,“散樗”,無用之木。樗 ,臭椿。《詩經豳風七月》:“採薪採樗。”《毛傳》:“樗,惡木也。”《莊子逍遙遊》:“惠子曰:
‘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立之途,匠者不顧。’又《人間世》:“匠石之齊,至乎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數千牛……觀者如市,匠石不顧。”弟子問之,則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爲舟則沉,以爲棺廓則速腐,以爲器則速毀……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
“至人”,《莊子逍遙遊》:“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又《天下篇》:“不離於真,謂之至人。’《文選》潘岳《秋興賦》:“聞至人之休風兮,齊天地於一指。”
“呂望八十餘”以下六句,《史記》卷三十二《齊太公世家》:“太公望呂尚者…本姓姜氏,從其封姓,故曰呂尚。呂尚蓋嘗窮困,年老矣,以漁釣奸(幹)周西伯(周文王)。西伯將出獵,卜之……果遇太公於渭之陽,與語大說,曰:
‘自吾先君太公曰,“當有聖人適周,周以興”,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號之曰‘太公望’,載與俱歸,立爲師。……周西伯昌之脫羑里歸,與呂尚陰謀修德以傾商政,其事多兵權與奇計,故後世之言兵及周之陰權皆宗太公爲本謀。……文王崩,武王即位。九年,欲修文王業,東伐以觀諸侯集否。師行,師尚父左杖黃鉞,右把白旄以誓……遂盟孟津。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諸侯。……十一年正月甲子,誓於牧野,伐商紂,紂師敗績。紂反走,登鹿臺,遂追斬紂。明日,武王立於社,羣公奉明水,衛康叔封布採席,師尚父牽牲,史佚策祝,以告神討紂之罪。散鹿臺之錢,發鉅橋之粟,以振貧民。封比干墓,釋箕子囚。遷九鼎,修周政,與天下更始,師尚父謀居多。”“朝歌”,商紂所都,在今河南淇縣。
“伯夷叩馬諫《史記》卷六十一《伯夷列傳》:“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武王載木主,號爲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遂餓死於首陽山。”
“庭楹”,《詩經小雅斯干》:“殖殖其庭,有覺其楹。”《毛傳》:“殖殖,言平正也;有覺,言高大也。”《鄭箋》:“覺,直也。”疏:“毛以爲殖殖然平正者,其宮寢之前庭也。有覺然高大者,其宮寢之楹柱也。”按:“高大”亦有“直”義。此言伯夷諫語正直也。
“長卿厭朝謁”以下二句,《史記》卷百十七《司馬相如列傳》:“司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長卿。……慕藺相如之爲人,更名相如。以貲爲郎,爲武騎常侍,非其好也會景帝不好辭賦,是時梁孝王來朝,從遊說之士齊人鄒陽、淮陰枚乘、吳莊忌夫子之徒,相如見而說之,因病免,客遊梁。梁孝王令與諸生同舍,相如得與諸生遊士居數歲,乃著《子虛之賦》。”
“當其不適意”,以下二句,《史記》本傳:“會梁孝王卒,相如歸,而家貧,無以自業。”臨邛多富人,而卓王孫家僮八百人,有女文君新寡,好音,相如以琴心挑之,文君心悅而好之,乃夜奔相如。共歸成都,家居徒四壁,卓王孫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殺,不分一錢也。”二人人臨邛賣酒,卓王孫恥之,杜門不出。
“一旦奉使蜀”以下四句,《史記》本傳雲:後武帝讀其《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召爲郎,乃拜相如爲中郎將,“因巴、蜀吏幣物以賂西夷。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縣令負弩矢先驅,蜀人以爲寵。於是卓王孫、臨邛諸公皆因門下獻牛酒以交歡。卓王孫喟然而嘆,自以得使女尚司馬長卿晚,而厚分與其女財,與男等同。
“文君本婦人”以下六句,言卓王孫趨炎附勢,不如其女;士大夫(冠蓋)所貴,乃“綱常”二字。《樂府詩集》卷六十《琴曲歌辭》四載司馬相如《琴歌》二首,其一辭曰:“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夕升斯堂。有豔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緣交頸爲鴛鴦,胡頡頏兮共翱翔!”題解引《琴集》曰:“司馬相如客臨邛,富人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竊於壁間見之。相如以琴心挑之,爲《琴歌》二章。”
“七國奉強秦”以下四句,《史記》卷八十三《魯仲連列傳》:“趙孝成王時,而秦使白起破趙長平之軍前後四十餘萬,秦兵遂東圍邯鄲。趙王恐,諸侯之救兵莫敢擊秦軍。魏安釐王使將軍晉鄙救趙,畏秦,止於蕩陰不進。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間入邯鄲,因平原君謂趙曰:‘秦所以急圍趙者,前與齊湣王爭強爲帝,已而復歸帝;今齊己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貪邯鄲,其意欲復求爲帝。趙誠發使尊秦昭王爲帝,秦必喜,罷兵去。’平原君猶預未有所決。”又卷七十七《魏公子列傳》:魏安釐王二十年,當秦軍之進圍趙邯鄲也,“公子姊爲趙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數遺魏王及公子書,請救於魏……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公子患之,數請魏王,及賓客辯士說王萬端,魏王畏秦,終不聽公子。”“辛衍”,即新垣衍。“梁”,即魏,以都大梁,亦稱梁。
“魯連感義氣”以下六句,《史記魯仲連列傳》:“魯仲連者,齊人也,好奇偉俶儻之畫策,而不肯仕宦任職。好持高節,遊於趙。”聞新垣衍勸趙奉秦爲帝。乃爲新垣衍力陳帝秦之害曰:昔周烈王貧且弱,諸侯莫朝,齊威王爲仁義,獨率天下諸侯朝之。及烈王死,威王來吊後至,烈王之子欲斬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獻之於紂,紂以爲醜,醢九侯;鄂侯爭之強,辯之疾,故脯鄂侯;文王聞之,喟然而嘆,故拘之牖里之庫百日,欲令之死昔齊湣王之魯,以帝自居,要魯國交出國門鑰匙;至鄒,鄒君死,要鄒之孤北面陪弔,被鄒、魯拒之門外。梁亦萬乘之國也,何不如鄒、魯之僕妾也。“且秦無已而帝,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賢,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爲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新垣衍聞之起謝,“不敢復言帝秦。”
“微驅不忍見”以下二句,《史記魯仲連傳》:“魯仲連曰:‘世以鮑焦爲無從頌(容)而死者,皆非也。衆人不知,則爲一身。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權使其士,虜使其民。彼即肆然而爲帝,過而爲政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按:意即“東去委滄浪,吾不忍爲之民也。”
大號”帝號
“北邙”,邙山,因在洛陽之北,故名。東漢諸陵及唐、宋名臣墳多在此。此代指古戰場。
“天閒”,天子養馬之所,此用以代新朝。按:以下四句謂此馬依戀故主,不願爲“天閒”所收,嘆息原野,不飲不食,涕泗長流。愾 ,嘆息。
“往聞魯公”以下十句,《列子》卷五《湯問》:“魯公扈、趙嬰齊二人有疾,同請扁鵲求治。既同愈,謂公扈嬰齊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幹府髒者,固藥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與體偕長,今爲汝攻之何如?’二人曰:‘願先聞其驗?’扁鵲謂公扈曰:‘汝志強而氣弱,故足於謀而寡於斷;嬰齊志弱而氣強,故少於慮而傷於專。若換汝之心,則均於善矣。’扁鵲遂飲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多,投以神藥,既悟如初。二人辭歸,於是公扈反嬰齊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識;嬰齊亦反公之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識。二室因相與訟,求辨於扁鵲;扁鵲辨其所由,訟乃已。”“扁鵲”,古代名醫,“渤海郡鄭人,姓秦氏,名越人”(《史記》卷百五《扁鵲傳》)。
心期”,兩心之相期許,心所追求者。《南史》卷十七《向靖傳》附《向柳傳》“柳曰:‘我與士遜心期久矣,豈可一旦以勢利處之。,
“委形”,造化所賦委之形體,此指形體。
“中”,衷心,即上所謂“天情、“心期。”
“楊布晝出門”以下六句,《列子》卷八《說符》:“楊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緇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楊布怒,將撲之,楊朱曰:‘子無撲矣,子亦猶是也。曏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來,豈能無怪哉?’
送故武衛趙將軍
遨遊誠遠志,不可負吾廬。祠祭遠宗廟②,丹青有誓書。客心愁歲幕,旅食稔才疏。我自慚冠蓋,謀生誤荷鋤。
箋註:
“趙將軍”,未詳。“武衛將軍”,《通典》卷二十八《職官》十《武官上左右武衛》:“後漢末,曹公爲丞相,有武衛營;及魏文帝,乃置武衛將軍以主禁旅。”本詩約作於順治二、三年間。
“祠祭”,祭祀。
“誓書”祭祀時的誓詞。如《文獻通考》卷九十九《宗廟考》九“紹興修立郊祀誓戒儀注”誓文:“今年七月十四日,皇帝爲登寶位,親行朝享太廟別廟,名揚其職,其或不恭,國有常刑。”又卷百二《宗廟考》十二“孟冬祫享儀注”誓文:“十月某日孟冬祫享太廟,各揚其職,不恭其事,國有常刑。”
“我自慚冠蓋’以下二句,意謂我以謀生而求仕爲慚,以致誤了爲農之本業。“冠蓋”,本指官吏之服飾車乘,此指求仕。“荷鋤”,務農。
任弟生日
令弟今年二十餘②,風流正復陸機初。還吳不可稱公子,入洛祗宜駕犢車。酒債若貧從婦釀,瓜田一畔即吾廬。華亭鶴唳因戎馬④,細憶全生在散樗
校記:
一“只”,強善本作“惟”;資爛本作“還”。
一
[二]“若”,資燦本作“苦”。
箋註:
“任弟”,方域弟侯方任,侯恂第四子,字子建。此詩約作於順治三年,方任從父自江南歸裏不久,時年約二十一歲。
“令弟今年二十餘”以下二句,徐作肅曰:“杜甫稱其弟皆曰令弟,今集中《令弟尚爲蒼水使》諸篇是也。陸機吳人,吳亡乃入洛。”《晉書》卷五十四《陸機傳》:“陸機,字士衡,吳郡人也。祖遜,吳丞相。父抗,吳大司馬。機身長七尺,其聲如鍾,少有異才,文章冠世,伏膺儒術,非禮不動。抗卒,領父兵爲牙門將。年二十而吳滅,退居舊裏,閉門勤學,積有十年。”
“還吳不可稱公子”以下二句,言其屈節事晉也。《晉書陸機傳》:“(機)至(晉武帝)太康末,與弟(陸)雲俱入洛(仕晉)。”“犢車”,牛車。《漢書》卷六十六《蔡義傳》:“蔡義,河內溫人也,以明經給事大將軍幕府。家貧,常步行,資禮不逮衆門下。好事者相合爲義買犢車,令乘之。數歲,遷補覆盎城門候(師古注:‘門候,主候時而開閉也。’)。”又《新唐書儀衛志》下:“次供奉內人,乘犢車。”《老學庵筆記》卷一:“京師承平時,宗室戚里,歲時人禁中,婦女上犢車。”
“華亭鶴唳因戎馬”,《晉書陸機傳》:“時中國多難,顧榮、戴若思等鹹勸機還吳。機負其才望,而志匡世難,故不從。”委身事成都王穎,“穎以機參大將軍軍事,表爲平原內史。太安初,穎與河間王顒起兵討長沙王乂,假機後將軍、河北大都督,督北中郎將王粹、冠軍牽秀等諸軍二十萬人。……列軍自朝歌至於河橋,鼓聲聞數百里,漢、魏以來,出師之盛,未嘗有也。長沙王乂奉天子與機戰於鹿苑,機軍大敗,赴七里澗而死者如積焉,水爲之不流,將軍賈棱(等十六人)皆死之。”機軍大敗,諸將又忌其寵,“遂譖機於穎,言其有異志”,“遂遇害於軍中,時年四十三。”臨刑嘆曰:“華亭鶴唳,豈可復聞乎!”“華亭”,亭名,在江蘇松江縣(原名華亭縣)西平原村,地勢低平,山青水秀,江河多鶴。
《三國志吳志陸遜傳》:“拜撫邊將軍,封華亭侯。”地名華亭谷,陸機故宅在其側。貪圖兵權、富貴,臨刑方思返故鄉、聞鶴聲,爲時已晚矣。
“全生在散樗“散樗,無用之材。樗 ,惡木。《莊子逍遙遊》:“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詳見前《詠懷詩》瓠落爲散樗”句箋註。
舊業四首
舊業蓬門在,艱難麥壠青。衣冠存社鼓,伏臘到旗亭。拙尚羞雲嶽,閒情謝雨泠。惟同諸父老,潦倒醉村櫺。
家世耕鋤地,荒萊復幾春?乾坤供老眼,風雨落秋垠。瓜種青門晚,鶴歸白社新。盈虧從晦朔,不敢怨靈。
慚愧風雲際,尋常牧犢還。何當承帝力,自分掩柴關。野膳新溪菜,春漁曲水灣。高歌謝巢許,只此對幽潺。
非能存懶性,高臥到羲皇。龍袞才無補,犧樽事可商。北山餘翰墨,南畝一繩牀。老去平原裹,黃粱是故鄉。
校記:
一“鶴”,強善本,資燦本作“雲”。
一
箋註:
商丘侯氏舊業在今河南商丘城西南十五公里侯老家村。其始祖曰成者。明洪武年間自祥符奉詔隸歸德衛,家於此。傳五世,皆以農爲業,至方域高祖曰進(六世)者,始課子弟以博士業。至其祖(八世)始人仕途。詳見前《壯悔堂文集》卷一《送徐吳二子序》、卷五《太常公家傳》二文及其箋註。此詩約作於順治四年春。
“蓬門”,以蓬草編成之門也,猶言柴門,指貧者之所居。《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宋詩》卷六謝莊《懷園引》:“青苔無石路,宿草塵蓬門。”
“衣冠存社鼓”,“衣冠”,古代士以上戴冠,因以“衣冠”代指士大夫、仕紳。《後漢書》卷六十七《羊陟傳》陟“家世冠族。”又《尹勳傳》:勳“家世衣冠”。士大夫聚居地曰:“衣冠裏”,其族譜曰“衣冠譜”。“社鼓”,本指擊鼓以祭社(土地)神。《左傳》昭公二十九年:“后土曰社”。又十七年:“伐鼓於社。”按:農村社宮(社廟),除節日舉行祭祀之禮外,尚是村人議事或閒聚之地。
“伏臘到旗亭”,“伏臘”,古時夏之伏日,冬之臘日,皆節日,合稱“伏臘”。《漢書》卷六十六《楊敞傳》附《楊惲傳》載《報孫會宗書》:“田家作苦,歲
時伏臘,烹羊炰羔,斗酒自勞。”“旗亭”,酒樓。范成大《攬轡錄》:“過相州市,有秦樓、翠樓、康樂樓、月白風清樓,皆旗亭也。”《李賀詩歌集註》卷三《開愁歌》:“旗亭下馬解秋衣,請貰宜陽一壺酒。”
拙尚羞雲嶽”以下二句,賈開宗等注:“‘羞’字從‘拙尚’來,是自愧意,若看入高寄便謬。”又云:“《北齊書》:‘雖復冷雨自天,終待雲興四嶽。’以喻薦
引推轂也。”按,《北齊書》卷二十三《魏蘭根傳》附《魏愷傳》:“(愷)積年沉廢,後遇楊愔於路,微自披陳。楊答曰:‘發詔授官,鹹由聖旨,非選曹所悉。公不勞見訴。’愷應聲曰:‘雖復泠雨自天,終待雲興四嶽,公豈得言不知?’楊欣然
曰:‘此言極爲簡要,更不須多語。’數日,除霍州刺史。”按:順治四年,清廷又有人“薦引”朝宗出仕,爲朝宗“婉言”謝絕。“雲嶽(雲興四嶽)”喻薦引(仕清);“雨泠(冷雨自天)”,喻皇恩(清廷授官爵)。
“種瓜青門晚”,《三輔黃圖都城十二門》:“長安城東出南頭一門曰霸城門,民見門色青,名曰青城門,或曰青門。門外舊出佳瓜,廣陵人邵平,……種瓜青門外。”《史記蕭相國世家》:“召平者,故秦東陵侯。秦破,爲布衣。貧,種瓜於長安城東。瓜美,故世俗謂之‘東陵瓜’,從召平以爲名也。”《漢書蕭何傳》文字略同。師古注:“召讀曰邵。”
“白社”,《抱朴子雜應》:“洛陽有道士董威輦,常止白社中,了不食,陳子敘共守事之,從學道。”後稱隱士所居爲白社。《清一統志湖北荊州門直隸州》一:“白社,……《名勝志》:古隱士之居,以白茅爲屋,因名。”此指新葺之村西草堂,見前卷三《村西草堂歌》。
“”,音逡,兔別名。劉向《新序雜事》五:“昔者齊有良兔曰東郭,蓋一日而走五百里。”“靈”,月中神兔,此代指月。
“風雲際”,風雲際會,言遭遇得時也。《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魏詩》卷二王粲詩:“遭遇風雲會,託身鸞鳳間。”
“何當承帝力”以下二句,“帝力”,帝王之作用。古傳《擊壤歌》:‘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何有於我哉!”“柴關”,柴門,隱者所居。《全唐詩》卷二百七十四戴叔倫《遣興》:“詩名滿天下,終日掩柴關。”賈開宗等評以上諸句:“一氣下,骨清色腴。”
“高歌謝巢許”以下二句,“巢許”指巢父、許由二隱士。晉皇甫謐《高士傳》捲上:“巢父者堯時隱人也。山居不營世利,年老以樹爲巢而寢其上,故時人號曰巢父。”又:“許由,字武仲,陽城槐里人也。爲人據義履方,邪席不坐,邪膳不食,後隱於沛澤之中。堯讓天下於許由,……由於是遁耕於中嶽潁水之陽,箕山之下,終身無經天下色。堯又召爲九州長,由不欲聞之,洗耳於穎水濱。時其友巢父牽犢欲飲之,見由洗耳,問其故,對曰:‘堯欲召我爲九州長,惡聞其聲,是故洗耳。’巢父曰:‘子若處高岸深谷,人道不通,誰能見子?子故浮游,欲聞求其名譽,污吾犢口。’牽犢上流飲之。許由沒,葬箕山之巔。”
“高臥到羲皇”,“羲皇”,傳說中的上古帝王伏羲氏。皇甫謐《帝王世紀》:“太昊帝庖犧氏……取犧牲以充庖廚以食天下,故號曰庖犧氏,是爲犧皇。後世音謬,故謂之伏犧,或謂之宓犧,一號雄皇氏。”《曹子建集》卷十《漢二祖優劣論》:“敦睦九族,有唐虞之稱;高尚純樸,有羲皇之素。”這裏代指上古時代。《陶淵明集》卷八《與子儼等疏》:“嘗言五六月中,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
“龍袞才無補”以下二句,言己無補袞之才,亦不願爲犧尊以失純樸本性。“龍袞”,《禮記禮器》:“禮有以文爲貴者。天子龍袞,諸侯黼,大夫黻“犧樽”,古代酒器作犧牛形。樽 ,亦作“尊”。《南史》卷四十九《劉杳傳》:“古者樽彝,皆刻木爲鳥獸,鑿頂及背以出內酒。”《莊子馬蹄》:“故純樸不殘,孰爲犧尊?白玉不毀,孰爲珪璋?”王先謙集註引成玄英)雲:“‘純樸不殘’,全木未彫也。‘犧尊’,酒器,刻爲牛首,以祭宗廟也。”韓愈《祭柳子厚文》:“凡物之生,不願爲材。犧尊青黃,乃木之災。”賈開宗等評曰:“‘商’字委曲,是《三百篇》意。”
“北山餘翰墨”,“北山”,即鐘山,在今南京市東。南齊周顒和孔稚珪等初隱居於此,後周顒應詔出仕,再過鐘山,孔稚珪撰《北山移文》,假山靈之意,諷刺顒背約而仕,熱中利祿。見《文選》孔稚珪《北山移文》呂向題解。此句猶言以周顒爲戒,終隱南畝。
“繩牀”,古代半躺用的可摺疊的交椅,躺椅。
“黃粱”,黃粱夢。《文苑英華》卷八百三十三唐沈既濟《枕中記》載:盧生遇道者呂翁於邯鄲旅邸,嘆其窮困,翁乃授之枕,使入夢,時店主正爲炊黃粱。夢中歷盡榮華富貴,及醒,黃粱飯尚未熟。後人因以喻富貴如夢,幻想破滅。《記》雲:盧生夢中曾被誣“與邊將交結,所圖不軌”。被系下獄時,謂妻子曰:“吾家山東,有良田五頃,足以禦寒餒,何苦求祿?而今及此,思衣短褐,乘青駒,行邯鄲道中,不可得也!”
漫興四首
斟酌慚充隱,天心適我容。全生得近酒,出世欲聞鍾。雪稻村舂白,霜漁細鱠松。秦灰曾不到,日冷大夫松。
村居耽僻性,即此遂吾初。謠諑原無虎,江湖不礙魚。道慚繩墨賤,心愜牧芻虛。自信羲皇上,松風夢有餘。
本自甘衰白,幽居借解嘲。當村流水近,入戶野雲交。歲月諳牛後,乾坤悟《鵲巢》。鄰翁時共語,牀上有羲爻。
珍重茅檐好,吾生願未厭。過江哀庾信,種柳學陶潛。用亢羣龍悔,息機一鶴恬。從來悲蒼素,於此定無嫌。
校記:
[一“息”,強善本作“忘”;資燦本作“冥”。
[二“悲”,強善本作“感”。
箋註:
此詩約作於順治四、五年間。
“斟酌慚充隱”,“充隱”,充作隱士。《晉書》卷九十九《桓玄傳》:“玄以歷代鹹有肥遁之士,而己世獨無,乃徵皇甫謐六世孫希之爲著作,並給其資用,皆令讓而不受,號曰高士。時人名爲充隱。”賈開宗等評:“起便勝。”按:此謙語。
“全生”,保全天性,順其自然。《莊子養生主》:“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全唐詩》卷二百四十一元結《喻舊部曲》:“勸汝學全生,隨我畲退谷。”
“出世”,佛教徒以人間世爲俗世,脫離人世束縛稱出世。《南齊書》卷五十四《高逸傳顧歡傳》:“孔、老治世爲本,釋氏出世爲宗。”
“雪稻村舂白”以下二句,寫景,喻農村生活之恬靜、甜美。賈開宗等評:點綴有胸次,人所不知。”
“秦灰”,《全唐詩》卷三百五十九劉禹錫《松滋渡望峽中》:“夢渚草長迷楚望,夷陵土黑有秦灰。”言遭秦戰火的劫灰。
“日冷大夫松”,《史記秦始皇紀》:秦始皇封泰山,“下,風雨暴至,休於樹下,因封其樹爲五大夫。”《藝文類聚》卷八十八引《漢官儀》曰:“秦始皇上封太山,逢疾風暴雨,賴得松樹,因復其道,封爲大夫松。”“冷”從“灰(火)”字來。
“遂吾初”,謂去官而隱居,得遂吾初願也。《世說新語言語》:“孫綽賦
《遂初》,築室畎川,自言見止足之分。”劉孝標註引《遂初賦敘》:“餘少慕老、莊之道,仰其風流久矣。卻感於陵賢妻之言,悵然悟之,乃經始東山,建五畝之宅,帶長阜,倚茂林,孰與坐華幕、擊鐘鼓者同年而語其樂哉?”
“謠諑原無虎”,《戰國策魏策》二:“龐蔥與太子質於邯鄲,謂魏王曰:
‘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否。’‘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
‘寡人疑之矣。’‘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矣。’龐蔥曰:‘夫市之無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
“自信羲皇上”以下二句,見前詩《舊業》箋註。
“本自甘衰白”以下二句,杜甫《收京三首》其二:“生意甘衰白,天涯正寂寥。”《詳註》 嵇康《養生論》:‘積損成衰,從衰得白,從白得老(從老得終)。’注:“白,謂白髮。”“解嘲”,被人嘲笑而自作辨解。《漢書》卷八十七下《揚雄傳》:“哀帝時,丁傅、董賢用事,諸附離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時雄方草《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或嘲雄以‘玄’尚白,而雄解之,號曰《解嘲》。”
“牛後”,《戰國策韓策》:“蘇秦爲楚合從,說韓王曰:‘……臣聞鄙語曰:寧爲雞口,無爲牛後。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以異於牛後乎”?’《元稹集》卷十《酬翰林白學士代書一百韻》:“那能作牛後,更擬助鴻基。”“諳牛後”,指作“牛後”之生活體驗,熟知作“牛後”之生活滋味。
鵲巢》,《詩經》篇名。《詩召南鵲巢小序》雲:“鵲巢,夫人之德也。國君積行累功,以致爵位,夫人起家而居有之(按:言嫁於國君),德如鳲鳩,乃可以配焉。”詩云:“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子于歸,百兩(輛)御(迎)之。”朱熹
《集傳》:“鵲鳩,皆鳥名。鵲喜爲巢,其巢最爲完固,鳩性拙不能爲巢,或有居鵲之成巢者。”“悟《鵲巢》”,悟出有些人失其本性,變節仕清,乃是不甘貧賤,貪圖富貴,“寧爲雞口,無爲牛後”之道理。“悟”從“諳”字來。
“羲爻’,羲,伏羲氏;爻,《易》中組成卦的符號。《漢書藝文志》:“《易》曰:宓戲氏仰觀象於天,俯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此指《易經》,儒家經典。
“過江哀庾信”,《北史》卷八十三《文苑傳庾信傳》:“庾信,字子山,南陽新野人。”梁元帝即位,“封武康縣侯,加散騎侍郎,聘於西魏。屬大軍南討,遂留長安。江陵平,累遷儀同三司。”“信雖位望通顯,常作鄉關之思,乃作《哀江南賦》,以致其意。”《庾子山集》卷二《哀江南賦序》:“信年始二毛,即逢喪亂藐是流離,至於暮齒。《燕歌》遠別,悲不自勝;楚老相逢,泣將何及。畏南山之雨,忽踐秦庭;讓東海之濱,遂餐周粟。下亭漂泊,高橋羈旅。楚歌非取樂之方,魯酒無忘憂之用。追爲此賦,聊以記言。不無危苦之辭,惟以悲哀爲主。”
“樹柳學陶潛”,《南史》卷七十五《隱逸傳》:“陶潛,字淵明,或雲字深明,名元亮,尋陽柴桑人,晉大司馬侃之曾孫也。少有高趣,宅旁有五柳樹,故嘗著《五柳先生傳》雲:‘先生不知何許人,不詳姓字。閒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貧不能恆(常)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環堵蕭然,不蔽風日,裋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誤,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
“用亢羣龍悔”,《易乾》:“上九,亢龍有悔。象曰: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疏:“《正義》曰:上九,亢陽之至,大而極盛,故曰亢龍,此自然之象。以人事言之,似聖人有龍德,上居天位,久而亢極,物極則反,故有悔也。”《賈開宗》等評:“經語險確,只是老氣,故能之;下句對正妙於閒遠。”
“息機”,絕意功名世務也。唐韋應物《韋江州集》卷七《秋夕西齋與僧神靜遊》:“息機非傲世,於時乏嘉聞。究空自爲理,況與釋子羣!”《全唐詩》卷二百六十秦系《即事奉呈郎中韋使君》:“久臥雲間已息機,青袍忽著狎鷗飛。”
寄二兄
爾尚長安裏,京塵滿素袍。曲江新宴會,騎省舊郎曹。塞入黃龍盡⑤,秋從黑雁高。好將《上林賦》,景物數纖毫。
箋註:
“二兄”,侯方夏。《商丘侯氏家乘》卷二田六善《侯赤社墓誌銘》:“侯氏諱方夏,赤社其字,河南商丘人。……父恂,萬曆丙辰進士,戶部尚書,即海內清流所稱爲司徒公者也。公其仲子,幼有文名,與其弟方鎮、方域爲江左張、吳、陳、夏所轂,狎主齊盟焉。崇禎癸酉,以第二人舉於鄉,順治丙戌成進士,授陝西平涼縣知縣,擢刑部湖廣司主事,轉員外,晉江西司郎中,恤刑浙江以卒。其以計偕上禮部也,適司徒公與溫相忤,下請室。公侍左右不離者七年,
百方營解,卒出之。其成進士也,急迎司徒公歸,使無瑣瑣之嘆。其在平涼也,毀家代民輸租,而邑中之利無不興。其爲司寇大夫也,持法明允,人以無冤。其在兩浙也,不專以出罪爲寬,而無辜者終不罹法。死之日囊空如洗,賴王司理而喪始得辦。考公生平,其以智免父,孝也;代民完通,義也;法平而生死兩以無憾,仁也;死於官且無以殮,忠與廉也。餘嘗與公同官於朝,習知公其大節,表表蓋如此也。”此詩當作於順治三年夏秋之間。
“長安”,此指明朝京城北京。
“曲江新宴會”,侯洵《侯朝宗年譜》:清順治三年丙戌,“仲兄方夏成進士”。李肇《國史補》卷下:“進士爲時所尚久矣。……既捷,列書其姓名於慈恩寺塔,謂之題名會;大宴於曲江亭子,謂之曲江會。”清順治三年,侯朝宗父侯恂,爲緩和與清廷的矛盾,曾使其子侯方夏應清當年會試,舉進士,授平涼
知縣,方夏舉進士後,即迎恂歸裏隱居,然清廷仍逼恂及朝宗出仕清廷。無奈,恂於商丘城南鄉間,“築南園居之”,以示隱居之決心,並避免與商丘城內清方官員朝夕相見;朝宗亦“奉司徒公居南園(侯洵,《侯朝宗年譜》),隱居鄉間,足不入城市”。朝宗寫本詩寄其二兄,令其不忘舊也。
“騎省舊郎曹”,“騎省”,即散騎省。秦、漢置散騎,又置中常侍。魏合爲散騎常侍,東晉罷之,梁謂之散騎省。後魏、北齊皆爲集書省。掌諷諫左右、從容獻納,以出入王命,位在中書之左。唐宋後左右散騎常侍分屬中書、
門下二省。宋初徐鉉曾官散騎常侍,故其集曰《騎省集》。本句是說,您雖中清朝進士,授官知縣,但不要忘記您本是明朝“騎省”的“舊郎官”。方域自注
雲:“二兄崇禎末爲武部郎。”
“黃龍”,一爲城名,故地在今遼寧朝陽;一爲府名,治所在今吉林農安(一說在遼寧開原境)。遼太祖平渤海,還至此,相傳有黃龍顯現,因名曰黃龍府(《清一統志奉天府二古蹟》)。南宋時岳飛所謂“直抵黃龍府,與諸君痛飲爾”(《宋史》卷三百六十五《岳飛傳》),即指此。
“《上林賦》,漢司馬相如所作之《天子游獵賦》也。記司馬相如傳》:“上讀《子虛賦》而善之,……乃召問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諸侯之事,未足觀也。
請爲《天子游獵賦》,賦成奏之。’上許,令尚書給筆札。……賦奏天子,以爲郎。”
村居和徐五作肅三首
天捧金微日,風高玉塞雲。杖藜從正朔,望宿憶新分。雁鶩謀方拙,魚龍計自殷。本無疏附略,非是畏《移文》。
爲有終南徑,撫躬日飲冰。麒麟空玉壘,鵷鷺側金縢。
白幘名堪老,青蠅事可憎。徘徊千載上,塞馬亦何憑?
嘆息虛名累,當衢有薦章。善鳴祗自誤,散木得無傷。道聖明農穩,恩寬託寄狂。犁鋤春雨外,何以謝黔蒼?
校記:
一“祗”,強善本作“還”。
一
箋註:
“徐五作肅”,徐作肅,字恭士,方域雪苑六子社友。《壯悔堂文集》卷一有《贈徐恭士序》。徐作肅《偶更堂詩稿》捲上有《村居》詩。詩云:“數畝棲遲地,耕鋤寄野人。清聞惟好鳥,散屟自荒榛。敢分稱高臥,只應謝鄙身。君能時就我,梅黍共嘗新。”此詩約作於順治三四年間。
“天捧金微日”以下二句,“金微”、“玉塞”皆西北邊陲地名。我國新疆北部之阿爾泰山,秦、漢時名金微山,唐名金山,曾置金微都護府。《全唐詩》卷三百六十七張仲素《秋思》:“夢裏分明見關塞,不知何路向金微。”“玉塞”,
即玉門關。《晉書禿髮烏孤載記》:史臣曰:“禿髮累葉酋豪,擅強邊服,控弦玉塞,躍馬金山。”《全唐詩》卷一太宗《飲馬長城窟行》:“胡塵清玉塞,羌笛韻金鉦。”
“正朔”,《禮記大傳》:“改正朔”。疏:“正”,謂年始;“朔”,謂月初。言王者得政,示從我始,改故用新,隨寅、醜、子所損也。周子、殷醜、夏寅,是改正也,周夜半,殷雞鳴、夏平旦,是易朔也。”指帝王得政後新頒之曆法。
“疏附”,率臣下親附國君。《詩經大雅綿》:“予曰有疏附。”《毛傳》:“率下親上曰疏附。”“《移文》”,《北山移文》也,見前《舊業》詩“《北山》餘翰墨”句箋註。
“終南徑”,《新唐書》卷一百二十三《盧藏用傳》:“盧藏用,字子潛,……舉進士,不得調,與兄徵明偕隱終南、少室二山。”“始隱山中時,有意當世,人
目爲‘隨駕隱士。’晚乃徇權利,務爲驕縱,素節盡矣。司馬承禎嘗召至闕下,將還山,藏用指終南曰:‘此中大有嘉處。’承禎徐曰:‘以僕視之,仕宦之捷徑耳。’藏用慚。”
“日飲冰”,整日憂心也。《莊子人間世》:“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成玄英《疏》:“(沈)諸梁晨朝受詔,暮夕飲水,足明怖懼憂愁,內心燻灼,詢道情切,達照此懷也。”王先謙注:“憂灼之故。”《全唐詩》卷五十二宋之問《送姚侍御出使江東》:“飲冰朝受命,衣錦晝還鄉。”
“麒麟”,比喻傑出之人才。“玉壘”,山名。《李白集校注》卷八《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其四::“地轉錦江成渭水,天回玉壘作長安。”詩寫唐明皇幸蜀事。“南京”指成都,以在長安南故云。注引《名山記》雲:“玉壘山在成都府灌縣。”出璧玉。此句言走“終南捷徑”的所謂“隱士”(麒麟),紛紛下山,所隱居的玉壘山爲之一空。
“鵷鷺”,二水鳥名,因其止有班,立有序,故以之比百官朝見皇帝時站立的班列“金縢”古代朝廷之祕書典籍,藏於金匱(金縢)石室之內,重緘封之,以示保慎之義。《漢書》卷一《高帝紀》:“又與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契,金
匱石室,藏之宗廟。”如淳注:“金匱”,猶金縢也。”此代指授爵封官之朝廷。
“白幘”,白色頭巾,此與白帢意同,未仕者所著。
“青蠅事可憎”,《詩經小雅青蠅》:“營營青蠅,止於樊。豈弟君子,無信讒言。”王充《論衡商蟲》:“讒言傷善,青蠅污白。同一禍敗,《詩》以爲興。”
:“塞馬”,塞翁之馬。《全唐詩》卷七十九駱賓王《久戍邊城有懷京邑》:“忘情同塞馬,比德類宛駒。”
“虛名累”,爲虛名所累。侯方域少年時,“多爲賢公卿所賞拔,謂強記可比漢張安世,幹局可比唐李文饒,足稱膏飫中才子弟。”“名起雪苑(商丘),南國(《江南》)應、復兩社之豪,翕然宗之。年二十二,就試金陵,雲間楊廷樞攜登金山,俯仰慷慨,有‘極目神州、舍我誰濟’之嘆。”(胡介祉《侯朝宗先生傳》)曾主盟商丘雪苑社、江南復社,爲士林領袖之一;與閹黨餘孽相鬥爭,又與陳貞慧、冒闢疆、方以智被譽爲明末“四公子”,名聲播天下(田蘭芳《侯朝宗公子傳》)。
“當衢有薦章”,侯方域父子歸隱後的順治三年,清廷爲了分化反清勢力,隨即要求他們父子出仕事清。康熙本《商丘縣誌》卷八《名臣傳》之《侯恂傳》載:“有(降清)明臣之在朝者,多欲恂出裸將;而中州撫按亦交章論薦,恂謝不起。因築室城南,偃臥其中,足不入城市。”侯方域《舊業》詩:“閒情謝雨泠”,“拙尚羞雲嶽。”賈開宗等注引《北齊書崔愷傳》“雖復泠雨自天,終待雲興四嶽”句曰:“以喻薦引推轂也。”李敏修《中州先哲傳》卷一《宋權傳》、宋犖
《三家文鈔侯朝宗文鈔》卷首《侯朝宗傳》皆載有河南撫軍吳景道還以“欲速之獄”的手段,逼侯朝宗就範之事。參見本卷前《舊業》詩箋註。
“善鳴”,《晉書》卷八十《王羲之傳》:“性愛鵝,會稽有孤居姥養一鵝,善鳴,求市未能得,(羲之)遂攜親友命駕就觀。姥聞羲之將至,烹以待之,羲之嘆惜彌日。”按:此鵝以“善鳴”而遭烹。
“散木”,見前本卷《詠懷詩》二十一首其十四、《任弟生日》“散樗”條箋註。按:此木以無用“得終其天年。”
“明農”,《書經洛誥》:“茲予其明農哉。”《正義》雲:“(周)公既歸政(於成王),則身當無事,如此我其退老於州里,明教農人以義哉。”此謂歸隱、歸農。
幽棲
寄謝松筠客,幽棲好任顛。何當雲點染,不愧月嬋娟?萬事甘居後,一樽自可前。陳情託綺皓,爭肯負華箋。
校記:
[一“一樽”,強善本作“三杯”。
箋註:
“幽棲”,謂隱居。《文選》卷二十謝靈運《鄰里相送方山》:“資此永幽棲。豈伊年歲別。”此詩約作於方域隱居初之順治三年。徐作肅《偶更堂詩稿》捲上有《次侯朝宗韻》和詩,雲:“澶漫干戈裏,隻身何處還?曳裾拙短鋏,垂首閉柴關。日冷開清霧,霜空靜碧灣。年華知搖落,爲欲漱幽潺。”
“松筠”,松與竹,喻節操堅貞。《梁書》卷三十九《元法僧等傳論》:“(羊)侃則臨危不懼,(羊)鴉仁守義殞命,可謂志等松筠”
“何當雲點染”以下二句,《世說新語》卷二《言語》:“司馬太傅(按:指會稽王道子,梁簡文帝第五子,領司徒、揚州刺史,進太傅)齋中夜坐,於時天月明淨,都無纖翳,太傅嘆以爲佳。謝景重在坐,答曰:‘意謂乃不如微雲點綴。’太傅
因戲謝曰:‘卿居心不淨,乃復強欲滓穢太清邪!,“嬋娟”,此狀月之形態皎美。孟郊《孟東野詩集》卷一《嬋娟篇》:“花嬋娟,泛清泉;竹嬋娟,籠曉煙;妓嬋娟,不長妍;月嬋娟,真可憐。夜半姮娥朝太一,人間本自無靈匹。漢宮成寵不多時,飛燕婕妤相妒嫉。”
“綺皓”,秦末漢初商山四皓之一的綺裏季,詳前本卷《詠懷詩》“甪里本農父”句箋註。
“華箋”,質佳色美的紙。賈開宗等曰:“所謂好詩,圓美如彈丸者”“爭”,怎。
種樹
種樹南園好,荒榛徑漸除。荊妻時餉饁,緩步許當車。白水遙佔座,黃公竟定儲。至今傳二老,長遁亦何如箋註:
此詩約作於順治四年春。
“南園”,方域父侯恂之別業,在今商丘縣城南十里侯小園村。侯恂《南園詩集》卷首《南園記》:“園去城十里而遙,不受市井之滓,故泉甘而水冽;不雜氛埃之喧填,故山靜而日長”;“不爲遊人觀美計,絕去彫薨朱檻。一切繁華富麗之象,故茅屋草亭如野人居,如處士家,心遠地偏,寰中而有物外之況。
園可五十畝,乃竭前後數十年之擘畫,物力人力,畢萃於此。且喜屢經兵火,無大損動,而主人患難餘生,又幸得營爲兔丘。”
“緩步許當車”,《戰國策齊策四》:“斶願得歸,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無罪以當貴,清靜貞正以自虞。”言能安貧守賤也。
“白水遙佔座”,後漢光武帝劉秀,起於南陽白水鄉,稱白水真人,爲龍飛之兆。《後漢書》卷一《光武帝紀論》曰:“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夜,生光武於縣舍,有赤光照室中。(其父)欽異焉,使卜者王長佔之,長闢左右曰:‘此兆吉,不可言。’……及王莽篡位,忌惡劉氏,以錢文有金刀,故改爲貨泉,或以貨泉字文爲‘白水真人。’後望氣者蘇伯阿,爲王莽使,至南陽,遙望見舂陵郭,唶曰:‘氣佳哉!鬱鬱蔥蔥然。’及始起兵,還舂陵,遠望舍南,火光赫然屬天,有頃不見初,道士西門君惠、李守等亦云:‘劉秀當爲天子。’其王者受命,信有符乎?不然何以能乘時龍而御天哉!”
“黃公竟定儲”,“黃公”,秦末漢初隱士夏黃公,商山四皓之一。《史記
留侯世家》:“上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多諫爭,未能得堅決者也。呂后恐”,乃使建成侯呂澤問計於留侯張良。“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爲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義不爲漢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誠能無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爲書,卑辭安車,因使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爲客,時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必異而問之。問之,上知此四人賢,則一助也。’於是呂后使呂澤使人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漢十二年,上從擊破布軍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從太子,年皆八十有餘,鬚眉皓白,衣冠甚偉。上怪之,問曰:‘彼何爲者?’四人前對,各言名姓曰:‘東園公、甪里先生、綺裏季、夏黃公。’上乃大驚曰:‘吾求公數載,公闢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遊乎?’四人皆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竊聞太子爲人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欲爲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四人爲壽已畢,趨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呂后真而(爾)主矣。’竟不易太子,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至今傳二老”以下二句,“二老”,一說指伯夷與太公望,詳《孟子離婁上》(“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一說指老子、老萊子,詳孫綽《遊天台山賦》(追羲農之絕軌躡二老之玄蹤。李善注:二老,老子、老萊子一說指伯夷、叔齊,詳郭璞
《登百尺樓賦》(揖首陽之二老,招鬼谷之隱士)。從下句《長遁》觀之,似指後者。
後春興八首
杖藜着處置閉身,搔首高吟送暮春。煙色解愁常漠漠,燒痕無夜不燐燐。狂於阮籍何勞哭?醉似陶潛漫著巾。寄語五陵同學客,艱難衣馬謝時人。
昆吾氛寢不曾消,西入咸陽百二遙。鳥鼠山空還放馬
,丸泥棧斷欲盤雕。花門憶破三城戍,禁籞或歸萬里橋。聞道有年收京洛,太平何以獻歌謠?
春光零落隔虞州,泯泯雙江靜不流。海氣山川遙作國,雲中龍鳳謾成樓。客星憶傍嚴陵釣,霸業虛隨范蠡舟。一自鼎分俱寂寞,側身東望使人愁。
浩蕩詞源賦子虛,西京臺榭欲何如?月生苔院棲金鳳雨過耕人得玉魚。萬里風塵渾入眼,百年身事白盈梳。當時曾到昆明上,御水東流太乙渠。
蔓塘曲水映青門,身後安其尚有村自注安其也)。石馬已精寒白晝,金鴉似欲噪黃昏。多情望帝終思蜀,無計神香更返魂。不見滄桑變春色,輿臺前日是王孫。
漢家天子好文章,金馬碧雞白玉堂。晚到湘江終瘴地,書成封禪竟貲郎。過時春色花如雪,屈指愁人睡作鄉。氣象何曾幹彩筆,不關絳灌也疏狂。
永謝春明分亦甘,素絲何意辨青藍,常從野水過溪北,自摘新蔬到舍南。梅福無冠存漢社,繞朝有策誤秦驂。頻來三月雙柑下,臥聽黃鸝懶不堪。
先朝雪苑盛盟壇,徐應風情接建安。一自衣冠歸五嶺,多時詞賦到三韓?遙憐社日春盤細,苦憶花時夜坐寬。昨暮經過吳裔宅,(自注:吳孝廉伯裔也),隔年菸草不曾刊
校記:
一“或”,強善本作“疑”。
一
[二“聞道有年收京洛”,強善本作“京洛曾聞收有日。”
[三“生”,掃葉本作“深”。
[四]“似欲”,強善本作“繞樹”。
[五“碧雞”,強善本作“詞臣”。
六]“不曾刊”,強善本作“尚迷漫”。
箋註:
前卷三有《春興八首》,作於順治三年春,此故云《後春興》,本組詩約作於順治四年春。
“阮籍”,見本卷《詠懷詩》“步兵稱至慎”句箋註。
“陶潛”,見本卷《漫興》“種樹學陶潛”句箋註。
“寄語五陵同學客”以下二句,“五陵”,見前卷一《四時辭四首》其一“五陵拾翠桑中曲”句箋註。“五陵”皆在長安,爲漢時豪俠少年聚集之地。此代指作者寓居南京時之同學舊友也。杜甫《秋興八首》其三:“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此反用其意。
“昆吾”昆吾亭,代長安。杜甫《秋興八首》其八:吾、御宿自逶迤。”
《杜臆》卷八“按《名勝志》:‘御宿、昆吾傍南山而西。’……皆在故時上林苑中。”
“咸陽”,秦都,代長安。《元和郡縣誌》卷一《咸陽縣》:“(秦)孝公十二年於渭北城咸陽,自汧、隴徙都焉。秦自孝公、惠文、悼)武、昭襄,莊襄王,始皇,胡亥並都之。”“百二”,秦地險要,號稱“百二”。《史記高祖紀》漢六年:“秦,形勝之國,帶河山之險,縣隔千里,持戟百萬,秦得百二焉。”《集解》:“蘇林曰:得百中之二焉,秦地險固,二萬人足當諸侯百萬人也。”又見《後漢書隗囂傳論》注。
“鳥鼠山”,又稱鳥鼠同穴山,在今甘肅渭源縣西。《書經禹貢》:“導渭自鳥鼠同穴(山)。”《傳》:“鳥鼠其爲雌雄同穴處此山,遂名山曰鳥鼠,渭水出焉。”杜甫《秦州雜詩二十首》其一:“山空鳥鼠秋。”詳註:“《爾雅》:‘鳥鼠同穴,其鳥爲;其鼠爲鼵…穴入地三、四尺,鼠在內,鳥在外。”
“丸泥棧斷欲盤雕”,丸泥,一丸泥,形容地勢險要,用一泥丸封塞,即可阻敵。《後漢書》卷十三《隗囂傳》:“(王)元遂說隗囂曰;‘……今天水完富,士馬最強,北收西河、上郡,東收三輔之地,案秦舊跡,表裏河山,元請以一丸泥爲大王東封函谷關,此萬世一時也。,“棧”,在絕險處傍山架木而成的道路。又稱閣道、棧道、棧閣。《隗囂傳》又云:“囂覆上言:‘白水險阻,棧閣絕敗。,
《注》:“棧閣者,山路懸險,棧木爲閣道。”
“花門憶破三城戍”,“花門”,本地名,後用以代回紇族。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六《花門》:“杜子美好言花門。按《唐志》:‘甘州有花門山堡,東北千里至回鶻衙帳。’故有《留花門》詩。又云:‘花門剺面請雪恥’哀王孫》),又云‘聞道花門將,論功未肯歸’(《遣懷》),又云‘聞道花門破,和親事卻非’《(即事》)。《留花門》詩趙次公注:“花門,即回紇之別名也。”“三城戍”,《杜詩詳註》卷十一《野望》:“西山白雪三城戍,南埔清江萬里橋。”又卷十二《西山三首》其二:“辛苦三城戍,長防萬里秋。”西山即長年積雪之岷山,綿亙於川西,爲當時防西南夷、吐蕃之屏障。“三城”,即在岷山邊塞一帶駐兵防守之松州、維州、保州三城(馮至《杜甫詩選注》。)
“禁籞或歸萬里橋”,“禁籞,宮禁之藩垣。《杜詩詳註》卷二《冬日洛城北謁玄元皇帝廟》:“配極玄都閟,憑高禁籞長。”仇引《後漢紀注》:“折竹以繩懸連之,使人不得往來。”《漢紀注》者,禁苑之遮衛也。”此代指戍守之禁軍,“萬里橋”,在四川華陽縣(即成都)南門外錦江(蜀江)上。《元和郡縣誌》卷
“三十一:萬里橋……蜀使費禕騁吳,諸葛亮祖之。禕嘆曰:‘萬里之行,始於此橋。’因以爲名。”
“聞道有年收京洛”以下二句,“京洛”,長安,洛陽。“獻歌謠”,《晉書》卷一百十二至一百十五《前秦載記傳論》:“永固(苻堅之字…乃平燕定蜀,擒代吞涼,跨三分之二,居九州之七,遐荒慕義,幽險宅心,因止馬而獻歌,託棲鸞以成頌,因以功侔曩烈,豈直化洽當年!雖五胡之盛,莫之比也。”
“虞州”,商時周太王之子太伯、仲雍奔吳,即今江蘇吳縣(蘇州)地區。太伯立,稱吳太伯。卒而無子,弟仲雍立,稱吳仲。吳、虞音近通用,古亦稱虞仲,是爲東方之吳。周武王滅商,求封太伯、仲雍之後人;以仲雍曾孫周章繼爲吳君,故另立其弟仲於夏故墟虞城即今山西平陸地區,是爲西吳,周章之弟仲稱虞仲(又稱吳仲)。又,夏時封舜後裔於今河南商丘地區之虞城,亦稱虞。此句似以江南之虞(吳)代指江南。“雙江”,似指蘇州的吳松江與江南的揚子江,(《史記吳太伯世家》、《日知錄》卷七虞仲)。
“海氣山川遙作國”以下二句,意謂以吳爲都而建國幾成虛幻。賈開宗等評曰:“富麗語卻自閒遠,只是格高。”
“客星憶傍嚴陵釣”,《後漢書》卷八十三《逸民列傳嚴光傳》:“嚴光字子陵,一名遵,會稽餘姚人也。少有高名,與光武同遊學。及光武即位,乃變姓名,隱身不見。帝思其賢,乃令以物色訪之。……車駕即日幸其館。……復引光入,論道舊故,相對累日……因共偃臥,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帝笑曰:‘朕故人嚴子陵共臥耳。’除爲諫議大夫,不屈,乃耕於富春山,後人名其釣處爲嚴陵瀨焉。”
“霸業虛隨范蠡舟”,《史記》卷百二十九《貨殖列傳》:“昔者越王勾踐困於會稽之上,乃用范蠡、計然…遂報強吳,觀兵中國,稱號‘五霸’。……范蠡
既雪會稽之恥,乃喟然而嘆曰:‘計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於國,吾欲用於家。’乃乘扁舟,浮於江湖。變易姓名,適齊爲鴟夷子皮,之陶爲朱公。”《吳越春秋》卷十:越王勾踐用范蠡計滅吳,范蠡謝辭越王,“乃乘扁舟,出三江,入五湖,人莫知其所適。”《全唐詩》卷六百四十七胡曾《詠史詩五湖》:“不知范蠡乘舟後,更有功臣繼踵無?”
“浩蕩詞源賦《子虛》”,參見前本卷《寄二兄》詩箋註。“《子虛賦《史記司馬相如傳》:景帝時,“客遊梁……,乃著《子虛之賦》。”武帝時,“請爲《天子游獵賦》……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爲楚稱;‘烏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爲齊難;‘無是公’者,無是人也,明天子之義。故空籍此三人爲辭,以推天子諸侯之苑囿。……無是公言天子上林(苑)廣大,山谷水泉萬物,及子虛言楚(國)雲夢(澤)所有甚衆。”賦文鋪採摛文,層層渲染;極寫苑囿宮室之盛,堆砌辭藻,誇奇炫博。按:《史記司馬相如傳》所載《子虛》、《上林》二賦,實爲一個整體;後人所謂《上林賦》者,實乃《子虛賦》之續篇(下篇),當時並無《上林賦》之名。
“西京臺榭”,司馬相如所描繪的西漢京都長安之宮苑樓閣。
“月生苔院棲金鳳”以下二句,承上句“西京臺榭欲何如”,寫當年之“西京臺榭”,凋謝殘敗,苔蘚滿地,羣鳥棲居;當年之林池苑囿,夷爲耕地,昆明池
中玉魚,在雨後農夫鋤下被掘出。葛洪《西京雜記》卷一:“昆明池刻玉石爲魚,每至雷雨,魚常鳴吼,鬐尾皆動。”“漢掖廷,有月影臺、雲光殿、九華殿、鳴鑾殿、開襟閣、臨池觀……皆繁華窈窕之所棲宿焉。”“金鳳”,《全陳文》卷十徐陵《報尹義尚書》:“神遊漳水,與金鳳而俱飛。”又,古時多以玉魚爲殉葬之明器,杜甫《諸將五首》之一:“漢朝陵墓對南山,胡虜千秋尚入關。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碗出人間。”仇注引《兩京新記》漢楚王戊太子墓中玉魚典以喻陵墓被髮掘之慘。賈開宗等曰:“悽婉而不露,故自得體。”
“白盈梳”,白髮盈梳。
“當時曾到昆明上”以下二句,言當年繁華,今已付諸東流。《西京雜記》卷一:“(漢)武帝作昆明池,欲伐昆吾夷,教習水戰,因而於(池)上游戲養魚……池週迴四十里。”“太乙”,長安東南之太乙山。王維《終南山》詩:“太乙近天都,連山到海隅。”按:本首通篇以漢之西京喻明之南京。俞賓碩《金陵覽古
“玄武湖》:《建康實錄》雲:‘吳寶鼎二年,開(金陵)城北渠,引後湖水入新宮。’《丹陽記》雲:‘後湖一名練湖,一名蔣陵湖。’(南朝)宋元嘉中……更名玄武湖。(南朝宋)孝武(帝)大明中,肄舟師於此,亦謂之昆明池。復於湖側作竇通水入華林園天淵池,引殿內諸渠經太極殿,由東西掖門下注城南塹。”
“青門”,見本卷《舊業》詩“種瓜青門晚”句箋註。
安其”,武安侯田蚡,魏其侯竇嬰。《史記》卷一百七《魏其武安侯列傳》:“魏其侯竇嬰者,孝文後從兄子也。父世達津(今河北武強縣)人……孝景三年,吳、楚反,上察宗室諸竇毋如竇嬰賢,乃召嬰。”拜爲大將軍,使“守滎陽,監齊、趙兵。七國兵已盡破,封嬰爲魏其侯(按:魏其,漢縣名,在今山東臨沂南)。”“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後同母弟也,生長陵。……蚡弟田勝,皆以太后弟,孝景後三年,封蚡爲武安侯,勝爲周陽侯(按:武安,漢縣名,在今河南北部,周
陽在今山西聞喜東)。……(竇)太后好黃、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趙綰、王臧等務推崇儒術,貶道家言,是以竇太后滋不悅魏其等”,以故罷其官,“魏其、武安
由此以侯家居。”後二人相殘,魏其棄市,武安精神錯亂死。
“石馬已精寒白晝”,《太平御覽》卷八百九十三《獸部》五《馬》一:“《春秋考異郵》:‘陰合於八,八合陽九,九八七十二。二爲地,地主月,月精爲馬,
月數十二,故馬十二月而生。人乘馬以理天下,王者駕馬,故其字以王爲馬。”
《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晉文》卷百二十一郭璞《爾雅圖贊馬贊》:“馬出明精,祖自天”“石馬”,似指昭陵石刻六駿也。唐太宗生前乘六駿以創天下,死後陵前雕有六駿石馬。唐以土德王,石者金類,金克木,木克土;“石馬已精”,返月寒宮,故爲唐之妖,故云:“寒白晝”。
“金鴉似欲噪黃昏”,“金鴉”,太陽之別稱,亦曰:“金烏”。《太平御覽》卷九百二十《羽族部》七《烏》:“烏孝,烏陽精。天意烏在日中,從天以昭孝也。”又《尚書緯》曰:“火者,陽也。烏有孝名,武王卒大業,故烏瑞臻。”《清稗類鈔動物類》:“太廟多鴉,每晨出城求食,薄暮始返,結陣如雲,不下千萬,都人呼爲寒鴉。”“金鴉似欲噪黃昏”,日落之象,陽衰之徵。
“多情望帝終思蜀”,詳前卷二《聞亂八首》其五“歸魂泣杜鵑”句箋註。
“無計神香更返魂”,舊題東方朔《海內十洲記》:“聚窟洲在西海中……洲上有大山……山多大樹,與楓木相類,而花葉香聞數百里,名爲返魂樹。
……伐其木根心於玉釜中煮取汁,更微火前如黑餳狀,令可丸之,名曰驚精香,或名之爲震靈丸,或名之爲返生香……斯靈物也,香氣聞數百里,死者在地,聞香氣乃卻活,不復亡也。”
“輿臺前日是王孫”,言今之輿臺,乃前日之王孫也。“輿臺”,《左傳》昭公七年,“天有十日,人有十等……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皁,皁
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僕臣臺;馬有圉,牛有牧,以待百事。”俞正燮
《癸巳類稿僕臣臺義》:“皁者,《趙策》所云‘補黑衣之隊’,衛士無爵而有員額者,非今皁役也。士則衛士之長,輿則衆也,謂衛士無爵又無員額者。……謂之臺者,罪人爲奴,又逃亡復獲之,則爲陪臺。自‘皁’以下,得相役也,故曰
‘臣’曰‘等’也。”
“漢家天子好文章”,“漢家天子”,指漢武帝。《漢書》卷六《武帝紀贊》:“漢承百王之弊,高祖撥亂反正,文、景務在養民,至於稽古禮文之事,猶多闕焉。孝武初立,卓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遂疇諮海內,舉其俊茂,與之立功。興太學,修郊祀,改正朔,定歷數,協音律,作詩樂,建封禪,禮百神,紹周後,號令文章,煥焉可述,後嗣得遵洪業,而有三代之風。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節儉以濟斯民,雖《詩》、《書》所稱何有加焉。”“好”,重視,喜歡。“文《論語泰伯》:“大哉堯之爲君也!……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煥乎其有文章!”《禮記大傳》:“考文章,改正朔。”鄭玄注:“文章,禮法也。”此指禮樂法度等文化建設。
“金馬碧雞白玉堂”,“金馬”,金馬門,漢未央宮門名,又神名。武帝得大宛馬,乃令善相馬者東門京以銅鑄爲像,立魯班門外,因名金馬門(《後漢書》卷二十四《馬授傳》)。“碧雞”,《漢書》卷六十四下《王褒傳》:“王褒字子淵,蜀人也。宣帝時,修武帝故事,講論六藝羣書,博盡奇異之好,徵能爲楚辭(者)九江被公,召見誦讀;益召高材劉向、張子喬、華龍、柳褒等待詔金馬門。”“後方士言益州有金馬、碧雞之寶,可祭祀致也,宣帝使褒往祀焉。褒於道病死,上閔惜之。”此似以“碧雞”代詞臣。“白玉堂”,漢之玉堂殿,在未央宮內。“金馬玉堂”,漢時學士待詔之地,後世因以代稱翰林院,代指詞臣。《漢書》卷五十
…對者百餘人……(弘)策八《公孫弘傳》:“武帝初即位,招賢良文學士……奏,天子擢弘對爲第一。召入見,容貌甚麗,拜爲博士,待詔金馬門。”漢時東方朔,主父偃、嚴安、徐樂等皆於此待詔(《三輔黃圖》)。
“晚到湘江終瘴地”,指賈誼之可悲遭遇。《史記》卷八十四本傳:誼,洛陽人,年十八,‘誦詩屬書”,“頗通諸子百家之書,文帝召以爲博士。……孝文帝說之,超遷,一歲中至太中大夫。賈生以爲漢興至孝文二十餘年,天下和洽,而國當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興禮樂,乃悉草具其事儀法……。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國,其說皆自賈生髮之,於是天子議以爲賈生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乃以賈生爲長沙王太傅。賈生既辭往行,聞長沙卑溼,自以壽不得長,又以適(謫)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爲賦以吊屈原。”後竟抑鬱而死。
“書成封禪竟貲郎”,大文學家司馬相如竟需以貲爲郎。相如,蜀郡成都人,親名之犬子。少時好讀書,學擊劍,慕藺相如之爲人,更名相如,西漢著名辭賦家。“以貲爲郎,事孝景帝。”會景帝不好辭賦,乃客遊梁。武帝好辭賦,召見之,爲《天子游獵賦》。“賦奏,天子以爲郎。”以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馬相如病甚,可往(後)〔從悉取其書;若不然,後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無書。問其妻,對曰:‘長卿固未嘗有書也。時時著書,人又取去,即空居。長卿未死時,爲書一卷,曰有使者來求書,奏之。無他書。’其遺札書言封禪事,奏所忠。忠奏其書,天子異之。”
“花如雪”,言其豔彩盡失。賈開宗等評曰:“杜詩往往有逸氣,故渾樸,愈見高勝,如‘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脣’之類是也。此詩接上伏下,感慨沉着,言外得之。”
“氣象何曾幹彩筆”,杜甫《秋興八首》其八:“彩筆昔曾幹氣象,白頭今望苦低垂。”仇兆鰲注:“張綖雲:‘氣象,指山水氣象。幹者,言彩筆所作,氣凌
山水也,即指《渼陂行》及《城西泛舟》等篇言。’朱注:‘此句當與《題鄭監湖亭》“賦詩分氣象”參看。錢箋引‘氣衝星象表,詞感帝王尊’,解作賦詩幹主,非也。”此反用其義。
“絳、灌”,漢高祖功臣絳侯周勃、潁陰侯灌嬰。《史記》卷五十七《絳侯周勃世家》:“勃不好文學,每詔諸生說士,東鄉坐而責之:‘趣爲我語。’其椎(直)少文如此。”《晉書》卷一百一《劉元海載記》:“(元海)嘗謂同門生朱紀、範
隆曰:‘吾每觀書傳,常鄙隨、陸無武,絳、灌無文’。以上二句是說賈誼因絳、灌排擠而不得志死,自己雖不能以文詞幹氣象(幹主),然疏狂之本性不移。
“梅福無冠存漢社”,《漢書》卷六十七《梅福傳》:“梅福字子真,九江壽春人也。少學長安,明《尚書》、《穀梁》、《春秋》,爲郡文學,補南昌尉。後去官歸壽春,數因縣道上言變事,求假軺傳,詣行在所條對急政,輒報罷。是時成帝委任大將軍王鳳,鳳專勢擅朝,而京兆尹王章素忠直,譏刺鳳,爲鳳所誅。王氏浸盛,災異數見,羣下莫敢正言。福覆上書曰:‘……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奪,外戚之權日以益隆。……勢陵於君,權隆於主,然後防之,亦無及矣。’
……福孤遠,又譏切王氏,故終不見納”
“繞朝有策誤秦驂”,《左傳》文公十三年:晉大夫士會奔秦,晉人患秦重用士會以伐晉。乃使魏壽餘僞叛晉入秦,以誘士會歸晉。秦大夫繞朝識破晉之計謀,然秦君不聽。及士會去秦而行,“繞朝贈之以策,曰:‘子無謂秦無人,吾謀適不用也。’賈開宗等評曰:“二語如大海雙峯,餘波回瀾,束入星宿。”
“頻來三月雙柑下”以下二句,照應本詩開頭“永謝春明(唐長安城門名)分亦甘”,言將終隱不仕。唐人馮贄撰《雲仙雜記俗耳針砭詩腸鼓吹》:“戴顒春攜雙柑斗酒,人問何之?曰:‘往聽黃鸝聲!此俗耳針砭詩腸鼓吹,汝知之
,乎?按:戴顒,字仲若,與其兄勃,終身隱居不仕。《南史》卷七十五、《宋書》卷九十三之《隱逸傳》皆有傳。明人鎦泰《春日湖上》詩:“明日重來應爛漫,雙柑斗酒聽黃鸝
“先朝雪苑盛盟壇”,“先朝”,明朝。“雪苑”,商丘。明朝崇禎年間,商丘人才濟濟,如徐作霖、徐作肅、張渭、吳伯裔、吳伯、劉伯愚、賈開宗與侯方域、侯方鎮等,結成雪苑文社,詩酒唱和,議論國事,與江南幾、復二社相呼應,極一時盛事。參見《壯悔堂文集》卷二《樓山堂遺集序》、《孟仲練詩序》,卷五
《徐作霖張渭傳》,卷十一《雪苑六子社序》等文。
“徐、應風情接建安”,“徐、應”,“建安七子”中之徐幹、應瑒,此以之比雪苑文士。曹丕《典論論文》:“今之文人,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幹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瑒德璉,東平劉楨公幹,斯七子者,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鹹以自騁驥騄於千里,仰齊足而並馳。”劉勰《文心雕龍時序》:“自獻帝播遷,文學蓬轉,建安之末,區宇方輯。魏武以相王之尊,雅愛詩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辭賦;陳思以公子之豪,下筆琳琅,並體貌英逸,故俊才雲蒸。仲宣委質於漢南,孔璋歸命於河北,偉長從宦於青土,公幹徇質於海隅,德璉綜其裴然之思,元瑜展其翩翩之樂……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並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
“一自衣冠歸五嶺”,蓋指南明政權流亡雲南、廣東之事。“衣冠”,見本卷前《舊業》詩箋註。“五嶺”,《漢書》卷三十二《張耳陳餘傳》:“南有五嶺之戍”。師古注:“領者,西自衡山之南,東窮於海,一山之限耳。而別標名,則有五焉。裴氏《廣州記》雲:‘大庾、始安、臨賀、桂陽、揭陽,是爲五領。’鄧德明
《南康記》曰:‘大庾領一也,桂陽騎田領二也,九真都龐領三也,臨賀萌渚領四也,始安越城領五也。’裴說是也”。
“三韓”,漢時朝鮮南部分爲馬韓、辰韓、弁辰三國,(按:晉時亦稱弁辰爲弁韓)合稱“三韓”(見《後漢書》、《三國志》之《東夷傳》)。
“社日春盤細”,杜甫《立春》詩:“春日春盤細生菜,忽憶兩京全盛時。”仇引《杜臆》:“通章只是一個悲意。”
“吳裔”,吳伯裔,商丘前期雪苑文社成員,作者故友,崇禎十五年卒。詳見前《壯悔堂文集》卷五《吳伯裔伯胤傳》。
月
何故今宵月,清光依舊圓?不難沉碧海,直欲到青天。雲漢終無隔,烽煙靜可憐。受降城上望,常似在霜前。
校記:
“
一]“靜”,強善本作盡”。
箋註:
此詩與下首《又見》作於同時,約在順治三或四年春。
“不難沉碧海”以下二句,“碧海”、“青天”,皆月落月經之處。舊題東方朔《海內十洲記》:“扶桑,在東海之東岸,岸直陸行,登岸一萬里,東復有碧海。海廣狹浩汗,與東海等,水既不鹹苦,正作碧色。”《李義山詩集》卷六《常娥》:“常娥應悔偷靈樂,碧海青天夜夜心。”
“受降城上望”以下二句,“受降城”,《史記》卷一百十《匈奴列傳》:武帝時,“匈奴大雨雪,畜多飢寒死;兒單于年少,好殺伐,國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殺單于,使人間告漢曰:‘我欲殺單于降漢,漢遠,即兵來迎我,我即發。’“是歲,漢使貳師將軍廣利西伐大宛,而令因杅將軍(公孫)敖築受降城”以迎其降。故城在今內蒙古烏拉特旗北五原附近。又《舊唐書》卷九十《張仁願傳》:唐中宗神龍三年,“突厥入寇”,仁願統朔方軍大破之,奪取漠南之地,“於(黃)河北築三受降城,首尾相應,以絕其南寇之路。”故中受降城在今內蒙古包頭市附近,東、西二受降城距中城各四百里。《全唐詩》卷二百八十三李益
《夜上受降城聞笛》:“回樂峯(按:一作烽)前沙似雪,受降城下月如霜。”
又見
又見空村月,春宵過雨寒。不堪愁故國,猶解憶長安。漢妾烏棲淚,秦封鼠谷丸。普天皆戰伐,清照好誰看?
箋註:
“不堪愁故國”以下二句,李煜《虞美人》詞:“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杜甫《杜少陵集》卷四《月夜》:“遙憐小兒女,不解憶長安。”
“漢妾烏棲淚”,《樂府詩集》卷四十七李白《烏夜啼》:“黃雲城邊烏欲棲,歸飛啞啞枝上啼。機中織錦秦川女,碧紗如煙隔窗語。停梭悵然憶遠人,獨宿孤房淚如雨”。
“秦封鼠谷丸”,“鼠”,鳥鼠山;“谷”,函谷關。皆爲舊秦地。見本卷《後春興》詩“鳥鼠山空還放馬,丸泥棧斷欲盤雕”句箋註。
除夜四首〔自注〕酉作
何事年垂暮,深慚鬢欲霜。遭逢諳簡略,祖考恕佯狂。野賽兒童鼓,田歌葅麥觴。因風俱入耳,隔歲是春光。
寂寂驚除夜,椒花逼眼明。酬恩當獻歲,頌聖已躬耕,老計耽兒女,同羣託友生。不知春朔後,何以謝柴荊?
生事蒼茫晚,王正報詰朝。瘡痍驚臘盡,戰伐想春消。卜歲閒聽竈,祝空懶折腰。野人疏禮法,遮莫臥東皋。
只此晨鐘盡,春暉漫欲然。荒村仍建子,舊曆已編年。曙色三江外,雲城九塞邊。幾回心力破,不敢問皇天!
校記:
[一“祝空”,強善本作“書空”。
箋註:
“乙酉”,順治二年。賈開宗等曰:“四首託情寄興,有體有要,非作者不能到也。”
“簡略”,簡約疏略。《後漢書》卷二十七《宣秉傳》:“明年(建武二年),遷司隸校尉,務舉大綱,簡略苟細,百僚敬之。”
“椒花”,椒花雨,酒名。宋人羅大經《鶴林玉露》丙編卷四:“唐子西在惠州,名酒之和者曰‘養生主’,勁者曰‘齊物論’。楊誠齋退休,名酒之和者曰
‘金盤露’,勁者曰‘椒花雨’。嘗曰:‘餘愛椒花雨,甚於金盤露’。心蓋有爲也。”又《晉書烈女傳》:“劉臻妻陳氏者,亦聰辯能屬文,嘗正旦獻《椒花頌》。”杜甫《十二月一日三首》其一:“未將梅蕊驚愁眼,要取椒花媚遠天。”
“獻歲”,一歲之始也,此指歲首獻酒。《楚辭招魂》:“獻歲發春兮,汩吾將南征。”王逸注:“言歲始來進,春氣奮揚,萬物皆感氣而生,自傷放逐,獨南行也。”梁人宗懍《荊楚歲時記》注引董勳雲:“俗有歲首酌椒酒而飲之,以椒性芬香,又堪爲藥,故此日採椒花以貢尊者飲之,亦一時之禮也。”
“友生”,朋友。《詩經小雅常棣》:“雖有兄弟,不如友生。”
“王正報詰朝”,“王正”,王正月。《春秋》書例,謂周天子之正月,以明大一統之例也。《春秋公羊傳》卷一:“元年,春,王正月。‘元年’者何?君(魯隱公)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何謂先言
‘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詰朝”,平旦,即“朔”。按:“正”,年之始月;“詰朝”,月之始日。此句猶言過了‘除夕’,即是周王新年元旦之到來也;意含不承認清朝之“正朔”也。
“聽竈’,未詳。疑指舊俗於除夕夜深,聽竈邊人語以卜一歲吉凶通塞。
“祝空懶折腰”,承上“瘡痍驚臘盡,戰伐想春消(按:春色被‘瘡痍’‘戰伐’所代替、所抵消)”二句,言戰亂之年,無功德可以祝頌,不願折節爲違心之言。“祝空”,強善本作“書空”,意謂指畫空間,虛構字形也。《晉書》卷七十七
《殷浩傳》:浩以桓溫所誣,廢爲庶人。“雖被黜放,口無怨言,夷神委命,談詠不輟,雖家人不見其有流放之戚。但終日書空,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
“遮莫”,任憑,儘管。
“荒村仍建子”以下二句,“建子”,周正以子(農曆十一月)爲歲首,謂之“建子”;此指“明正”,明朝之正朔。這兩句字面意思是說,荒村僻壤,不曉朝代更替,正朔之改,仍以周(明)正記歲,舊朝(明朝)年號(崇禎)敘年。
“曙色三江外,雲城九塞邊”,寫景以寄情:望曙色於三江之外,盼風雲於九塞邊城。按:“三江”、“九塞”,似指江南沿海之晚明政權及各地之反清鬥爭。
“幾回心力破”,以下二句,意謂對晚明政權所寄希望多次破滅,最後能否成功,不敢再問蒼天矣!“心力破”,猶言心碎。杜甫《散愁二首》其二:“戀
闕丹心破,霑衣皓首啼。”
正月初一日雪〔自注〕
丙戌作
野人生事信高天,朔氣陰風雪滿田。回首千村還縞素,捫心入口且炊煙。清才作賦慚今日,應節飛花似去年。細憶豐時祝丙戌,謾同寒盡是虞璇。
校記:
一“入”,誤。本衙本、強善本、力軒本作“八”,重刻本、掃葉本、萬有本一同。
“細憶豐時祝丙戌”,強善本作“爲祝履豐元日兆。”
箋註:
“丙戌”,順治三年。前一年“乙酉”,南京南明政權亡,作者歸田返里。“丙戌”年之“正月初一日”,是作者返里後的第一個春節。用辭多雙關寓義,
須言外求之。
“野人”,歸隱山野之入,作者自指。“信”,任。
“清才作賦慚今日”,“清才”,俊秀之才或節操高潔。《文選》卷五十六潘岳《楊仲武誄序》:“若乃清才俊茂,盛德日新,吾見其進,未見其止也。”此暗用潘岳事典。嶽總角辯惠,人稱奇童。泰始中,晉武帝躬耕藉田,嶽作賦美其事,才名冠世。然性趨世利,諂事賈謐,爲世所譏(見《晉書》卷五十五本傳)。
“應節飛花似去年”,講不能作賦之由。“節”,“正月初一日”之年節。“花”,指雪花。‘年”,乙酉年。乙酉年之“正月初一日”,是北京明朝政權滅
亡後的第一個年節,同樣是“朔氣陰風”、“千村縞素”,故云“似去年”。
“細憶豐時祝丙戌”,意謂若按已往“雪兆豐年”之慣例來祝賀當今“丙戌”年之春節。
“謾”,空說。“寒盡”,寒冬過去,春天到來。“虞璇”,意謂虞舜的新政,聖君之治,太平盛世。《書經虞典》:“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肆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于山川,遍於羣神,輯五瑞,既月乃日,覲四嶽羣牧班瑞於羣后……。”意謂正月初一這一天,虞舜舉行了受禪繼位典禮,接受了天子之大命,於是便考察並根據北斗七星之運行,召見四方諸侯,部署新政。“璇”,同旋,本義爲美玉,此指“璇璣玉衡,以齊七政”。《史記天官書》:“北斗七星,所謂‘璇璣玉衡,以齊七政’。”《索隱》:“《春秋運鬥樞》雲:‘鬥,第一天樞,第二旋,第三璣,第四權,第五衡,第六開揚,第七搖光,合而爲。’鬥”又引馬融注曰:“《尚書》雲:‘七政者,北斗七星,各有所主……故曰七政,也。’”
我昔二首
我昔寄維揚,車甲正縱橫。先驅渡大江,簪裾粲以映。
飲至酬功高,南風忽不競。嗟予歸去來,咄咄信時命。
鱣鮪適北流,汪洋意。迢遙天路長,雲影六月闊。大小貴逍遙,鯤溟何不脫?勞尾泣施罛,使我心目豁。
校記:
一]“車甲正縱橫”,強善本作,“正當車甲橫”。
箋註:
“我昔寄維揚”,“維揚”,今江蘇揚州市。《書經禹貢》:“淮海惟揚州。”
後人因以“維揚”爲揚州別稱。賈開宗曰:“弘光元年,侯子從興平伯高傑北征,傑死,復返廣陵(即揚州)。按:是歲五月,豫王師至揚州,諸將奔海陵,已而來降,侯子歸裏。傑故部曲大帥李本身等前驅渡江,克金陵。十月隨至京師。
此蓋侯子歸裏而以‘勞尾’謂諸藩僚也。”此詩當作於清順治三年(丙戌)春。
“先驅渡大江”,指明興平軍大帥降清後,反而充當清軍之前導,帶領清軍渡過長江,攻下南明京都南京事。“先驅”,前驅。
“簪裾”,顯貴者之服飾,此指降清之興平軍將帥們的服飾。賈開宗等曰:“語有諷刺’。
“飲至酬功高”,“飲至”,此指勝利歸來後之慶功宴會。《左傳》隱公五年:“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歸而飲至,以數軍實。”又桓公二年:“凡公行,告於宗廟,反行飲至,舍爵策勳焉。”注:“出曰治兵,始治其事,入曰振旅,治兵禮畢,整衆而還。”“飲於廟以數車徒器械及所獲也。”
“南風忽不競”,衰弱不振。《左傳》襄公十八年:“晉人聞有楚師,師曠曰:‘不害,吾驟(數)歌北風,又歌南風。南風不競(強),多死聲,楚必無功。”亦指沒有戰鬥力或失敗。此指南明政權之衰落“咄咄”,嘆息聲。“信”,任。
“鱣鮪適北流”以下二句,《詩經衛風碩人):“河水洋洋,北流活活……鱣鮪發發。”《毛傳》:“洋洋,盛大也。活活,流也。……鱣,鯉。鮪,鮥。
發發,盛貌。”按:鱣、鮪皆魚名,上句言其逆流北去;汪洋,水勢大貌,下句言其在大水中意氣很盛。“發發”,《釋文》:“《韓詩》作。”亦作活蹦亂跳、意氣洋洋解。
“大小貴逍遙”以下二句,《莊子逍遙遊》:“窮髮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裏,未有知其修者,其名爲鯤;有鳥焉,其名爲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南圖。且適南冥也,斥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飛騰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辨也。”這裏借用其意,言無論大小,貴在自適,何不赴鯤溟之中以求自適解脫?“鯤溟”,即鯤所居之溟海天池。
“勞尾”,《詩經周南汝墳》:“魴魚頳尾。”《毛傳》頳,赤也;魚勞則尾赤。”此喻興平軍將帥降清而爲其奔走效勞。“施罛,設網,撒網。罛,音孤,魚網。“泣施罛,意謂進人網中方垂淚。
去住
去住從詹尹,幽棲愧命衡。尊生聊任懶,計拙得逃榮。郢市歌無侶,蘇門嘯可並。神龍嗟有欲,長豢不辭烹。
箋註:
“去住”,去與留。“詹尹”,古代卜筮之官。屈原《卜居》:“心煩意亂,不知所從,乃往見太卜鄭詹尹。”《全唐詩》卷一百二十五王維《送友人歸山歌》:“誓解印兮相從,何詹尹兮可卜。”“命衡”,伊尹相湯伐桀,遂王天下,湯尊之爲阿衡。或作命橫,亦通。此詩約作於清順治三、四年間。
郢市歌無侶”,《文選》卷四十五宋玉《對楚王問》:“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爲《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爲《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國
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郢市”,楚國國都鬧市,此喻官場。
“蘇門嘯可並”,《晉書阮籍傳》:“籍嘗於蘇門山遇孫登,與商略終古及棲神道氣之術,登皆不應。籍因長嘯而退。至半嶺,聞有聲若鸞鳳之音,響乎巖谷,乃登之嘯也。”“蘇門”,太行山支脈,在河南輝縣西北,此代指隱居之地。
“神龍嗟有欲”二句,《左傳》昭公二十九年:“昔有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實甚好龍,能求其耆欲以飲食之,龍多歸之。乃擾畜龍,以服帝舜。帝賜之姓曰董,氏曰豢龍。……有陶唐氏既衰,其後有劉累,學擾龍於豢龍氏,以事孔甲。……龍一雌死,潛醢以食夏後,夏後饗之,既而使求之,懼而遷於魯縣。”李賀《詩歌編》卷四《將進酒》:“烹龍庖鳳玉脂泣,羅幃繡幕生香風。”“有欲”,即“能求其耆(嗜)欲以飲食之”的“耆欲”。此言正因爲神龍有嗜慾,才被長期豢養宰割烹調。“不辭”,逃脫、避免不了。
奉送王將軍歸田天城
送爾天城去,深杯照眼濃。風蹄寒苜蓿,劍氣老芙蓉。醉尉憐新戍,開關愴故封。逢時慚用武,瓜畔好從農。
箋註:
“王將軍”,未詳。“天成”,明天成衛,今山西天鎮縣治。《清一統志大同府》一《天成軍》:“今天鎮縣治。”“《遼史地理志》:大同府領天成縣,本極寒之地。”“金改成曰城,元復故,明洪武中改置天成衛。”此詩約作於順治五年左右。
“風蹄寒苜蓿《史記大宛傳》:大宛“俗嗜酒,馬嗜苜蓿“風蹄”,蹄下生風的駿馬,喻良將賢才。北方俗謂馬食首蓿則肥,冬無苜蓿則瘦。“寒苜蓿,言馬已瘦。
“劍氣老芙蓉”,“芙蓉”,寶劍名。《越絕書》卷十一《外傳紀寶劍》:“手振拂揚其華,捽如芙蓉始出;觀其,燦如列星之行。”此言芙蓉劍氣已老。
“醉尉憐新戍”以下兩句,“醉尉”,霸陵尉。《史記》卷一百九《李廣傳》:廣以兵敗爲匈奴所俘,貶爲庶人,家居藍田南山中射獵。“嘗夜從一騎出,從人田間飲,還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廣宿亭下。居無何,匈奴入殺遼西太守,敗韓將軍,後韓將軍徙右北平(死),於是天子乃召拜廣爲右北平太守。廣即請霸
上報陵尉與俱,至軍而斬之。”《漢書》卷五十五《李廣傳》:廣“上書自陳謝罪,曰:‘將軍者,國之爪牙也。……夫報忿除害,捐殘去殺,朕之所圖於將軍也;若乃免冠徒跣,稽喪請罪,豈朕之指哉!將軍其率師東轅,彌節白檀,以臨右北平盛秋。’廣在郡,匈奴號曰‘飛將軍’,避之,數歲不人界。”《杜詩詳註》卷十八《南極》:“亂世多醉尉,愁殺李將軍。”注:“醉尉,小人橫行。”《庾子山集註》卷十八《周大將軍懷德公吳明徹墓誌銘》:“霸陵醉尉,侵辱可知;東陵故侯,生平已矣。”“故封”,故秦東陵侯。《史記》卷五十三《蕭相國世家》:“召平者,故秦東陵侯。秦破,爲布衣。貧,種瓜長安東。瓜美,故世俗謂之‘東陵瓜’,從召平以爲名也。”
“瓜畔好從農”,即歸田退隱。
遁跡
遁跡遙岑外,結廬問具茨。鄰村時見火,荒戍夜聞鴟。遣歲花舒蕊,埋憂黍作糜。忘情到寒暑,慚愧說愛諮。
校記:
[一]“結廬”,強善本作“誅茅,。
箋註:
“遙岑”,遠山。此詩約作於順治五年左右。
“具茨”,山名。《莊子雜篇》下《徐無鬼》:“黃帝將見大隗(神名)乎具茨之山。”《釋文》:“具茨,……山名也。司馬(彪)雲:‘在滎陽密縣東,今名泰隗山,。
“遣歲花舒蕊”,言以看花來打發歲月。“遣歲”,度日。杜甫《絕句》六首其一:“藹藹花蕊亂,飛飛蜂蝶多。幽棲身懶動,客至欲如何?”又《奉答岑參補闕見贈》:“冉冉柳枝碧,娟娟花蕊紅。”又《題桃樹》:“小徑升堂舊不斜,五株桃樹亦從遮。高秋總饋貧人實,來歲還舒滿眼花。”
“埋憂”,消憂也。《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漢詩》卷七仲長統《見志詩》:
“大道雖夷,見幾者寡。任意無非,適物無可。古來繞繞,委曲如瑣。百慮何爲?至要在我。寄愁天上,埋憂地下。”
“爰諮”,《詩經小雅皇皇者華》:“我馬維駒,六轡如濡。載馳載驅,周爰諮諏 《小序》:“《皇皇者華》,遣使臣也;送之以禮樂,言遠而有光華也。”
《集傳》:“賦也。如濡,鮮澤也。周,遍也。愛,於也。諮諏,訪問也。使臣自以每懷靡及,故廣詢博訪,以補其不及,而盡其取也。程子曰:‘諮訪,使臣之
,
”大務。’
聞彭別駕亡
別駕詩名久,由來故老傳。一官才自累,九謫不辭顛。典則蘭臺令,清真竹下賢。心房收間氣,消息玉京邊。
箋註:
“彭別駕”,參見前《壯悔堂文集》卷一《贈彭子序》、卷九《書彭西園集後》箋註。賈開宗曰:“別駕,彭堯諭也(按:諭應作瑜,下同)。著詩有《西園》、
《滄浪》諸集。萬曆年間與國子祭酒侯恪齊名。崇禎十年,爲南康別駕,有高韻,不事上官。督餉侍郎張伯鯨徵符至,堯諭怒折之,曰:‘此戲具中物耳。’坐免。十五年,劉超據永城叛,誘殺河南巡撫王漢,堯諭以詩吊之。誤者以爲諷,入奏,下覃懷獄,斷煉,久乃解。堯諭詩曰:‘敢奮螳螂臂,輕傷節鉞威。甲光隨雨黯,將氣人宵微。自分前驅往,誰令輿襯歸?不知身予敵,長使淚沾衣。’螳螂,蓋指超也。”《夏邑縣誌人物誌》說彭堯瑜自南康歸裏後,六年終於家。以崇禎十五年歸裏計,則此詩約作於順治四年。
“蘭臺令”,指漢班固,班固曾爲漢明帝時蘭臺令史。《後漢書》卷四十上《班固傳》:‘召詣校書部,除蘭臺令史,……遷爲郎,典校祕書。”
“竹下賢”,晉竹林七賢。《晉書》卷四十九《嵇康傳》嵇康居山陽。“所與神交者惟陳留阮籍,河內山濤;豫其流者,河內向秀、沛國劉伶、籍兄子鹹、瑯琊王戎,遂爲竹林之遊,世所謂‘竹林七賢’也。”
“間氣”,舊說英雄豪傑,上應星象,稟天地特殊之氣,間世而出,關乎人世特殊之氣運,謂之間氣。“間”音諫。《太平御覽》卷三百六十《人事部》一
《人事》:“《春秋演孔圖》:‘正氣爲帝,間氣爲臣,宮商爲姓,秀氣爲人。’《柳宗元集》卷四十《祭楊憑詹事文》:“公稟間氣,心靈洞開,翱翔自得,誰屑羣猜?”
“玉京”,《魏書》卷一百十四《釋老志》:“道家之原,出於老子。其自言也,先天地生,以資萬類。上處玉京,爲神王之宗;下在紫微,爲飛仙之主。”
張叔夜祠
忍死雄州地,白溝草色青。前朝俱大漠,遺像只空亭。痛定乾坤淚,血流日月腥。可憐南渡後,不復問燕銘。
校記:
[一“白溝”,強善本作“長溝”,誤。
[二]“血”,強善本作“膏”。
箋註:
“張叔夜”,《宋史》卷三百五十三《張叔夜傳》:叔夜字嵇仲,少喜言兵,累官龍圖閣學士,知青州。靖康時金人南下,叔夜爲鄧州南道督總管。欽宗手札趨入衛,即自將中軍,子伯奮將前軍,仲熊將後軍,合三萬人,轉戰至都。累遷籤書樞密院。二帝破劫,叔夜從之,道中不食。“既次白溝,馭者曰:‘進界河矣。’叔夜乃矍然起,仰天大呼,遂不復語,明日卒。”《清一統志保定府》四:“雙忠廟,在雄縣北白溝,祀宋張叔夜、明陳復初。以二人殉節處,故祀之。”此詩約作於順治五年左右。
“雄州”,今河北省雄縣。《清一統志保定府表》:“雄縣,五代周置雄州,宋曰雄州易陽郡,金爲雄州,明降州爲縣。”
“白溝”,《清一統志保定府》:“巨馬河,即淶水,自易州淶水縣流入,南徑定興縣西,至縣南爲白溝河”,“又東南徑雄縣西,又東入保定界。”“《寰宇
“記》:巨馬河,在雄州北三十里。”《舊志》:巨馬河在定興縣西一里,自淶水縣流入,至縣南河陽渡,與易水合,自下通名白溝河,以宋、遼分界於此,亦名界河。”
“遺像只空亭”,賈開宗等評:“一氣雄渾”。
“燕銘”,燕地張叔夜祠前所立之碑銘。
南岡
旭日發清煙,獨步南岡早。翼翼壟中苗,脈脈原上草。萬物感天慈,非爲田家寶。逢年力稼穡,搔首問晴昊。我畝服先疇,勖哉念祖考。
箋註:
“南岡”,即商丘縣南十里之南園,因在南湖南岸,故云。此詩約作於順治五年左右。
“我畝服先疇”,“服”,務也,從事也。“先疇”,祖先之田地。《書經盤庚》上:“若農服田力穡,乃亦有秋。”《後漢書》卷四十上《班彪傳》附班固《兩都賦》:“士食舊德之名氏,農服先疇之畎畝。”
勖哉念祖考勖,音序,勉勵。《詩邶風燕燕》:“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題韓叔夜膝廬四首
韓生結膝廬,閒戶託一枝。中夜思夷門,顧我垂老時。再拜感君意,贈君膝廬詩。
韓生結膝廬,危坐彈鳴琴④。載彼途路子,乃爲商與參。鳳鸞愛其儀,不棲惡木陰。
韓生結膝廬,歲暮賦郊居。近聞沙堤行,忽摧廣柳車。嗟哉百年身,努力餐芝蕖
韓生結膝廬,乃在臥龍原。若吟懷大略,隆外日覆翻。歸去詠鄙詞,此意本忘言。
箋註:
“韓叔夜”,《中州先哲傳》卷二十四:“韓則愈,字叔夜,號秋巖。……十歲能文,讀書務觀大略,不喜爲章句,率邑士立及社,遍結梁宋汝穎知名士,與復社聲氣相應,名在復社中,當道忌之不能傷。與同邑梁爲虹、梁爲舟、蘇宇,商丘賈開宗、侯方域、吳伯裔、吳伯胤,西華理鬯和、夏邑彭堯瑜、太康王朝唐立詩社,戴尉氏阮漢聞、中牟張民表爲詞宗。時祥符兵部侍郎張元佐假歸,尚書梁廷棟亦解兵家居,相與大振風雅,唱和無虛日。流寇破鄢陵,奉母徙江南。……清兵下金陵,自淮返里,結茆城隅,蕭然塵外,以文事教後進,撰幽居妙論,暢發高士林泉山居讀書樂事,用自娛,豪氣頓盡。順治八年以歲貢應廷試,十六年授永嘉知縣,康熙元年去官,稽杭州十二年始還,踰歲卒,年六十五。”“膝廬”,韓叔夜齋室名。陶淵明《飲酒》二十首其五:“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又《歸去來辭》:“依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善曰:“《韓詩外傳》北郭先生妻曰:‘今結駟列騎,所安不過容膝;食方丈於前,所甘不過一肉。’
’”劉禹錫《陋室銘》:“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按則愈與方域、賈開宗爲好友,賈開宗亦有《共城夢韓六則愈》、《陵訪韓叔夜》詩。此詩約作於順治五年左右。
“一枝”,《莊子逍遙遊》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
“夷門”,開封城東門。戰國時魏隱士侯嬴曾爲夷門監者,因以爲氏(見《元和姓纂》二《脂》)。方域先世大梁人,故以自指。
“危坐彈鳴琴”,阮籍《詠懷詩》:“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
“乃爲參與商”,參、商,二星名。參在西,商在東,此出彼沒,永不相見,此喻雙方隔絕也。《文選》卷四十二曹植《與吳季重書》:“面有逸景之速,別有參商之闊。”杜甫《杜工部集》卷十四《贈韋八處士》:“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不棲惡木陰”,《莊子秋水》:“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
“廣柳車”,《史記》卷一百《季布傳》:季布爲楚將,數困漢王。“及項羽滅,高祖購求布千金。”濮陽周氏置布“廣柳車中,並與其家僮數十人之魯朱家所賣之。”《集解》:“李奇曰:‘大牛車也,車上覆爲柳。’瓚曰:‘《茂陵書》中有廣柳車,每縣數百乘,是今之運轉大車也。’《索隱》曰:“則是喪車稱‘柳’,後人通謂‘車’爲‘柳’也。”按:古時喪葬,用大牛車載棺以出。上覆柳枝,以爲棺飾,故稱喪車爲“廣柳車”,亦稱運輸用的大牛車爲“廣柳車”。
“芝蕖,芝英芙蕖《史記》卷百十七《司馬相如傳》。《大人賦》:“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噍咀芝英兮嘰瓊華。”芙蕖,即荷花。《爾雅釋草》:“荷,芙蕖
“臥龍原”,即臥龍崗。在今河南南陽市西南,相傳漢諸葛亮隱於此。
《清一統志南陽府》一《山川》:“臥龍崗,在南陽縣西南七里。起自嵩山之南,綿亙數百里,至此截然而止。迴旋盤繞,相傳諸葛草廬在焉。”此指叔夜隱居地。
“苦吟懷大略”二句,《三國志》卷三十五《蜀書諸葛亮傳》:“亮躬耕隆畝,好爲《梁父吟》。身長八尺,每自比於管仲、樂毅。”“隆外”,隆中之外。“覆翻”,翻天覆地。裴松之注引《漢晉春秋》曰:“亮家於南陽之鄧縣,在襄陽城東二十里,號曰隆中。”劉備三顧茅廬,諸葛亮有《隆中對》。
“此意本忘言”,“此意”,即上句“鄙詞”,指題韓叔夜膝廬詩。陶潛《飲酒》詩:“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賈開宗等評:“四首隻數言結構,而包含無際,愈淡愈渾,是最上乘。”按:“大略”,“此意”,即諸葛亮《隆中對》中興復漢室之謀略。“忘言”,不便直接寫出而已。
詠古五首
荊州形勢控南屏,魏武東來若建。輕練曉浮吳氣白,荒煙晚抱楚痕青。菁茅空篚愁難問,鸚鵡芳洲酒易醒。逝矣莫言匡復事,景升末路付昏冥。
萬丈天峯削劍門,懸雲蕩日亂朝昏。江流白帝原通峽,隘失黃牛莫問源。但使綿叢猶漢鼎,依然隆準是文孫。譙周自信能知命,夜草降箋答主恩。
骯髒當年老尉佗,海隅不分俯煙螺。天襟雉甸星辰異,地枕鮫宮翡翠多。秦帝滅時灰正冷,漢皇書至鬢先皤。艱難西向渾一拜,慚愧陸生佩劍過。
新豐夾道未央前,一劍雄風二百年。昏夜龍號分赤白,東西王氣互雲煙。春閒小陌邀張放,歲宴雕題賀董賢。九葉太平垂拱日,離離禾黍照原田。
赤眉初過帝城空,萬井蕭條在眼中。鳥鼠春窺函谷穴,芙蓉秋對灞橋風村翁有發居然白,宮袖何顏強自紅?曾記中元初建子,普天賜酺與民同。
校記:
一“艱難西向渾一拜,慚愧陸生佩劍過”,強善本作“艱難西向一爲拜,一劍佩深慚陸賈過。”‘一”,資燦本作“思”。
箋註:
此組詩約作於順治五年左右。賈開宗等評:“五首可匹獻吉(李夢陽)
《秋懷》,而其感特深”。
“荊州”,今湖北省江陵縣治。《清一統志荊州府》:“《禹貢》荊州之域,周爲楚地,春秋時爲郢都”。“三國初屬蜀,後屬吳,晉平吳因之,爲荊州刺史治所。”“明洪武初改曰荊州府,屬湖廣布政司”。《形勢》雲:“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爲上流重鎮,有‘西陝’之號。左顧川、陝,右控湖湘,而下瞰京、洛”。
“魏武東來若建瓴“魏武”,魏武帝曹操。“建瓴,高屋建瓴之略語。
《史記高祖紀》:“秦,形勝之國,……地勢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此言曹操自東而來,攻取荊州,勢不可遏。《三國志》卷一
《魏書武帝紀》:“(建安)十三年,……秋七月,公南征劉表(時表據荊州)。八
月,表卒,其子琮代,屯襄陽,劉備屯樊。九月,公到新野,琮遂降。備走夏口。公進軍江陵,下令荊州吏民與之更始,乃論荊州服從之功,侯者十五人。”
“輕練曉浮吳氣白”以下二句,謝《晚登三山還望京邑》:“澄江靜如練。”李白《鸚鵡洲》:“芳洲之樹何青青。”杜甫《送李校書二十六韻》:“已見楚
山碧。”
菁茅空篚菁茅”,草名。古代祭祀用以縮酒者。《左傳》僖公四年:“齊侯以諸侯之師侵蔡,蔡潰,遂伐楚。楚子使與師言曰:‘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對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日:“五侯九伯,女實徵之,以夾輔周室!”……爾貢包茅不入,王祭不共(供),無以縮酒,寡人是徵!昭王南征而不復,寡人是問!’注:“包,裹束也。茅,菁茅也。菁茅而灌之以酒爲縮酒。《尚書》:‘包匭菁茅。,
“鸚鵡芳洲酒易醒”,鸚鵡洲在湖北漢陽西南江中。漢末黃祖爲江夏太守,祖長子射大會賓客。有獻鸚鵡者,禰衡援筆作賦,因以名洲。衡“少有才辯,而尚氣剛傲,好矯時慢物”。(《後漢書》卷八十下本傳)後爲黃祖所殺,葬於此。
“景升末路付昏冥”,“景升”,劉表字。《後漢書》卷七十四下《劉表傳》:袁紹與曹操相持於官渡,其從事勸其乘其敝而有所作爲,表疑慮莫爲可否;建安六年,劉備自袁紹奔荊州,表雖厚相待,結而亦不能用也。十三年,曹操自將徵表,未至,八月表疽發背,卒。“二子:琦、琮。表初以琦貌類於己,甚愛之。後爲琮娶其後妻蔡氏之侄,蔡氏遂愛琮而惡琦,譭譽之言日聞於表。表寵耽後妻,每信受焉。又妻弟蔡瑁及外甥張允並得幸於表,又睦於琮,而琦不
自寧。”會表將江夏太守黃祖爲孫權所殺,琦遂求代其任。及表病甚,琦歸省疾,素慈孝,允等恐其見表而父子相感,更有託後之意,“遂遏於戶外,使不得見”。“會曹操軍至新野,琦走江南。蒯越、韓嵩及東曹掾傅巽等說琮歸降。……論曰:劉表道不相越,而欲臥收天運,擬蹤三分,其猶水禺(偶)之於人也。”
“劍門”,劍門山,亦名大劍山,在今四川劍閣縣北。《清一統志保寧府》一《山川》:“大劍山,在劍州北。”“《明統志》曰:‘大劍山在劍州北二十五里,其山峭壁中斷,兩崖相嵌,如門之闢,如劍之植,故又名劍門山。”
“朝昏”,白天、晚上。
“江流白帝原通峽”,“白帝”,白帝城,在今四川奉節縣城東瞿塘峽口。東漢公孫述至魚腹,見白氣如龍出井中,自以爲瑞,改魚腹曰白帝。三國時,蜀漢以此爲防吳重鎮。“峽”,即瞿塘峽。劍門東臨嘉陵江,水南流與涪江合入長江,長江東流,經白帝城下,穿瞿塘、巫峽入湖北界。
“黃牛”,黃牛山。《水經注江水》二:“江水又東逕黃牛山,山下灘名曰:黃牛灘。南岸重嶺疊起,最外高崖間,有色(石)如人負刀牽牛,人黑牛黃,成就分明,既人跡所絕,莫得究焉。此巖最高,加江湍紆迴,雖途逕信宿,猶望見此物,故行者謠曰:‘朝發黃牛,暮宿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言水路行(紆)深,回望如一也。”在湖北宜昌(又名夷陵)西,西陵峽東端之險隘處,爲人川之咽喉要地之一。蜀、吳夷陵之戰時,陸遜上疏孫權雲:“夷陵要害,國之關
限……失之非徒損一郡之地,荊州可憂。”此戰遜破蜀“四十餘營”,蜀軍“土崩瓦解”,劉備“夜遁,僅得入白帝城。其舟船器械,水步軍資,一時略盡。屍骸漂流,塞江而下”,(《三國志吳志》卷五十八《陸遜傳》)。劉備爲其弟關羽復仇之夷陵之戰,不僅破壞了諸葛亮聯吳抗操的戰略方針,軍事上遭到巨大損失,還失卻了黃牛山、西陵峽等許多軍事要衝之地。
“綿叢”,指蜀地。蜀有綿州,其先王曰蠶叢,故以之代蜀。“漢鼎”,漢統也。自古“鼎”爲傳國之重器,鼎存則社稷存。
“依然隆準是文孫”,“隆準”,高鼻樑,此指漢高祖劉邦。《史記高祖紀》:“高祖爲人,隆準而龍顏。”“文孫”,原指周文王之孫。《書經立政》:“繼
自今,文子文孫。”《傳》:“文子文孫,文王之子孫。”此言依然是漢家天下。
“譙周自信能知命”以下二句,“譙周”,《三國志》卷四十二《蜀志譙周傳》:“譙周字允南,巴西西充國人也”。“研精六經,尤善書札,頗曉天文”。“後主立太子,以周爲僕,轉家令”。後遷光祿大夫。“景耀六年冬,魏大將軍鄧艾克江由,長驅而前。而蜀本謂敵不便至,不作城守調度,及聞艾已入陰平
……後主使羣臣會議,計無所出”。周請降。上書曰:“《易》曰:‘亢之爲言,知得而不知喪,知存而不知亡,知得失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言聖人知命而不苟必也。故堯、舜以子不善,知天有授,而求授人;子雖不肖,禍尚未萌,而迎授與人,況禍以至乎?”“於是遂從周策。”裴注引孫綽評曰:“譙周說後主降魏,可乎?曰:自爲天子而乞降請命,何恥之深乎!夫爲社稷死則死之,爲社稷亡則亡之。先君正魏之篡,不與同天矣!推過於其父,俯首而事仇,可謂苟存,豈大居正之道哉!”賈開宗等評:“不明明說壞譙周,風人諷刺之體。”
尉佗”,《史記》卷百十三《南越列傳》:“南越王尉佗者,真定人也,姓趙氏秦時用爲南海龍川令。至二世時,南海尉任囂病且死,召龍川令趙佗語曰:‘聞勝等作亂,秦爲無道,天下苦之,項羽、劉季、陳勝、吳廣等州郡各共興軍聚衆,虎爭天下,中國擾亂,未知所安,豪傑畔秦相立。南海僻遠,吾恐盜兵侵地至此,吾欲興兵絕新道自備,待諸侯變,會病甚;且番禺負山險,阻南海,東西數千裏,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國。郡中長吏無足與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書,行南海尉事。囂死,佗即移檄告橫浦、陽
山、湟谿關曰:‘盜兵且至,急絕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誅秦所置長吏,以其黨爲假守”。“骯髒”,高亢正直貌。
“煙螺”,雲霧籠罩的山峯,古時髮髻如螺,稱螺髻,形似峯巒狀,故用以相比。
“天襟雉甸星辰異”以下二句,寫南海自然地理形勢。“雉甸”,謝朓《晚登三山還望京邑》:“喧鳥覆春洲,雜英滿芳甸。”《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梁詩》卷十吳均《雉子班》:“可憐雉子班,羣飛集野甸。”《漢書》卷十二《平帝紀》:“元始元年春正月,越裳氏重譯獻白雉一、黑雉二,詔使三公以薦宗廟。”師古注:“越裳,南方遠國也。道路絕遠,風俗殊隔,故累譯而後乃通。”《太平御覽》卷九百十七《羽族部》十《雉》引《孝經援神契》:“周成王時,越裳獻白雉,去京師三萬裏。”“鮫宮”,鮫人水下所居之宮,此代指南陲大海。《博物志》卷二
《異人》:“南海水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能泣珠”。此言南海特產珍珠翡翠。
“秦帝滅時灰正冷”以下四句,言尉佗乘秦亡之機稱王稱帝,漢文帝致書切責,佗欣然歸命。《史記》卷七《項羽本紀》:“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又卷百十三《南越列傳》:“秦已破滅,佗即擊並桂林、象郡,自立爲南越武王。高帝已定天下,爲中國勞苦,故釋佗弗誅。……高後時,有司請禁南越關市鐵器。……於是佗乃自尊號爲南越武帝,發兵攻長沙邊邑,敗數縣而去焉。……乃乘黃屋左纛,稱制,與中國侔。”文帝即位,遍告諸侯四夷,爲佗親家置守邑,歲時奉祀,尊官厚賜其從昆弟,喻盛德焉;同時派使臣陸賈前往“讓佗自立爲帝”。“陸賈至南越,王甚恐”,爲書謝罪,言稱“蠻夷大長老夫臣佗”,“老臣妄竊帝號……自今以後,去帝制黃屋左纛”。“西向”,面向長安。“陸生”,陸賈。《史記》卷九十七、《漢書》卷四十三有傳。“灰”,秦朝滅亡時的劫灰。
“新豐夾道未央前”,“新豐”,《元和郡縣誌》卷一《關內道》一:“新豐故城,在(昭應)縣東十八里,漢新豐縣城也。漢七年,高祖以太上皇思東歸,於此置縣,徙豐人以實之,故曰新豐。並移枌榆舊社,街衢楝字,一如舊制。男女老幼,各知其室,雖雞犬混放,亦識其家焉”。“未央”,漢宮名。
“一劍雄風二百年”,《史記高帝紀》:高祖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杜甫《重經昭陵》:“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二百年”,指高祖一劍斬蛇起義,雄風蓋世,創漢二百年基業。按,漢自高祖定鼎至漢亡,共十五帝,二百三十一年,此言其成數。
“昏夜龍號分赤白”,《史記高帝紀》:“高祖被酒,夜徑澤中,令一人行前。行前還報曰:‘前有大蛇當徑,願還。’高祖醉曰:‘壯士行,何畏!’乃前拔劍擊斬蛇。蛇遂分爲二,徑開。行數里,醉,因臥。後來人至蛇所,有一老嫗夜哭。人問何哭?嫗曰:‘人殺吾子,故哭之。’人曰:‘嫗子何爲見殺?’嫗曰:
‘吾子,白帝子也,化爲蛇當道,今爲赤帝子斬之。
“東西王氣”,乃言長安與洛陽也。高祖建國,西都長安,世爲前漢或西漢。光武帝劉秀東都洛陽,史稱後漢或東漢。
“春閒小陌邀張放”,《漢書》卷五十九《張湯傳》附《張放傳》:“(漢成帝)鴻嘉中,上欲遵武帝故事,與近臣遊宴,放以公主子開敏得幸,放取皇后弟平恩侯許嘉女。……與上臥起,寵愛殊絕。常從爲微行出遊,北至甘泉,南至長楊、五柞,鬥雞走馬長安中。”
“歲宴雕題賀董賢”,“雕題”以丹青雕刻其額。《禮記王制》:“南方曰蠻,雕題、交趾。”疏:“雕,謂刻也;題,謂額也。謂以丹青彫刻其額也。”《漢書》卷九十三《佞幸傳序》:“漢興,佞幸寵臣,高祖時則有籍孺,孝惠有閎孺,此兩人非有材能,但以婉媚貴幸,與上臥起……故孝惠時,郎、侍中皆冠鵔,貝帶,傅脂粉,化閎、籍之屬焉。”贊曰:“柔曼之傾意,非獨女德,蓋亦有男色焉。觀籍、閎、鄧、韓之徒非一,而董賢之寵尤盛。”《佞幸傳董賢傳》:“董賢字聖卿,雲陽人也。”“爲人美麗自喜,哀帝望見,說其儀貌”,“遷光祿大夫。賢寵愛
日甚,爲駙馬都尉侍中,出則參乘,入御左右,旬月間賞賜累鉅萬,貴震朝廷。常與上臥起,嘗晝寢,偏籍(側身壓在)上袖。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其恩愛至此。”賈開宗等評:“雲以細人(小人)亡國。”
“九葉太平垂拱日”,“九葉”,九世也。漢哀帝以前有九帝,即高祖、惠帝、文帝、景帝、武帝、昭帝、宣帝、元帝、成帝。“垂拱”,垂衣拱手。《書經武成》:“惇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多用以頌揚帝王無爲而治、太平盛世。
“離離禾黍”,見前卷三《寄泗上王二丈》詩箋註。
“赤眉初過帝城空”以下二句,“赤眉”,西漢末年樊崇領導的農民起義軍。《後漢書》卷十一《劉盆子傳》:“王莽遣平均公廉丹、太師王匡擊之,(樊)崇等欲戰,恐其衆與莽兵亂,乃皆朱其眉以相識別,由是號曰赤眉。”後立劉盆子爲帝,破長安,據年餘。復出大掠,城中糧食盡,遂收載珍寶,因大縱火燒宮室,引兵而西。”“乃復還,發掘諸陵,取其寶貨。”“時三輔大飢,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帝城”,此指西漢都城長安。
“鳥鼠”,鳥鼠山,見本卷《後春興八首》“鳥鼠山空還放馬”句箋註。“函谷”,函谷關。漢武帝元鼎三年移置,非秦之函關,在今河南新安縣東北。
“芙蓉秋對灞橋風”,“芙蓉”,漢宮苑有芙蓉園。秦爲宜春苑,漢爲樂遊苑,在曲江西南,園內有芙蓉池。此泛指漢之宮苑。灞橋”,《三輔黃圖》卷六
《橋》:“霸橋,在長安東,跨水作橋。漢人送客至此橋,折柳贈別。”
“曾記中元初建子”二句,言恢復漢統,普天下同慶也。“中元”,漢光武帝劉秀年號。“建子”,見本卷《除夜》詩箋註。《後漢書光武帝紀》中元元年:“四月癸酉,東巡狩車駕還宮。己卯,大赦天下。復嬴、博、梁父、奉高,勿出今年田租芻稿,改年爲中元。”六月,羣臣奏嘉瑞,謂爲“化致昇平,稱爲中興”。
《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二十五年:“五月,天下大酺”。《正義》雲:“天下歡樂大飲酒也。秦既平韓、趙、魏、燕、楚五國,故天下大酺也”。
聞警四首
遙望欃槍外,平臨肘腋前。渴芒斜睨漢,妖焰夜橫天。不道纏青兗,猶能俯澗。王師終廟勝,細擬奏甘泉。
豈容天塹地,戎馬卻秋郊。狐火吹三輔,烏飛黯二崤。律應驕左次,略或慎前茅。勉矣黃河曲,馮夷助斷蛟。
莫怪王師過,河陽大合圍,長年防玉塞,此日出金微。凱奏青蛾斂,勳旌白馬肥。從來怨《楊柳》,應許賦《無衣》。
上將軍中略,專征閫外任。驅除終帝力,底定自天心。小墅鼪鼯走,高堂蟋蟀吟。猶煩數遺老,永夜立清砧。
箋註:
此詩作於順治五年。是年,山東、河南、陝西交界地,農民反清武裝蜂起。
“遙望欃槍外”以下二句,《爾雅釋天》:“彗星爲欃槍。”古代以爲妖星,出則主戰亂。徐作肅《偶更堂文集》上《贈陳將軍序》:“戊子(清順治五年),寇(榆園農民起義軍)起山東,殘曹邑。歸郡(歸德府)視曹甫百里,其畫疆才五十里耳。……歸北據河,與全齊鄰,一旦盜發肘腋,責又不下襄,蓋甚難其寄雲。賊數渡河,侯(陳將軍)屢摧其鋒,斬俘甚衆,賊奪氣,因不至大騁。”
“青、兗”,山東青州、兗州二府。清順治四、五年間,山東農民紛起,青、兗一帶尤甚。謝遷爲首的一支自順治二年至四年,活動在青州、濟南一帶,陷城殺將,被稱爲“山左第一巨寇”。丁維嶽於順治四年活動於東昌、兗州一代,連陷數城,十二月,戰死鄆城。五年,李化鯨等起曹州,清集四省兵力鎮壓,其餘部一直轉戰山東各地,堅持數年。見《清代農民戰爭史資料選編》第一冊下。
“澗”,洛陽地區之澗水、水。《清一統地河南府》一:“澗水在澠池縣北。……《水經》:澗水出新安縣南白石山,東南入於洛(水)。”又:“水,源出孟津縣西,流至洛陽縣北,又東南注洛(水)。”此泛指洛陽地區(明、清稱河南府)。順治五年七月,山東農民軍,曾“結連北直、河南”,“沒立州縣,勢如鼎沸”。見《明清史料》丙編第七冊。
“廟勝”,臨戰前朝廷所定克敵制勝的謀略。《漢書》卷六十九《趙充國傳》:“誠恐它夷,卒有不虞之變,相因並起,爲明主憂。誠非素定廟勝之冊。”師古曰:“廟勝,謂謀於廟堂而勝敵也。”
“甘泉”漢有甘泉宮,此指朝廷也。
“狐火吹三輔”以下二句,“三輔”,漢長安京畿所轄之地,此泛指關中也。“三崤”,即崤山,在今河南洛寧縣西北。《文選》班固《西都賦》:“左據函谷、崤之阻,表以太華、終南之山。”《元和郡縣誌》卷五《河南府》:“二崤山又名嶔崟山,在(洛寧)縣北二十八里。自東崤至西崤三十五里。東崤長坂數里,峻阜絕澗,車不得方軌,西崤全是石坂十二里,險絕不異東崤”《清代農民戰爭史資料選編》第一冊下清政府檔案載:吳景道、李若琛塘報:順治五年十至十一月,靈寶、盧氏縣境內,張進澤、杜見川等農民起義,稱歷正年號,以靈寶松圪塔寨爲據點,轉戰於陝、豫之間與河南靈寶、盧氏一帶。河南巡撫吳景道,糾集河南總兵高第、河北總兵孔希貴派兵鎮壓之。
“律應驕左次”以下二句,《易經師》:“象曰:‘師出以律,失律兇也。’……六四:師左次,無咎。”言出師必須應律(作戰之法則規律)。《正義》曰:“師在高險之左以次止,則無咎也。……故《漢書》韓信雲:《兵法》欲右背山陵,前左水澤。”“前茅”,前哨斥候。古時前軍以茅爲旌,持旌先行,遇敵情則舉旌以告後軍。《左傳》宣公十二年:“前茅慮無。”
“馮夷助斷蛟”,“馮夷”,河神名。《莊子大宗師》:“馮夷得之,以遊大川。”《釋文》:“司馬(彪)雲:《清泠傳》曰:華陰潼鄉堤首(裏)人也。服八石,得水仙,是爲河伯。一雲八月庚子,浴於河,溺死(遂爲河神)。”
“河陽大合圍”,“河陽”,黃河以北之地區此指曹縣。順治五年八月,滿州賴惱和河道總督、提督軍務、兵部右侍郎楊方興檄山東、河南、河北三省兵力於曹縣,合剿榆園軍。
“玉塞”,“金微”,我國西北二邊塞名,詳見本卷《村居和徐五作肅》箋註。
“凱奏青蛾斂”,“青蛾”古代女子以青黛畫眉,曰青蛾,此指美女。《全唐詩》卷二十四劉長卿《少年行》:“薦枕青蛾豔,鳴鞭白馬驕。”又卷百二十四徐安貞《聞鄰家理錚》:“曲成虛憶青蛾斂,調急遙憐玉指寒。”“斂”,斂袂、斂衽,整理衣服,表示敬服之禮節。
“怨《楊柳》”,《全唐詩》卷二百五十三王之渙《涼州詞》:“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光不渡玉門關。”楊慎《升庵詩話》卷二《王之渙涼州歌》:“此詩意言恩澤不及於邊塞,所謂君門遠於萬里也。”
無衣》”,《詩經秦風無衣》:“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朱喜《集傳》雲:“秦俗強悍,樂於戰鬥,故其人平居而相謂曰:豈以子之無衣,而與子同袍乎!蓋以王於興師,則將修我戈矛,而與子同仇也。其歡愛之心足以相死如此。”
“上將軍中略”二句,《孫子地形》:“料敵制勝,計險阨遠近,上將之道也。”“專征”,古代諸侯或將帥經天子受命,得自主征伐。《竹書紀年》上帝辛三年:“王錫命西伯,得專征伐。”閫,國門。“閫外”,乃指將帥統兵在外作戰。
《史記》卷一百二《馮唐傳》:“閫以內者,寡人制之;閫之外者,將軍制之。”
“帝力”,見本卷前《舊業》詩箋註。
“底定自天心”,“底定”得到平定,獲致太平。《南史齊高帝紀》:“信宿之間,宣陽底定,此又公之功也。”“天心”,《書經鹹有一得》:“克享天心,受天明命。”《傳》:“享,當也;所徵無敵,謂之受天命。”
“小墅鼪鼯鼪 鼯
走”二句,,即鼬,俗名黃鼠狼,善捕鼠爲食。,俗名夷吾、飛鼠,形似蝙蝠,前後肢間有飛膜,可在樹間滑翔。《莊子徐無鬼》:“藜藿(蒿草)柱乎鼪鼯之逕。”《集解》:“其地但有鼪鼯往來路徑,藜藿森立如柱,極言其荒穢也。”《詩經唐風蟋蟀》:“蟋蟀在堂,役車其休。”
“永夜立清砧”,《杜詩詳註》卷七《搗衣》:“亦知戍不返,秋至拭清砧。”仇注:“江淹詩:‘秋至拭羅紈《玉篇》:‘砧,搗石也。’按:“清砧”,搗衣之石;秋至天寒,立清砧以備寒衣也。
感懷口號十五首
寸絲一粒天王貢,舊賦新徭長吏恩。歲費金錢兵不減,檄徵莫怪夜呼門。
保障功高競出財;東京舊址起樓臺。奏章博得冠紳上,
卜式非情信可猜。
霏霏春雨盡扶犁,直到先陵寢殿基。稼穡相傳王業地,粢盛誰貢《大田》詩。
景略當年捫蝨談,逸才獨步老兵慚。金刀一起江分左,玉屑何關晉已南。
天閣掄材欲拔尤,相憐等輩各淹留。經綸自古歸屠狗
,輦下何須識字流。
陳餘張耳功名薄,向秀王戎意趣嫌。吾道艱難爭末俗,市朝恩怨莫相兼。
專城租稅輕馮煖,薄俗公卿重灌夫。爾輩古人何所似,暫來就食亦良圖。
欺人日午飢梟語,壞壁月明怪鼠驕。安得秦灰重不燃,依然社火事耕樵。
梁雍兩地各防秋,殺將覆軍戰不休。六詔衣冠輕漢禮,三羌旗幟掩秦溝。
澤畔行吟帝期高,靈均憔悴寄《離騷》。幸留山野容閒放,稍待秋風覓酒螯。
漢閣招賢翠羽簾,一時霖雨慶新沾。猶煩寸紙容函否,爲道蒼生意未厭。
六州薦食原秦旅,三窟狡謀據蜀江一。勝算王師多不戰,專征之子已招降。
更築長城豈偶然,從來設險衛山川。龍蟠日月交伊洛,龜卜東西食澗
高烽儉歲日相仍,公子王孫尚五陵。七尺珊瑚輸石季
,萬錢餚饌費何曾。
銅駝背洛綏綏臥,彗尾垂秦焰焰饞。共問守龜新兆在
,草茅灑淚只儒衫。
校記:
一]“寸”,強善本作“十”,誤。
二“徵”,強善本作“符”。
[三]“舊”,強善本作“奮”,誤。
[四“淹”,強善本作“掩”,誤。
[五]“怪”,強善本作“妖”。
[六]“重不”,強善本作“不重”。
七“殺軍覆將”,強善本作“兵氣橫空”。
[八]“期”,強善本作“闕”。本衙本、力軒本同,是。
九“螯”,強善本作“鰲”,誤。
十“容”,強善本、本衙本、力軒本作“空”;重刻本、掃葉本同。
[十一]“狡”,強善本作“深”。
十二“灑”,強善本作“瀟”,誤。
箋註:
本組詩作於順治六年前後。
“東京”,東漢都洛陽,時人稱爲東京,五代後梁以汴京爲開封府,建爲東都,後晉天福三年改稱東京,後漢、後周、北宋因之。明末福王國洛陽、周王國開封。洛陽宮室爲農民軍所毀,開封周王府崇禎十五年爲黃水所沒。
“卜式非情信可猜”,《漢書》卷五十八《卜式傳》:“卜式,河南人也,以田畜爲事……。式入山牧,十餘年,羊致千餘頭,買田宅。……時漢方事匈奴,式上書,願輸家財半助邊。上使使問式:‘欲爲官乎?’式曰:‘自小牧羊,不習仕宦,不願也。’使者曰:‘家豈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與人無所爭,邑人貧者貸之,不善者教之,所居,人皆從式,式何故見冤?’使者曰:‘苟,子何欲?’式曰:‘天子誅匈奴,愚以爲賢者宜死節,有財者宜輸之,如此而匈奴可滅也。’使者以聞,上以語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軌之臣不可以爲化而亂法,願陛下勿許。’上不報,數歲乃罷式。式歸,復田牧。”
“先陵”,明帝先陵在鳳陽,見前卷三過《鳳陽陵園》詩箋註。
“粢盛”,祭品,指盛在祭品中之黍稷。《左傳》桓公六年:“粢盛豐備。”注:“黍稷曰粢,在器曰盛。”疏:“祭之用米,黍稷爲多,故曰黍稷曰粢;盛,謂盛於器,”故云在器曰盛。”《孟子滕文公下》雲:“諸侯助耕,以供粢盛。”“《大田》”,《詩經小雅大田》之《小序》雲:“《大田》,刺幽王也,言矜寡不能自存焉。”《毛傳》:“幽王之時,政煩賦重,而不務農事,蟲災害谷,風雨不時,萬民饑饉,矜寡無所取活,故時臣思古以刺之。”
“景略當年捫蝨談”,《晉書》卷百十四《前秦載記王猛傳》:王猛,字景略,北海劇人也,家於魏郡。爲人瓌姿俊偉,博學好兵書,謹重嚴毅,細事不幹其慮。隱於華陰山,懷佐世之志,希龍顏之主,斂翼待時,候風雲而後動。“桓溫入關,猛被褐而詣之,一面談當世之事,捫蝨而言,旁若無人。溫察而異之,問曰:‘吾奉天子之命,率銳師十萬,杖義討逆,爲百姓除殘賊,而三秦豪傑未有至者何也?’猛曰:‘公不遠數千裏,深入寇境,長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見公心故也,所以不至。’溫默無以酬之。”按:王猛的對談,揭穿了桓溫爲了篡晉,借北伐以撈取政治資本的陰謀,故下句雲:“慚”。
“金刀”,卯金刀,指劉裕。桓溫圖謀篡晉未果而卒,出身行伍的劉裕亦步桓溫後轍,通過北伐與討伐桓玄以擴大其政治影響,終於篡晉而立。見《宋書武帝紀》。
“天閣”,尚書檯。“掄材”,選擇人材。
“經綸自古歸屠狗”,《後漢書》卷二十二《朱景王杜馬劉傅堅馬列傳論》雲:“議者多非光武不以功臣任職,至使英姿茂績,委而勿用。然原夫深謀遠算,固將有以焉爾。若乃王道既衰,降及霸德,猶能授受惟庸,燻賢皆序,如管、之迭升(齊)桓世,先、趙之同列(晉)文朝,可謂兼通矣。降自秦、漢,世資戰力,至於翼扶王運,皆武人屈起,亦有鬻繒屠狗輕猾之徒(按:灌嬰,淮陽販繒者;樊噲,以屠狗爲事),或崇以連城之賞,或任以阿衡之地,故勢疑則隙生,力侔則亂起。蕭、樊且猶縲紲,信、越終見菹戮,不其然乎!自茲以降,迄於孝武,宰、輔五世,莫非公侯,遂使縉紳道塞,賢能蔽壅。朝有世及之私,下多抱關之怨,其懷道無聞,委身草莽者,亦何可勝言。故光武鑑前事之違,存矯枉之志……。”《壯悔堂文集》卷八《豫省試策》一:“今一時從龍侍從,皆起兵間,而皇帝又有畋獵狗馬之好,豈特長沙之不合於灌、絳哉?”
“陳餘張耳功名薄”,事見《史記》卷八十九、《漢書》卷三十二《張耳陳餘傳》。張耳,大梁人,少時曾爲魏公子毋忌門客。嘗亡命遊外黃,廣交天下士,爲外黃令。陳餘,亦大梁人,好儒術,以年少,父事張耳,相與爲刎頸之交。秦滅魏,以二人魏之名士,購求之。二人乃變姓名,適陳爲里門監。陳涉至陳,二人謁涉,求爲略河北地,耳以功爲趙王右丞相,餘爲大將軍。秦將章邯、王離圍趙王、張耳於鉅鹿,餘以兵寡勿救,二人遂有隙。後耳隨項羽入關,被封爲常山王;餘以未入關故,僅封爲侯。餘不平,與齊田榮襲耳,耳走依漢王劉邦。漢二年,耳與韓信擊破趙軍於井徑,遂斬陳餘泜水上。《漢書張耳陳餘傳贊》曰:“張耳、陳餘,世所稱賢,其賓客廝役,皆天下俊傑,所居國無不取卿相者。然耳、餘始居約時,相然信死,豈顧問哉!及據國爭權,卒相滅亡,何鄉者慕用之誠,後相背之戾也!勢利之交,古人羞之,蓋謂是矣。”“薄”,《易經繫辭下》:“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謀大。”
“向秀、王戎意趣嫌”,《晉書》卷四十九《向秀傳》:“向秀,字子期,河內懷人也。清悟有遠識,少爲山濤所知,雅好老、莊之學。莊周著內外數十篇,歷世才士雖有觀者,莫適論其旨統也;秀乃爲之隱解,發明奇趣,振起玄風,讀者超然心悟,莫不自足一時也。嵇)康善鍛,秀爲之助,相對欣然,旁若無人;又共呂安灌園于山陽。康既被誅,秀應本郡計入洛。”過康之宅,聞鄰笛聲,作《思舊賦》。“後爲散騎侍郎,轉黃門侍郎、散騎常侍。在朝不任職,容跡而已。”“王戒”,字濬仲,琅邪臨沂人,先時與嵇康、向秀同爲竹林之遊,“任率不修威儀,善發談端,賞其要會。”後襲父爵,闢相國掾,遷豫州刺史。以伐吳功,徵爲侍中。遷尚書左僕射,領吏部。以晉室方亂,“與時舒捲,無蹇諤之節。自經典選,未嘗進寒素,退虛名,但與時浮沈,戶調門選而已。……性好興利,廣收八方園田水碓,周遍天下。積實聚錢,不知紀極。每自執牙籌,晝夜計算,恆若不足。而又儉嗇,不自奉養,天下人謂之膏肓之疾”(《晉書》卷四十三本傳)。
“專城租稅輕馮煖”,《戰國策齊策》四:“齊人有馮諼者,貧乏不能自存,使人屬孟嘗君,願寄食門下。孟嘗君曰:‘客何好?’曰:‘客無好也。’曰:
‘客何能?:‘客無能也。’孟嘗君笑而受之曰:‘諾。’左右以君輕之也,食以草具。”後孟嘗君問其門下客曰:‘誰習計會,能爲文收責(債)於薛者乎?”馮諼願之,辭曰:“責畢收,以市何而反?”孟嘗君曰:‘市吾家所寡有者。”驅而之薛,召當償債者悉來合券。券遍合,乃矯命以債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長驅回齊,孟嘗君問曰:“以何市而反?”馮諼曰:“君家所寡者義耳,竊以爲君市義。”孟嘗君不悅曰:“諾,先生休矣!”“後期年,齊王謂孟嘗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爲臣。’孟嘗君就國於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攜幼,迎君道中。孟嘗君顧謂馮諼曰:‘先生所爲文市義者,乃今日見之。’“煖”,一本作“諼”,《史記》作“驩
“薄俗公卿重灌夫”,《史記》卷一百七本傳:“灌將軍夫者,潁陰人也。夫父張孟,嘗爲潁陰侯灌嬰舍人,得幸,因進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爲灌孟。”吳、楚反時,夫以千人與父俱,父死吳軍中,夫誓取吳王與其將軍頭以報父仇。馳入吳軍,至吳將麾下,所殺傷數十人,獨與一從騎歸。身中大創十餘,適有萬金良藥,故得無死。創少愈,復請前往,太尉固止之,以此名聞天下。“不喜文學,好任俠,已然諾,諸所與交通,無非豪傑大猾。家累數千萬,食客日數十百人。陂池田園,宗族賓客爲權利,橫於穎川。”後爲武安侯田蚡所害。
“欺人日午飢梟語”以下二句,以鴟鴞白天午)鳴叫與妖鼠黑夜驕橫,喻壞人當道、社會動亂,故下句雲:“安得秦灰重不燃”,使人們能夠安居樂業。
“秦灰”,見前本卷《詠古》五首其三“秦帝滅時灰正冷”句箋註,此指戰亂。
“梁雍兩地各防秋”以下二句,“梁雍”,《尚書禹貢》:“華陽黑水惟梁州。”“黑水西河惟雍州。”此指我國西北地區。順治五至七年間,我國西北地
區爆發了各族人民的大起義,清廷調兵遣將,進行鎮壓。據《清史稿》卷四《世祖本紀》一載:五年二月,以“李鑑爲寧夏巡撫”;四月,遣“固山阿真阿賴”、李
國翰、吳三桂駐鎮漢中(古梁州地),“命貝子吞齊爲平西大將軍,同韓岱討陝西叛回”;五至六月,清軍在鞏昌、臨洮、蘭州(古雍州地)同甘肅回族起義軍激戰,“以周文業爲甘肅巡撫”;八月,“以王一品爲鳳翔巡撫”。六年三月,陝北(古雍州地)王永強等起義,攻克延安、榆林、同官等州縣,殺清延綏巡撫王正志;甘肅回民米喇印等起義,殺清甘肅巡撫張文衡;五月,吳三桂、李國翰等鎮壓延安起義軍;七至九月,吳三桂等鎮壓延綏、榆林起義軍,並殺故明將唐仲亨、故
明王朱常渶、朱由槓。七年十一月,吳三桂等鎮壓府谷抗清軍,殺故明經略高友纔等,至此,西北地區的反清鬥爭,大都被鎮壓。
“六詔”唐書》卷百九十七《西南蠻傳》:“南詔蠻,本烏蠻之別種也,姓蒙氏。蠻謂王爲‘詔’,自言哀牢之後,代居蒙舍州爲渠帥,在漢永昌故郡東,姚州之西。其先渠帥有六,自號‘六詔’,兵力相埒,無統帥。蜀時爲諸葛亮所徵,皆臣服之”在今四川、雲南交界地。“三羌”,《後漢書》卷八十七《西羌傳》:“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姓之別也,其國近南嶽。及舜流四凶,徙之三危,河關之西南羌地是也。濱於賜支,至於河首,綿地千里。”秦獻公時,其豪酋印、忍畏秦之威,將其種人附落而南。“其後子孫分別,各自爲種,任隨所之。或爲氂牛種,越巂羌是也;或爲白馬種,廣漢羌是也;或爲參狼種,武都羌是也。”
“澤畔行吟帝期(闕)高”以下二句,《史記》卷八十四《屈原列傳》:“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爲楚懷王左徒。博聞強志,明於治亂,嫺於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與之同列,爭寵而心害其能……因讒之……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陷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懷王囚秦而死,子頃襄王立,令尹子蘭復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
頃襄王怒而遷之。屈原至於江濱,被髮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於是懷石遂自沉汨羅以死。”“靈均”,屈原《離騷》:“皇覽揆餘初度兮,肇錫餘以嘉名。名餘曰正則兮,字餘曰靈均。”
“覓酒螯”,《晉書》卷四十九《畢卓傳》:卓少放達,嘗謂人曰:“得酒滿數百斛船,四時甘味置兩頭,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又見《世說新語》卷二十三《任誕》。“螯”,《荀子勸學》:“蟹八跪而二螯。”螯,蟹前如鉗之大爪,此指蟹。
“漢閣招賢翠羽簾”,《漢書》卷五十八《公孫弘傳》:“元朔中,(弘)代薛澤爲丞相。時上方興功業,屢舉賢良。弘自見爲舉首,起徒步,數年至宰相封侯,於是起客館,開東閣以延賢人,與參謀議。弘身食一肉,脫粟飯,故人賓客仰衣食,奉祿皆以給之,家無所餘。然其性意忌,外寬內深。諸常與弘有隙,無遠近,雖陽與善,後竟報其過。殺主父偃,徙董仲舒遼西,皆弘力也。……凡爲丞相御史六歲,年八十,終丞相位。其後李蔡、嚴青翟、趙周、石慶、公孫賀、劉屈氂繼踵爲丞相,自蔡至慶,丞相府客館丘墟而已,至賀、屈氂時壞以爲馬廄、車庫、奴婢室矣。”“翠羽簾”,《洞冥記》卷二:“(漢武帝)元鼎元年,起招仙閣於甘泉宮西,編翠羽麟毫爲簾,青琉璃爲扇,懸黎火齊爲牀。”
“霖雨”,《書經說命》上:“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傳:“霖,三日雨;霖以救旱。”後因以喻恩澤。杜甫《上韋左相二十韻》:“霖雨思賢佐,丹青憶老臣。”
“寸紙”,片紙。
“爲道蒼生意未厭”,《史記》卷八十四《賈生列傳》:賈誼被出爲長沙王太傅,後歲餘,被徵見。“孝文帝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問鬼神之本,賈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狀。至夜半,文帝前席。”李商隱《賈生》詩:“宣室夜半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此反用其意。“厭”,足也,讀平聲。
“六州”,《舊唐書》卷百九十四《突厥傳》上:“頡利之敗也,其部落或走薛延陀,或走西域,而來降者甚衆。”太宗用溫彥博計,“於朔方之地,自幽州至靈州,置順、佑、化、長四州都督府,又分頡利之地六州,左置定襄都督府,右置雲中都督府,以統其衆”。“初,咸亨中,突厥諸部落來降附者,多處之豐、勝、靈、夏、朔、代等六州,謂之降戶。“薦食”,侵食。
“三窟狡謀據蜀江”,《晉書》卷四十三《王衍傳》:“衍雖居宰輔之重,不以經國爲念,而思自全之計。……乃以其弟澄爲荊州,族弟敦爲青州。因謂澄、敦曰:‘荊州有江、漢之固,青州有負海之險,卿二人在外,而吾留此,足以爲三窟矣。’識者鄙之。”“蜀江”,杜甫《寄題江外草堂》:“遭亂到蜀江,臥痾遣所便。”又《荊南兵馬使太常卿大食刀歌》:“蜀江如線針如水,荊岑彈丸心未已。”
“龍蟠”,如龍之盤曲而伏。“伊、洛”,伊水、洛水。此指洛陽地區。《清
河南府》一:一統志伊水,自陝州盧氏縣熊耳山發源,流逕嵩縣南一里,東北逕宜陽縣界,至洛陽縣南,又東北至偃師縣西南五里,合洛水。《書經禹貢》:伊、洛、澗、既入於河。”又:“洛水,自陝州盧氏縣流入,東北經永寧縣南,又東北逕宜陽縣北,又東北逕洛陽縣南,與澗、二水合,又東逕偃師縣南合伊水,又東北逕鞏縣西北,又東至開封府汜水縣西北入河。”
“龜卜東西食澗“澗,見前篇《聞警四首》其一箋註,此指洛陽。
《書經召誥序》:“成王在豐,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又《洛誥序》:“召公既相宅,周公往營成周,使來告卜。”《洛誥》:“周公拜手稽首曰:‘……予惟乙卯,朝至洛師,我卜河朔黎水(不吉),我乃卜澗水東,水西,惟洛食(吉)。我又卜
水東,亦惟洛食,伻(使)來以圖及獻卜。’《疏》:“《正義》曰:周公追述立東都之事。我惟以七年三月乙卯之日,朝至於洛邑衆作之處,經營此都。其未往之前,我使人卜河北黎水之上,不得吉兆,乃卜澗水東,水西,惟近洛而其兆得吉,依規食墨;我亦使人卜水東,亦惟近洛,其兆亦吉,依規食墨。我以乙卯至洛,即使人來以所卜地圖及獻所卜吉兆於王。”“食”,意爲吉祥。
“高烽儉歲”,謂不論是戰亂或荒年也。“仍”,因襲如故。
“五陵”,見本卷《後春興》八首其一“寄語五陵同學客”、卷一《四時辭》四首其一“五陵拾翠桑中曲”句箋註。李白《少年行》(一作《小放歌行》)二首其二:“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落花踏盡遊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
“七尺珊瑚輸石季”,《世說新語汰侈》:“石崇(字季倫)與王愷爭豪,並窮綺麗,以飾輿服。(晉)武帝,愷之甥也,每助愷。嘗以一珊瑚樹,高二尺許賜愷。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愷以示崇,崇視訖,以鐵如意擊之,應手而碎。愷既惋惜,又以爲疾己之寶,聲色甚厲。崇曰:‘不足恨,今還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樹,有三尺、四尺,條幹絕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愷許比甚衆。愷惘然自失。”
“萬錢餚饌費何曾”,《晉書》卷三十三《何曾傳》:“(曾)性奢豪,務在華侈。帷帳車服,窮極綺麗,廚膳滋味,過於王者。每燕見,不食太官所設,帝輒命取其食。蒸餅上不坼作十字不食。食日萬錢,猶曰無下箸處。”
“銅駝”,見前《壯悔堂文集》卷九《擬思宗改元追復楊漣等官爵並起被廢諸臣旋欽定逆案頌示百官廷臣謝表》“復銅駝於荊棘之中”句箋註。
“彗尾垂秦焰焰饞”,“彗尾”,彗星由彗發、彗核(以上總稱彗頭)、彗尾三部組成。彗星古又稱妖星、欃槍、掃帚星,謂出則有戰亂、災禍。“焰焰”,火初燃也,與炎炎同。《書經洛誥》:“無若火,始焰焰。厥攸灼敘,弗其絕。”《傳》:
“無令若火始燃,焰焰尚微,其所及灼燃有次序,不其絕。事從微至著,防之宜以初。”按:佛家語有“焰口”者,乃餓鬼之名,口吐火焰,又名“面燃”,夜見阿難,向之討飲食(《焰口餓鬼經》)。
“守龜”,占卜用的龜。《左傳》哀公二十三年:“夏六月,晉荀瑤伐齊……將戰,長武子請卜。智伯(按:即荀瑤)曰:‘君告於天子,而卜之以守龜於宗祧,吉矣,吾又何卜焉?且齊人取我英丘,君命瑤,非耀武也,治英丘也。以辭伐罪足矣,何
’這裏反用其意。“兆”,灼龜的柝文曰兆。必卜?
“草茅”,《禮儀士相見禮》:“在野則曰草茅之臣。”此指隱居之地。
送前朝沈職方遠行
自有人憐阮籍途,憑君長鋏到神都。夕陽蝶雉依然在,莫向前程聽鷓鴣。
箋註:
“沈職方”,未詳。此詩作於順治六年左右。
“阮籍途”,《晉書阮籍傳》:“(籍)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返。”杜甫《早發射洪縣南途中作》:“茫然阮籍途,更灑楊朱淚。”按:阮籍途窮而哭,楊朱見歧路而泣。
“憑君長鋏到神都”,指去北京向清廷謀食求官。《戰國策齊策》四:齊人馮諼貧乞不能自存,寄食孟嘗君門下,左右賤之,食以草具。“居有頃,倚柱彈其劍,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魚。’左右以告,孟嘗君曰:‘食之,比門下之客。’居有頃,復彈其鋏,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車’。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嘗君曰:‘爲之駕,比門下之車客。’於是乘其車,揭其劍,過其友曰:‘孟嘗君客我。’“神都”,帝都。杜甫《贈李八祕書別三十韻》:“玄朔巡天步,神都憶帝車。”
“莫向前程聽鷓鴣”。鷓鴣鳥叫聲淒厲,如曰:“行不得也哥哥。”上句曰:“夕陽蝶雉依然在”,風光依舊,然江山已改,故此句雲“莫向前程聽鷓鴣”(行不得)。賈開宗等曰:“蘊籍激昂,聲情皆杳然無際。”
寄佟都督
連山跨海劃天關,萬里提封掌握間。早辨風雲心力破,平扶日月鬢毛斑。先朝顧命元功在中吉頻褒百戰還。舊澤新恩俱殊賜,千秋誰數灌滕班!
校記:
一“吉”,強善本、力軒本、重刻本皆作“旨”,作“旨”是。
一
[二]“俱,強善本作“悉”。
箋註:
“佟都督”,當指佟文煥。文煥順治五年爲河南總兵,高第標下右營都司管遊擊事。是年八月,率領千總婁先月、徐才、韓師周、韓之俊,即同知縣翟進仁並把總馬步兵丁圍剿榆園軍。此詩約作於順治六、七年間。
“提封”,諸侯的封地。
“先朝顧命”,先帝的遺詔爲顧命。
“灌滕”,漢灌嬰和滕公夏侯嬰。灌嬰以中涓從高祖定天下,封潁陰侯。夏侯嬰,沛人,高祖爲沛公,以嬰爲太僕,從擊項羽,定三秦,屢有殊功,封汝陰侯,初爲“滕公奉車”,故號滕公。《史記》卷九十五、《漢書》卷四十一有傳。
歲暮雜詩四首
莫遣催漕吏,逼除夜到門。猶然紆國賦,展矣識天恩。歲計閒薰鼠③,春飢慰采蘩。野農力自足,不解頌姜嫄
厚賚何勞問?休兵慎自焚。艱難甥舅國,容易虎狼羣。換歲賢王雁,朝正侍子纁。遙知天仗內,譯語幾回聞。
底事南盜,經年上首功?天容狐兔窟,王赦馬牛風。岱海連波黑,青齊隔燒紅。由來十二險,用武自非熊。
定解青陽疾,冬曦不可停。聽兒償社賽,逃歲憶郊坰。已分頭能白,幾時眼暫青。除非過徐子自注:徐子作肅也,高話落參星。
校記:
〔一“逼除”,強善本作“殘年”。
二“幾”,強善本作“何”。
三“除非”,強善本作“猶欣”。句下自注:“徐子,作爲也。”“爲”字誤,應[作“肅”。
箋註:
此詩約作於順治五年十二月底。詩開頭曰:“逼除夜到門”,即逼近除夕之意。
“展矣識天恩”,《詩經邶風雄雉》:“展兮君子,實勞我心。”《毛傳》:“展,誠也。”
“歲計閒薰鼠”以下二句,《詩經幽風七月》:“穹窒燻鼠,塞向墐戶,嗟我婦子,曰爲改歲,入此室處。”“薰”,應爲“燻”,以煙火炙。
“采蘩”,《詩經召南采蘩》:“於以采蘩,於沼於沚。”“蘩”,《毛傳》:“皤蒿也”。即白蒿,可食。
“姜嫄《詩經大雅生民》篇之《小序》雲:“生民”,尊祖也。后稷生於姜嫄,文、武之功起於後稷,故推以配天焉。”《毛傳》:“嫄,音原,姜姓,嫄名,有邰氏之女,帝嚳元妃,后稷母也。”詩云:“厥初生民,時維姜嫄”此句即“帝力於我何有哉”之意。
“厚賚何勞問”以下二句,“厚賚”,厚賜也。“賚”,賜予。《書經湯誓》:“爾尚輔予一人,致天之罰,予其大賚汝。”《傳》:“賚,與也。”“自焚”,自招滅亡。《左傳》隱公四年:“兵猶火也,弗戢,將自焚也。”
“換歲賢王雁”以下二句互文見義,我國古代諸侯或屬國,常於舊歲過去、新年正月(即換歲時)入朝天子,謂之“朝正”,朝正皆貢獻以禮品。《春秋》:
襄公)八年春,王正月,公如晉。”《左傳》襄公八年春:“公如晉,朝,且聽朝聘之數。”《杜注》:“晉悼公復修霸業,故朝而稟其(貢獻財帛)多少。”又我國古代一些封建王朝,往往以公主下嫁其屬國(如匈奴、吐蕃)之國王,則二者之關係變成“甥舅之國”,朝聘遵“昏禮”及“甥舅之禮”。“雁”,《禮儀士昏禮》:“昏禮,下達納采用雁。”鄭玄注:“達,通也。將欲與彼合昏姻,必先使媒氏下通其言,女氏許之,乃後使人納其採擇之禮;用雁爲摯者,取其順陰陽往來。”“侍子”,古代諸侯或屬國之王,遣其子入侍皇帝稱侍子。《後漢書光武帝紀下》:建武二十一年冬,“鄯善王、車師王等十六國,皆遣子入侍,奉獻,願請都護。
帝以中國初定,未遑外事,乃還其侍子,厚加償賜纁 纁幣,絳帛也,婦以贄見姑之禮。《隋書禮儀志》四:“梁大同五年,臨城公婚,公夫人於皇太子妃爲姑侄,進見之制,議者互有不同。令曰:‘纁雁之儀,既稱合於二姓,酒食之
會,亦有姻不失親。……’《子華子》下:“玉纁幣,以承其權(按:權,疑爲歡)。”
“天仗”,天子的侍衛儀仗隊。《全唐詩》卷百九十四韋應物《溫泉行》:“身騎廄馬引天仗,直入華清列御前。”
“底事”,何以,爲什麼(對於)。“畿南盜”,指北京地區以南的農民抗清軍。謝國楨《南明史略》五:“從一六四六年(順治三年)起,接連不斷地在天津、靜海等地,發動抗清戰爭。到一六四八年(順治五年)四月,永曆帝在肇慶建國
的時候,天津女英雄張氏和她的同黨張天保等藉着明天啓皇后的名義,在津起義。”“真定、保定、霸州、以及宣化、北京的周圍近畿各地,也燃遍了人民抗清的烽火”。“尤其是京西南的河間、大名、冀州、內黃、順德等地,紛紛樹立了抗清的義旗。內中以韓國壁等爲首的農民軍”,“聲勢尤爲浩大”。
“首功”,以戰爭中所得敵人首級多少而論功。《戰國策趙策》三“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
“馬牛風”,《書經費誓》:“馬牛其風”。疏:“風,放也;牝牡相誘謂之風。然則馬牛風佚,因牝牡相逐而遂至放佚遠去也。”
“岱、海”,“岱”,泰山。“海”大海,即渤海。《書經禹貢》:“海岱惟青州”。《傳》:“東北據海,西南據岱。”
“青、齊”,青州、齊州。以上二句指山東地區的農民抗清戰爭。“燒”,放火燒荒。古時田獵、放火燒荒以驅獸出。古時守邊,放火燒荒使敵馬無水草可恃(《日知錄》卷二《燒荒》)。
“十二險”,《柳宗元集外集》卷下《爲裴中丞賀破東平表》:“恃東秦十二之險,誘臨淄三七之兵。”孫甫注:“漢高帝六年,田肯賀上曰:‘秦形勝之國,帶河阻山,懸隔千里,持戟百萬,秦得百二焉。齊地方二千里,持戟百萬,懸隔千里之外,齊得十二焉。此東、西秦也。’百二者,謂秦地險固,二萬人足以當諸侯百萬人。十二者,謂二十萬人足以當諸侯百萬人也。”此指山東。
“非熊”,指周姜太公呂尚。《六韜文韜文師》:“文王將田,史編布卜曰:‘田於渭陽,將大得焉。非龍非彲,非虎非熊,兆得公侯,天遺汝師,以之佐昌,施及三王。’文王乃齋三日,乘田車,駕田馬,田於渭陽,卒見太公坐茅以漁。……乃載與俱歸,立爲師。”太公封於齊。
“青陽”,春天也。《爾雅釋天》:“春爲青陽,夏爲朱明,秋爲白藏,冬爲玄英。”又,天子之東堂曰春陽(《禮記令》),清明、青春亦曰青陽。
“郊坰”,郊野。《詩經魯頌魯駉》:“在坰之野。”《傳》:“邑外曰郊,郊外曰野,野外曰林,林外曰坰。”
“眼暫青”,人喜悅時正目而視,眼多青處。《晉書阮籍傳》:籍不拘禮教,能爲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按:鄙視厭惡之目光)對之。嵇喜來吊,籍作白眼。嵇康聞之,乃齎酒挾琴造焉,籍大悅,乃見青眼(按:表示熱情器重)。青眼有時亦代指知心朋友。《全唐詩》卷三百二十四權德輿《送盧評事婺州省覲》“客愁青眼別,家喜玉人歸。”
“徐子”,徐作肅,方域好友。雪苑六子之一。
“落參星”,參星酉時(下午五至六時)出於西方,參星落則辰星(即商星上午五至六時)出於東方。“高話落參星”意爲徹夜談也。又參星爲“伐星”大戴記夏小正傳》)主斬刈,“落參星”又有止戰亂之義。賈開宗等曰:“三四閒遠,逼少陵《襄陽》諸作。”
過叔氏別業
信有吾廬興,悠然到隱居。蜂房新薦蜜,春沼舊藏魚。白日塵偏少,綠樽醒不如。可能留客住,投轄已無車。
校記:
一“綠”,強善本作“清”。
一
箋註:
“叔氏別業”,侯方域叔父侯恪別業名遂園,在今商丘縣西十公里之水池鋪。恪於明天啓五年被閹黨讒諂,削籍家居,築“遂園”即此。《壯悔堂文集》卷五有《司成公家傳》。恪死後,葬於此。入清,其三子侯方巖,居於墓側,署曰:“水墅”,建據梧堂。此詩與下詩《喜六兄舉兒》均作於順治五年三月。三月初一日,方巖子侯明生,方域往賀,故有是作。
“吾廬”,我們侯家也。陶淵明《讀山海經》:“衆鳥欣有託,吾亦受吾廬。”
“綠樽”,酒樽,此指酒。
“投轄”,留客也。《漢書》卷九十二《陳遵傳》:“遵嗜酒,每大飲,賓客滿“堂,輒關門,取客車轄投井中,雖有急,終不得去。”轄”,車軸兩端固定車輪的鍵,去之則車不能行。
喜六兄舉兒
近喜衡門客,棲遲更有兒。風塵存驥種,澤國茁蘭枝。村衍荀龍宅,人傳謝鳳詩。孔懷誰復切,潦倒付深卮。
校記:
一:“茁”,強善本、力軒本作“自”;資燦本、重刻本同。
一
箋註:
“六兄”,方域堂兄侯方巖。《商丘縣人物誌稿》:“侯方巖,字叔岱,號據梧子,恪三子,行六。”詳《壯悔堂文集》卷五《司成公家傳》箋註。
“衡門”,隱者之門。《詩經陳風衡門》:“衡門之下,可以棲遲。”《陶淵明集》卷三《癸卯歲十二月中作》:“寢跡衡門下,邈與世相絕。”“衡門客”,此指侯方巖。
③“茁蘭枝”,與上句“存驥種”,皆比喻生貴子。韓愈《殿中少監馬君墓誌銘》:“幼子娟好靜秀,瑤環瑜珥,蘭茁其芽,稱其家兒也。”
“荀龍”,宋餘爽。《宋史》卷三百三十三《餘良肱傳》附《餘爽傳》:“爽,字荀龍。……尚氣自信不少貶以合世。應元豐詔,上便宜十五事,言過剴切。元祐末,爽復極言請太皇太后還政事,章惇憾爽不附己,乃摘其言爲謗訕,以瀛州防禦推官除名,竄封州。久之起知明州,未行以言者罷,監東嶽廟。崇寧中,與(兄)卞,俱入黨籍。”此以其剴切不阿而比侯恪。這句是說侯方巖之水墅村,是在其父侯恪之遂園的基礎上擴建的。
“謝鳳詩”,指杜甫《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詩。詩云:“五夜漏聲催曉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旂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朝罷香菸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欲知世掌絲綸美,池上於今有鳳毛。”《南齊書》卷三十六《謝超宗傳》:“謝超宗,陳郡陽夏人也。祖謝靈運,宋臨川內史。父鳳,元嘉中坐靈運事,同徙嶺南,早卒。超宗元嘉末得還,與慧休道人來往,好學,有文辭,盛得名譽,解褐奉朝請。新安王(劉)子鸞,孝武帝寵子,超宗以補選王國常侍。王母殷淑儀卒,超宗作誄奏之,帝大嗟賞,曰:‘超宗殊有鳳毛,恐靈運復出。’後因以兒子爲“鳳毛”。《杜詩詳註》雲:“賈至父賈曾,景雲、開元中爲中書舍人。玄宗幸蜀,賈至復拜中書舍人,故玄宗雲:父子“繼美”。杜甫這首詠“鳳毛”(謝鳳之子)之詩,即爲讚美賈曾之子賈至而寫,亦即贊子之詩。參見
《南史》卷十九《謝超宗傳》:《世說新語》卷十四《容止王敬倫風姿似父》條。
“孔懷”,指兄弟之情。《詩經小雅常棣》:“死生之威,兄弟孔懷。”箋:“死喪可畏怖之事,維兄弟之親,甚相思念。”
寄陳將軍
聞道乾坤更用兵,天南高臥倚長城。神京左臂曾安枕,瀚海前年想系纓。
內府何時賜錦袍,從軍不易建旌旄。天閒出塞龍堆遠,羌笛臨秋漢月高。
箋註:
“陳將軍”,陳喜,方域友。《壯悔堂文集》卷六有《陳將軍二鶴記》。徐作肅《偶更堂文集》捲上《贈陳將軍序》瀛海陳侯,分鎮歸郡者五年,順治辛卯,乃擢涿州參將去。”辛卯乃順治八年,此詩約作於是年秋冬,自商丘寄往涿州也。
“天閒出塞龍堆遠”,“天閒”,皇帝養馬的地方。此指駿馬,喻陳喜也。“龍堆”,沙漠名,又稱白龍堆,在新疆東,天山南路。《漢書》卷九十四下《匈奴傳》揚雄上諫書曰:“豈爲康居、烏孫能逾白龍堆而寇西邊哉?”注:“孟康曰:龍堆形如土龍身,無頭有尾,高大者二三丈,埤者丈餘,皆東北向,相似也,在西域中。”《文苑英華》卷三百九沈約《白馬》詩:“赤坂途三折,龍堆路九盤。”四憶堂詩集校箋卷之五
高都督凱歌四首
大將威名二室高,凱歌飛奏賜雙旄。弓開秋月臨熊耳,馬散春陰靜虎牢。
中原千里敞平疇,坐鎮長驅古汴州。禹甸豈因形勢險,堯封總寄陣圖收
軍令分明下宋都,平沙列戍隔昆吾。心垣影靜纏天狗,火帝祠陰起夜烏。
十萬銜枚盡渡河,親從帝子靖鯨波。巢平大陸黃雲散,陣破中堅黑夜多。
箋註:
①“高都督”,高第。《中州先哲傳》卷九:“高第,字漢。陝西榆林人,入籍商丘,明山海關總兵。順治元年降,授原官,隨豫王多鐸剿李自成於河南。多鐸奏改開、歸總官,駐河南府(今洛陽市)。時中州寇尚蟻聚,第與侍郎李延齡以計降李際遇,及李自成餘黨劉忠並武剛、許昌、允尚、遵禮、張其倫等營砦千七百餘所,以次撫定,加右都督。尋斬偃師賊裴時茂,永寧賊段竹,嵩賊李茂華等,加左都督。移駐襄城。四年,山東土寇李化鯨據曹縣,適歸德奸民有應者,第疾渡河抵曹縣,焚其郛,化鯨就擒。五年,金聲桓叛,以密書通第。第執其人及書以獻,晉太子少保。山西總兵姜瓖叛,第防河,無南渡者,授二等輕車都尉。八年,陝西土寇何柴山由商州轉掠洛陽,出沒秦、豫間,第等會陝西兵夾剿,殲其衆。十年,以病乞休。康熙十年卒”。是詩與下《過洛陽贈高都督》皆作於順治八年。
②“二室”指中嶽嵩山。《清一統志河南府》:“嵩山,在登封縣北,古曰方外,又名嵩高,亦曰太室,其西曰少室”。
③“熊耳”,熊耳山。《清一統志陝州直隸州》:“熊耳山,在盧氏縣南(宜陽縣西)。……《水經注》:洛水又東逕熊耳山北。又逕鄔渠關北,稱荀渠山,雙峯齊秀,望若熊耳。”
④“虎牢”,地名,今河南滎陽汜水鎮。《清一統志開封府》二《成皋故城》:“《舊志》:虎牢城在縣西二里,明洪武二年改虎牢爲古關,置巡司戍守。”
⑤“古汴州”,治今河南開封市。《文獻通考》卷三百二十《開封府》:春秋時鄭地,戰國時魏都,東魏置梁州,後周改爲汴州,隋廢。唐復置汴州。
“禹甸豈因形勢險”以下二句,“禹甸”,《詩經小雅信南山》:“信彼南山,維禹甸之。”箋謂“六十四井爲甸”,禹立爲丘甸之法,後以中國九州之地爲“禹甸”。“堯封”,《書經舜典》:“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此亦指中國之疆域,中原大地。
“宋都”,指商丘。周滅殷,封殷帝乙元子微子於商丘,國號宋。
《商丘縣誌》卷四《封建》:“武庚誅,求可續殷後者,得微子,建爲上公,作賓王家,祀得用天子禮樂,爲《微子之命》(按《書經》篇名)以申之,
國於宋。宋即閼伯,相土故都也。”
“昆吾”夏商之間部落名,國於今河南濮陽。《詩經商頌長髮》:
“韋顧既伐,昆吾夏桀。”傳:“有韋國者,有顧國者,有昆吾國者。”箋:
“三國黨於桀,惡。湯先伐韋、顧,克之,昆吾、夏桀,則同時誅也。”按:順治五年七月,山東農民起而抗清。“結連北直,河南”,“設立州縣僞官,勢如鼎沸”,稱榆園軍,其首領李化鯨等部陷曹縣,連破定陶、成武等地(見光緒朝撰《曹縣誌》卷十八、《明清史料》丙編七)。開封與曹州相隔者,乃古昆吾地也。
“心垣影靜纏天狗”,“心垣”,心星座。心星,二十八宿之一,蒼龍七宿第五宿,有星三顆,其主星亦稱商星、鶉火、大火、大辰,爲宋地之分野。《商丘縣誌》卷一《分野》:“豫州分房、心之野,宋自昔主心。……
禮註疏》、《史記》、《漢書》俱以房心爲豫州。《左傳》曰‘心,宋之分野。’《晉書地理志》曰:‘自氏五度至尾九度爲大火,於辰在卯,爲宋之分野。’按:宋本大國,故自爲分野,觀之閼伯、相土皆主火正,則心爲宋之分野無疑。”又曰:“明崇禎十四年秋,天狗墜於心宿之野;十五年,宋郡城破,殺戮十餘萬人,則宋爲心野之明驗。”“天狗”,兇星名,見前卷二
《妖彗》詩箋註。
“火帝祠”,商丘之閼伯祠。《商丘縣誌》卷四:“閼伯,高辛氏之後,封商丘,爲火正。”又云:“閼伯廟,在商丘之巔,元大德間,提舉範廷璧建。……(宋)以商丘爲太祖(趙匡)興王之地,以宋建號,以火紀德,推原發祥之自,加封王爵,賜諡宣明。”
“帝子”,當指英親王阿濟格。清順治五年九月初三日,命英親王阿濟格率軍往剿山東曹縣李化鯨榆林軍。高第曾奉檄會剿。
“巢平大陸黃雲散”,唐末農民起義領袖黃巢,於乾符二年聚衆響應王仙芝起義。仙芝死事,收集其衆,被推爲首領。黃巢,曹州冤句人。此代指在曹州一帶起義抗清之農民軍。“大陸”《書經禹貢》:“恆、衛既從,大陸既作。”《傳》:“(恆水、衛水)二水已治,從其故道,大陸之地,已可耕作。”又春秋戰國時代的齊國在今山東,齊太公之後人食邑陸鄉,因號大陸氏,此代指山東
過洛陽贈高都督
水西環澗水東,坤輿千古想雄風。中分二陝周王地,半接三秦漢帝宮。乃眷元戎來作鎮,肯教天府不論功。從今職貢經過處,盡指洛陽問會同。
校記:
一“洛陽”,強善本作“金墉”。
一
箋註:
①“高都督”,高第,詳前詩箋註。時高第駐洛陽。
②“水西環澗水東”,水、澗水,流經洛陽二水名,詳前卷四《感懷口號》其十三箋註。
③“中分二陝周王地”,陝州(屬河南府)以西爲陝西,陝州以東爲陝東,故曰(中分);二陝爲周、召二公分治之所。自陝而東,周公主之;自陝而西,召公主之。《文獻通考》卷三百二十《河南府》:“陝州,周公、召公分陝之所。”陝州,今河南三門峽市,明、清爲河南府(治洛陽)轄境。
《文獻通考河南府》又云:“河南府,蓋周之舊都。昔武王克殷,定鼎於郟鄏至成王營成周卜澗水西、水東而宅洛邑,是爲王城”。
④“半接三秦漢帝宮”,“三秦”,項羽破秦入關,三分秦關中之地,故稱。陝州以西召公所治之“陝西”,與“三秦”即關中地區相接故云“半接”。
⑤“乃眷元戎來作鎮”,“乃眷”,《詩經大雅皇矣》:“乃眷西顧。”“元戎”,高第。此言被皇帝眷顧信賴的元帥高第,親自坐鎮洛陽。
“天府”,周代官名,屬春官,掌管祖廟之保藏。凡民數之冊,邦國的盟書,獄訟之籍,皆登於天府。“府”即藏物之所。後泛指朝廷的倉庫(府庫)。《晉書陶侃傳》:“珍奇寶貨,富於天府。”
“職貢”,《左傳》僖公五年:“以媵秦穆姬而修虞祀,且歸其職貢於王。”藩屬之國以時人貢曰職貢。
“會同”,周制諸侯拜謁(朝見)天子曰會同。《詩經小雅車攻》:“駕彼四牡,四牡奕奕。赤芾金舄,會同有繹。”《傳》:“言諸侯來會也。”“時見曰會,殷(衆)見曰同。”《正義》曰:“言(周)宣王之至東都(洛
陽),四方諸侯駕彼四牡之馬而來(朝見)。”按:此句中之“洛陽”,強善本作“金墉”。“金墉”,在洛陽東北,亦代指洛陽。
別徐大鄰唐
吳越三千里,江湖一再遊。逢人惟短鬢,縱意有孤舟。遠火霜林岸,危星驛戍樓。永言謝知己,回首嘆淹留。
箋註:
①“徐大鄰唐”,侯方域雪苑六子社友。《商丘縣誌》卷九:“徐鄰唐,字邇黃,本金陵人,大父某儒官,官於宋,遂家商丘。少穎敏,而蕩軼不羈。既乃折節讀書,動止一循禮法,餼於庠。侯方域、賈開宗輩重其文,與之結六子社,聲望鵲起,門弟子日益進。”此詩作於清順治九年九月底。是月,《壯悔堂文集》初成,徐鄰唐爲作《壯悔堂集序》。月底方域南遊,此詩爲方域留別之作。
②“吳越”,侯方域計畫南遊的江蘇、浙江一帶地區。
③“短鬢”,杜甫《春望》詩:“白髮搔更短。”
④“危星”,與上句“遠火”相對,“遠”、“危”皆應爲形容詞,故“危星”意爲高星。上句寫遠景,本句寫高處。
⑤“永言”,猶言長歌。《書經舜典》:“詩言志,歌永言。”《傳》:“謂詩言志以導之,歌詠其義以長其言。”
“淹留”,滯留,停留。
再別宋二犖
盡此一杯酒,詰朝賦遠遊。客中過舊國,歲晚付輕舟。橘柚紅漁浦,星辰白蜃樓。懷人殊漭瀁②,不敢更淹留。
校記:
[一]強善本題下多“即用前韻”四字。
[二“詰”強善本作“來”。
箋註:
①“宋犖”字牧仲,方域雪苑六子社友,詳《壯悔堂文集》卷三《與宋牧仲公子書》箋註。觀詩意本詩似作於順治九年南遊時。
②漭瀁 ,水廣大貌,此喻懷人之思緒。
四兄事雪後卻寄
郭西田畔老,何事白門行②?,平世無冤獄,還家有更生。
舊遊桃葉渡,即次石頭城。閱歷十年盡,慎休作意
鳴。
校記:
[一“十”,強善本作“頻”。
二]“慎休”,強善本作“無爲”。
箋註:
①“四兄”,侯方岳。詳前卷三《四兄至》詩箋註。方岳於清順治八年曾被清政府逮北京下獄,順治九年九月才獲釋。此詩爲方域即將南遊,得四兄被昭雪消息,寄往北京的一首詩。李敏修《中州先哲傳》卷二十三《侯方巖傳》:“兄方岳逮京師下獄,對薄不能白,破家以贖,又不足,方巖私市己產數千金爲求脫,乃出。當方岳之下理也,僕客皆散去,方巖常侍左右效奔走,歲餘如一日。孟縣薛所蘊時在內院,方巖力求緩頰。每接見,執僕禮甚恭,所蘊不知爲方巖也。方岳即免,入謝,所蘊爲言前價(音介,意僕人)忠勤難得。方岳曰:‘無也;居恆來者弟方巖耳!’所蘊大驚,邀見,爲再拜泣下。方岳死,方巖恤其家,又刻其詩”。
②“白門”,南朝宋之都城建康西門。西方金,金氣白,故云。此代指金陵(建康),即今南京市。
③“平世”,政治清明之世。《孟子難婁》下:“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
④“桃葉渡”,在今南京市秦淮河畔,相傳因晉王獻之在此歌送其妾桃葉而得名。《清一統志江寧府》三:“桃葉渡:張敦頤《六朝事蹟》:在縣南一里秦淮口。《通志》:在江寧縣秦淮、青谿合流處。”此亦代指南京。方域明崇禎十二年和十五至十七年九月流寓南京秦淮河畔。
“石頭城”,餘賓碩《金陵覽古石頭城》:“自龍江關循城而西,又南逕清涼門(今呼旱西門),懸厓孤竦,虎牙乘立,古之石頭城也。漢建安中,孫權自京口徙治秣陵,始城石頭,地形險固,爲江岸必爭之地。”此指南京。
“閱歷十年盡”以下二句,方岳明崇禎十五年(公元)貢於朝,除桃源令,未幾遇亂棄官。至清順治九年(已整十年。賈開宗等評曰:“詩貴練字,每一二字練,便覺全首精采,如結句中‘休’字是也。”
再過宜興贈陳四丈貞慧
八載宜興道,重登百尺樓。江山開笑面,圖史祕林丘。南浦芙蓉老,夕陽菡萏秋。相逢一杯酒,華髮各盈頭。
校記:
[一“宜興”,強善本作“荊溪”。
[二“夕”,強善本作“殘”;資燦本作“斜”。
箋註:
①“陳四丈貞慧”,陳貞慧,字定生,明末四公子之一,方域摯友。詳《壯悔堂文集》卷一《秋園雜佩序》、卷二《贈陳郎序》及其箋註。此詩作於順治九年九月底。
②“八載宜興道”,方域於順治二年正月,在宜興被阮大鋮所逮,至順治九年九月再遊宜興,中間已隔八年。參見《壯悔堂文集》卷二《贈陳郎序》。
③“菡萏”,即芙蓉,荷花。“菡萏秋”即“芙蓉老”。侯方域九月底至宜興,正值秋末。寫景,亦以喻人。
示顧孝廉宸
每向梁溪憶盍簪,直憑秋水到江南。十年相見無勞問,京國風塵過已諳。
箋註:①“顧孝廉宸”,顧宸,字修遠,號闢疆,無錫人。詳《壯悔堂文集》卷二《顧修遠闢疆園集序》箋註。此詩作於順治九年九月底,作者南訪,途經無錫時所作。
②“每向梁溪憶盍簪”“梁溪”,《清一統志常州府》:“梁溪,在無錫縣西門外,源出惠山。相傳古溪極隘,梁大同中重浚,故名。”此代指無錫。“盍簪”,謂聚合之疾速也。後人每引此以言友朋之聚會。《易豫》:‘疑,朋盍簪。”注:“盍,合也;簪,疾也。”疏:羣朋合聚而疾來也。”杜甫《杜工部草堂詩箋》卷二《杜位宅守歲》:“盍簪喧櫪馬,列炬散林鴉。”《杜詩詳註》雲:“程傳則解‘簪’爲‘聚’。”
③“京國”,指南京。南京爲明朝舊都,南明弘光帝亦都於此。
贈觀察原公
巍峨開府鎖煙皋,南顧長城屬節旄。海氣三山晴不動,江波萬里月還高。風人記事多銀管,揖客投詩重木桃。忝竊通家陪趨走,幾回搔首愧霜毛。
校記:
[一]“陪趨走強善本作“陪杖履”,資燦本作“數陪從”。
箋註:
①“觀察”,清梁章鉅《稱謂錄》卷二十一《各道觀察》:“按前代所置觀察使蓋節度使以下之通稱。有承宣之名者與布政使同,有黜陟之名者與按察使同。我朝始定於藩臬之下設巡守各道,而觀察之稱專屬於各道矣。”“原公”,未詳。此詩作於順治九年九月底。時方域遊江陰,下榻原觀察署中,原氏與方域有通家之誼。
②“風人記事多銀管”,“風人”,古采詩官採四方歌謠以觀民風,故謂所采詩爲風,詩人謂風人。曹植《曹子建集》卷八《求通親親表》:“是以雍雍穆穆,風人詠之。”。“銀管”,謂筆也。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十三
《薛濤箋》詩之一:“蜀王宮樹雪初消,銀管填青點點描。”《太平廣記》卷二百引孫光憲《北夢瑣言》:“筆有三品,或以金銀雕飾,或用斑竹爲管。忠孝全者,用金管書之;德行清粹者,用銀管書之;文章贍麗者;以斑竹管書之。”
③“揖客投詩重木桃”,《詩經衛風木瓜》之二章雲:“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爲好也。”《小序》雲:“《木瓜》,美齊桓公也。衛國有狄人之敗,出處於漕。齊桓公救而封之,遺之車馬器服焉。衛人思之,欲厚報之,而作是詩也。”《全唐詩》卷二百三九錢起《重贈趙給事》:“能迂騶馭尋蝸舍,不惜瑤華報木桃。”
④“霜毛”,年老發白也。
宴原觀察生日席上作
暇日開筵賦客題,枌榆舊國自關西。崤靈風雨參墟遠,華氣盤紆鬼宿低。伎出秦聲聞擊缶,珠明漢閣坐懸藜澄江本是烽煙地,須放笙歌厭鼓顰
校記:
一一]強善本詩題無“宴”字。
箋註:
①此詩與前詩作於同時。
②“枌榆舊國自關西”,“枌榆”,漢高祖故鄉里社名。《史記封禪書》:“高祖初起,禱豐枌榆社。”後泛指故鄉。《南齊書沈文季傳》:“惟桑與梓,必恭敬止,豈如明府亡國失土,不諳枌榆。”“關西”,函谷關以西。此言原觀察故鄉爲關西即今陝西省。
③“崤靈風雨參墟遠”,“崤”,崤山,又名嶔崟山,在河南省洛寧縣北。山分東西二崤,中有穀道,坂坡峻陡,爲古代軍事要地。“參墟”,參星之分野,當春秋時之晉國地域(山西、河北、河南之大部)。《左傳》昭公十五年:“唐叔受之,以處參虛。”杜預注:“參虛,實沈之次,晉之分野。”孔穎達疏:“實沈之次,晉之分野,上系參之虛域,故云參虛。”
④“華氣盤紆鬼宿低”,“華”西嶽華山。在陝西華陰縣南,有蓮花(西峯)、落雁(南峯)、朝陽(東峯)、玉女(中峯)、五雲(北峯)等峯。“鬼宿”,二十八宿之一,朱鳥七宿之第二宿,古名輿鬼。中央一星名積屍氣,包含爟、天狗、外廚、天社、天紀各星座,“鬼宿”,秦之分野。古謂此宿
明則示豐年,暗則人民散亂。
“伎出秦聲聞擊缶,“秦聲”,秦地歌曲。《史記》卷八十七《李斯傳》載《諫逐客書》:“夫擊甕、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者,真秦之聲也。”
“懸藜”,美玉也,亦作“懸黎”,《戰國策秦策》三:“臣聞周有砥厄,宋有結綠,梁有懸黎,楚有和璞。此四寶者,工之所失也,而爲天下名器。”唐蘇鶚《杜陽雜編》上:“元載末年,造蕓輝堂於私第,……內設懸黎屏風,紫綃帳。”
“澄江本是烽煙地”以下二句“澄江”,即江蘇江陰。《壯悔堂文集》卷五《任源邃傳》:“方乙酉(弘光元年),師(清軍)南下時,江北四大藩鎮,其三解甲降,二藩更隨豫王爲前導,江南將相握兵者,亦或竄或降。而江陰尉閻應元獨固守城八十日,不屈死。”賈開宗等評曰:“結句遠,遂爲此等題出落千古。”
陽羨歌答陳生
陽羨煙雲如青霢,其中舊有湖海客。自言高臥三十年,不曾下樓問今昔。君不見北海才名當盛時,區區禰衡真小兒。正使鸚鵡解人言,焉知元龍是吾師。曾登銅雀臺十里,柳花似雪芙蓉紫。漳水東流鄴宮盡,人生變態亦如此。黃塵不到高樓中,中原回首起悲風。我穿麻鞋再一來,衰顏羞映珠槽紅。四座狂呼一斗許,更脫皁帽爲君舞。當今惟有孟公家,投轄留賓出館娃。頹然庸遽短豪氣,舉頭仰視漢已斜。君不見大梁侯生遊吳越,霜吹兩鬢侵馬骨。人生相見如參商,細記壬辰冬十月。
校記:
[一]“如”,強善本作“若”。
二]“不曾下樓”,強善本作“不下層樓”。
[三“鄴宮盡”,強善本作“銅雀傾”。
[四]“起”,強善本作“多”。
[五“再一來”,強善本作“一再至”。
六“漢已斜”,強善本作“銀漢斜”。
箋註:
①“陽羨”江蘇宜興古名。自注:“陳生維崧,處士貞慧子也。”有詩,名《胡海樓集》。《壯悔堂文集》卷二有《陳其年詩序》,詳其箋註。此詩作於順治九年十月初。作者南訪九月底至宜興,滯留月餘始去。
霢霢霂,小雨也。《爾雅釋天》:“小雨謂之霢霂”。
③“湖海客”,指陳維崧。維崧讀書之湖海樓在今宜興高塍鄉之毫村,故址尚存。
④“北海”,指東漢末年之孔融。孔融字文舉,魯國人,孔子二十世孫,獻帝時爲北海相。建安七子之一,才名盛當時,被曹操所忌殺。《後漢書》卷七十有傳。
⑤《禰衡》,《後漢書》卷八十下:“禰衡,字正平,平原般人也。少有才辯,而尚氣剛傲,好矯時慢物。……唯善魯國孔融及弘農楊修。常稱曰:
‘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餘子碌碌,莫足數也。’融亦深愛其才。衡始弱冠,而融年四十,遂與爲交友,上疏薦之。……操欲見之,而衡素相輕疾,自稱狂病,不肯往,而數有恣言。操懷忿,而以其才名,不欲殺之。”後遣人送之劉表。
“鸚鵡”,《後漢書禰衡傳》:“(禰衡)後復侮慢於表,表恥不能容,以江夏太守黃祖性急,故送衡與之,祖亦善待焉。……祖長子射,爲章陵太守,尤善於衡。……射時大會賓客,有人獻鸚鵡者,射舉卮于衡曰:‘願先生賦之,以娛嘉賓。’衡攬筆而作,文無加點,辭采甚麗。後黃祖在蒙衝船上大會賓客,而衡言不遜順。……遂令殺之。”
“元龍”,三國時陳登;登少即有扶世濟民之志。《三國志》卷七《魏書張邈傳》附《陳登傳》:“陳登者,字元龍,在廣陵有威名。又掎角呂布有功,加伏波將軍,年三十九卒。後許汜與劉備並在荊州牧劉表坐,表與備共論天下人,汜曰:‘陳元龍湖海之士,豪氣不除。’備問表曰:‘許君論是非?’表曰:‘欲言非,此君爲善士,不宜虛言;欲言是,元龍名重天下。’備問汜:‘君言豪,寧有事邪?’汜曰:‘昔遭亂過下邳,見元龍。元龍無客主之意,久不相與語,自上大牀臥,使客臥下牀。’備曰:‘君有
國士之名,今天下大亂,帝主失所,望君憂國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
田問舍,言無可採,是元龍所諱也,何緣當與君語?如小人,欲臥百尺樓上,臥君於地,何但上下牀之間邪?’表大笑。備因言曰:‘若元龍文武膽志,當求之於古耳,造次難得比也。’
’
“銅雀臺”,臺名,曹操建安十五年建,故址在今河北臨漳縣西南。
《水經注》卷十《濁漳水》:“(鄴)城之西北有三臺,皆因城爲之基,巍然崇舉,其高若山,建安十五年,魏武所起。”又云:“其中曰銅雀臺,高十丈,有屋百餘間。臺成,命諸子登之,並使爲賦,陳思王下筆成章,美捷
當時。”
“漳水東流鄴宮盡”,“漳水”,此指濁漳水。《水經》雲:“濁漳水出上黨長子縣西發鳩山之漳水焉,……又東過武安縣,又東出山,過鄴縣西。”“鄴宮”《水經注》卷十《濁漳水》:“(鄴),魏武又以郡國之。舊引漳流,自城西東入,逕銅雀臺下,伏流入城,東注,謂之長明溝也。渠水又南逕止車門下。魏武封於鄴,爲北宮,宮有文昌殿,溝水南北夾道,枝流
引灌,所在通溉,東出石竇下,注之湟水。”“盡”,謂變爲丘墟。
“更脫皁帽爲君舞”,“皁帽”,黑色帽也,古代一般士民所著。《三國志》卷十一《魏志管寧傳》:“(管)貢曰:‘寧常著皁帽,布襦袴,布裙,隨時單復,出入閨庭……,此句言詩人不拘形跡,豪放而無所檢束也。《全唐詩》卷二百一十六杜甫《飲中八仙歌》:“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
“孟公”,陳遵字孟公。“投轄”,見前卷四《過叔氏別業》詩箋註。“館娃”,吳地稱美女曰娃。《方言》:“吳有館娃之宮。”此言有青樓美妓。
“參商”,參星、商星。參星在西,商星其東,此出彼沒,永不相見。此喻友朋隔絕,相見之難也。曹植《曹子建集》卷九《與吳季重書》:“面有過景之速,別有參商之闊。”
“壬辰”,清順治九年(年)。
種松歌贈陳郎
種樹當種松,生兒當生龍。松能參天三百尺,龍能騰地九萬重。君家少子無乃是,出揖丈人何從容!眼光奕奕逼我寒,問所讀書音如鍾。十歲抗首復伸眉,其意頗不屑吳儂。君家少保古哲人自注]少保公於廷,陳郎祖也。我欲見之恨無從。爾翁
,當時稱有道,今住青門老爲農。五陵佳氣詎遂無,善卷洞
口暮採葑。高義乾坤誰識得定知有爾亢其宗。君不見洛陽桃李媚春風,三月開花作意紅,轉瞬落葉已辭枝,惟有霜皮傲崆峒。又不見鮒魚數寸口喁喁,陂澤江海不相通,才欲過河旋涸轍,安知首尾接空
校記:
一恨”,強善本作“嗟
“
一
[二詎遂無”,強善本作“豈遂息”。
[三]“識得”,強善本作“復識”。
四]“已辭枝”,強善本作“辭枝格”。
五“不”強善本作“寧”。
箋註:
①“陳郎”,陳宗石。自注:“陳郎,餘幼婿,處士貞慧子也。”詳《壯悔堂文集》卷二《贈陳郎序》及其箋註。此詩與前詩作於同時。
②“吳儂”,吳地自稱曰儂,稱人曰渠儂、個儂、他儂,因稱人多用儂字,故以吳儂指吳人。劉禹錫《劉夢得文集外集》卷二《福先寺雪中酬別樂天》:“才子從今一分散,便將詩詠向吳儂。”
③少保”,詳《壯悔堂文集》卷十《明少保左都御史陳公墓誌銘》及其箋註。
④“爾翁當時稱有道”以下二句,“爾翁”,陳貞慧,明末四公子之一,復社重要成員,道德學問爲世所仰重;明亡,隱居宜興山中,足不入城市,風節尤爲世所稱。“青門”,漢長安城東門,秦東陵侯邵平種瓜隱居於此,後指隱者所居之地。詳卷四《舊業》詩箋註。
⑤“五陵佳氣”,見前卷四《感懷口號十五首》之十四箋註。比喻明皇陵之風水國脈也。杜甫《哀王孫》:“哀哉王孫慎勿疏,五陵佳氣無時無。”仇注:“佳氣,言有興隆之象。”
“善卷洞”,在今宜興西南螺巖山上,有上、中、下、後四洞,旅遊勝地。《讀史方輿紀要江南》七《常州府宜興縣國山》:“其東南曰善卷洞,一名龍巖洞,有三:一曰乾洞,其二曰大小水洞。相傳周幽王二年,洞忽自裂,門廣二十尺,初入若險仄,中極平廣,可坐千人。”“善卷”,舜
時隱士。《莊子讓王》:“舜以天下讓善卷,善卷曰:‘餘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種,形足以勞動;秋收,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爲哉!悲夫,子之不知餘也。’遂不受,於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處。”當地傳說,善卷
隱於此洞中,因以爲名。“採葑”,《詩經唐風采苓》之三章:“採葑採葑,首陽之東。”葑 野菜,俗謂蔓菁“亢其宗”,庇護宗族,後引伸爲光耀其門庭宗族。《左傳》昭公元年:“吉不能亢身,焉能亢宗?”杜注:“亢,蔽也。”
崆峒,此指洛陽也。古人認爲北極星居天之中,斗極之下爲峒(空桐),洛陽居地之中,因以崆峒指洛陽。李賀《歌詩編》卷二《仁和裏雜敘皇甫湜》詩:“明朝下元復西道,崆峒敘別長如天。”
“鮒魚數寸口喁喁”以下四句,《莊子外物》:“莊周家貧,故往貸粟於監河侯,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將貸子三百金,可乎?’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
曰:鮒魚來,子何爲者邪?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遊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
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喁喁”,音雍,魚口向上乞求之狀。
寄賈三丈開宗
故人華髮今如許,冉冉脩名六十年。藥餌須防身尚健,酒豪莫遣興還顛。傳經有子羞劉向②,被褐一官笑鄭虔。卻寄先生珍重處,老饕不必更逃禪。
校記:
[一“一”,強善本作“無資燦本作“微”。
箋註:
①“賈三丈開宗”,字靜子,方域雪苑社友,詳《壯悔堂文集》卷五《賈生傳》。賈開宗明萬曆二十二年)生,至清順治九年(,五十九歲。詩曰“冉冉脩名六十年”,乃約計而言。此詩爲順治九年冬在江南作,時開宗在家鄉商丘。
②“傳經有子羞劉向”,《漢書》卷三十六《劉向傳》:“向,字子政,本名更生。……會初立《穀梁春秋》,徵更生受《穀梁》,講論《五經》於石渠。……向爲人簡易無威儀,廉靖樂道,不交接世俗,專積思於經術。”
“向每召見,數言公族者國之枝葉,枝葉落則本根無所庇廕;方今同姓疏遠,毋當專政,祿去公室,權在外家,非所以強漢宗,卑私門,保守社稷,安固後嗣也。”“年七十二卒。卒後十三年而王氏代漢。向三子皆好學:長子伋,以《易》教授,官至郡守;中子賜,九卿丞,早卒;少子歆,最知名。歆字子駿,河平中,受詔與父向領校祕書,講六藝傳記,諸子、詩賦、數術、方技、無所不究。向死後,歆復爲中壘校尉。哀帝初即位,大司馬王莽舉歆宗室有材行,爲侍中太中大夫,遷騎都尉、奉車光祿大夫,貴幸。復領《五經》,卒父前業。”後竟屈事新莽。杜甫《秋興八首》詩之三:“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心事違。”
③“被褐一官笑鄭虔”,“被褐”,穿粗布衣,常喻貧寒而懷美才之人。
《三國志魏武帝紀》建安十五年令:“今天下得無被褐懷玉而釣於渭濱者乎?”“鄭虔”,《新唐書》卷二百二《文藝》中《鄭虔傳》:“鄭虔,鄭州滎陽人。天寶初,爲協律郎,集掇當世事,著書八十餘篇。有窺其稿者,上書告虔私撰國史,虔蒼黃焚之,坐謫十年。還京師,玄宗愛其才,欲置左右,以不事事,更爲置廣文館,以虔爲搏士。虔聞命,不知廣文曹司何在,訴宰相,宰相曰:‘上增國學,置廣文館,以居賢者,令後世言廣文博士自君始,不亦美乎虔乃就職。久之,雨壞廡舍,有司不復修完,寓治國子館,自是遂廢。”後竟接受安祿山僞官。
④“老饕不必更逃禪”,“老饕”貪食之人。詳《壯悔堂文集》卷三《與賈三兄論肉食書》。賈開宗等評曰:“乍看之,亦自索莫不着,三四諷詠,在獻吉閒適諸作之列,真老境也。”又云:“頓挫清麗。”
澄江贈高顓孫①
相過兵燹後,猶得見顓孫。坐久傷金屋,酒酣憶瓦盆。濤聲回岸住,秋色隔江存。此地多豪氣,君家第幾村?
校記:
一]:“酒酣”,強善本作“酣時”。
箋註:
①“澄江”,練貞吉曰:“澄江,今江陰,乙酉金陵之變,惟江陰固守八十日不下。”“高顓孫”,未詳。此詩作於順治九年九月底,作者南訪途經江陰時。
②“金屋”,金碧輝煌之屋。庾信《庾子山集》卷一《春賦》:“出麗華之金屋,下飛燕之蘭宮。”白居易《長恨歌》:“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此指明代南京宮殿。
③“瓦盆”,盛酒陶器。杜甫《杜少陵集》卷十《少年行》,二首其一:
“莫笑田家老瓦盆,自從盛酒長兒孫。傾銀注玉驚人眼,共醉終同臥竹根。”按:瓦盆,賤者所用,此代指歸隱。
④“豪氣”,指江陰人民的抗清鬥爭精神。清順治二年,清兵渡江,南京失守,東南略定,惟江陰一城固守八十一天。城上大書一幟:“留千古半分忠義,存大明一寸江山。”時又爲之語曰:“八十日戴發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六萬人同心死義,存大明三百里江山。”詳《壯悔堂文集》卷五
《任源邃傳》箋註。
贈徐君銓
傾蓋一酣醉,高霞落晚楓。江東新麈尾,城北舊徐三公。賓從劉曹侶,文章鮑庾工。匆匆恐別去,問訊幾時通?
校記:
一]“一酣”,強善本作“不辭”。
[二]“恐,’,強善本作“將”。
箋註:
①“徐君銓”,《江陰縣誌》卷十八《人物耆舊》:“徐升,字君銓,好學不倦,鍵戶潛修,歌吟不輟,左圖右史之外,無他物也。”按:亦明朝遺民也。本詩與前詩作於同時。
②“傾蓋”,“蓋”,謂車蓋,言行道相遇,停車而語,車蓋傾鈄,相互交接,相談甚歡。《史記》卷八十三《鄒陽傳》載鄒陽《獄中上書》:“諺曰:‘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何則?知與不知也。”
③“江東新麈尾”,“江東”,指安徽蕪湖以下的長江下游地區。長江至此北流,成南北向,因此江東即安徽蕪湖以東的吳中(江蘇中部)。江東之稱始於秦末漢初,項羽自稱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所指即吳中。麈尾”,拂塵也。《世說新語容止》:“王夷甫(衍)容貌整麗,妙於談玄。恆捉白玉柄麈尾,與手都無分別。”餘嘉錫《箋疏》引“《通鑑》八十九注曰:
,
‘麈,麋屬,尾能生風,闢蠅蚋,晉王公貴人多執麈尾,以玉爲柄。後方外、隱者亦持之。
④“城北舊徐公”,《戰國策齊策》一:“鄒忌修八尺有餘,身體昳麗。朝服衣冠,窺鏡,謂其妻曰:‘我孰與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公也!’城北徐公,齊國之美麗者也。……明日,徐公來,熟視之,自以爲不如;窺鏡而自視,又弗如遠甚。”以上二句意謂今日在江東執麈尾者,即舊日之徐公也。
“賓從曹劉侶”,指東漢末劉楨、曹植等建安七子。《三國志》卷二十一《魏書王粲傳》:“始文帝爲五官將,及平原侯植皆好文學。粲與北海徐幹字偉長、廣陵陳琳字孔璋、陳留阮瑀字元瑜、汝南應瑒字德璉、東平劉楨字公幹並見友善。”
“文章鮑庾工”,“鮑庾”,南北朝鮑照、庾信也。照,字明遠,南朝宋東海人。工詩文,以七言歌行見長,有《鮑參軍集》。信,字子山,北周南陽新野人,早年善宮體詩,文章綺麗,晚趨沉鬱。杜甫《春日憶李白》詩:“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
贈許山子
山子知名久,帢巾一少年。相逢秋水曲,共對玉壺天。客嘆侯嬴老,人推許劭先。漢家今運盡,曾識幾才賢?
校記:
一]“帢巾”,強善本作“青袍”。
箋註:
①“許山子”,《蘇州府志》卷一百《常熟縣人物誌》:“許山,字青溪。父宸章,字彥徵,以副貢官浙江副使。年甫冠,念父官遊遇兵道梗,丐而往。邏卒呵之,泣以告,僅而獲免。時父已掛冠,居金華山中。初見不相諳,已而相向哭失聲,遂奉父間道歸。山自嬰國難,不求宦達,甘貧苦。吟詩近小杜,喜畫秋花病蝶,落葉寒蟬,以寄其蕭瑟之致。”此詩作於順治九年九月底,作者南訪途中。
②“玉壺”,明月。《全唐詩》卷一百五十三《海上生明月》:“影開金鏡滿,輪抱玉壺清。”辛棄疾《青玉案元夕》詞:“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③“侯嬴”,戰國時魏國高士,曾爲大梁夷門監者,助魏公子無忌卻秦救趙。此以侯嬴自比。
④“許劭”,《後漢書》卷六十八本傳:“許劭,字子將,汝南平輿人也。少峻名節,好人倫,多所賞識,若樊子昭、和陽士者,並顯名於世。故天下言拔士者,鹹稱許郭(按:郭太字林宗,性明知人,好獎訓士類)。……曹操微時,常卑辭厚禮,求爲己目,劭鄙其人而不肯對。操乃隙脅劭,劭不得已,曰:‘君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操大悅而去。……或勸劭仕,對曰:“方今小人道長,王室將亂,吾欲避地淮海,以全老幼。’乃南到廣陵。”此以許劭比許山,切其姓。
“漢家今運盡”以下二句,讚揚許山是明朝亡後,“不求宦達,甘貧苦”以保名節的少有的“才賢”。“漢家”,此指明朝。
遊吳遇李校書四首[自注]校書舊出楚宮
④
回首江城隔碧霄,兩行雲雨楚王朝。武昌新柳今何在?夢裏猶聞說舞腰。
零落衫裙到芰荷,湘靈皎月照愁多。停舟曾向潯陽過,怕聽當年太傅歌。
楚些吳儂更憶誰,傷心不盡是蛾眉。姑蘇惟有寒山寺,莫擅貞娘數首詩。
一夜笳聲滿漢東,寧南歌舞當時空。從君紅袖徵遺事,費盡薛濤漉紙工。
校記:
一“衫裙”,本衙本、力軒本、強善本作“衫裾”:重刻本、掃葉本
一同。
二“薛濤”,強善本作“成都”。
箋註:
①“李校書”,寧南侯左良玉軍中營妓。“校書”,女妓之雅稱。“楚宮”,明末武昌楚王華奎之宮,後爲左良玉所據。順治九年十月,方域江南之行至蘇州,遇李校書,慨然爲詩贈之。下《贈校書歌二首》、《放歌送校書》皆爲同時所作也。
②“碧霄”,碧空,天空。《李太白集》卷十九《酬岑勳……以詩見招》:“中逢元丹丘,登嶺宴碧霄。”《全唐詩》卷二百三十九錢起《田鶴》詩:“田鶴望碧霄,無風亦自舉。”
③“楚王朝”,《文選》宋玉《高唐賦》:“昔者楚襄王與宋玉遊於雲夢之臺……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爲高唐之客,聞君遊高唐,願薦枕蓆’。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上,旦爲朝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此借指明末武昌楚王華奎之楚宮、寧南侯左良玉之楚營。
④“武昌新柳今何在”似下二句,《明史》卷二百七十三《左良玉傳》:
“(崇禎)十七年正月,詔封良玉爲寧南伯,畀其子夢庚平賊將軍印,功成世守武昌。……福王立,晉良玉爲侯……。良玉兵八十萬,號百萬,前五營爲親軍,後五營爲降軍。每春秋肄兵武昌諸山,一山幟一色,山谷爲滿。……良玉家殲於許州,其在武昌,諸營優娼歌舞達旦,良玉塊然獨處,無姬侍。嘗夜宴僚佐,召營妓十餘人行酒,履舄交錯,少焉左顧而欬,以次引出,賓客肅然,左右莫敢仰視。其統馭有體,爲下所服多此類。而是時,
良玉已老且病,無復中原意矣。”“舞腰”,《墨子兼愛中》:“昔者楚靈王好細腰,靈王之臣皆以一飯爲節,脅息然後帶,扶牆然後起。”《管子七主七臣》:“夫楚王好小腰而美人節食。”《先秦漢魏南北朝詩梁詩》卷二十二梁簡文帝《夜聽妓詩》:“何如明月夜,流風拂舞腰。”按:此借指明末左營歌舞盛況。
“芰荷”,荷葉。屈原《離騷》:“制芰荷以爲衣兮,集芙蓉以爲裳。”着芰荷之衣,以喻高潔。
“湘靈”,《楚辭遠遊》:“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洪興祖《補註》:“湘靈,乃相水之神,非湘夫人也。”
潯陽”,《讀史方輿紀要江西》:“九江府,《禹貢》荊、陽二州之境……唐復爲江州,天寶初曰潯陽郡。”長江流經九江北,稱潯陽江。故稱九江爲潯陽,白居易《琵琶行》:“潯陽江頭夜送客。”
“太傅”,指左良玉。福王立,晉寧南伯左良玉爲寧南侯,以上流之事專委良玉,尋加太子太傅。馬士英、阮大鋮擅權,殘害賢能,荒怠國事。左良玉監軍御史黃澍“與諸將日以‘清君側’爲請,良玉躊躇弗應。亡何,有北來太子事,澍藉此激衆以報己怨,召三十六營大將與之盟,良玉反意乃決,傳檄討馬士英,自漢口達蘄州,列舟二百餘里。良玉疾已劇,至九江,邀總督袁繼鹹入舟中,袖中出密諭,雲自皇太子,劫諸將盟,繼鹹正辭拒之。部將郝效忠陰入城縱火,殘其城而去。良玉望城中火光,曰:‘予負袁公。’嘔血數升,是夜死。時順治二年四月也”(《明史左良玉傳》)。賈開宗等雲:“悽惋不堪多讀。”
“楚些”,楚歌。《楚辭招魂》句尾皆有“些”(音嗽)字,爲楚地習用的句尾語氣辭,故以“楚些”代楚歌、楚曲。《夢溪筆談》卷三《辯證》一:“今夔、峽、湖、湘及南北江僚人,凡禁咒句尾皆稱“些”,此乃楚人舊俗。”蘇軾《蘇東坡全集前集》卷十四《次韻杭州裴維甫》:“淒涼楚些緣吾發,邂逅秦淮爲子留。”辛棄疾《稼軒詞》卷二《沁園春》:“山中友,試高吟楚些,重與招魂。”“吳儂”,吳人,此指李校書。見本卷前《種松歌贈陳郎》詩箋註。
“姑蘇”,今蘇州市。“寒山寺”,《清一統志蘇州府》三:“寒山寺在吳縣西十里楓橋,相傳(唐貞觀時高僧)寒山、拾得曾止此,故名。”唐張繼《楓橋夜泊》詩:“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貞娘”,亦作真娘。唐陸廣微《吳地記》:“虎丘山……(虎丘)寺側有貞娘墓,吳國之佳麗也。行客才子,多題詩墓上。”《清一統志蘇州府》二:“真娘墓在虎丘寺側。《平江記事》:真娘,唐時名妓也,墓在虎丘劍池之西,往來遊士,多著篇詠。”賈開宗等雲:“此豈徒贈校書者!”
“漢東”,郡名,後魏置,治今湖北鍾祥縣西北;隋唐移治今湖北隨縣,因地處漢水以東故名;此代指武昌、漢口地區左良玉軍之駐地。
“寧南”,寧南侯左良玉。
“薛濤”,《唐才子傳》卷六《薛濤》:“濤字洪度,成都樂妓也。性辨惠,嫺翰墨。居浣花裏,種菖蒲滿門。傍即東北走長安道也,往來車馬留連。……及武元衡入相,奏授校書郎,蜀人呼妓爲‘校書’,自濤始也。後胡曾贈詩曰:‘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樹下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濤工爲小詩,惜成都箋幅大,遂皆制狹之,人以爲便,名
‘薛濤箋’。《校箋》引《牧豎閒談》:“浣花之人多造十色彩箋,於是薛濤別模新樣小幅松花紙,多用題詩。”
贈校書歌二首
《伊州》過犯早銷魂,按拍才終願一聞。相逢莫話開元事②,曾受先朝進御恩。
吳紈衫子越羅裳,《白雪》新詞舊擅場。共向西陵臺上望,天風吹落淚千行。
校記:
]“聞”,本衙本作“同”;強善本、力軒本、重刻本皆作“言”。按:作“言”義長。
箋註:
①“《伊州》過犯”,“伊州”曲調名。《樂府詩集》卷七十九《近代曲辭》一《伊州》:“《樂苑》曰:‘《伊州》,商調曲。,
白居易《長慶集》卷五十五《伊州》詩“老去將何散老愁,新教小玉唱《伊州》。”“犯”,樂曲用語。姜夔《白石道人歌曲》卷四《淒涼犯》注:“凡曲言犯者,謂以宮犯商,商犯宮之類。”
②“相逢莫話開元事”以下二句,“開元”,唐明皇李隆基年號。爲唐盛世,至天寶未,經安史之亂,唐由盛而衰。唐鄭綮《開天傳信記》:“開元初,上勵精理道,鏟革訛弊,不六、七年,天下大治,河清海晏,物殷俗阜。”《全唐詩》卷五百八十溫庭筠《過華清宮二十二韻》:“憶昔開元日,承平事勝遊。貴妃專寵幸,天子富春秋。月白霓裳殿,風乾羯鼓樓。”此以開元事指明亡前之盛事也。“進御”,《詩經召南小星小序》:“惠及下也。夫人無妒忌之行,惠及賤妾,進御於君,知其命有貴賤,能盡其心矣。”此或指李校書曾進御左良玉事,未詳。
③“白雪”,古曲名。《樂府詩集》卷五十七《白雪歌序》;“《琴集》曰:《白雪》,師曠所作商調曲也。”至宋創爲新詞牌,楊無咎制,雙調,九十五字。詳《詞譜》卷二十四。
④“西陵”,吳地名。《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晉文》卷八十五張載《平吳頌》:“拔丹陽之峻壁,屠西陵之高墉。”此或借指左良玉墓也。
放歌送校書一首
大江東去浪淘沙,神女祠前起暮鴉。今日思鄉歸不得,洞庭深處有龍蛇。
箋註:
①“神女祠”,在今四川巫山縣東巫山飛鳳峯麓,亦稱神女廟。赤帝女曰瑤姬,未行而卒,葬於巫山之陽,故曰巫山神女。楚懷王遊於高唐,夢與神女遇,遂爲置觀於巫山之南,號曰朝雲。唐儀鳳初置神女祠,宋宣和時改曰凝真觀。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四川》一《山川》:“巫山亦曰巫峽,在夔州府巫山縣東三十里,下有神女廟。”辛棄疾《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②“今日有鄉歸不得”以下二句,“鄉”,指鄉國、家國。“洞庭”,洞庭湖,在湖北長江南岸,湘、資、沅、澧諸水匯於此。以“有龍蛇”而不得渡,故曰“歸不得”。寓意深遠。賈開宗等曰:“以上七首,自爲一格。何等風神!何等懷抱!須具如此手眼,乃許作此題。觀者辨之。”
哀辭九章
哀辭者,感羣公之既沒而作也。倪、週二公,師也;練公,父執也;史公,世舊且明存亡所繫也;張公以下,友也。哲人既萎,情見乎詞。李公以雄才終於卑官,抑更傷其志,有難言者,用附於末,蓋亦少陵之哀鄭台州云爾。
戶部尚書翰林院學士倪文正公元璐
上虞倪司徒,廓清起東浙。弱冠事《墳》《典》,探討窮禹穴。長嘯兩京巔,魏晉皆丘垤。賦生大王風,歌入客雪。屬當啓禎間,國華颯以孑。公乃振雄藻,海內才人悅。小子早汨沒,黻黼瞻採纈葑菲曾勿遺,許在絳帷列。入室進所制,吐哺手自閱。款曲命我坐,不惜殷勤說。幸從上虞遊,上虞有大節。權璫昔障天,熹宗照臨輟。乾兒復義孫
,羣笑左楊拙。自注左公光鬥、楊公漣也。天下重朱炎[一]
,太白黯然。慷慨西江闈,發策願一折。文章砥回瀾,昏夜忽昭晰。一策一千字,光芒淚與血。藏之三年餘,精感帝座徹。更陳《要典》書,聖世當焚爇《春秋》明是非,忍使三綱絕!夷蹠混一堂,奈何無差別?星星且燎原,死灰非易滅。果有呂純如,當附璫焰熱。赫赫張少宰,援手長其櫱。公坐鳳凰池,乃復生屈軼。叩闕十旬爭,奸相心憂惙。授意鷹犬羣,所恃七貴孽。讒蔽聖明,中旨賜公玦。自公出國門,皇途日杌隉。調羹不得人,坐使金甌缺。手淬昆吾鋒,滅賊氣蘊結。主辱已當死,況逢卜歷竭。志在殉社稷,君臣同一轍。靖獻皇祖前,萬古須臾決。永謝江左賢,中興無泄泄。至今天地閉,誰吊荒祠碣!
校記:
一“天下重朱炎,太白黯然”,資燦本無此十字。
一
“當”,本衙本、強善本、力軒本作“嘗”;資燦本、重刻本同。按:作“嘗”是。
“
三]中興無池泄”,資燦本作“泉下報主烈”。
[四“至今天地閉”,資燦本作“至今越江上”。
箋註:
①“哀辭九章”,此詩作於順治九年底訪江南時。體仿杜甫《八哀詩》。清仇兆鰲《杜少陵集詳註》卷十六《八哀詩注》:“葛常之曰:‘曹子建、王仲宣、張孟陽有《七哀詩》,釋者謂病而哀、義而哀、感而哀、悲而哀、耳目聞見而哀、口嘆而哀、鼻酸而哀也。子建之哀,在於獨棲而思婦;仲宣之哀,在於棄子之婦人;張孟陽之哀,在於已毀之園寢:是皆一哀而七者具也。老杜之八哀,則所哀者八人也。”又曰:“《杜臆》:‘此八公傳也,而
,以韻記之,乃公創格,蓋法《詩》之《頌》,而詩史非虛稱矣。方域所哀者九人,故題曰‘《哀辭九章》”。
②“少陵之哀鄭台州”,杜甫《八哀詩》其七有哀鄭虔詩。鄭台州即虔也。鄭虔,見本卷前《寄賈三丈開宗》詩箋註。元辛文房《唐才子傳鄭虔傳》載:“祿山反,僞授水部員外郎,託以疾,不奪。賊平、張通、王維並囚繫,三人皆善畫,崔圓使繪齋壁,因爲解析,得貶台州司戶卒。”明末崇禎十七年,清軍陷北京,李雯被清授予中書舍人,故云“蓋亦少陵之哀鄭台州云爾。”
③“倪文正公元璐”,練貞吉注:“倪公,上虞人。天啓壬戌登第,有文名。清江楊廷麟,臨川羅萬藻皆所取士,侯子嘗事公爲弟子。公丁卯典江西試,發策詆魏忠賢,不少屈。戊辰改元,首上疏論《三朝要典》。初,吳江人呂純如以附黨列逆案,烏程相國溫體仁嘗陰主之,吏部侍郎張捷遂更薦純如可用,公又力爭。烏程怒,欲逐公,而東班無肯言者,仍授意於誠意伯劉孔昭,劾公歸。癸未,起公兵部侍郎兼學士,時有警,起兵入衛。入都拜戶部尚書。未幾,李自成陷京師,公殉難,諡文正。”
“上虞倪司徒”以下二句,總領全詩,言其興起東浙,廓清天下。
“上虞”,縣名,明、清屬浙江紹興府,即今浙江上虞縣。“司徒”,官名,即戶部尚書。“廓清”,李漢《昌黎先生集序》“大拯頹風,教人自爲……先生於文,摧陷廓清之功,比於武事,可謂雄偉不常者矣!”賈開宗等雲:
“廓清字,大有深意。”計六奇《明季北略》卷二十一上:“公少即穎異絕倫,弱冠舉於鄉。天啓二年壬戌成進士,才名噪天下。與少詹黃公道周並
出韓太史日纘門下,一時推爲雙璧。選人庶常,尋授編修。時魏璫用事,公鄉人多貴顯者,公骯髒木天,無所附麗。媚黨者方請建祠國學,與先聖並列,公奉命典江右試,獨以‘皓皓乎不可尚已’命題,同事爲公咋舌。棘撤而璫已敗,故公得免禍,海內亦以此重公。璫雖誅,諸黨猶踞要地,欲終錮林下諸賢,乃借東林爲題,又立孫黨、趙黨、熊黨、鄒黨之目,以一網清流。公上疏力爭,別白貞邪,破除門戶,遂爲人側目。”
③“弱冠事《墳》《典》”以下二句,言其興起東浙。“弱冠”,《禮記曲禮》上:“二十曰弱,冠。”古時男子二十成人,初加冠,體猶未壯,故稱弱;後稱年少爲弱冠。“《墳》、《典》、”《三墳》、《五典》之簡稱。《左傳》
昭公十二年:“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注:“皆古書名。”後以爲上古典籍之通稱。“禹穴”,《清一統志紹興府》一《古蹟》:“禹穴,在會稽縣宛委山,禹藏書之所。”
“長嘯兩京巔”,言其廓清之功。“兩京”指南京、北京兩京也。《明史》卷二百六十五《倪元璐傳》:“魏忠賢已伏誅矣。楊維垣者,逆奄遺孽也,至是上疏並詆東林、崔、魏(意爲貌似公正,將東林人士與閹黨元惡魏忠賢、崔呈秀一併否定),元璐不能平。崇禎元年正月上疏曰:‘臣頃閱奏章,見攻崔、魏者必與東林並稱邪黨。夫以東林爲邪黨,將以何者名崔魏?崔魏既邪黨矣,擊忠賢、呈秀者又邪黨乎哉?……,疏入,柄國者以互相詆訾,兩解之。當是時,元兇雖殛,其徒黨猶盛,無敢頌言東林者。自元璐疏出,清議漸明,而善類亦稍登進矣。元璐尋進侍講,其年四月,請毀
《三朝要典》。”“歷遷南京司業,右中允。四年,進右諭德,充日講官,進右庶子,上《制實八策》。“又上《制虛八策》”。“八年,遷國子祭酒。”其疏、策揚名於兩京。
“魏晉皆丘垤”,“丘垤”,象蟻冢似的小土丘。《孟子公孫丑》上:
“泰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類也。”此句謂元璐崇尚先秦、兩漢之文,對魏晉文視若蟻丘。
“賦生大王風”,戰國宋玉《風賦》:“楚襄王遊於蘭臺之宮,宋玉、景差侍。有風颯然而至,王乃披襟而當之曰:‘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邪!,宋玉對曰:‘此獨大王之風耳,庶人安得而共之?’後以“大王風”爲對帝王之奉頌之辭。此謂賦比宋玉。
“歌入郢客《雪》”,宋玉《對楚王問》:“客有歌於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爲《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爲《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
《全唐詩》卷六百四十四李鹹用《送人》:“有客爲儒二十霜,酣歌郢《雪》時飄揚。”此謂詩調高雅。
“啓禎”,天啓、崇禎,爲明代最後兩個皇帝熹宗朱由校、思宗朱由檢的年號。
子早汩沒”以下二句,“小子”,作者自指。“汩沒”,沉淪,沉溺。《壯悔堂文集》卷二《樓山常遺集序》:“餘時方汩沒於六朝。”卷三與
《任王谷論文書》:“僕少溺(按:“溺”即沈溺、汩沒之意)於聲伎,未嘗刻意讀書,以此文章淺薄,不能發明古人之旨。……間有合作,亦不過春花爛熳,柔脆飄揚,轉目便蕭索可憐。”又曰:“六朝選體之文,最不可恃。”“黻黼”,古代禮服上繪繡的花紋。“採纈”,即彩纈,文繒也。此喻華麗的辭藻文彩。
“葑菲曾勿遺”以下二句,《詩經邶風穀風》:“採葑採菲,勿以下體。”《集註》:葑,蔓菁也。菲,似,莖粗葉厚而長,有毛。下體,根也。……言採葑菲者,不可以其根之惡而棄其莖之美。”“絳帷列”,弟子列也。“絳帷”,紅色帳帷。《後漢書》卷六十上《馬融傳》:“融才高博洽,爲世通儒,教養諸生,常有千數。……常坐高堂,施絳紗帳,前授生徒,後列女樂。弟子以次相傳,鮮有人其室者。”此言不爲元璐嫌棄而收爲弟子也。
“入室進所制”以下四句,言親聆其師之教導也。《論語先進》:“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晉書》卷六十四《楊軻傳》:“雖受業門徒,非入室弟子,莫得親言。”方域受業情況,參閱《壯悔堂文集》卷一《倪涵谷文集序》、卷三《復倪玉純書》。“所制”,所作詩文。“吐哺”,《史記》卷三十三《魯周公世家》:“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於天下亦不賤矣。然我一沐三捉髮,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猶恐失天下之賢人。子之魯,慎勿以國驕人!”“款曲”,委曲殷勤也。
“權璫昔障天”,“權璫”,專權之宦官,指魏忠賢。《明史》卷三百五《宦官傳》二《魏忠賢傳》:忠賢擅政,“欲盡殺異己者……正人去國,紛紛若振槁。……民間偶語,或觸忠賢,輙被擒僇,甚至剝皮、刲舌,所殺不可勝數,道路以目。……當此之時,內外大權,一歸忠賢”。
“乾兒復義孫”,指以魏忠賢爲首的閹黨集團。《明史宦官傳》二《魏忠賢傳》:“其黨欲藉忠賢力傾諸正人,遂相率歸忠賢,稱義兒,且雲:
‘東林將害翁’。……內豎自王體乾等外,又有李朝欽、王朝輔、孫進、王國泰、樑棟等三十餘人,爲左右擁護;外廷文臣崔呈秀、田吉、吳淳夫、李夔龍、倪文煥主謀議,號‘五虎’;武臣則田爾耕、許顯純、孫雲鶴、楊寰、崔應元主殺僇,號‘五彪’;又吏部尚書周應秋、太僕少卿曹欽程等號
‘十狗’;又有‘十孩兒’、‘四十孫’之號,而爲呈秀輩門下者,又不可數計。自內閣、六部至四方總督、巡撫,遍置死黨。”
“羣笑左楊拙”,《明史》卷二百四十四《楊漣傳》:“楊漣,字文孺,應山人。”萬曆三十五年成進士。“天啓二年,起漣禮科都給事中,旋擢太常少卿。明年冬,拜左僉都御史。又明年春,進左副都御史,而是時魏忠賢已用事,羣小附之,憚衆正盈朝,不敢大肆。漣益與趙南星、左光斗、魏大中輩激揚諷議,務植善類,抑邪。忠賢及其黨銜次骨,遂興汪文言獄,將羅織諸人。事雖獲解,然正人勢日危。其年六月,漣遂抗疏劾忠賢,列其二十大罪。”天啓五年七月,被閹黨斃獄中。又《左光斗傳》:“左光斗,字遺植,桐城人。……與楊漣協心建議,排閹奴,扶衝主。宸極獲正,兩人力爲多。由是朝野並稱爲楊、左。”曾奏劾忠賢、魏廣微三十二斬罪,後與楊漣同日被害於獄中。
“天下重朱炎”以下二句,言朝廷被閹黨搞的天昏地黑。“朱炎”,太陽。《文選》何晏《景福殿賦》:“開建陽則朱炎豔,啓金光則清風臻。”劉良注:“朱炎,日也。”“太白”,星名。《史記天官書》:“察日行以處位太白。”《索隱》:“《韓詩》雲:太白,晨出東方爲啓明,昏見西方爲長庚。”
“慷慨西江闈”以下二句,指天啓七年,元璐出典江西鄉試(亦稱省試,秋試),發策詆忠賢事。“闈”,科舉考試,考場關防嚴密,稱“鎖闈”,簡稱“闈”,此指江西秋試(秋闈)。“發策”,發出策問(試題)。《宋史》卷四百二十八《尹焞傳》:“嘗應舉,發策有《誅元祐諸臣議》……不對而出。”按元璐主江西秋試所出試題爲“皓皓乎不可尚已”(按:語見《孟子滕文公》上:“昔者孔子沒……子夏、子張、子田以有若(像貌)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意謂孔子潔白無以復加,有若無法與之相比。此乃針對閹黨欲建魏忠賢生祠於國學,與孔子並列之倡議而發)。詳見前箋註③、④。
“文章砥回瀾”以下二句,詳前箋註。
“更陳《要典》書”以下二句,《明史倪元璐傳》:“元璐尋進侍講。其年(崇禎元年)四月,請毀《三朝要典》,言:‘廷擊、紅丸、移宮三議,哄於清流,而《三朝要典》一書,成於逆。其議可兼行,其書必當速毀……。’帝命禮部會詞臣詳議。議上,遂焚其板。侍講孫之獬,忠賢黨也,聞之,詣閣大哭,天下笑之。”
“《春秋》明是非”,《孟子滕文公》下:“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范仲淹《范文正公集》卷五《近名論》:“孔子作《春秋》,即名教之書也。善者褒之,不善者貶之,使後世君臣愛令名而勸,畏惡名而慎矣。”
“夷蹠,伯夷、柳下蹠,古謂前者清高、後者貪暴,常以喻善惡迥異之人。
“果有呂純如”以下四句,“呂純如”,吳江人,魏忠賢黨。吳應箕《啓禎兩朝剝復錄》載:天啓五年四月,魏黨“以呂純如爲山東巡撫。”天啓六年六月,升“添注(兵部)左侍郎”,十二月轉“兵部右侍郎。”魏黨敗,崇禎元年議定逆案,九月罷歸回籍。此言崇禎七年張捷薦呂純如之事。
“張少宰”,即張捷也,時爲吏部侍郎。事見箋註③。《明史倪元璐傳》:
“其端政本,悉規切溫體仁。其伸公議,則詆張捷薦呂純如謀翻逆案事。捷大怒,上疏力攻,元璐疏辨,帝俱不問。”
“鳳凰池”,亦稱鳳池,禁苑中池沼。魏、晉、南北朝時,設中書省于禁苑,掌管機要,接近皇帝,故稱中書省爲“鳳凰池”。
“屈軼”,神話中的草名,謂太平之世,生於庭前,能指佞人,故又名指佞草。王充《論衡》卷十七《是應篇》:“儒者又曰:太平之時,屈軼生於庭之末,若草之狀,主指佞人。佞人入朝,屈軼庭末以指之,聖王則知佞人所在。……”
“奸相”,指溫體仁。
“授意鷹犬羣”以下四句,“七貴”,指西漢時以外戚關係而把持朝政的七個家族,後用以泛指權貴;此指明朝開國功臣劉基後裔,襲封誠意伯之劉孔昭,故曰“七貴孽”。“玦”,開有缺口的玉環,用以贈人表示決絕,此指被削職。《明史倪元璐傳》:“元璐雅負時望,位漸通顯,帝意向之,深爲(溫)體仁所忌。一日,帝書其名下閣,令以履歷進,體仁益恐。會誠意伯劉孔昭謀掌戎政,體仁餌孔昭使攻元璐,言其妻陳(氏)尚存,而妾王(氏)冒繼配復封,敗禮壞法,詔下吏部核奏。其同裏尚書姜逢元、侍郎王業浩、劉宗周及其從兄御史元珙,鹹言陳氏以過被出,繼娶王氏非妾,體仁意沮。會部議行撫按勘奏,即擬旨雲:‘登科錄二氏並列,罪跡顯然,何待行勘。’遂落職閒住。孔昭京營不可得,遂以南京操江償之。”
“杌隉”,《書經秦誓》:“邦之杌隉,曰由一人。”《孔傳》:“杌隉,不安,言危也。”
“調羹不得人”以下二句,“調羹”,《書經說命》下:“若作和羹,爾惟鹽梅。”《孔傳》:“鹽,鹹;梅,醋。羹須鹹、醋以和之。”商王武丁立傅說爲相,使協和上下,如調羹然,因以爲宰相之職之別稱。“金甌,比喻國家疆土。甌,盆、盂類之瓦器;金甌,黃金製成的盆、盂,故以爲比。
《梁書》卷五十六《侯景傳》:“(梁武帝)曾夜出視事,至武德閣,獨言:‘我國家猶若金甌,無一傷缺……。’
“淬”,通焠,將金屬鑄件燒紅,急入水中,謂之淬火,可使鑄件堅硬。“昆吾鋒”,昆吾劍之劍刃。《列子湯問》:“周穆王大徵西戎,西戎獻昆吾之劍、火浣之布。其劍長尺有咫,鍊鋼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藝文類聚》卷六十《軍器部劍》:南朝梁吳筠“《詠寶劍詩》曰:‘我有一寶劍,出自昆吾溪。照人如照水,切玉如切泥。,《明史倪元璐傳》:“(崇禎)十五年九月,詔起兵部右侍郎兼侍讀學士。明年春抵都,陳制敵機宜,帝喜。五月超拜戶部尚書兼翰林學士,仍充日講官。祖制,浙人不得官戶部。元璐辭,不許。帝眷元璐甚,五日三賜對。因奏:‘陛下誠用臣,臣請得參兵部謀。’帝曰:‘已諭樞臣,令與卿協計。’當是時,馮元飈爲兵部,與元璐同志,鉤考兵食,中外想望太平。”然大勢已去,非一、二人所能回也。
“主辱已當死”以下四句,“卜歷竭”,歷數(氣運)已盡,詳後哀史可法詩箋註。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佔北京,崇禎帝自縊於煤山。同日,倪元璐投繯於官府,亦自縊死,故云“君臣共一轍”。計六奇
《明季北略》卷二十一上《倪元璐》:“(崇禎十七年)三月丁未,京師陷,公紗幘絳衣,北向拜闕,曰:‘臣爲大臣,不能保國,臣之罪也!’又南向再拜,遙辭母太夫人。旋易便服,至書齋,索酒,招二友爲別。於漢壽亭侯像前,獻像三爵;亦自浮滿,盡三大白。……於是步出,至廳事,南面坐,乃投繯。”
泄泄”,弛緩貌。《詩經大雅板》:“天之方蹶,無然泄泄。”《孟子離婁》上:“泄泄猶沓沓也;事君無義,進退無禮,言則非先王之道,猶沓沓也。”
右庶子周文節公鳳翔①
昔我到陪京,謬忝文章伯。追隨鮑庾羣,顛倒陳徐客。喧達文忠前,傳取侯生策。方坐讀之起,起嘆聲嘖嘖:“此當洪濛遊,何榆枋翮!”趣駕過陋巷,相對飲一石。來時雞鳴
是時文節公,方正國學席。辟雍近萬人曉,去已鐘山夕,公有師表責。忘貴訪一士,驚到金陵陌。盡願交侯生,廣廈坐嘗窄。我思特達知,不曾間今昔。豈料京洛塵,忽滿豺狼跡。煤山殿火紅自注]思宗皇帝駕崩於煤山。璇室落星白。公爲侍從
,臣,願負鼎湖魄。當日卿與相,已盡化巾幗。殿上是何人,忍復手加額?公乃南向拜,辭親託素冊。上寫忠臣字,下注孝子籍。此道本兩全,藉口良踧踖。
箋註:
①“周文節公鳳翔”,計六奇《明季北略》卷二十一上《周鳳翔》:“周鳳翔,字儀伯,號巢軒,浙江紹興山陰人。”“崇禎戊辰(元年)成進士,選庶吉士。詞林故清署,史臣第雍容以文墨相高,稍涉事,輒引代庖爲解。公獨講求世務人才,相與籍記之,戶外屨常滿。每抵掌論天下事,不爲首鼠兩端。橐筆三期,聲稱日出。庚午(三年),晉編修。”“未幾,升南(京)司業。”“已而升左中允。轉左諭德”。“甲申(十七年)三月,都城陷,賊令各官報名。時公猶未知先帝存歿,欲趨朝蹤跡之。比入陛,見光景大異。同朝諸臣,有憂怖不敢出聲氣者,有相聚偶語者,有面無人色者,有揚揚得意、自詫興朝佐命者,有侈口誦賊功德者。公不覺掩面,痛哭失聲,急趨歸寓所,謂吳公甘來曰:‘臣子義在必死,然必得一視大行梓宮,縞素慟哭,乃無憾。’吳然之。二十一日,聞梓宮暴露東華門外,赴哭慟絕,即投金水橋下,水淺不死。歸寓,作書貽父母,曰:‘國君死社稷,臣子無不死君父之理。男今日幸不虧辱此身,貽兩大人羞,吾事畢矣!罔極之恩,無以爲報,矢之來生。’復賦《絕命詩》一首,有‘碧血九京依聖主,白頭二老哭忠魂’之句,蓋家猶具慶也,哀哉!向闕再拜,自縊“乙酉(清順治二年),贈公禮部左侍郎,諡文節”。清時又“諡文忠”。(《明史》卷二百六十六本傳)
②“昔我到陪京”以下二句,指明崇禎十二年,侯方域到南京參加該年南省秋試一事。“陪京”,明朝陪都南京。“謬忝文章伯”,被過高地稱爲文章宗伯。“謬忝謙詞。“意爲不合格地列在”。“文章伯”,文章宗伯,對文章大家的尊稱。杜甫《戲贈閿鄉秦少公短歌》:“同心不減骨肉親,每語見許文章伯。”。
③“鮑庾”,鮑照,庾信也。詳見本卷前《贈徐君銓》詩箋註。
④“陳、徐”,陳琳、徐幹。琳,字孔璋,廣陵人;幹,字偉長,北海人,皆著名的建安七子之一,文名揚天下。參見本卷前《贈徐君銓》詩
“賓從劉、曹侶”句箋註。
⑤“喧達文忠前”以下四句,言侯方域到南京後,使同輩爲之傾倒的消息,傳達到南京國子監司業文忠公周鳳翔面前時,周鳳翔隨即傳令索取侯方域所作策論,方坐而一讀,便激動得起而讚歎連聲。“文忠”,與下文之“文節公”,皆指周鳳翔。疑此“文忠”爲“文節”之誤,詩題與下文皆作“文節”。
“此當洪濛遊”以下二句爲讚歎之語。“洪濛”,亦作“鴻濛”,《漢書揚雄傳》載《羽獵賦》:“鴻濛沆茫,揭以崇山。”師古注:“廣大貌”。此指廣闊的天空。“何榆枋翮,何必在榆枋叢中飛來飛去而使羽毛被摧落。鎩翮,羽毛摧落。《文選》左思《蜀都賦》:“鳥鎩 翮,獸廢足。”“榆、枋”,《莊子逍遙遊》:蜩與學鳩笑之(大鵬)曰:‘我決起而飛,槍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爲?,《集解》:支雲:“槍,突也。……榆、枋,二木名。”
趣駕過陋巷”以下四句,言周鳳翔讀罷方域之策論,立即驅車前往侯方域下榻之寓所拜訪,二人敘談,對飲了整整一天。“雞鳴”,山名。《清一統志江寧府》一《山川》:“雞鳴山,本名雞籠山。…《建康志》:在上元縣西六、七里許,覆舟山之西,其北臨玄武湖。”又“鐘山,在上元縣東北朝陽門外。”
“方正國學席”,正任南京國子監司業(略相當於主管教學業務的副校長或教務長)。
“辟雍”,指南京國子監。
“豈料京、洛塵”以下二句,言明朝的京都北京、陪都南京皆失陷、國家滅亡。“京洛”,漢代的西京長安、東都洛陽。此喻明之北京、南京。“煤山”,即北京景山,又稱萬歲山,在神武門外、舊宮城之後。
《明季北略》卷二十《三月十九日帝崩煤山》:“丁未五鼓,上御前殿,與二人手自鳴鐘集百官,無一至者。遂遣散內員,手攜(太監)王承恩人內苑,人皆莫知。上登萬歲山之壽皇亭,即煤山之紅閣也。亭新成,先帝爲閱內操特建者。時上逡巡久之,嘆曰:‘吾待士亦不薄,今日至此,羣臣何無一人相從,如先朝靖難時有程濟其人者乎?’已而太息曰:‘想此輩不知,故不能遽至耳!’遂自縊於海棠樹下。”又《十八夜周皇后縊坤寧宮》:“上聞外城破……即同王承恩幸南宮,登萬歲山,望烽火燭天。”
“璇宮”,飾以璇玉(美玉)之宮,此指坤寧宮。《拾遺記》卷一《少昊》:“少昊以金得王,母曰皇娥,處璇宮而夜織。”王勃《採蓮賦》:“金室麗妃,璇宮佚女。”《明季北略》卷二十《十八夜周皇后縊坤寧宮》:“上聞外城破,徘徊殿庭。是夕,上不能寢……回乾清宮……語皇后曰:‘大事去矣!’各泣下,宮人環泣,上揮去,令各爲計。皇后頓首曰:‘妾事陛下十有八年,卒不聽一語,至有今日。’拊太子、二王慟甚,叮嚀再三,遣之
出,隨返坤寧宮自經。”
“鼎湖”,代指崇禎帝。《史記封禪書》:“黃帝採首山銅,鑄鼎於荊
山下。鼎既成,有龍垂鬍髯下,迎黃帝。黃帝上騎,羣臣後宮從上者七十餘人,龍乃上去。…故後世名其處曰鼎湖。”後世因以爲帝王、帝王死地或帝王之死的代稱。吳偉業《圓圓曲》:“鼎湖當日去人間。”
“化巾幗”,無丈夫氣,指屈服而降也。《晉書》卷一《宣帝紀》:“(青龍)二年,(諸葛)亮又率衆十餘萬出斜谷,壘於郿之渭水之南。……亮數挑戰,帝不出,因遺帝(此指司馬懿,晉武帝篡魏,追懿爲宣帝)巾幗婦人之飾。”
“殿上是何人”以下六句,見前箋註①。
“踧踖”,《論語鄉黨》“君在,踧踖如也。”《集註》:“恭敬不寧之貌。”《集解》:“恭敬之貌。”
兵部尚書練公國事①
練公位大臣,生平恥厚祿。敝廬隘城隅,盤餐惟麥粥。未老身何羸,蒼生無此福。熹宗好拱默,有相實覆餗。早朝公留身,跪進《金鏡錄》。聖心決去留,但視慝與淑。勿使中貴聞,博叢慎借木。直聲自此彰,小人皆側目。又爲青宮案,欲窮魑魅族。薰燒忌城社,狐鼠方輯睦。誰敢攖其鋒,公獨鷹鸇逐。道窮志不伸,羣陰在內伏。乃與司徒公,同時歸澗谷。戊辰帝星明,妖璫西市戮。愛念耆舊賢,賜公返初服。其時烏程相,意趣本縮朒。忌公與司徒,璫在怨已宿。出公撫西秦,驕兵
聞令肅。赤眉次第平,重奠咸陽隩。督府相私人,通賊縱貪黷。宣言賊復叛,因公殺降速。是日堤綺來,秦人徹天哭。荷戈桂林郡,丞相恨始復。炎瘴冬轉熱,野花開樸。日落過象祠,空山叫。回首春明門,華胥遊正熟。豈知李貓兒,不見長安覆。建業況馬阮,何以整坤軸?亦審非我儕,所期匡百六。荊棘立銅駝,原野走羣鹿。遺表淚滿襟,沖霄氣猶煜。
箋註:
①“練公國事”,李清《練國事墓誌銘》:“公諱國事,字君豫,號任鴻,河南永城人。”“生於萬曆壬午(年)正月十三日,卒於乙酉年)三月初八日。”《明史》卷二百六十《練國事傳》:“天啓二年,徵授御史崇禎初年“巡撫陝西福王時,召爲戶部左侍郎,尋改兵部。十二月加尚書,仍蒞侍郎事。明年二月致仕,未幾卒。”宋犖曰:“練公永城人,與侯子父司徒公同登丙辰(萬曆四十四年)進士第,相善。公爲御史,嘗疏請分別閣臣去留。又追雪王之發張差一案,而劾韓浚等掌丁巳(萬曆四十五年)察典、探宮禁旨誣點之不公,爲浚黨趙興邦所攻,坐以趙南星私人,削官歸。公既敢言,烏程相以門戶不合,素忌之。烏程嘗頌權璫魏忠賢,定逆案時偶漏網,得入相,乃必欲殺公與司徒公不已。公撫陝西,有戰功,而總督陳奇瑜以撫賊敗,私於烏程相,更以其罪坐公,謫戍廣西。公有德於秦,(被)逮日,秦人追送大哭。甲申,弘光立,起公兵部侍郎。公欲不就,已而念燕京陷沒,大臣無不覲新君禮,未幾進尚書。與馬士英、阮大鋮不合,鬱郁病卒。公仕三十年,至大司馬,猶僦屋以居,天下稱其介雲。”
②“敝廬隘城隅”以下二句,《永城縣誌》卷十九《練國事傳》:“公仕三十年,家奴不足指田園,僅供饘粥。解官歸始購室以居。沒之日朝野無不痛惜。”
③“熹宗好拱默”以下二句,“拱默”,拱手緘默。《漢書》卷七十二《鮑宣傳》:“以苟容曲從爲賢,以拱默尸祿爲智。”此指拱手垂裳,無言而治。“覆餗”,將鼎中美食傾出。《易經鼎卦》:“九四:鼎足折,覆公餗。”
義》曰:“餗,糝也,八珍之膳,鼎(中)之實也。”《後漢書》卷五十七《謝弼傳》:“……今之四公,唯司空劉寵斷斷守善,餘皆素餐致寇之人,必有折足、覆餗之兇。可因災異,並加罷除。”注:“折足、覆餗,言不勝其任。”按:明朝後期,皇帝安居深宮,不理政事,不見大臣,縱情聲色,恣意揮霍,所謂“拱默”云云,乃諱言其事。至熹宗天啓年間,大權被以宦官魏忠賢爲首的閹黨集團所把持,政惟己出,黜戮賢良。內閣中如首輔
(首相)顧秉謙、閣臣魏廣微等,皆賣身投靠之,“曲奉忠賢,若奴使然”(《明史顧秉謙傳》)。閣臣中其他不附閹黨者,亦碌碌而無所作爲,政治之腐敗,無以復加,“覆餗”二字,可謂一針見血。
④“早期公留身”以下六句,指練國事主張刷新朝政,“疏請分別閣臣去留”一事,參見本詩箋註。‘《金鏡錄》”,書名,五卷,唐張九齡撰。
《舊唐書》卷九十九《張九齡傳》:“張九齡,字子壽,一名博物。……九齡爲中書令時,天長節(按:又名千秋節,陰曆八月初五日,唐玄宗生日)百僚上壽,多獻珍異,唯九齡進《金鏡錄》五卷,言前古興廢之道,上賞異之。”范仲淹《范文正公集》卷一《四民士》:“黜陟金鑑下,昭昭媸與妍。”“金鑑’,即金鏡。慝與淑”,奸邪與善良。“中貴”,宦官。“博叢慎借木”,
《戰國策秦策》三:“應侯謂昭王曰:‘亦聞恆思有神叢歟?恆思有悍少年,請與叢博曰:“吾勝叢,叢借神我三日;不勝叢,叢困我。”乃左手爲神投,右手自爲投。勝叢,叢藉其神。三日,叢往求之,遂弗歸。五日而叢枯,七日而叢死。今國者,王之叢;勢者,王之神。借人以此,得無危乎按:於樹木修茂處立祠,神所憑依,謂之“神叢”。
⑤“又爲青宮案”以下二句,“青宮案”,即張差闖入太子宮中以梃擊人之案,又稱“梃擊案”;太子居東宮,東方色爲青,故云“青宮”。明神宗皇后無子,王恭妃生子常洛(後即位爲光宗)爲長,鄭貴妃生子常洵(即福王)爲幼,本應立常洛爲太子;神宗寵鄭妃,欲立其子常洵,然又於理不順,故遲遲不立太子。在東林黨人多年而又激烈的反對之下,神宗不得已而立了常洛,是爲“國本之爭”。太子立後,忽有一男子張差,手持棗木梃闖入太子宮中,見人即打。鄭妃一方審訊後說張差乃“瘋癲”,是個偶然事件;東林黨人(王之等)審訊,張差招認指使者乃鄭妃內侍,且說“打得小爺(太子),喫有,著(穿)有”。此案在神宗調和下不了了之。太子即位,鄭妃一方又欲挾制之,東林黨人迫使其人移出帝宮,是爲“移宮案”。光宗立不久而病,鄭妃一方又有人進獻紅丸藥,服後而死,是爲“紅丸案”。練國事欲通過“青宮”即“梃擊”一案,弄清真象,剷除奸黨,以正朝綱,故云“欲窮魑魅族”。
“薰燒忌城社”以下二句,《晏子春秋內篇問上第三九》:“夫社,束木而塗之,鼠因往託焉。燻之則恐燒其木,灌之則恐敗其塗,此鼠所以不可得殺者,以社故也。夫國亦有社鼠,人主左右是也。內則蔽善惡於君上,外則賣權重於百姓。不誅之則爲亂,誅之則爲人主所案據而腹有之,此亦國之社鼠也。”《晉書》卷四十九《謝鯤傳》:“及(王)敦將爲逆,謂鯤曰:‘劉隗奸邪,將危社稷,吾欲除君側之惡,匡主濟時,何如?’對曰:
‘隗誠始禍,然城狐社鼠也。,宋洪邁《容齋四筆城狐社鼠》:“城狐不灌,社鼠不燻,謂其所棲者得所憑依,此古語也。故議論者率指人君左右近習爲城狐社鼠。”
“乃與司徒公”以下二句,方域父恂與國事皆因被魏閹指爲東林並先後於天啓五六年間被罷官削籍。《明史練國事傳》:“給事中趙興邦,忠賢私人也,以國事爲趙南星黨,劾之,削籍。”吳應箕《啓禎兩朝剝復錄》載:天啓五年十二月,御史練國事削奪。天啓六年八月,山西道御史侯恂削奪。
“戊辰”,崇禎元年。熹宗天啓七年八月崩,思宗朱由檢即位,以明年爲崇禎元年。思宗天啓七年八月即位,十一月即放閹黨首領魏忠賢於鳳陽,道中縊死;十二月,閹黨重要成員“魏良卿、客氏子侯國興俱伏誅”。崇禎元年正月,“戮魏忠賢及其黨崔呈秀屍”。三月,“贈恤冤陷諸臣”(《明史》卷二十三《莊烈帝紀》),故曰:“帝星明”。“妖黨”,奸邪之閹黨。
“其時”,指天啓年間,閹黨專政時。“烏程相”,指宰相溫體仁。體仁,烏程(今浙江吳興)人。
“意趣本縮朒”,按其意趣觀之,原本是一個沒有充分暴露的奸臣閹黨。“縮朒”,側匿之轉語。《說文》:“朔而月見東方謂之縮朒。”《玉篇》:
“朒,縮朒,不寬舒之貌。”不寬舒,即未伸展。《漢書》卷二十七《五行志》七下之下:“仄(側)匿者不進之意……當春秋時,侯王率多縮朒不任事”。服虔曰:“朒,音忸怩之忸。”按:“縮朒”,今豫中方言讀“黜忸”,意爲不大膽,畏縮不前或不大方,忸忸怩怩。
“忌公與司徒”以下三句,言溫體仁在閹黨存在時,即忌恨練國事與司徒公(作者之父戶部尚書侯恂)等東林黨人,與之結下舊怨。因此崇禎初年他一當政,便出國事爲陝西巡撫。
“赤眉次第平”以下二句,講練國事任陝西巡撫期間,鎮壓陝西農民起義軍之事。“赤眉”,西漢末年暴發於青、徐一帶的農民起義軍,因以赤色染其眉以爲標誌,故云;此代指崇禎初期陝西之農民軍。《明史練國事傳》:“關中頻歲飢,盜賊蜂起。(崇禎)四年正月,(農民領袖)神一功陷保安。……田近庵、李老柴陷中部”,練國事皆率兵平之。“五年,紅軍友、李都司等將犯平涼”,國事亦大敗之。“當是時,關中五鎮,大帥曹文詔、楊嘉謨、王承恩、楊麟、賀虎臣各督邊軍協討,總督洪承疇尤善調度,賊魁多殲,餘盡走山西,關中稍靖。”
“督府”,指陳奇瑜。《明史》本傳:崇禎七年,“乃擢奇瑜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督陝西、山西、河南、湖廣、四川軍務,專辦流賊。”“通賊縱貪黷”,《明史》本傳:奇瑜任總督後“乃遣遊擊唐通防漢中,以護藩封;遣參將賀人龍、劉遷、夏鎬扼略陽、沔縣,防賊西遁;遣副將楊正芳、餘世任扼褒城,防賊北遁;自督副將楊化麟、柳國鎮等駐洋縣,防賊東遁。又檄練國事、盧象升、玄默各守要害,截賊奔逸。賊見官軍四集,大懼,悉遁入興安之車廂峽,諸渠魁李自成、張獻忠等鹹在焉。峽四山巉立,中亙四十里,易入難出。賊誤入其中……無所得食,困甚。又大雨二旬,弓失盡脫,馬乏芻,死者過半。當是時,官軍蹙之,可盡殲。
自成等見勢絀,用其黨顧君恩計,以重寶賄奇瑜左右及諸將帥,僞請降。奇瑜無大計,遽許之,先後籍三萬六千人,悉勞遣歸農。每百人以安撫官一護之,檄所過州縣具糗糧傳送,諸將無邀撓撫事。諸賊無大創,降非實也。既出棧道,遂不受約束,盡殺安撫官五十餘人,攻掠諸州縣,關中大震”。
“宣言賊復叛”以下六句,農民軍復起,奇瑜悔失計,乃委罪寶雞知縣李嘉彥、鳳翔鄉官孫鵬及練國事等“殺賊激變”,逮而治罪以自解。“崇禎九年正月,(國事)遣戍廣西(《明史陳奇瑜傳》、《練國事傳》),“公去秦之日,秦人追送號哭,聲動天地,將士皆嘆息泣下,不復言戰。”(李清《練
國事墓誌銘》)《清一統志陝西統部名宦》:“練國事,永城人。崇禎初以右僉都御史巡撫陝西……前後數百戰,降者甚衆,關中稍靖。而歲比不登,屢請恤於朝,不應。國事撫瘡痍,輯流冗,民甚愛戴。”“桂林郡”,國事戍地,在廣西。丞相”,指溫體仁。
“象祠”,舜弟象之廟。《孟子萬章》上:“象至不仁,封之有庳。”
《正義》引《日知錄》雲:“《水經注》王隱曰:‘應陽縣本泉陵之北部,東五里有鼻(按:通“庳”,又作“卑墟,象所封也,山下有象廟。’《後漢(書)東平王蒼傳》注:‘有鼻,國名,在今永州營道縣北’。《袁譚傳》注:‘今猶謂之鼻亭。’……《括地誌》雲:‘鼻亭神在營道縣北六十里。故老傳言:舜葬九疑,象來至此;後人立祠,名爲鼻亭神’。此爲得之”。按:今湖南道縣北有鼻亭。
“春明門”,唐朝京師長安之東門,此代指明朝國都北京。
“華胥遊”,《列子》卷二《黃帝》:“(黃帝)晝寢而夢,遊於華胥氏之國。華胥氏之國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齊國幾千萬裏(注:斯,離也;齊,中也),蓋非舟足力之所及,神遊而已。其國無帥長,自然而已;其民無嗜慾,自然而已。不知樂生,不知惡死,故無夭殤;不知親己,不知疏物,故無愛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順,故無利害。都無所愛惜,都無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熱。斫撻無傷痛,指擿無痟癢。乘空如履實,寢虛若處牀。雲霧不礙其視,雷霆不亂其聽。美惡不滑其心,山谷不躓其步,神行而已。黃帝既寤,悟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閒居三月,齋心服形,思有以養身治物之道,弗獲其術;疲而睡,所夢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此言天下大亂,奸佞當道,皇帝尚在做美夢。
“豈知李貓兒”以下二句,“李貓兒”,《舊唐書》卷八十四《李義府:“義府貌狀溫恭,與人語必嬉悅微笑,而褊忌陰賊。既處權要,欲人附己,微忤意者,輒加傾陷,故時人言義府笑中有刀;又以其柔而害物,亦謂之‘李貓。此以喻溫體仁。體仁死於崇禎十一年,明亡於十七年三月,故云“不見”。“長安”,唐京,此以代明都北京。
“建業”,南京別稱。本漢秣陵縣,三國吳主孫權移都於此,改名建業。明亡,福王立,都於此。奸相馬士英當政,起用閹黨遺孽阮大鋮,排斥、殺戮東林、復社人士。未幾,亡。
“百六”,厄運。《漢書》卷八十五《谷永傳》:“(漢成帝)元延元年,
(永)爲北地太守。時災異尤數……永對曰:“……陛下承八世之功業,當陽數之標季(按:即陽九),涉三七之節紀,遭《無妄》之卦運,直百六之災厄。三難異科,雜焉同會。”按:古謂百六、陽九爲厄運。《文選》卷四十七袁彥伯《三國名臣序贊》:“百六道喪,干戈迭用。”注:“《易傳》所謂陽九之厄、百六之會者也。”
“荊棘立銅駝”,詳前卷三《禹鑄九鼎歌》“銅駝立荊榛”句箋註。
“原野走羣鹿”,亦謂天下大亂。《漢書》卷四十五《蒯通傳》:“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張宴注:“以鹿喻帝位。”
少師建極殿大學士兵部尚書開府都督淮揚諸軍事史公可法①萬里飄黑雲,壓摧金陵郭。鐘山熊羆號,長淮蛟龍涸。慘澹老臣心,望斷紫微落。千載史相公,齎恨凌煙閣。相公金臺彥,早年起孤弱。愛出司徒門,深契管鮑託。文終轉漢漕,殷富感神雀。高望著經綸,宸眷良不薄。南顧鳳陽宮,
卜歷實舊洛。帝曰“汝法賢,往哉壯鎖鑰。二陵堂構基,更爲塗丹雘”。鎬京重樞密,論功酬開擴。福邸承大統,倫次適允若。應機爭須臾,乃就馬相度。自注馬相,士英也。坐失綸扉權,出建淮揚幕。進止頻內請,秉鉞威以削。當時領四藩,
皆封公侯爵。飽颺恣跋扈,郊甸互紛攫。從來梟雄姿,駕馭貴大略。鞠躬本忠誠,報主惟澹泊。譬彼虎狼羣,焉肯食藜藿二劉與靖南,久受馬阮約。惟有興平伯,末路秉斟酌。志驕喪其元,乃緩猛獸縛。遂起廣漠塵,負嵎氛轉惡。相公控維揚,破竹傷大掠。三鼓士不進,崩角何踊躍!自知事已去,下拜意寬綽。起與書生言:“我受國恩廓,死此分所安,惜不見衛霍。子去覲司徒,幸爲寄然諾。白首謝知己,寸心庶無作。再來廣陵城,月明吊溝壑。”嗚呼相公賢,汗青照鑿鑿。用兵武侯短,信國如可作。
箋註:
①“史公可法”,賈開宗曰:“史公,燕京人(按:《明史史可法傳》:“史可法字憲之,大興(即燕京)籍,祥符人。”)崇禎中爲戶部郎,與同官何楷、倪嘉慶皆爲司徒公所拔。嘗曰:‘三郎官皆君子,然史君功名後當過我。’公感知己,事司徒公爲弟子。已而出爲安盧監司,進淮揚督撫,視漕,皆有績用。甲申燕京之變,公爲南京兵部尚書,掌機務。時弘光以福邸當承大統,倫序無可易者。公以強藩在外,不即決,乃就鳳陽總督馬士英謀之,而擁立功盡歸士英矣。士英尋引用阮大鋮,嫉公異己,出公,以閣部督師淮揚。公忠誠清謹,嘗食蔬素,屢上疏抗陳:‘大恥未雪,廟堂不宜荒縱。天下誦之。然短於兵略,不能駕馭諸將。東平侯劉澤清、興平伯高傑、靖南侯黃得功、廣昌伯劉良佐,並建四藩,皆爲馬阮所用。傑後以疏救劉宗周、鄭三俊等,觸馬、阮怒,乃更歸心公;會經略中原、至睢陽,爲許定
國所殺。定國遂來降,導豫王兵南下。公守淮陽,諸將不肯戰,公嘆曰:
‘事去矣!’侯子避大鋮之難在幕,公語之曰:‘南京固無可爲者,豈孝陵在天之靈,不能使將士一跨江背城耶?可法任兼將相,當死;子書生也,當去!倘見司徒公,幸爲謝生平知己,今庶無愧。’城陷,公乘一白騾出,意以南京尚在,欲有所爲也。既被執,公不屈死。”按:《明史》卷二百七十四有傳。
②“萬里飄黑雲”以下二句,《李賀詩集》卷一《雁門太守行》:“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明季南略》卷一《福王登極》:“甲申五月十五日壬寅辰時,福王即帝位於(南京)武英殿,詔以明年爲弘光元年(後或以登極年爲弘光元年)。’,《清史稿》卷四《世祖紀》一:順治元年甲申三月,“自成陷燕京,明帝自經”。四月,清“大軍入關”,“自成棄燕京西走。”五月,‘多爾袞入居(北京)武英殿。六月,“大臣定議建都燕京(北京)。七月,多爾袞先“以書致史可法,勸其主(福王)削號歸藩。”繼派大軍南下,南京勢同危卵,故云。“金陵”,南京。賈開宗等評:“起高奇”。
③“鐘山熊羆號”以下二句,“鐘山”,在今南京市,此代指南京。“熊羆,兇猛之獸,此以喻奸黨馬士英、阮大鋮等。《楚辭招隱士》:“虎豹鬥兮熊羆咆,禽獸駭兮亡其曹,王孫歸來兮,山中不可以久留!”“長淮”,淮河。“蛟龍涸”,喻英雄失去了憑藉。此言清兵直逼南明京師南京,外有強敵壓境,內又有奸邪當道,史可法陷人絕境。
④“紫微”,星座名。《晉書天文志》:“紫宮垣十五星,其西蕃七,東蕃八,在北斗北。一曰紫微,天帝之座也,天子之常居也。”《文獻通考》卷二百七十八《象緝考》一《北極紫微宮》:“北極五星在紫微宮中,一名天極,一名北辰,其紐星,天之樞也。天運無窮,三光迭耀,而極星不移,故曰居其所而衆星拱之。第一星主月,太子也;第二星主日,帝王也”。此指弘光帝所代表的明朝社稷。
⑤“凌煙閣”,封建帝王表彰功臣所建之高閣。庾信《庾子山集》卷十四《周柱國大將軍紇幹弘神道碑》:“天子畫凌煙之閣,言念舊臣,出平樂之宮,實思賢傅。”《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宋文》卷四十七收有鮑照《凌煙樓銘》。唐太宗,代宗皆曾繪功臣像於凌煙閣,見《舊唐書太宗紀》下、《代宗紀》。
“金臺彥”“金臺”,黃金臺。燕昭王曾築黃金臺以納賢。“彥”,美士,才德傑出之人。《書經太甲》上:“旁求俊彥,啓迪後人。”傳:“美士
曰彥”。《詩經鄭風羔裘》:“彼其之子,邦之彥兮”。
“愛出司徒門”以下二句,“司徒”侯方域父侯恂崇禎中官司徒(戶部尚書),故云。見本詩箋註。“管鮑”,春秋時代齊國的管仲與鮑叔牙,二人相知最深。《列子力命》:“管仲嘗嘆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也。’此世稱管、鮑善交者。”
“文終轉漢遭”,“文終”,漢文終侯蕭何也。《史記》卷五十三《蕭相國世家》:“漢王引兵東定三秦,(蕭)何以丞相留守巴蜀,填撫諭告,使給軍食。”漢王“與楚相守滎陽數年,軍無見(現)糧,蕭何轉漕關中,給食不乏。”此指史可法。《明史史可法傳》:“(崇禎)十二年夏,丁外艱去。服闋,起戶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代朱大典總督漕運,巡撫鳳陽、淮安、揚州,劾罷督糧道三人,增設漕儲道一人,大浚南河,漕政大釐
“殷富感神雀”,“神雀”,祥瑞之鳥。班固《兩都賦序》:“神雀、五鳳、甘露、黃龍之瑞,以爲紀年。”《漢書》作“神爵”。漢宣帝元康四年,三月詔曰:“乃者,神爵五彩以萬數集於長樂、未央、北宮、高寢、甘泉、泰畤殿中及上林苑”神爵元年,詔曰:“……乃元康四年,嘉穀玄稷,降於郡國,神爵仍(頻)集……幸萬歲宮,神爵翔集。朕之不德,懼不能任。其以五年爲神爵元年”(見《漢書》卷八《宣帝紀。又《漢書》卷六十四下
《王褒傳》:“神爵、五鳳之間,天下殷富,數有嘉應。”
“南顧鳳陽宮”,明太祖朱元璋,鳳陽人。《明史》卷四十《地理志:鳳陽府,“洪武二年九月建中都,置留守司於此。”“又西南,有皇陵城,洪武二年置衛”。
“卜歷實舊洛”,古代王朝新建,有“相宅(卜都)”、“卜歷”之事。“相宅”,即選擇都城。《書經洛誥》:“我乃卜澗水東,瀍水西,惟洛食。”相傳周公卜洛陽,吉,而建爲東都。“卜歷”,即占卜其歷數之長短。《左傳》宣公三年:“成王定鼎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晉書》卷三十五
《裴楷傳》:“(晉)武帝初登柞,探策以卜世數多少。”按:鳳陽爲明朝初興卜歷之地。此言令史可法經營鳳陽中都也。羅振常輯《史可法別傳》:“(崇禎)十四年九月,服闋。冬,起戶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總督漕運,提督軍務,巡撫鳳陽等處,兼理海防。”
“帝曰汝法賢”以下二句,《史可法別傳》:“公感知遇,輒自奮勵,開屯田,招流亡,繕城郭,訪賢才,諮以軍政,江淮南北,屹然成一重鎮。帝嘉其能,奏輒報可。”“鎖鑰”,鎖與鑰匙,引申爲軍事防守重鎮。《全唐文》卷七百四十劉寬夫《邠州節度使院新建食堂記》:“鎖鑰郊圻,將帥得人,則虜馬不敢東向而牧。”宋王君玉《國老談苑》卷二:“寇準鎮大名府,北使路由之,謂公曰:‘相公望重,何以不在中書?’準曰:‘主上以朝廷無事,北門鎖鑰,非準不可。’
“二陵”,指明朝之鳳陽皇陵和泗州皇陵。《明史史可法傳》:“奉命祭告鳳、泗二陵”。
“丹雘”,紅色油漆塗料。《書經梓材》:“惟其塗丹雘”。疏:“雘是彩色之名,有青色者,有硃色者。”
“鎬京重樞密”,“鎬京”,周之舊京,此指明之舊都南京。《史可法別傳》:“(崇禎)十六年七月,拜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時南都武備廢弛,公奏行更新八事,京營之有籍無兵者,悉按去之,營中憚其威名,不敢抗”。
“福邸承大統”以下四句,《明史》卷二百七十四《史可法傳》:
“(崇禎)十七年四月朔,聞賊犯闕,誓師勤王,渡江抵浦口,聞北都既陷,縞衣發喪。會南都議立君,張慎言、呂大器、姜曰廣等曰:‘福王由崧,神宗孫也,倫序當立,而有七不可: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讀書、干預有司也。潞王常淓,神宗侄也,賢明當立’。移牒可法,可法亦以爲然。鳳陽總督馬士英潛與阮大鋮計議,主立福王。諮可法,可法以七不可告之。而士英已與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高傑,發兵送福王至儀真,於是可法等迎王。”
“坐失綸扉權”以下四句,“綸扉”,指內閣宰相也。“淮揚”,淮河中下游及揚州地區。《明史史可法傳》:“越二日,拜可法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指入閣爲相),與士英、弘圖並命。可法仍掌兵部事,士英仍督師鳳陽。……當是時,士英旦夕冀入相。及命下,大怒,以可法七不可書奏之王。而擁兵入觀,拜表即行。可法遂請督師(江北),出鎮淮、揚。”大權盡落馬士英手中,進退舉止,皆需請示內閣、皇帝。雖說是以宰相名義督
師江北,實則權勢大削。“秉鉞”,掌握兵權。《詩商頌長髮》:“武王載斾,有虔秉鉞。如火烈烈,莫我敢曷。”賈開宗等曰:“一時得失興亡具此。”
“當時領四藩”以下二句,《史可法別傳》:“(五月)八日,公疏請設江北四藩。四藩者,一淮徐,一揚滁,一鳳泗,一廬六;以淮、揚、泗、廬自守,以徐、滁、鳳、六爲進取之基。即令靖南伯黃得功,總兵高傑、劉澤清、劉良佐任之。……十七日,詔封黃得功靖南侯,高傑興平伯,劉澤清東平伯,劉良佐廣昌伯,並劃分其鎮地”。
“飽颺恣跋扈”以下二句,《史可法別傳》:“時四鎮未安,雖各有汛地,皆不肯就,爭欲駐揚州。傑於汛地未分時已先至,與揚州官民交鬨,攻城不下;澤清亦大掠淮上;良佐入臨淮,士民張羽明等拒不納,良佐圍攻之。朝命公往解之,使各歸鎮。”
“鞠躬本忠誠”以下二句,《明史史可法傳》載:“可法爲督師,行不張蓋,食不重味,夏不箑,冬不裘,寢不解衣。年四十餘,無子。其妻欲置妾,太息曰:‘王事方殷,敢爲兒女計乎!’歲除遣文牒,至夜半,倦索酒。庖人報殽肉已分給將士,無可佐者,乃取鹽豉下之。”另見本詩箋註①。
“二劉與靖南”以下二句,“二劉”東平伯劉澤清、廣昌伯劉良佐。
“靖南”,靖南侯黃得功。三人在福王初立時,即受約於馬士英,故曰久;可法出鎮揚州後,多不聽調遣。
“惟有興平伯”以下四句,《明史》卷二百七十三《高傑傳》:“傑爭揚州時,可法頗爲所窘。至是,傑感可法忠,與謀恢復。議調得功與劉澤清二鎮赴邳、宿防河,傑自提兵直趨歸(德)、開(封),且瞰宛、洛、荊、襄,以爲根本。遂具疏上之,語激切。……順治二年正月,傑抵歸德。總兵許定國方駐睢州,有言其送子渡河者(按:意爲準備降清)。傑招定國來會,不應。復邀巡撫越其傑,巡按陳潛夫同往睢州,定國始郊逆。其傑諷傑勿入城,傑心輕定國,不聽,遂入城。十一日,定國置酒享傑,傑飲酣,爲定國刻行期,且微及送子事。定國益疑,無離睢意。傑固促之行,定國怒,夜伏兵傳炮大呼。其傑等急遁走。傑醉臥帳中未起,衆擁至定國所,殺之,。
“相公控維楊”以下六句,“維揚”,揚州。《明史史可法傳》:“時大清兵已取山東、河南北,逼淮南……可法乃趨天長,檄諸將救盱眙。俄報盱眙已降大清,泗州援將侯方巖全軍沒。可法一日夜奔還揚州。訛傳定國兵將至,殲高氏部曲。城中人悉斬送出,舟楫一空。可法檄各鎮兵(救揚州),無一至者。二十日,大清兵大至,屯班竹園。明日,總兵李棲鳳,監軍副使高岐鳳拔營出降,城中勢益單。諸文武分陴拒守。舊城西門險要,可法自守之。作書寄妻母,且曰:‘死葬我高皇帝陵側’。越二日,大清兵薄城下,炮擊城西北隅,城遂破。可法自不殊(斷),一參將擁可法出小東門,遂被執。可法大呼曰:‘我史督師也’。遂殺之”。
“衛霍”,漢名將軍衛青、霍去病。二人皆以北伐匈奴之武功著稱後世。《後漢書》卷三十八《馮緄傳》:“衛、霍北征,功列金石。”賈開宗等評曰:“寫史公如生”。
“廣陵城”,即揚州。
“汗清”,史冊。文天祥《文山集》卷十四《過零汀洋》詩:“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用兵武侯短”,“武侯”,諸葛亮封武鄉侯,諡忠武侯。《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評曰:諸葛亮之爲相國也,撫百安,示儀軌,約官職,從權制,開誠心,布公道;盡忠益時者雖仇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遊辭巧飾者雖輕必戮;善無微而不賞,惡無纖而不貶;庶事精練,物理其本,循名責實,虛僞不齒;終於邦域之內,鹹畏而愛之,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戒明也。可謂識治之良方,管、蕭之亞匹矣。然連年動衆,未能成功,蓋應變將略,非其所長歟!”此句言史可法用兵如武侯,是其所短。
“信國”,文天祥,字宋端,號文山,端宗即位,拜右丞相,封信國公。兵敗被俘,不屈而死。《宋史》四百十八有傳。徐作肅曰:“論者以史公無愧純臣,而用兵非其所長,故篇終以武侯,信國斟酌許之。”
翰林院庶吉士太倉張公溥①
張公負人望,其時尚草萊。意嘗陋殷浩,況肯託鄒枚!南國賦秋水,北海樽以開。滄溟雖遼闊,吹氣盡一來。道大處士羣,居然隱鹽梅。勉力追正始,東林有廢隈。斯文本吾任,千載亦悠哉。羽翼何燁燁,助國育賢才。辛未遊帝都
,振衣陟崔嵬。對策白虎殿,賡詩柏梁臺。先進競識面,後起願取裁。文姚皆大賢自注文公震孟、姚公希孟,皆公鄉人也。親許輔世材。以茲聲名盛,轉爲異己猜。湖州結伏陰,自注湖州,溫、蔡裏也。其中兩毒虺。內舒障天霧,外通煬竈媒。衆撼凌孤芳,誰爲感風雷?遠訊梁園生,領袖猥見推。歲寒飆謖謖,勁回一陽灰。非羨禁鼎臠,所慶連茹杯。詎知皇運替,大廈先已隤。易簀藏衣冠,漢儀乃塵埃。至今帝座垣,猶自暗三臺。
校記:
一“撼”本衙本、強善本、力軒本皆作“穢”。按:作“穢”是。
一
箋註:
①“張公溥”,《明史》卷二百八十八《張溥傳》:“張溥字天如,太倉人。……幼嗜學,所讀書必手鈔,鈔已,朗誦一過即焚之,又鈔,如是者六、七始已。右手握管處指掌成繭。冬日手皸,日沃湯數次。後名讀書之齋曰“七錄”,以此也。與同裏張採共學齊名,號‘婁東二張’。崇禎元年以選貢生入都,採方成進士,兩人名徹都下。已而,採官臨川。溥歸,集郡中名士相與復古學,名其文社曰復社。四年成進士,改庶吉士,以葬親乞假歸,讀書若經生,無間寒暑。四方噉名者爭走其門,盡名爲復社。溥亦傾身結納,交遊日廣,聲氣通朝右。所品題甲乙,頗能爲榮辱。諸奔走附麗者,輒自矜曰:‘吾以嗣東林也’。執政大僚由此惡之”。
②“草萊”,田野,喻未出仕也。《漢書》卷六十六《蔡義傳》:“臣山東草萊之人”。
③“殷浩”,《晉書》卷七十七《殷浩傳》:“殷浩字深源,陳郡長平人也。”“浩識度清遠,弱冠有美名,尤善玄言,與叔父融俱爲《老》、《易》。融與浩口談則辭屈,著篇則融勝,浩由是爲風流談論者所宗”。
④“鄒枚”,漢鄒陽、枚乘也。二人皆善辭賦,爲梁孝王賓客。以才辨著名當時。高適《高常侍集》卷四《酬龐十兵曹》:“懷賢想鄒枚,登高思荊棘”。
⑤“南國賦秋水”,“南國”指我國南方。“賦秋水”,指初唐才子王勃在洪州(今南昌)所作《滕王閣序》也。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卷五:“王勃著《滕王閣序》,時年十四,都督閻公不之信。勃雖在座,而閻公意屬子婿孟學士者爲之,已宿構矣。及以紙筆巡讓賓客,勃不辭讓。公大怒,拂衣而起,專令人伺其下筆。第一報雲‘南昌故郡,洪都新府’,公曰:‘是亦老生常談。又報雲‘星分翼、軫,地接衡廬’,公聞之,沈吟不言。又云‘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公矍然而起,曰:‘此真天才,當垂不朽矣!’遂亟請宴所,極歡而罷。”此以王勃比張溥,以爲南國才子,詩文冠天下。
“北海”,漢末北海相孔融也。《後漢書》卷七十《孔融傳》雲:融“性寬容少忌,好士,喜誘益後進。及退閒職,賓客日盈其門。常嘆曰:
‘坐上客恆滿,尊中酒不空,吾無憂矣。’。此以融比溥,以爲喜誘益後進,聲譽冠士林。下四句即寫其號召天下,領袖士林,有宰輔之才望。參見箋註①。
“鹽梅”,謂宰相之器。詳前卷二《聞亂八首》其八卷五《哀辭九章》其一(調羹不得人句)箋註。
“正始”,《詩經序》:“《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舊說《詩》以《周南》、《召南》二十五篇爲文王、周公王業風化之基本,故稱“正始”。
“東林有廢隈”,此言東林書院雖被廢除,賴溥保其一角,傳其一脈。東林書院故址在今無錫市。《明史》卷二百三十一《顧憲成傳》:“邑
(無錫)故有東林書院,宋楊時講道處也。憲成與弟允成倡修之,常州知府歐陽東鳳與無錫知縣林宰爲之營構。落成,偕同志高攀龍、錢一本、薛敷教、史孟麟、于孔兼輩講學其中,學者稱涇陽先生。當是時,士大夫抱道忤時者,率退處林野,聞風向附,學舍至不能容。故講習之餘,往往諷議朝政,裁量人物。朝士慕其風者,多遙相應和,由是東林名大著。”天啓時,宦官魏忠賢專權,東林諸人與之抗,被目爲東林黨,大殺戮,詔毀天下書院。東林被廢事,見吳應箕《啓禎兩朝剝復錄》。
“辛未遊帝都”以下二句,“辛未”,明崇禎四年(,是年溥登進士第。“崔嵬”,山崗。陟崔嵬”,意謂登高第。《詩經周南卷耳》:陟彼崔嵬。”
“對策白虎殿”,白虎殿,漢殿名,一名白虎觀,在未央宮中。東漢章帝時,博士、議郎、郎官及諸儒生,會講《五經》同異於此。此指張溥參加殿試。
“賡詩柏梁臺”,柏梁臺,漢臺名。《三輔黃圖》卷五《臺榭》:“柏梁臺,武帝元鼎二年春起此臺,在長安城中北門內。《三輔舊事》雲:以香柏爲梁也。帝當置酒其上,詔羣臣和詩,能七言者乃得上。”
“文、姚皆大賢”以下二句,“文震孟”,長洲人,字文起。詳前卷一《和詹事文公宿郊壇作》詩箋註。“姚希孟”,字孟長,吳縣人。萬曆進士,授翰林院檢討,立朝持清議,天啓中被閹黨劾而削籍。崇禎初起以庶子充講官,溫體仁忌之,出爲南京少詹事,卒諡“文毅”。《明史》卷四百二十有傳。長洲(民國時併入吳縣)、吳縣及溥之鄉里太倉,當時皆屬南直隸蘇州府,故稱文姚爲溥之鄉人。練貞吉曰:“張公爲諸生,以天下爲己任,追念東林先賢,慨然欲復之。辛未登進士第。文公震孟、姚公希孟即以公輔器許焉”。
“湖州結伏陰”以下四句,“湖州”,明浙江湖州府,治烏程(按即吳興縣)。“兩毒虺,指溫體仁、蔡奕琛,兩人皆烏程人。“煬竈”,喻佞幸擅權,矇蔽國君。《韓非子內儲》上:“衛靈公之時,彌子瑕有寵,專於衛國。侏儒有見公者,曰:‘臣之夢踐矣’。公曰:‘何夢?’對曰:‘夢見竈,爲見公也’。公怒曰:‘吾聞見人主者夢見日,奚爲見寡人而夢見竈?’對曰:‘夫日兼燭天下,一物不能當也,人主兼燭一國,一物不能壅也,故將見人主者夢見日。夫竈,一人煬焉,則後人無從見矣。今或者一人有煬君者乎?則臣雖夢見竈,不亦可乎?”’練貞吉曰:“公以庶吉士家居,爲周之夔所誣,將罪以變亂漕政,賴司徒公覆疏得解。烏程相(溫體仁)必欲構之,乃主蔡奕琛訐公復社朋黨,引諸生倪襄爲證。襄慷慨就訊,堅不肯承。會烏程去位,旋卒,獄以緩。”“風雷”,《易經益卦》:“風雷,益。”《正義》曰:“言必須雷動於前,風散於後,然後萬物皆益。”
“遠訊梁園生”以下二句,“梁園生”,作者自指。練貞吉曰:“(訐溥案)方初起時,有欲求解於阮大鋮者,侯子在金陵,貽書陳其不可。公得書嘆曰:‘吾意正復如此,侯子乃適相同,真及俊(按:後漢名士有“八及”“八俊”之稱)之領袖也。”方域爲求援於其父戶部尚書侯恂,乃解,因被複社所推譽。詳《壯悔堂文集》卷三《答張天如書》及其箋註。”
“歲寒飈謖謖”以下二句,《論語子罕》:“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彫也。”《世說新語賞譽》:“世目李元禮謖謖如勁松下風。”“謖謖”,峻挺貌。此以喻張溥。《後漢書律曆志》:“候氣之法,爲室三重……室中以木爲案,每律各一,內庳外高,從其方位,加律其上,以葭莩灰抑其內端,案歷而候之。氣至者灰(去)〔動。其爲氣所動者灰散。”按“葭莩灰”,即燒葦膜成灰。置之十二律管中,放密室內,以佔氣候。十二節候之某一節候至,某律管的葭灰即飛出。如冬至一陽生,則黃鐘律管內的葭灰即飛動也,故詩云“勁回一陽灰”,謂陽氣回覆,葭灰飛動。
“禁鼎臠”,鼎中之禁臠。《晉書謝混傳》:晉武帝欲以晉陵公主妻謝混,“未幾帝崩;袁松又欲以女妻之。王珣曰:‘卿莫近禁臠’。初,(晉)元帝始鎮建業,公私窘罄(按:罄,空也,困也)。每得一以爲珍膳,輒以薦帝,羣下未嘗敢食;項上一臠尤美,於是呼爲‘禁臠’。故珣以爲戲。”
“連茹”,同病相憐、同志相助之意。《易經泰卦》:“初九:拔茅茹,以其彚,徵吉”。注:“茅之爲物,拔其根而相牽引者也;茹,相牽引之貌。”又《否卦》疏:“猶若拔茅牽連其根,相茹也……;如其彚者,以其同類共皆如此也。”“杯”,指酒,慶賀鬥爭勝利之酒。
“易簀藏衣冠”以下二句,上句言溥死,下句言明亡。簀 寢席。
《禮記檀弓》上:曾參臨終前,以寢席過於華美,不合時制,命子扶起易之。既易,反席未安而死。《史記》卷七十九《範睢傳》:“睢詳(佯)死,即啳以簀,置廁中。”“漢儀”,漢朝(代指華夏)的衣冠禮制。白居易《新樂府縛戎人》:“縛戎人,縛戎人,耳穿面破驅入秦。……自雲鄉管本涼原,大曆年中沒入蕃。一落蕃中四十載,遣著皮裘系毛帶。唯許正朝服漢儀,斂衣整巾潛淚垂。誓心密定歸鄉計,不使蕃中妻子知”。自注:“有李如暹者,蓬子將軍之子也。嘗沒蕃中,自雲:‘蕃法,唯正歲一日,許唐人之沒蕃者,服唐衣冠。由是悲不自勝,遂密定歸計也’。按:“唯許正朝服漢儀”之“漢儀”,即注中所云“唐衣冠”也。
“帝座垣”,《晉書天文志》上:“天市垣二十二星……帝坐一星,在天市中候星西,天庭也。光而潤則天子吉,威令行。”“三臺”,《晉書天文志》上:“三臺六星,兩兩而居,起文昌,列抵太微;一曰天柱,三公之位也。在人曰三公,在天曰三臺,主開德宣符也。……又曰三臺爲天階,太一(天帝之別名)躡以上下;一曰泰階。上階,上星爲天子,下星爲女主;中階,上星爲諸侯、三公,下星爲卿、大夫;下階,上星爲士,下星爲庶人,所以和陰陽而理萬物也。君臣和集,如有常度,有變則佔其人。”後說(即“又曰”云云)則似以“三臺”爲“帝座垣“帝座垣”中“三臺”皆暗而不明,以喻有明王朝滅亡而蒙難也。前說以“三臺”比三公,喻溥有輔世才;溥死,故“三臺”暗也。
考功員外郎華亭夏公允彝
雲間面大海,襟帶三泖濱。陰陽蕩潮汐,往往生偉人。夏公年弱冠,早充觀國賓。奇文有羽毛,天下傳鳳麟。曲高和者寡,乃遭《巴里》嗔。六入春明門,帝闕何嶙峋,蹉跎
四十餘,猶自泣卞珍。更懷不朽志,著述大業伸。左攜陳子袂,右綴李生巾。自注陳公子龍,李公雯也。共闢荊榛路,周原無風塵。遇我燕市內,呼酒意彌真。歸贈華亭鶴,侑以秋風蓴。鶴唳與蓴羹,遼歷復清淳一澹交有至味,味盡道不淪。君爲山巨源,我託劉伯倫。回首建業城,同是放逐
臣。自注公爲馬阮所忌,解官歸。餘是日亦避難出金陵。浩然歸舊廬,結廬煙水鄰。樑上懸一縑,皆知吏部貧。鶉衣拜伏臘,驚聞改歷新。上有釣鰲客,下有洗耳民。委蛇誠未可,何難投巨津!故人自此逝,含淚十年辛。
校記:
一“遼歷”,強善本作“嘹嚦
一
,
二“歷”,資燦本作“運’。
箋註:
①“夏公允彝”,詳見前卷二《寄夏進士允彝》詩箋註。宋犖曰:“夏公年二十二,舉孝廉,有盛名,六上春官不第,乃慨然有志於著述。時陳公子龍、李公雯皆後起,公首倡之,天下文章之宗歸雲間焉。丁丑(崇禎十年)舉進士,歷官吏部員外。公有經濟大略,兼爲清流所推重。阮大鋮惡之,解官歸。乙酉金陵之變,從容拜闕,赴水死。”
②“雲間”,華亭之別稱(今上海市松江縣)。西晉名士陸雲字士龍,華亭人,對客自稱“雲間陸士龍”,故得名。《清一統志松江府》二引《吳地記》:“地名雲間,水名谷水。”
③“三泖”,湖名。詳前卷三《寄懷陳黃門子龍》詩箋註。
④“觀國賓”,言作爲天子的賓客,入京師而觀察國情,意即入京應考。《易觀》:“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杜詩詳註》卷一《奉贈(按:一作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甫昔少年日,早充觀國賓。”
⑤“奇文有羽毛”以下二句,“羽毛”杜甫《詠懷古蹟五首》其四:“萬古雲霄一羽毛。”郭知達注:言聲名飛揚,獨步萬古。“鳳麟”,鳳凰、麒麟,喻之爲鳥中之鳳、獸中之麟。
“曲高和者寡”二句,詳見前《哀辭九章》其一“歌入郢客雪”句箋註。
“六入春明門”以下二句,指六次入京應考不中。“春明門”唐京長安東門有三,中曰春明門(《唐六典》卷七《工部尚書》)。此指明朝京師北京。
“嶙峋”,層疊高聳貌,言其不可登。參見前箋註①。
“猶自泣卞珍”,劉向《新序雜事五》:“荊人卞和,得玉璞而獻之。荊厲王使玉尹而相之,曰石也。王以和爲謾,而斷其左足。厲王薨,武王即位,和復奉玉璞而獻之武王。武王使玉尹相之,曰石也,又以爲謾而斷其右足。武王薨,共王即位,和乃奉玉璞而哭於荊山中,三日三夜,泣盡而繼之以血。共王聞之,使人問之曰:‘天下刑之者衆矣,子刑,何哭之悲也’。對曰:‘寶玉而名之曰石,貞士而戮之以謾,此臣之所以悲也’。共王曰:‘惜矣!吾先王之聽,難剖石而易斬人之足!夫死者不可生,斷者不可續,何聽之殊也?’乃使人理其璞得寶焉,故名之曰‘和氏之璧’。故曰珠玉者,人主之所貴也,和雖獻寶而美,未爲玉尹用也。進寶且若彼之難也,況進賢人乎!”
“陳子”、“李生”,陳子龍、李雯,二人皆允彝同鄉,共建幾社,詳見前《壯悔堂文集》卷一《大寂子詩序》,並見後兩章哀二子詩。
“周原”,周之原野。周,地名。在岐山南,爲周王朝發祥之地。此指朱元璋發跡之江南地區。
“遇我燕市內”,“燕市”,燕京,即北京。《史記》卷八十六《刺客列傳》:“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侯方域《壯悔堂文集》卷一《大寂子詩序》:“憶餘年十八歲(按:應爲十七歲。彭賓《四憶堂詩集序》:‘餘甲戌交朝宗。’‘甲戌’,崇禎七年,作者年十七。是年,京師會試相聚),交孝廉(彭賓)及考功(允彝)、黃門(陳子龍)”。時作者隨父恂(戶部尚書)就讀於北京,因握手結交。
“華亭鶴”,“華亭”,亭名,位於華亭谷,山青水秀,江湖多鶴。陸機故里平原村即在其側,因臨刑前曾有“華亭鶴唳,豈可復聞乎”之嘆。華亭縣亦因以得名。詳前卷四《任弟生日》詩箋註。
“秋風蓴,晉張翰曾曰:“天下紛紛,禍難未己。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難。吾本山林間人,無望於時。”因見秋風起,乃思家鄉菰菜、蓴羹、鱸魚膾,遂“命駕而歸”。見《晉書文苑張翰傳》。蓴,音純,又名水葵、鳧葵,多生湖泊河水中,莖葉可作羹。
“鶴唳與蓴羹”以下二句,“遼歷”,強善本作“嘹嚦”。“鶴唳”聲。“清淳”,蓴羹”味。
“澹交”,君子之交。《壯悔堂文集》卷一《秋園雜佩序》:“君子之交澹若也,譏附濃也。”
“山巨源”,晉山濤,字巨源。《晉書》卷四十三《山濤傳》:“少有器量,介然不羣性好《莊》、《老》,每隱身自晦,與嵇康,呂安善。後遇阮籍,爲竹林之遊”。
“劉伯倫”,晉劉伶,字伯倫。《晉書》卷四十九《嵇康傳》載:劉伶與山濤、阮籍、嵇康、向秀、阮咸、王戎爲竹林之遊,世稱“竹林七賢”。
“同是放逐臣”,崇禎十七年(清順治元年)五月,弘光帝立於南京,馬士英、阮大鋮用事。秋,大肆捕殺東林黨人,方域逃離南京。參見《壯悔堂文集》卷二《贈陳郎序》。
“吏部”,《明史》卷二百七十七《夏允彝傳》:“福王立……其年五月擢吏部考功主事。疏請終制,不赴。御史徐復陽希要人旨,劾允彝及其同官文德翼居喪授職爲非制,以兩人皆東林也。兩人實未嘗赴官,無可罪。吏部尚書張捷遽議貶秩調用。未幾,南都失。”按:弘光朝所授夏允彝官職,《明史》本傳曰“吏部考功主事”、《甲申朝事小記》四編卷七《夏允彝紀略》曰“考功司主事”、《明季南略》卷四《夏允彝赴水死》條曰“吏部主事”,而本詩詩題卻曰“考功員外郎”,未知孰是。其先授吏部“考功員外郎”(從五品),後以徐復陽劾奏而“貶秩”爲“吏部(考功)主事”(正六品)邪?
“鶉衣”,鶉之尾禿,故稱衣裳襤褸爲鶉衣。
“改歷”,謂明亡也。
“釣鰲客”,謂豪放不羈之士。宋趙德麟《侯鯖錄》卷六:“李白開元中謁宰相,封一板,上題曰:‘海上釣鰲客李白’。相問曰:‘先生臨滄海釣巨鰲,以何物爲釣線?’白曰:‘以風浪逸其情,乾坤縱其志;以虹霓爲線,明月爲鉤’。又曰:‘何物爲餌?’曰:‘以天下無義氣丈夫爲餌’。時相悚然。”唐王嚴光、張祜皆以“釣鰲客”自號。
“洗耳民”,隱者。皇甫謐《高士傳許由》:“堯又召(由)爲九州長,由不欲聞之,洗耳於潁水濱。時其友巢父牽犢欲飲之,見由洗耳,問
,其故。對曰:‘堯欲召我爲九州長,惡聞其聲,是故洗耳。
“委蛇”,屈曲行進貌。《史記蘇秦列傳》:“嫂委蛇蒲服,以面掩地而謝”。司馬貞《索隱》:“委蛇謂以面掩地而進,若蛇行也”。此謂屈事新朝。
“投巨津”,《明史夏允彝傳》:“南都失,徬徨山澤間,欲有所爲。聞友人侯銅曾、黃淳耀、徐汧等皆死,乃以八月中賦《絕命詞》,自投深淵以死。”《甲申朝事小記》三編卷九吳衝子《哭夏考功允彝》詩後按語:“考功故居在郡西門外,有花園浜,公死節處”。公死後二歲,其兄之旭、子夏完淳又以反清事敗而死,臨刑色不撓(見《甲申朝事小記夏允彝紀略》)。
大學生貴池吳公應箕吳公挺人傑,家在秋浦曲。早紉薜荔衣,兼嗜《丘》《墳》篤。一黎燕雀羣一,翩然衝黃鵠。嘗過金陵遊,公卿欽瞻矚。孔融空許洛,揚雄擅巴蜀。氣概托杯酒,文章洗雕褥。廓然示周行,譬之長夜燭。沛然飫殘膏,譬之儉歲粟。名高氣轉降,撫躬頻自足[三:“寧爲澗底松,甘蘊璞中玉。賢者出有時,曜日祗取辱四”。我聞貴池言,再拜肅忠告。當時秉國者,前歷鳳陽督。自注]謂馬士英也。潛引皖江子,自注謂阮大鋮也。謀害清流酷。吳公髯怒張,奮義盛牴觸。彈抗叩冰山五,目中無大纛。黨錮至今榮,類下範滂獄六。但傷漢運終,不竟鍛鍊局。吳公徒步歸,棄其妻孥屬。長殳斬其林,雜幟毀其褥。連合羣少年,草草一結束。聲言取九鼎七,重複還郟鄏。江波水何清,江干日何旭!照徹吳公心,七竅環相續。豈不知非敵,忠貞從所欲。廢陵走鼪
鼠,荒殿巢鴝鵒。六朝建業城,淒涼百草綠。昔日豪貴兒,駒隙哀短促。後死秉銀管,追敘《山陽錄》。特書吳應箕,千載愧頑俗。
校記:
一]“黎”,誤;強善本、力軒本作“笑”是。
二“歲”,本衙本、強善本、力軒本作“藏”,資燦本、重刻本、掃葉本同。
“足”,本衙本作“爲”,掃葉本同;強善本、力軒本、資燦本、重刻本作“勖。按:勖”義長。
四“曜日,,強善本、力軒本作“躍冶”,資燦本、重刻本同。
[五]“彈抗,強善本、力軒本作“彈指”,資燦本、重刻本同。
六]“類”,誤;本衙本、強善本、力軒本等皆作“願”,是。
七“聲言取九鼎,重複還郟鄏,資燦本作“誓不共戴天,義憤驅虺毒”。
箋註:
①“吳公應箕”,字次尾,詳卷三《燕子磯送吳次尾》詩箋註。參見《壯悔堂文集》卷二《樓山堂遺集序》、卷十《祭吳次尾文》。練貞吉曰:
“吳公爲太學生、嘗攻阮大鋮,與侯子素善。後大鋮得政,興黨人獄,必欲殺吳公及侯子。吳公語侯子曰:‘今有欲吾輩謝大鋮,可轉禍爲福者,豈不爲範滂所笑哉!”會寧南侯稱兵,聲言‘清君側’,而豫王師已逼,獄乃解。吳公歸,起兵戰敗,被執就刑。語刑者曰:‘吾死勿去吾冠,將以見先朝於地下也’。談笑而死。”
②“秋浦”,在安徽貴池縣西南八十里。《貴池縣誌》載:唐李白愛其騰,留滯於此者三年,歌詠甚多。浦長八十餘里,闊三十里,四時景物,宛如瀟湘、洞庭。
③“早紉薜荔衣”,“薜荔”,香草名。屈原《離騷》:“木根以結茞兮,貫薜荔之落蕊;矯菌桂以紉蕙兮,索胡繩之。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④“《丘》《墳》”,《九丘》、《三墳》,泛言上古典籍。
⑤“一黎(笑)燕雀羣”以下二句,“燕雀”,喻庸俗淺薄之人。“黃鵠,又作鴻鴿,天鵝也,喻志向遠大者。《漢書昭帝紀》始元元年“黃鵠下建章宮太液池中”句注:“黃鵠,大鳥也,一舉千里者”。《史記陳涉世家》:“陳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孔融空許洛”,後漢本都洛陽;漢末大亂,曹操挾漢獻帝都許昌,故稱“許、洛”。《後漢書孔融傳》:“及獻帝都許,微融爲將作大匠,遷少府,每朝會訪對,融輒引正定議,公卿大夫皆隸名而已。……故海內英俊
皆信服之”。
“揚雄擅巴、蜀”,《漢書》卷八十七《揚雄傳》:“揚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少而爲學,不爲章句,訓詁通而已。博覽無所不見,爲人簡易佚蕩,口吃不能劇談,默而好深湛之思。……實好古而樂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於後世,以爲經莫大於《易》,故作《大玄》,傳莫大於《論語》,作《法言》;史篇莫善於《倉頡》,作《訓纂》:箴莫善於《虞箴 》,作《州箴》 賦莫深於《離騷》,反而廣之;辭莫麗於相如,作四賦:皆斟酌其本,相與放依而馳騁雲。”故桓譚曰:“今揚子之書文義至深,而論不詭於聖人,若使遭遇時君,更閱賢知,爲所稱善,則必度越諸子矣!”
“周行”,大道。《詩經小雅鹿鳴》:“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殘膏”,猶餘澤也。《新唐書》卷二百一《杜甫傳贊》:“……至甫,渾涵汪茫,千匯萬狀,兼古今而有之。它人不足,甫乃厭餘,殘膏剩馥,沾丐後人多矣!”
“儉歲粟”,宋孔平仲《續世說品藻》:“劉訏超然越俗,如天半朱霞;劉歊矯矯出塵,如雲中白鶴:皆儉歲之粱稷,寒年之纖纊
“撫躬頻自足”,“撫躬”,反躬而思。“足”,或作“爲”,或作勖,皆通,作“勖”義更長。勖,勉勵。《書經牧誓》:勖哉夫子!”
《詩經邶風燕燕》:“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澗底松”,喻才德高尚之人。左思《詠史詩八首》其二:“鬱郁澗底松,離離原上草,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按:澗底之松,雖處卑位,然凌風傲霜,百尺挺拔。
“璞中玉”,詳前詩“猶自泣卞珍”句箋註。按:璞中之玉,雖未雕琢,然本質高潔,迥異凡庸。
“曜日”,炫耀光彩。強善、力軒諸本作“躍治”,亦“自炫”義。
“前歷鳳陽督”,《明史》卷三百八《奸臣(馬士英)傳》:“(崇禎)十五年六月,鳳陽總督高光鬥以失五城逮治,禮部右侍郎王錫袞薦士英才,
(周)延儒從中主之,遂起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督盧、鳳等處軍務。”
“皖江子”,指阮大鋮。大鋮安徽潛山人,漢曰皖縣,因皖水而得名。《明史奸臣(馬士英)傳》:“初,(史)可法、(高)弘圖及美曰廣、張慎言等皆宿德在位,將以次引海內人望,而士英必欲起大鋮。有詔廣搜人材,獨曰逆案不可輕議。士英令(劉)孔昭及侯湯國柞、伯趙之龍等攻慎言去之,而薦大鋮知兵。……羣閹更極口稱大鋮才,士英亦言大鋮從山中致書與定策謀,爲白其附璫贊導無實跡,遂命大鋮冠帶陛見。”擢兵部侍郎,未幾進本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仍巡閱江防。
“謀害清流酷”,《明史奸臣馬士英)傳》:“初,舉朝以逆案(此指閹黨謀逆之案)攻大鋮,大鋮憾甚。及見北都從逆(此指農民軍)諸臣有附會清流者,因倡言曰:‘彼攻“逆案”,吾作“順案”與之對。’以李自成僞國號曰順也。士英因疏糾從逆光時亨等;時亨名附東林,故重劾之。大鋮又誣逮顧杲及左光斗弟光先下獄,劾周鑣、雷縯祚殺之。時有狂僧大悲出語不類,爲總督京營戎政趙之龍所捕。大鋮欲假以誅東林及素所不合者,因造十八羅漢、五十三參之目,書史可法、高弘圖、姜曰廣等姓名,內大悲袖中,海內人望,無不備列”。陳貞慧《書事七則防亂公揭本末》:“崇禎(十一年)戊寅,吳次尾(應箕)有《留都防亂》一揭,公討阮大鋮”,諸清流多署名焉,大鋮“潛跡南門之牛首山,不敢入城”,“銜之刻骨”。及弘光立,“夤緣官兵部尚書。以迎立,首謀福邸舊案,將盡殺天下(士),酬所不快。下週公鑣、雷公演柞於獄,發其端。……以揭中最切齒者十人列之上曰:‘此擁戴潞藩以圖不逞者’。又造爲十八羅漢、七十二金剛之目,曰:
‘此其羽翼者’。如王紹徽《點將錄》故事,一網殺之。……初見其拘票首予,次吳應箕,次仲馭弟周鍭……其時逮御史黃澍。明年乙酉,逮督撫袁繼鹹、輔臣吳甡,逮宗室朱容藩,又逮御史左光先,逮翰林陳名夏,逮諸生沈壽民、張自烈、沈士柱,逮大司農侯洵洎其子方域、方夏,逮副都御史金光辰。諸君子凡號爲清流者,惴惴懼,重立足矣!”
“範滂獄”,《後漢書》卷六十七《黨錮(範滂)列傳》:東漢末年,宦官擅權,綱紀日亂,迫害清流之士。“(靈帝)建寧二年,遂大誅黨人,詔下急捕滂等。督郵吳導至縣,抱詔書,閉傳舍,伏牀而泣。滂聞之,即
自詣獄。縣令郭揖大驚,出解印綬,引與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爲在此?’滂曰:‘滂死則禍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離乎?’其母就與之訣……母曰:‘汝今得與李(膺)、杜(密)齊名,死亦何恨!……。’
“但傷漢運終”以下二句,言只是因爲清軍急速渡江而南明將亡,阮大鋮盡殺東林黨人的陰謀纔沒能完全實現。“漢運”,此指南明的氣運。“竟”,本義爲奏樂完畢,此指完成,實現。《說文》:“竟,樂曲盡爲竟。”段注:“曲之所止也,引伸之凡事之所止、土地之所止,皆曰竟。《毛傳》雲:‘疆,竟也。’俗別置‘境’字,非。”“鍛鍊局”,此指羅織罪名,企圖盡殺東林黨人的陰謀騙局。《後漢書》卷二十六《韋彪傳》:“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鍛鍊之吏,持心近薄。”注:“《蒼頡篇》曰:‘鍛,椎也。’鍛鍊猶成熟也,言深文之吏,人人之罪,猶工冶陶鑄,鍛鍊使之成熟也。前漢(書)路溫舒上疏曰:‘鍛鍊而周內(納)之。,
“吳公徒步歸”以下六句《明季南略》卷四貴池劉城撰《貴池吳應》:“吳應箕,字風之,其後更字次尾,而名益高。……會世變,南土陸沉,忠義者起恢復。次尾曰:‘吾有以自見矣。’署謝詩於壁曰:‘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帥義兒門徒,糾合拳勇,與其曹攻郡城,不克。同事者遁,己獨募士治衆,以計連復建德、東流縣,聲甚振。時翕州金聲首倡義舉,奉隆武朔,擢都御史,得承製專拜牒。次尾署池州推官,監紀軍事,且雲將晉道臣秩也。次尾勢始張,而金先中間敗,頗失援,乃益勵,有死之心矣。身練卒深山,飛檄州郡,語皆醜詆多恨且愧者。鄉人怨家,鹹爲耳目,偵間百輩,戰敗遂不得脫。既被執,不屈。”
“聲言取九鼎”以下二句,“九鼎”,《史記武帝紀》:“禹收九牧之金,鑄九鼎,象九州。”按:九鼎爲國之重器,政權之象徵。“郟鄏《左傳》宣公二年:“成王定鼎於郟鄏”西周之東都,東周之京城,今洛陽市。平王以下,東周十二王皆都於此。
“七竅”,《史記殷本紀》:“紂愈淫亂不止”,比干“乃強諫紂,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剖比干,觀其心。”
“忠貞從所欲”,謂實現了爲國盡忠而死的願望。賈開宗等曰:“神氣生動,千古絕調。”
“廢陵走鼪鼠”以下四句,寫應箕戰死、明朝滅亡之後,鳳陽陵寢、南京宮殿,廢毀荒涼之景象。鼪鼠”,見前卷四《聞亂》詩箋註。“建業”,南京。南京爲吳、東晉及南朝之宋、齊、梁、陳六朝古都。
“駒隙”,言其時間短促。《莊子知北遊》:“人生天地間,若白駒之過郤(隙),忽然而已。”
“後死秉銀管”以下二句,謂陳貞慧毅然秉筆,追贊其生平而記之於《山陽錄》,將永垂不朽也。“銀管”,筆,詳本卷前《贈觀察原公》詩箋註。《山陽錄》,書名,陳貞慧撰。書名來自向子期《思舊賦》(“經山陽之舊居”、“遂援翰而寫心”)。其《十子篇》,首列應箕而悼之。其《敘》雲:“十子者,皆江之上下聲相接也。數年間,或死於感憤,或死於兵火,或死於國賊,或死於節義。死皆有足念者,又皆陳子金石契也,因約其生平,而賁爲之小贊。滿目山陽,聊以寄予中郎虎賁之思而已”。其《吳貢士應箕》敘贊雲:“次尾骯髒負氣節,其讀書有本末,平居酒酣感慨,祖鞭劉嘯,髯,未常不在受降風雪間也。魯仲連欲烹醢梁王,灌夫痛罵程不識,而頭顱老大,舌不平,氣亦是以不振。乙酉之死,而次尾何以死也?次尾又何得不死?噫!次尾之志也。贊曰:郢人運斤,伯牙流水。乾坤歷歷,何限餘子。”
兵科給事中青浦陳公子龍
陳公湖海姿,本出簪纓後。逸藻驚老宿,少與考功耦。文成經國編,製作慎不苟。俯視翰墨林,雕蟲復何有?啓禎論才子,推公爲之首。白眼燁奔電,照人刮塵垢。當其投分交,藹然溢真厚。贈我“宣室’,辭,陸離比瓊玖。高冠曳長佩,道直忌羣醜。小儒引繩墨,紛紛避卻走。反歸簡傲名,不滿時流口。延津會有神,望氣遇黃叟。自注]黃公道周公之座主也。拂拭光燭天,紀歲在丁丑。驅車會稽山,禹穴相待久。中藏洞庭書,鳥篆蒼玉紐。旁有采芝翁,取來系公肘。博物窮天地,大業益奇負。徵入芙蓉省,依遲建章柳。金鑰夜一鳴,東方驚戶。矢陳皋夔謨,早朝尚星斗。補袞曾不供,生平未全剖。無術謝權奸,愚戇負我後,掛冠延秋門,託病棲畎畝。致主志已違,況乃陽九。考功先投淵,傷哉左右手。和歌高生築,餞送荊卿酒。長箋奏地下,端不欺杵臼。後死欲有爲,成敗事皆偶。斷頸何足惜?固其含笑受。萬卷識“是”字,文人非無守。從來誚輕薄,賴公重不朽。
校記:
[一]“燁”資燦本作“炫”。
二]“溢”,資燦本作“益”;“真”,力軒本、資燦本作“慎”。
箋註:
①“陳公子龍”,詳前卷三《寄懷陳黃門子龍》箋註。
②“湖海姿”,豪俠雄姿。《三國志魏志陳登傳》:“(許)汜曰:陳元龍湖海之士,豪氣不除。”宋劉敞《公是集》卷十五《寄楊忱明叔》詩:“君有湖海氣,沆碭凌鬥牛。”
③“本出簪纓後”,“簪纓”,古代官吏之冠飾,喻官宦之家也。陳子龍《自撰年譜》:“予先世穎川人也。宋南渡,徙居華亭之莘村。……皇考諱某(按:子龍父名所聞,字無聲),少以文學名江南,舉進士,拜刑部郎,再進工部屯田郎。”
④“考功”,本官名,三國魏尚書有考功、定課二曹,隋置考功郎,屬吏部,掌官吏考課之事,明因之;此指夏允彝,見前哀考功夏允彝詩。陳、夏等共創幾社,齊名江南。
“文成經國編”,陳子龍等編纂有《皇明經世文編》,輯有明一代經國濟世之文,自宋濂至陳組綬四百二十五人,補遺五人。
“啓禎論才子”以下二句,“啓禎”明熹宗年號天啓,思宗年號崇禎。練貞吉曰:“公少有逸才,文章雄麗。明詩自袁宏道、鍾惺後,失其正傳,天下不知《風》、《雅》,公與李公雯力振之,卒歸正始。公爲人高視闊步,不可一世。”
“白眼”,看人時露出眼白,表示鄙視與厭惡。《晉書阮籍傳》:“籍又能爲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全唐詩》卷一百二十八王維《與盧員外象過崔處士興宗林亭》:“科頭箕踞長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參見前卷四《歲暮雜詩四首》其四:“幾時眼暫青”句箋註。
“當其投分交”以下二句,“投分交”,志向相合、相知之交。“分”,音奮,志向,情誼。《文選》潘岳《金谷集作詩》:“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賈開宗等評以上諸句雲:“陳公鬚眉肝膽如見。”
“贈我‘宣室’辭”,徐作肅曰:“公寄侯子詩,有‘漢家宣室爲君開’之句。”《陳子龍詩集》卷十四《歸德侯朝宗書來盛稱我土人士之美兼慨世事詩以酬之》:“春風宛轉下平臺,有客橫江尺素來。雪苑舊推司馬賦,雲間今愧士龍才。東州評騭琅玕重,中土愁驚鼓角哀。歷難公卿年少事,漢家宣室爲君開。”
“高冠曳長佩”,屈原《離騷》:“高餘冠之岌岌兮,長餘佩之陸離。”王逸注:“言己懷德不用,復高我之冠,長我之佩,尊其威儀,整其服飾,以異於衆也。”又《涉江》:“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雲之崔嵬。”“陸離”,形容光彩斑爛絢麗。
“延津會有神”,“延津”,延津劍。《晉書張華傳》載:雷煥得龍泉、太阿二劍,其一與張華。華誅,劍失。煥死,其子持劍行延平津,劍忽躍水中,二劍遂合。後以延津劍合,喻因緣遇合。
“望氣遇黃叟”,“望氣”,《晉書張華傳》:吳滅晉興之際,鬥牛間常有紫氣,張華望之以請教雷煥。煥雲是寶劍之精,上徹於天,在豫章豐城。華補煥爲豐城令,得二寶劍。“黃叟”,自注:“黃公道周,公之座主也。”陳子龍《自撰年譜》:“崇禎十年丁丑……榜發,予與彝仲(按:即夏允彝)俱得雋,素稱同心,而餘又出於漳浦黃石齋先生之門,生平所君宗也。”
“驅車會稽山”,《明史陳子龍傳》:“(子龍)崇禎十年進士,選紹興推官。”《清一統志紹興府》一《山川》:“會稽山,在會稽縣東南十三里。”按:會稽縣即紹興縣,會稽乃紹興之古稱。
“禹穴”,《清一統志紹興府》一《古蹟》:“禹穴,在會稽縣宛委山,禹藏書之所。”詳前卷三《富陽》詩箋註。
“中藏洞庭書”以下六句,言禹穴洞天,中藏“金簡青玉”古籍,“鳥篆玉紐”古印,陳子龍廣取博覽道德學問益進,匡扶大業之抱負益堅。
《史記太史公自序》張守節《正義》引《吳越春秋》雲:“禹案《黃帝中經》九山,東南天柱,號宛委山,赤帝左闕之填,承以文玉,覆以盤石,其書金簡青玉爲字,編以白銀,皆瑑其文。……禹乃登山…夢見繡衣男子自稱玄夷蒼水使者,卻倚覆釜之山,東顧謂禹曰:‘欲得我山神書者,齊
(齋)於黃帝之嶽,巖嶽之下,三月庚子,登山發石。’禹乃登宛委之山,發石,乃得金簡玉字以水泉之脈。”“鳥篆蒼玉紐”,刻有象形文字的古印。
《淮南子說林訓》:“龜紐之璽,賢者以爲佩。”“採芝翁”,神仙也,謂其得神人相助。或指隱者。商山“四皓”作歌曰:“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曄曄紫芝,可以療飢。”按:東林黨人倪元璐、劉宗周,皆紹興府人,崇禎十三、四年皆罷官家居,子龍或受教於二公焉。
“徵入芙蓉省”以下二句,言其晉升京官也。“建章”,漢宮名,武帝太初元年造,在未央宮西,長安城外,“週迴三十里”(三輔黃圖》卷二),廣種以柳。《全唐詩》卷二百三十五賈至《早朝大明宮》詩:“千條弱柳垂青瑣,百囀流鶯繞建章。”此代指明朝宮廷。《明史陳子龍傳》:以定亂(按:子龍在紹興時,曾平定許都之叛亂)功,擢兵科給事中,命南下而京師
陷,乃事福王於南京。
“金鑰夜一鳴”以下二句,東方欲曉,宮內鎖鑰一響,宮門大開。
“金鑰”,開宮門的銅鑰匙。
“矢陳皋夔謨”以下八句,言子龍早朝,陳述興邦經國方略;不聽,掛冠而去。“矢”,正也,誓也。《書經盤庚》上:“率籲衆戚,出矢言。”“矢言”,即“正直之言”(《僞孔傳》),亦即誓言也。“皋夔”,舜之二賢臣。“皋”,即皋陶。《書經》卷四有《皋陶謨》篇。《傳》曰:“謨,謀也。皋陶爲帝舜謀。”皋陶之謀中有“慎厥身,修思永”、‘在官人,在安民”等語。按:弘光帝既不能修身思長久之計,又不能用賢臣安百姓。《明史陳子龍
:“未幾,列上防守要策,請召回故尚書鄭三俊,都御史易應昌、房可壯、孫晉……又言:‘中使四出搜巷,凡有女之家,黃紙貼額,持之而去,
閭井騷然。明旨未經有司,中使私自搜採,甚非法紀。’……子龍又言:
‘中興之主,莫不身先士卒,故能光復舊物。今人國門再旬矣,人情泄沓,無異昇平。清歌漏舟之中,痛飲焚屋之內,臣不知其所終。其始皆起於姑息一二武臣,以至凡百政因循尊養,臣甚爲寒心也。’亦不聽。明年二月,乞終養去。”“補袞”,拾補帝王闕失。“後”,帝王,此指福王。“延秋門”,唐都長安禁苑西門有二,南曰延秋門;此指南京宮門。練貞吉曰:“所建白
皆安危大議,與馬阮不合,謝病歸。”
“陽九”,厄運。
“考功先投淵”以下二句,指夏允彝先投水而死。南京破,子龍與允彝謀議起兵抗清。允彝死,失一援,故云。
“和歌高生築”以下四句,《戰國策燕策》三:“(荊軻)遂發,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築(按:築,樂器),荊軻和而歌,爲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爲歌曰: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後爲慷慨羽聲,士皆瞋目,發盡上指冠。於是荊軻遂就車而去,終已不顧。”練貞吉曰:“乙酉金陵之變,夏考功先死,公爲長書,焚考功墓前,述己所以未死之意,期不負考功。”
《明季南略》卷四《夏允彝赴水死》條載有子龍輓允彝詩曰:“志在《春秋》真不愧,行成忠孝更何疑。”“杵臼”,此指公孫杵臼、程嬰共救趙氏孤兒趙武之事(《史記趙世家》)。上二句言荊軻刺秦王,高漸離擊築(荊軻和歌)相送;高漸離後死,繼以築擊秦王,失敗?公孫杵臼爲保存趙武而死,程嬰後死,保存趙武卻成功了。故下二句詩曰:“後死欲有爲,成敗事皆偶。”意謂或成或敗,其於“欲有爲”之志則同也。
“死後欲有爲”以下四句,《明史陳子龍傳》:“子龍與同邑夏允彝者,皆負重名。允彝死……(子龍)尋受魯王部院職銜,結太湖兵,欲舉事。事露被獲,乘間投水死。”《甲申朝事小記陳子龍紀略》:“南都破,子龍集衆起事,結營湖泖間,軍號‘振武’……與吳志葵、黃蜚等結營自固……志葵、蜚敗後,子龍益無援。丁亥,松江提督吳勝兆叛(清),子龍與共謀。勝兆敗,王師(清兵)捕執子龍於廣福林,乘間赴水死。”
“是”,得禮爲是,失禮爲非。《荀子修身》:“是是非非爲之智,非是是非謂之愚。”《論衡答佞》:“是是非非,實名俱立。”《漢書司馬遷傳》:“孔子知時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中,以爲天下儀表。”《說文》:“是,直也,從日正。”《段注》:十目觸隱則曰直,以日爲正則曰是。是,從日正,會意。天下之物,莫正於日也。”
中書舍人華亭李公雯①
人生感遭逢,何止參與商。故人悲素絲,黑白不相妨。食魚必魴鯉,娶妻必姬姜。請聽《篙裏曲》,薦哀君子堂。
自注〕李公嘗自題其居曰君子堂。李公起雲間,文賦久擅場。摛藻風雲變,探源崑崙長。天才紛豔發,弱冠即老蒼。海內傳一字,珍重若珪璋。卷書千秋業,旭在百行臧。雅志託皎
日,變態矢秋霜。自矜隴西姓,門閥無敢望。一嘆少卿辱,再笑太白狂。天路九萬里,長駕有驌驦。朝發宛城野,暮宿金臺廂。壯士重遠到,伏櫪未嘗忘。豈知蹉跎久,白首終爲郎。秋月照粉署,殊非舊明光。仰視天漢星,淚下不成行:“我今朱顏醜,何以歸故鄉?”鬱陶發病死,誰當諒舒章!
自注李公,字舒章。
校記:
“卷書”,強善本、力軒本作“眷言”;資燦本、重刻本同。按:作“眷言”是。
“旭”,強善本、力軒本作“尤資燦本、重刻本同。按:作“尤”是,形近而誤。
箋註:
①“李公雯”,李雯,字舒章。詳前卷三《寄李舍人雯》詩箋註。賈開宗曰:“李公少與陳公子龍齊名,天下謂之‘陳李”,才高不遇。父逢甲,遣戍。公走闕下,上書陳冤,已而從父官京師。甲申之變,不得歸。順治元年,授官中書舍人,一時草創,詔誥大文章,皆出其手。假歸,道過淮安,故人萬孝廉壽祺以僧服見,公望之泣下,曰:‘李陵之罪,上通於天矣!’未幾,病死。,’
②“參與商”,參在西,商在東,二星此出彼沒,永不相見。此喻友朋雙方隔絕之甚。杜甫《贈衛八處士》詩:“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③“悲素絲”,《文選》卷二十九曹攄《感舊詩》:“臨樂何所嘆?素絲與路岐。”李善注:“《淮南子(說林)》曰:楊子見達路而哭之,爲其可以南,可以北,墨子見練絲而泣之,爲其可以黃,可以黑。高誘曰:閔其別與化也。”又卷三十一江淹《雜詩盧郎中諶》詩呂向注:“素絲隨染而變,人隨善惡而遷。”“妨”或曰通彷,見《集韻》。
④《食魚必魴鯉》以下二句,《詩經陳風衡門》:“豈其食魚,必河之魴?豈其取妻,必齊之姜?豈其食魚,必河之鯉?豈其取妻,必宋之子?”此化用其意。
⑤“請聽《篙裏曲》”以下二句,“《篙裏曲》”,古輓歌名,代指本詩。“君子堂”,作者自注:“李公嘗自題其居曰君子堂。”此代指李雯。賈開宗等評曰:“真氣哀音,不知所自,讀之但覺悲風四起。”
“摛藻風雲變”以下二句,“摛藻”,鋪陳辭藻,施展文彩。“崑崙”,古人認爲黃河發源於崑崙山。此二句言李雯鋪展文彩,就像天際風雲,變幻萬態;窮究物理,又如崑崙、黃河,高深莫測,源遠流長。
“珪璋”,古代帝王諸侯所執的珍貴玉器。《左傳》昭公五年:“朝聘有珪,享覜有璋。”
“變態”,變故。《荀子君道》:“故君子恭而不難,敬而不鞏(恐),貧窮不約(卑),富貴不驕,並遇變態而不窮。審之禮也。”《集解》:“言遍遇萬事之變態而應之不窮也,下文雲其應變故也。”“秋霜”,喻志操嚴肅、嚴正。《後漢書》卷四十二《光武十王(廣陵思王荊)傳》:“當爲秋霜,無爲檻羊。”《晉書》卷九十一《儒林(範弘之)傳》:“志厲秋霜,誠貫一時。”
“隴西姓”,“隴西”,古郡名,秦置,漢、晉因之,在今甘肅東南部,爲李氏郡望。清王相《百家姓考略》:“李、徵音,隴西郡系出李氏。皋陶之後,代爲理官,子孫以官爲氏。有理利貞避紂,居李樹下,改爲李
氏,老子之祖也。其後李牧仕趙,李廣仕漢;唐之李淵,廣之裔也。”按:
隴西李氏,天下大族,世人所重,故本句雲“自矜”,下句雲:“門閥無敢望”。
“一嘆少卿辱”,“少卿”,漢李陵之字。陵,漢飛將軍李廣之孫,亦一代名將。《史記》卷一百九《李將軍列傳》:天漢二年秋,貳師將軍李廣利出祁連天山伐匈奴,使陵將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以分匈奴之兵,匈奴以兵八萬圍之。陵且戰且退,矢盡糧乏,救兵不到,遂降匈奴。“漢
聞,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後,李氏名敗,而隴西之士居門下者,皆用爲恥焉。”
“再笑太白狂”,“太白”,唐大詩人李白之字。《新唐書》卷二百二《文藝》中《李白傳》:“李白,字太白,興聖皇帝九世孫。……喜縱橫術,擊劍,爲任俠,輕財重施。”有詔供奉翰林,白猶與飲徒醉於市。玄宗賜食,使帝親爲調羹;侍帝而醉,使高力士爲之脫靴。益驁放不自修,與賀知章、李適之、汝陽王璡、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爲“酒八仙人”。以上二句,言其早年,以正自持。
“驌驦,駿馬名。
“宛城”,楚地名,漢末爲荊州治所,在今湖北荊門縣南。
“金臺”,燕地名,即黃金臺。詳前卷一《過易水黃金臺》詩箋註。
“遠到”,才能大成,造詣深遠。《晉書》卷六十六《陶侃傳》:黃慶薦侃,人或非之,慶曰:“此子終將遠到,復何疑也。”
“伏櫪”,曹操《步出夏門行》:“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後用爲壯志未酬,蟄居待時之典。
“豈知蹉跎久”以下二句,“蹉跎”,時間流逝。“郎”,封建王朝中樞機關分曹任事的下級官員。以上八句,言其一生進修不已,志大才高,然卻蹉跎歲月,白首爲郎,即本詩前序文中所謂“李公以雄才終卑官”。
“秋月照粉署”以下四句,言而今居官尚書省任中書舍人,卻不是昔日明朝的舊宮,故而仰視天漢,淚下如雨。“秋月”,《歷代詩話》陳師道後山詩話》:“蘇公居穎,春夜對月。王夫人(按:晁載之之母)曰:‘春月可喜,秋月使人愁耳。’公謂前未及也。遂作詞曰:‘不似秋光,只與離人照斷腸。’老杜雲:‘秋月解傷神。’語簡而益工也。”《全唐詩》卷二百二薛奇童(一曰崔國輔)《吳聲子夜歌》:“下簾彈箜篌,不忍見秋月。’《庾子山集》卷十六《譙國公夫人步陸孤氏墓銘》:“殿下傷神秋月,掩淚長松”“粉署”,尚書省之別稱;古代尚書省以胡粉塗壁,故云。“舊明光”,原來
的明光宮。“明光”,漢宮名,“武帝太初四年秋起,在長樂宮後,南與長樂宮相屬”(《三輔黃圖》卷三)。此言其屈節仕清也。
“鬱陶”,《書經五子之歌》:“鬱陶乎予心,顏厚有忸泥。”《傳》:
‘陶,言哀思也。”《疏》:“鬱陶,精神憤結積聚之意。”顏厚,色愧;忸怩,心慚;言慚愧於仁人賢士。按:李雯仕清後,假歸葬其父,萬壽祺以僧服見,侯方域以爲棄官歸隱而寄詩讚之(見前卷三《寄李舍文雯》)。雯返北京後,慚愧抑鬱病死。
澄江過韓氏園亭四首
不訪幽人去,安知野興長?江城連薜荔,秋色到衣裳。檻外收平楚,杯中落遠檣。登樓一萬里,醉眼即吾鄉。
遍種東籬菊,淵明意若何?花經衆玩盡,香是無名多[一]。海日開金粉,江妃立素波。我思三徑外,一採愧蹉跎
寂寞憐官閣,迢遙憶嶺梅。豈知千萬樹,都向歲時開?江月愁中笛,春城醉後杯。新詞倘入破,不敢讓清才。
窈窕澄江宅,何時再問津?君山分楚國,裏避秦人。鶴性閒能識,鹿羣老更親。晚來秋興起,直欲到鱸蒪
校記:
一]“無名”,強善本作“九秋”。
箋註:
①“澄江”,江蘇江陰。“韓氏”,指韓騰芳。光緒本《江陰縣誌》卷十八《人物耆舊》:“韓騰芳,字茂遠,孝友博聞,官中城指揮,有幹略。崇禎間,因鄉人詿誤致璫怒,牽謫貴州。旋以擒苗功復官,授南陽同知。甲
申後棄官,隱東郭之家園。園有古梅千株,皆三百年物。客至,詩酒爲樂,登閣望北原荒冢,曰:‘對此如何不飲?’性不諧時俗,遇才士輒下之。壽七十餘,時稱‘梅仙’。著有《荷戟吟》。”“園亭”,指江陰東城外之韓園。
《江陰縣誌》卷二十二《園野》:“韓園,在東城外,宋韓魏公(按:韓琦,宋英宗時封魏國公;神宗立,拜司徒,兼侍中,判相州。在魏都久,遼使每過,移牒必書名,曰韓魏公在此故也)第五子嘉彥,尚神宗女齊國公主。子鎮扈高宗南渡;鎮子元老字光祖,以嘉泰(南宋寧宗年號)元年(按:即公元年)知江陰軍,遂佔籍(按:韓氏原籍河南相州安陽,此謂遂定居江陰),卜築城東,闢園植梅,園始此。其中匯香堂、香雪閣,裔孫嗣芳所建。(園中)桃、李素繁密;老梅尤古者,宋時所植也。”參閱本書卷六《老梅行贈韓翁》詩。本詩作於順治九年九月底,作者南訪江陰時。
②“平楚”,登高處遠望,叢林樹梢齊平,故云;此猶言檻外郊野之景色。《文選》卷三十謝朓《郡內登望詩:“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
③“遍種東籬菊”以下二句,晉陶淵明辭官歸隱後所作《飲酒》詩之五雲:“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遠。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④“金粉”,黃色菊花。“素波”,白色菊花。“江妃”,江漢神女。漢劉
向《列仙傳江妃二女》:“江妃二女者,不知何所人也,出遊於江漢之湄逢鄭交甫,見而悅之,不知其神人也。”此亦形容菊花。
⑤“三徑”,歸隱之地。晉趙岐《三輔決錄逃名》:“蔣詡歸鄉里,荊棘塞門,舍中有三徑,不出,唯求仲、羊仲從之遊。”陶淵明《歸去來辭》:“三徑就荒,松菊猶存。”
蹉跎”,虛度光陰,《文選》阮籍《詠懷》之八:“娛樂未終極,白日急蹉跎“寂寞憐官閣”以下二句,寫梅花。杜甫《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此由官閣之梅而憶嶺頭之梅。
“入破”,唐宋大麴之專用語。每套大麴都有十餘遍(解),分別歸入散序、中序、破三大段。入破即爲破這一段的第一遍(解)。《白居易集》卷二十六《臥聽法曲霓裳》詩:“朦朧閒夢初成後,宛轉柔聲入破時。”《新唐書五行志》二:“至其曲遍繁聲,皆謂之入破……破者蓋破碎雲。”破指驟變爲繁弦急響,破碎之音也。“清才”,清標俊上之才。《文選》潘岳《楊仲武誅》:“清才俊茂,盛德日新。”劉禹錫《裴相公大學士見示因命追作》詩:“不與王侯有詞客,知輕富貴重清才。”
“窈窕”,深幽貌,《文選》王延壽《魯靈光殿賦》:“旋室娟以窈窕,洞房叫窱而幽邃。”“澄江宅”,指韓氏園亭。
“君山分楚國”,“君山”,《江陰縣誌》卷三《山川》:“君山在澄江門外二里……以春申君得名,舊名瞰江山,俯臨大江,北眺維揚,南挹姑蘇,東望海虞,西京口,詢一邑之雄勝也。”楚分爲三,說法不一;此約指君山以北爲東楚,西南爲南楚。
“裏避秦人”,詳前卷四《詠懷詩二十一首》其十二箋註。
“晚來秋興起”二句,詳前卷三《寄懷陳黃門子龍》詩箋註。“鱸蓴”,晉時張翰,見秋風起,中原戰亂,因而思念家鄉之蓴菜羹、鱸魚膾,欲棄官歸隱家鄉吳縣;此代指隱居之地。
君山[自注]春申君葬此,故名①。
曾到君山頂上看,春申一去草漫漫。秋光落水星辰動,梵影懸空嶂岫寒。自古南風嗟不競,幾時西狩淚還乾?相傳二楚稱雄日,彩袖憑軒十二闌。
校記:
“二”,強善本、力軒本作“三”。
箋註:
①“君山”,見前詩箋註。“春申君”,《史記》卷七十八《春申君傳》:“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黃氏”。“考烈王元年,以黃歇爲相,封爲春
申君,賜淮北地十二縣”。“請封於江東,考烈王許之,春申君因城故吳墟(今蘇州),以自爲都邑”。後爲李園所害。《江陰縣誌》卷三《山川君山》:“由西麓而上君山,爲東嶽廟殿,前有坊曰:‘龍飛駐蹕(以明太祖曾登此),殿下爲春申君墓。”此詩與前詩作於同時。
②“自古南風嗟不競”,《左傳》襄公十八年:“晉人聞有楚師,師曠
曰:‘不害,吾驟歌北風,又歌南風。南風不競,多死聲,楚必無功。,
《全唐詩》卷四十三李百藥《郢城懷古》:“南風忽不競,西師(指秦軍)日侵蹙。”
③“西狩”,指春申君死後不久,楚王被秦軍所俘國亡之事。《史記》卷四十《楚世家》:考烈王卒,子幽王悍立,李園殺春申君。幽王立十年卒,同母弟猶代立,是爲哀王。哀王立二月餘,哀王庶兄負芻之徒殺哀王而立負芻。“五年,秦將王翦、蒙武遂破楚國,擄楚王負芻,滅楚名爲郡
雲。”“西狩”,巡狩西方的秦國,被西秦所俘的諱稱。《孟子梁惠王》下:
“天子適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視察)所守也。諸侯朝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
④“相傳二楚稱雄日”以下二句,楚莊王爲春秋五霸之一,當年亦極盛一時。《史記楚世家》載:“莊王即位三年,不出號令,日夜爲樂,令國
中曰:‘有敢諫者死無赦!’伍舉人諫。莊王左抱鄭姬,右抱越女,坐鐘鼓之間。伍舉曰:‘願有進。’隱曰:‘有鳥在於阜,三年不蜚不鳴,是何鳥也?’莊王曰:‘三年不蜚,蜚將沖天;三年不鳴,鳴將驚人。舉退矣,吾知之矣。’居數月,淫益甚。大夫蘇從乃入諫。王曰:‘若不聞令乎?’對
曰:‘殺身以明君,臣之願也。’於是乃罷淫樂,聽政,所誅者數百人,所進者數百人,任伍舉、蘇從以政,國人大說”。“十二闌”,清褚人獲《堅瓠續集》卷一《闌干十二》條:“《聞見卮言》載:‘南詔苗僚,不解營宮室,倚樹架木以居。四周用長木橫闌之,每面各三,禁猛獸不得越而入。夜則驅閤家男女,偃息於其中。此所謂闌干十二也。後人唐人詩料,遂與流蘇、珠箔,相附而行,謂是富貴家長物,豈復知爲蠻僚荒陋之用乎?”按:楚居南方蠻夷之地,故用此典;這裏仍作雕樑畫棟(姬妾成羣)解。
晚登君山大風望江
返照登君山,下視江千里。大風捲潮來,衝波波立起。日淡鰍眼紅,水深龍宮紫。有客吹鐵笛,一聲玄雲駛。再吹老魅愁,三吹新鬼喜。庶幾戰死魂,叫出沉江底。
箋註:
①此詩與前詩作於同時。
②“庶幾戰死魂”以下二句,《壯悔堂文集》卷五《任源邃傳》雲:“乙酉,(清)師南下。時(南明)江北四大藩鎮,其三解甲降,二藩更隨(清)豫王爲前導。江南將相握兵者,亦或竄或降。而江陰尉閻應元,獨固
守城八十日,不屈死。”賈開宗等評:“讀至此,涕淚千古。”按:全詩雄奇悲壯,雄心不已,大有捲土重來之勢。
回首
回首沾膺一放歌,十年羞說舊鳴珂。漢家公子五陵盡③,魏帝詞人七步多。鵲寄南枝驚赤羽,龍蟠北陸走黃河。徒憐昔
日梁王苑,老向夷門嘆逝波。
箋註:
①此詩約作於順治九年冬季,作者南訪江南時。
②“舊鳴珂”,以前之世家貴族也。世貴之家,車馬以玉爲飾,行則作響,謂之鳴珂。《新唐書》卷一百二十七《張嘉貞傳》附《張嘉祐傳》:“嘉祐,嘉貞弟,有幹略。方嘉貞爲相時,任右金吾衛將軍。昆弟每上朝,軒蓋騶導盈閭巷。時號所居坊曰鳴珂里。”此方域自指。
③“漢家公子五陵盡”,謂昔日漢家世貴聚居的五陵之地,如今其貴公子已經不見。詳前卷四《感懷口號》十五首之十四箋註。
④“魏帝詞人七步多”,《世說新語文學》:“(魏)文帝嘗令東阿王(曹植)七步中作詩,不成者行大法。應聲便爲詩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爲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此句言,當年風雲一時的文人才士,今多成爲被刑戮迫害的對象。賈開宗等曰:“感慨情深”。
⑤“鵲寄南枝驚赤羽”,《文選》卷二十九《古詩十九首》其一:“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李善注《韓詩外傳》曰:“詩曰:‘代馬依北風,飛鳥棲故巢。’皆不忘本之謂也。”“赤羽”,此指箭。
“龍蟠北陸走黃河”,“龍蟠北陸”,謂龍蟠踞於嚴冬。“北陸”本星宿名,指虛宿與危宿,又稱玄枵。《左傳》昭公四年:“古者日在北陸而藏冰。”《疏》:在北陸爲夏之十二月也。十二月,日在玄枵之次,小寒節、大寒中。《漢書律曆志》載劉歆《三統曆》雲:‘玄枵之初,日在卯、女八度爲小寒節,在危初度爲大寒中,終於危十五度,是夏之十二月,日在虛、危(即北陸)也。於是之時,寒極冰厚,故取之而藏也。”“走黃河”,喻其勢猶如冬季冰下盤曲而行之黃河水流,終將朝宗於海。按:“龍蟠”,喻豪傑之士,不得志於時,而暫隱伏以待時而動也。《李白集》卷十六《魯郡堯祠送竇明府薄華還西京詩》:“深沉百丈洞海底,那知不有蛟龍蟠。”
“梁王苑”,漢梁孝王劉武在商丘所建之苑囿,世稱梁苑,亦稱東苑、雪苑。《史記》卷五十八《梁孝王世家》:“孝王,竇太后少子也,愛之,賞賜不可勝道。於是,孝王築東苑,方三百餘里,廣睢陽城七十里,大治宮室,爲複道,自宮連屬於平臺三十餘里。……招延四方豪傑,自山以東遊說之士莫不畢至。”按:作者曾於明朝崇禎年間參與並主盟商丘雪苑文社,當時人才之盛,聲聞大江南北。
“夷門”,戰國時魏國大梁之東門,高士侯嬴曾隱居於此,爲夷門監者。此方域自比。
答任王谷
下馬臨牀快一逢,文人誰似彥升雄?東朝舊事賓還在④,北府新詩調最工朱雀兩桁懸皎月,烏衣雙燕坐春風。同時不憶今寥落,沈範徒高佐命功。
箋註:
①“任王谷”,《清代碑傳全集碑傳集補》卷四十四瞿源洙《任王谷先生傳》雲:“王谷先生,世居宜邑之窱裏,初名元祥,後更源祥,王谷其字也。又自號善卷子,學者稱息齋先生。少即工文章,下筆數千言立就。年十七,應童子試,日將午成五經七藝,學使者嘆其神速,曰:‘此奇才也。’遂補博士弟子員,既而以詩古文知名,與四方賢人君子交遊,而同裏陳定生尤相友善。……而中州侯朝宗至,客吾宜,與先生論文窮數十晝夜不休。朝宗曰:‘陳氏有世德,篤生其年,非關陽羨山水。銅官兩湖之雄秀,王谷當之矣。’於是郵書千里,互相切劘。不數年,朝宗卒,先生赴吊,哭之甚哀。”此詩作於順治九年十月,客居宜興時。另《壯悔堂文集》卷二有《任王谷詩序》。
②“下馬臨牀快一逢”,《全唐詩》卷二百二十六杜甫《少年行》詩:
“騎馬誰家白麪郎,臨階下馬坐人牀。不通姓字粗豪甚,指點銀瓶索酒嘗。”
③“彥升”,南朝梁任昉。《梁書》卷十四《任昉傳》:任昉字彥升,樂安博昌人。幼好學,早知名。雅善屬文,才思無窮,當世王公表奏,莫不請焉。起草即成,不加點竄。“沈約一代詞宗,深所推挹。”梁武帝“天監二年,出爲義興(即宜興)太守。在任清潔,兒妾食麥而已。友人彭城到溉、溉弟洽,從昉共爲山澤遊。及被代登舟,止有米五斛。”此以之比任王谷。
④“東朝舊事賓還在”,“東朝”,與西蜀對稱,指東吳。《三國志》卷五十一《吳書宗室傳孫翊傳》附《孫松傳》:“蜀丞相諸葛亮與兄瑾書曰:
“既受東朝厚遇,依依於子弟。”按:東吳都建康,即南京。作者於明末曾與陳定生等寓南京,主盟復社,與閹黨權奸馬士英、阮大鋮等進行鬥爭。
⑤“北府”,東晉都建康,軍府坐鎮常在京都之北,後遂沿稱軍府曰北府。《晉書》卷八十四《劉牢之傳》:“太元初,謝玄北鎮廣陵玄以牢之爲參軍,領精銳爲前鋒,百戰百勝,號爲‘北府兵’,敵人畏之。”又卷六十七《郗超傳》:“時(郗)愔在北府,徐州人多勁悍,(桓)溫恆曰:‘京口酒可飲,兵可用。’深不欲愔居之。”《世說新語排調》:郗司空拜北府。”劉孝標註引《南徐州記》曰:“舊徐州都督以東爲稱,晉氏南遷,徐州刺史王舒加北中郎將。‘北府’之號,自此起也。”
“朱雀兩桁懸皎月”以下二句,“朱雀桁”、“烏衣巷”皆在南京。
《清一統志江寧府》二《古蹟》:“朱雀桁,在江寧縣南。……《建康志》:朱雀桁對朱雀門,南渡淮水,亦名朱雀橋,本吳南津大航橋。”又:“烏衣巷,在上元縣東南。《世說》:王導曰:庾元規若來,吾角巾還烏衣。《宋書》:謝混與族子靈運並居在烏衣巷。”《全唐詩》卷三百六十五劉禹錫《烏衣巷》詩:“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人尋常百姓家。”賈開宗等曰:“繁華語寫出淒涼。”
“沈範”,南朝的沈約與範雲。《梁書》卷十三《範雲沈約傳》:“範雲字彥龍,南鄉武陰人……父抗,爲郢府參軍,雲隨父在府,時吳興沈約、新野庾杲之與抗同府,見而友之。……初,雲與(梁)高祖遇於齊竟陵王
(蕭)子良邸,又嘗接里閈,高祖深器之。及義兵至京邑,雲時在城內。東昏既誅,侍中張稷使雲銜命出城,高祖因留之,便參帷幄,仍拜黃門侍郎,與沈約同心翊贊。”“沈約字休文,吳興武康人也。……高祖在西邸,與約遊舊,建康城平,引爲驃騎司馬,將軍如故。時高祖勳業既就,天人允屬,約嘗扣其端,高祖默而不應,他日又進……高祖然之。約出,高祖召範雲告之,雲對略同約旨。高祖曰:‘智者乃爾暗同,卿明早將休文更來。’雲出語約,約曰:‘卿必待我。’雲許諾,而約先期入,高祖命草其事。約乃出懷中詔書並諸選置,高祖初無所改。俄而云自外來……高祖召範雲謂曰:
‘生平與沈休文羣居,不覺有異人處;今日才智縱橫,可謂明識。’雲曰:
‘公今知約,不異約今知公。’高祖曰:‘我起兵於今三年矣,功臣諸將,實
,有其勞;然成帝業者,乃卿二人也。。四憶堂詩集校箋卷之六
章皇帝御筆歌
宣宗御寫《三老圖》,峯石澗松勢相扶。其下水流若有聲,遠聽湧濤近即無。我聞丹青有神氣,況是天翰灑宸謨。白練生風朱璽寒,採鳳瞥空蒼龍呼。其中規模瞬息定,至今想見山河紆。豈期鼎湖二百年,此畫出宮久流傳。此畫猶有人寶惜,非寶故國寶雲煙。濠上寢宮生秋草,天壽近聞有賜田。賴有宣皇能繪事,見此百感翻悽然。看畫未畢心如縷,整衫下拜頭空俯。同時拜者有陳生,更有吳幕周少府。區區兩生兩小臣,灑泣奎章何所補。甲申長安勳貴人,不憶列宗與二祖
校記:
一“峯石澗松勢相扶”,強善本作“峯石參錯渾相扶”。
[二“水流”,強善本作“澗水”。
[三]“灑”,強善本作“開,’。
[四“流”,強善本作“以”。
[五“有”,本衙本、強善本、力軒本作“爲”,他本皆同。
[六]“不”,強善本作“誰”。
箋註:
①“章皇帝”,明宣宗朱瞻基。《明史》卷九《宣宗本紀》:“宣宗,憲天崇道英明神聖欽文昭武寬仁純孝章皇帝,諱瞻基,仁宗長子也。”“御筆”,皇帝親筆所定、所繪的文字、圖畫,此指詩中所歌的《三老圖》。《明畫錄》卷一:“宣廟留神詞翰,尤工繪事,山水、人物、花鳥、草蟲並佳。天縱異能,隨意所至,皆非人力所及。”《圖繪寶鑑》卷六《宣廟御筆》、
《名畫錄》卷一《宣廟》所載與此同。《明史宣宗本紀》又載:“比長,嗜書,智識傑出。”爲明代著名書畫家。《中國曆代名畫總集》收有他的《竹鳥圖》、《戲猿圖》。
“《三老圖》”,未見有所收錄,可能早已散佚於民間,侯方域此詩可補文獻之不足。按:“三老”,《左傳》昭公三年“公聚朽蠹而三老凍餒”句,杜預注謂“八十已上”的老者,服虔雲:“工老、商老、農老也。”《禮記文王世子》“適東序釋奠於先老,遂設三老五更羣老之席位焉”句、《禮記樂記》“食三老五更於大學”句,鄭玄注謂“三老、五更各一人,皆年老更事、致仕者也。天子以父兄養之,示天下之孝悌也。各以三、五者,取象三辰五星,天所因以照明天下者。”“三老、五更,互言之耳,皆老人更知三德、五事者也。”孔穎達疏雲:“三老亦五更,五更亦三老……三德謂正直剛柔,五事謂貌言視聽思也。”又《漢書高帝紀》:二年二月癸未,
“舉民年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帥衆爲善,置以爲三老,鄉一人;擇鄉三老一人爲縣三老,與縣令、丞 尉以事相教,復勿繇戍。”以上所謂工老、商老、農老和被天子所養的國三老以及鄉三老、縣三老,皆與本詩所寫的“峯石澗松”、“水流”、“湧濤”、“山水紆”之自然環境不甚切合。杜甫《夔州歌十絕句》其七:“長年三老長歌裏,白晝攤錢高浪中。”仇注以“三老”爲“舟子”,即船伕、篙手,似與本詩所寫的背景相切。《明史宣宗本紀》記有宣宗多次免“被災田租”、免“被災夏稅”、“道見耕者,下馬問農事”,且“取來三推”,並“顧謂侍臣曰:‘朕三推已不勝勞,況吾民終歲勤動乎!’《三老圖》畫船伕,與宣宗一貫關心民瘼的思想亦相合。順治九年九月底,作者南訪至宜興後,由陳維崧陪同往訪蘇州等地,於蘇州周少府處見此圖而作此詩。明宣宗《三老圖》所繪之主體爲“舟子”之勞,表現的是明宣宗的恤民思想;侯方域詩所側重者則爲“舟子”行舟的背景,表現的是亡國後作者對“山河”之失的感慨,時不同也。
③“天翰”,亦作“宸翰”,皇帝之筆墨。“宸謨”,皇帝的謀略、思想。
④“白練”,繪畫用的白絹。“朱璽”,《明畫錄》卷一:宣宗之畫,“上御書年月及賜臣下銜名,‘廣運之寶’或‘武英殿寶’及‘雍熙世人’圖章。”《圖繪寶鑑》卷六:“宣廟御筆,有山水,有人物,有花果翎毛,有草蟲,上有年月及賜臣名。寶用不一,有‘廣運之寶’、‘武英殿寶’等寶,
‘雍熙世人’等圖書。”今傳《草蟲圖》、《戲猿圖》印璽皆用“廣運之寶”。按“生風”、“寒”,乃作者主觀感受。
⑤“至今想見山河纖”以上十句,是作者對明宣宗所畫《三老圖》之描繪。描繪有詳有略:略去人物,詳寫“山河描述中有想像:“峯石澗松勢相扶”是客觀具體描繪,“其下水流若有聲”、“白練生風朱璽寒”、“採鳳瞥空蒼龍呼”則是具體描述中有想像;描繪緊扣“想見”二字。
“豈期鼎湖二百年”,“鼎湖”,傳說昔日黃帝昇仙處,後以喻帝王之死,此指明宣宗死。《史記封禪書》:“黃帝採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鬍髯,下迎黃帝,黃帝上騎,羣臣後宮從上者七十餘人,龍乃上去。餘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龍髯,龍髯拔,墮,墮黃帝之弓。百姓仰望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鬍髯號,”故後世因名其處曰‘鼎湖’,其弓曰
‘烏號’。按明宣宗宣德十年(公元年)正月“甲戌,大漸(病危)……乙亥,崩於乾清宮,年三十有八。”作者順治九年(公元年)南訪,其間相距二百十七年。這裏言其成數。
“此畫猶有人寶惜”以下二句,感慨至深。賈開宗等評曰:“嘆惋欲絕!”緊承以上二句,言這幅《三老圖》雖然仍爲人所“寶惜”,但是人們今天所“寶惜”的已經不是畫中所畫的“故國”、“山河”,而是畫中所畫的
“雲煙”與畫圖所表現的技法罷了。
“濠上寢宮生秋草”,寫朱明鳳陽皇陵之殘破荒蕪。“濠上”,濠水之上。濠水在安徽鳳陽東北,明太祖朱元璋初起事於此,這裏代指鳳陽。《清一統志鳳陽府》二《陵墓》:“明祖陵在鳳陽縣西南十二里太平鄉。”
“天壽近聞有賜田”,“天壽”,《清一統志順天府》二《山川》:“天壽山在昌平州北十八里,本名黃土山,即軍都諸山之岡阜。”談遷《國榷》卷十四成祖永樂七年:“(五月)己卯,定山陵於昌平之黃土山,形家廖均卿所擇。上臨視,封曰天壽山。”明成祖、仁宗、宣宗、英宗、憲宗、孝宗、武宗、世宗、穆宗、神宗、光宗、熹宗、思宗等十三位皇帝之陵墓,皆建於此,後稱“十三陵”。詳前卷一《天壽山陵》詩箋註①。“賜田”,清統治者入關之後,爲了滿足滿洲貴族對土地的貪慾,乃於順治元年、四年多次下令圈地,除賜給滿洲貴族作莊田外,還分給八旗旗丁。中間雖時斷時繼,但直至康熙初年,仍在圈佔。《清史稿》卷百二十《食貨志》一《田制》:“順治元年,定近京荒地及前明莊田無主者,撥給東來官兵,圈地議自此始。……四年,圈順、直各州縣地百萬九千餘垧,給滿洲爲莊屯。”天壽山十三陵周圍的土地正屬所謂“近京荒地”之列,故被圈佔封賜。參見王慶雲《熙朝紀政》卷四《紀圈地》。
“陳生”,指陳維崧。維崧字其年,陳貞慧定生子。詳前《壯悔堂文集》卷二《陳其年詩序》、《四憶堂詩集》卷二《送陳生歸義興》詩箋註。
“周少府”,未詳。
“奎章”,皇帝所爲之文翰,此指《三老圖》。
“甲申長安勳貴人”,“甲申”,明崇禎十七年。是年三月李自成率農民軍攻破北京。“長安”,代指明都北京。農民軍人京後,明朝勳貴逃者逃,降者降,已將其祖宗基業置之度外。“列宗”、“二祖”,指明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以及仁宗至思宗諸帝王。
老梅行贈韓翁
蓉江雪苑三千里,皆聞此梅老無比。裹糧策杖願來觀,春花已雕秋早寒。主人謂客莫惆悵,喜君神氣頗閒放。解看老梅何須花,須花不得梅槎枒。我種此梅忘其歲,怪石拱立如參帝。龍棲枝時一吟,嬌鳥善啼無敢侵。護香猶是前朝窟,照影不關今夜月。十年曾起翻江風,百草零落江之東。惟有老梅乾如鐵,強項負氣睨長虹。未幾沾灑作微雨,潤徹柔條與低叢。霜繡黛圍亦不知,只是尋常付化工。風威雨澤兩無用,艱難乃復保吾終。幸君說向看梅者,看梅須看根不同。看梅須看根不同,紛紛盡道青陽功。至今芳樹金縷子,淒涼愧殺羅浮翁。
箋註:
①韓翁”,本書卷五有《澄江過韓氏園亭》詩,“澄江”即江蘇江陰;此“韓翁”即江陰之韓氏騰芳。本詩所歌之“老梅”即“韓氏園亭”中之老梅。寫作時間亦同。韓騰芳崇禎時官同知,明亡隱居不仕年七十餘,故云“韓翁其韓園中之老梅,尤古者乃宋時所植,約千餘株。騰芳性愛梅,人稱“梅仙”。詳本書卷五《澄江過韓氏園亭》詩箋註。
②“蓉江雪苑三千里”以下二句,“蓉江”,指江蘇無錫與江陰之間的蓉湖,一稱上湖、芙蓉湖,明朝時爲運河之一部,週迴一萬五千頃,南北
八十里,在無錫西北,與江陰毗連,後漸湮爲田地。故江陰亦稱芙蓉城(《江陰縣誌》卷三十《識餘》)、蓉城(《江陰縣誌藝文》)。這裏代指江陰。《清一統志常州府》一《山川》:“芙蓉湖,在陽湖縣東,無錫縣西北,江陰縣南,一名上湖。”元人馬端臨《文獻通考》卷三百十八《輿地》四:“江陰,梁縣有秦望山,芙蓉湖。”“雪苑”,河南商丘。商丘漢時爲梁國,梁孝王劉武曾築兔園於此,後亦稱雪苑。范成大《梅譜》(一名《範村梅譜》之《後序》雲:“梅以韻勝,以格高,故以橫斜疏瘦與老枝奇怪者爲貴。其新接樨木,一歲抽嫩枝直上,或三、四尺,如酴醿(按指花木,類似木香)、薔薇輩者,吳下謂之氣條,此直宜取實規利,無所謂韻與格矣。”
③“主人”,指韓翁。
④“槎枒”,一作“槎牙”、“杈”、“楂丫”,木枝岐出貌。《蘇東坡全集前集》卷十四《郭祥正家醉畫竹石壁上郭作詩爲謝且遺古銅劍二》:“空腸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有時亦用以寫山之錯雜不齊或骨瘦如柴,此用以狀老梅之老枝橫出。賈開宗等評曰:“神會語,人不能到。”
⑤“我種此梅忘其歲”以下二句,前句以時間言其年之“老”,後句寫法上用擬人,且寓意頗深。
“龍棲枝時一吟”以下二句,寫法亦用比擬,行間亦有寓意。陸游《雪後尋梅偶得絕句十首》其九:“君看月裏橫枝影,盡是蒼龍與翠(《劍南詩稿》卷十四)
“十年曾起翻江風”以下四句,言十年前風暴頓起,江東百草凋零,唯有這株老梅,枝幹如鐵,強項不屈。“十年”,言其成數,實指順治二年清兵渡江。“百草”,喻降清之明臣。“強項”,性格剛強、不肯低首下人。
“沾灑”,淚流貌,寫亡國之痛。
“霜繡黛圍”,喻明朝亡後,惡劣的政治環境。《全梁詩》卷九何遜《詠早梅詩》:“兔園標物序,驚時最是梅。銜(一作御)霜當路發,映雪擬寒開。”《全唐詩》卷六百八十韓偓《梅花》詩:“梅花不肯傍春光,自向深冬著豔陽。……風雖強暴翻添思,雪欲侵凌更助香。”王維《王右丞集》卷三崔濮陽兄季重前山興》詩:“千里橫黛色,數峯出雲間。”
“青陽”,春天。《爾雅釋天》:“春爲青陽。”注:“氣青而溫揚。”
《漢書禮樂志郊祀歌青陽》:“青陽開動,根荄以遂。”師古注:“草根曰荄。遂者,言皆出生也;荄音該。”按:“根荄”分言之,則木之根曰“根”,草之根曰“荄
“金縷子”,金縷梅,其花黃色,瓣如縷,春天盛開,望之有似臘梅。宋犖《西陂類稿》卷十四《黃海山花圖詠並序》:“金縷梅,似臘梅而瓣如縷,春日開時,翩翩如舞。”其詩云:“春林發異香,縷縷雕黃玉。已將寫作圖,還擬製爲曲。”
“羅浮翁”,指隋朝趙師雄。柳宗元《龍城錄趙師雄醉憩梅花下》:
“隋開皇中,趙師雄遣(按:一作遷)羅浮。一日天寒日昏,在醉醒間,因憩僕車於松林間。酒肆旁舍,見一女人,淡妝素服,出迓師雄。時已昏黑,殘雪未消,月色微明,師雄喜之。與之語,但覺芳香襲人,語言極清麗。因與之扣酒家門,得數杯相與共飲。少頃,有一綠衣童子來,笑歌戲舞,亦自可觀。師雄醉寐,但覺風寒相襲。久之,東方已白,師雄起視,乃在大梅花樹下,上有翠羽啾嘈相顧,月落參橫,但惆悵而已。”後因稱“羅浮夢”。師雄夢中所見,蓋花神也,後因稱“梅花仙子”。
寄蕭三丈啓禎
三丈心期在,別來歷歲時。常煩過老父,頗慰教痴兒。繫馬梁南郡,登堂漢北司。皆言君有後,他性天吾支。
校記:
[一“別來”,強善本作“分襟,。
二“他性天吾支”,不文;力軒本、強善本、資燦本、重刻本作“他日大吾支”,是。
箋註:
①“蕭三丈啓禎”,蕭啓禎,商丘人,生平不詳。康熙本《商丘縣誌》卷七《恩例》:“蕭啓禎,尚氣節,好施予,鄉人推服,侯方域極稱之。”本首與下面《寄宋二犖》、《寄徐五作肅》,皆順治九年冬作者南訪江南時,寄往商丘的詩。
②“歲時”,一年中的四個季節也,此特指冬季。方域於順治九年秋末南訪,春節前後返里,故云。
③“過”,過存,拜訪。《史記魏公子列傳》:“臣有客在市屠中,願枉車騎過之。”“老父”,指作者父親侯恂。
④“痴兒”,對己子的謙稱。方域長子曉,字彥窒;次子晳,字彥晦。
⑤‘性天吾支”,似應爲“他日大吾支”,見校記[二。此句連繫以上三句是說,“南郡”、“北司”諸人,皆說你的教導他日可以光大吾宗族門庭。
寄宋二犖
頻夢白華館,客思歲序中。顧榮猶閉戶,孫綽已成翁。(自注)宋嘗屬餘寄訊顧孝廉宸、孫處士元凱。遊倦爲朋少,名高反道窮。十年得公子,青眼欲開矇。
校記:
一]“客”,強善本作“離”。
箋註:
①“宋二犖”,宋犖字牧仲,商丘雪苑六子社成員,作者好友。詳見卷五《再別宋二犖》詩箋註。本詩作於順治九年作者訪江南時。
②“白華館”,宋犖父宋權有白華堂。宋權《文康公遺集》卷下《白華堂詩自序》:“予刻壬午詩一帙,名曰《白華》。客況白華,志養也。志養者何?予八歲而孤,總角受書,即矢曰:異日博一第,拜一官,必將母來。諗是,以五年邑令,五年諫官,抗疏忤時,一麾出外,懼危其親而陳情辭官也。客況者何?餘無家也。餘何以無家?中州羣盜如毛,城破家亡,棄子負母,不罹於難也。”此用以代商丘宋犖。“客”,作者自指。
③“顧榮猶閉戶”二句,“顧榮”,晉吳郡人,字彥先。神機朗悟,弱冠仕吳。吳平,與陸機兄弟同人洛,時號“三俊”。晉惠帝徵爲散騎常侍,以世亂不應,遂還吳。《晉書》卷六十八有傳。“孫綽”,晉中都人,字興公,博學善屬文,少有高尚之志,居於會稽。《晉書》卷五十六有傳。方域自注:“宋嘗屬餘寄訊顧孝廉宸,孫處士元凱。”知此以顧榮、孫綽代指顧宸、孫元凱也。“顧宸”,字修遠,詳見前卷五《示顧孝廉宸》詩箋註。“孫元凱”,《清代碑傳全集碑傳集補》卷三十六楊鳳苞《孫若士紀略》:“孫元凱,字若士,崑山人,崇禎時與太倉顧麟士,常熟楊子常並以諸生持文柄。爲詩宗昌黎,古文詞嚴峭近柳子。天性高介,學綜古今,明於治亂,嫺於掌故,慨然有經世之志。福王南渡,史閣部開禮賢館,闢主其事。至則陳兵事七策,不能用。具題予職,辭不受。入國朝,閣臣陳明夏言於朝,將薦入宏文館,力辭乃已。隱於東皋,研究濂、洛之旨,標經榷傳,務窮空奧,學者宗之。”《壯悔堂文集》卷三有《答孫若士書》。
④“十年得公子”,商丘原有雪苑文社,明末兵亂,其成員或死或散,社亦不存。清順治二年後,方域與賈開宗相繼歸裏,原雪苑社成員徐作肅與其侄徐世琛提出重建商丘雪苑文社的問題。方域曰:“姑待之。大亂既已夷矣,天下之人才,其生育而長養之者,未可量也;學古而行修,聰明淹貫之士,莫遂謂雪苑無其人也,吾將求而益之。”八年後求得宋犖,吸收爲雪苑六子社成員。見《壯悔堂文集遺稿雪苑六子社序》。這裏說“十年”,乃概言之。“青眼欲開矇”,《晉書》卷四十九《阮籍傳》:“籍又能爲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及嵇喜來吊,籍作白眼,喜不懌而退。喜弟康聞之,乃齎酒挾琴造焉,籍大悅,乃見青眼。”後因以青眼表示對人尊重、喜愛,以白眼表示對人輕視、憎惡。
寄徐五作肅
漸遠人情異,將歸訊問難。煩爲寄徐五,鄉夢夜無端。
箋註:
①“徐五作肅”,徐作肅,字恭士。詳見卷四《村居和徐五作肅三首》箋註。賈開宗等評此詩曰:“只二十字面,包舉無限。”本詩作於方域順治九年冬訪江南時。
雨中舟行
小船鳴槳動,秋雨夜深聞。沙岸黿鼉市,天風鵝鸛羣。驚棲迷宿浦,漁火亂回紋。孤客轉難寐,披衣起看雲。
箋註:
①此詩約作於順治九年九月南行途中。
答陳生
見君少年時,乃在石城陲。束髮結賢豪,長嘯相追隨。先進亦吹壎,後輩亦吹箎。我佩金錯刀,君服文絲袿。出門各自別,此心常相知。區區道傍子,馳驅欲爲誰?天路三萬裏,瞠視但徘徊。
校記:
[一“答陳生”,強善本作“答陳生其年”。
箋註:
①“陳生”,陳維崧字其年,作者摯友陳貞慧(字定生)子,詳見前本書卷二《送陳生歸義興》詩、卷五《陽羨歌答陳生》詩與《壯悔堂文集》卷二《陳其年詩序》及其箋註。此詩約作於順治九年底,自江南返里時。
②“見君少年時”以下四句,“石城”,南京。冒襄《同人集》卷九
《往昔行跋》:“己卯,陳定生應制來金陵,攜發覆額之才子其年在寓。其年方負笈,從吳次尾、侯朝宗人壅,以萬金治裝求友,才名踔厲,與顧子方、梅朗三、方密之、張爾公、周勒卣、李舒章及餘訂交。”
③“先進亦吹壎”以下二句,“先進”,前輩。《論語先進》:“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朱熹注:“先進、後進,猶言前輩、後輩。”“壎”、箎,古樂器,二者合奏,聲相應和,因常以壎箎喻兄弟親密和睦。《詩經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壎,仲氏吹箎”鄭玄箋:“伯仲,喻兄弟也。我與女(按:同汝)恩如兄弟,其相應和如壎箎”孔穎達疏:
“其恩亦當如伯仲之爲兄弟,其情志亦當如壎箎之相應和。”《文選》卷十三禰衡《鸚鵡賦》:“感平生之遊處,若壎箎之相須。”
④“我佩金錯刀”以下二句,“金錯刀”,佩刀名。《文選》卷二十七張平子《四愁詩》:“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桂”,衣據。“文絲桂”,謂繡有花紋之絲織衣裾也。《文選》卷十九宋玉《神女賦》:“振繡衣,被袿裳。”
⑤“出門各自別”以下二句,賈開宗等雲:“十九首中語。”《古詩十九首》其一:“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其十七:“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別離。”其十八:“相去萬餘里,故人心尚爾。”
“天路三萬裏”,《玉臺新詠》卷一枚乘《雜詩九首》其六:“美人在雲端,天路隔無期。”此言君臣遇合之難。
答任子
夙昔念任生,命駕梁園來。眉宇果清真,相見豁塵埃。自傷久蹉跎,對君翻有懷。憶昔建業城,陳吳日追陪。(自注)吳貴池應箕、陳陽羨貞慧也。一自貴池死,伯牙絕其徽。惟有陽羨生,矯首鳴以悲。皎皎天漢明,零露盈我墀。起視苦不寐,十年照心哀。末路得任生,乃始慰差池。譬如雙黃鵠,獨翼焉能飛?
箋註:
①“任子”,指宜興任元祥。元祥,字王谷,方域好友,詳見本書卷五《答任王谷》詩箋註。又《壯悔堂文集》二有《任王谷詩序》、卷三有《與任王谷論文書》,卷五還有爲任王谷之弟所寫的《任源邃傳》。據《壯悔堂文集》卷二《陽羨(按宜興古稱)燕集序》載,方域至宜興後,“其邑之名賢,莫不喜予來,而醵酒爲會以觴之。飲竟,分曹賦詩,長吟短詠,鹹極其致,蓋建安南皮之遺事也”。任元祥《贈侯朝宗》詩云:“有客自梁園,薄遊千里來。舉手揖故人,下馬拂遠埃。同調誠匪易,相逢述中懷。我友並燕集,良夜相追陪。開筵飛羽觴,璀燦列九徽。諸伶按節歌,絲竹清且悲。參橫鬥復轉,霜露塗階墀。君有慷慨情,今昔多所哀。黃鵠絕四海,羽翮何差池。詠彼西園詩,心焉難奮飛。”任元祥的贈詩,侯方域的答詩,在內容、遣詞以及用韻諸方面,皆相同。因此二詩,乃方域順治九年十月南訪宜興時,宜興名士在歡迎方域燕會上,二人相互贈答的唱和之作。
②“梁園”,河南商丘。
③“憶昔建業城”以下二句,“建業城”,指今南京城。東漢建安十六年,孫權自京口(今鎮江市)徙治秣陵,第二年改名建業。“陳吳”,自注:“吳貴池應箕、陳陽羨貞慧也。”吳應箕,字風之,後更字次尾,貴池(今安徽貴池)人,作者摯友,詳《壯悔堂文集》卷二《樓山堂遺集序》箋註及卷五《哀辭九章太學生貴池吳公應箕》詩。陳貞慧,字定生,陽羨(今江蘇宜興)人,作者摯友,詳《壯悔堂文集》卷二《秋園雜佩序》箋註。侯洵
《侯方域年譜》雲:‘崇禎十二年己卯,公二十二歲。……入南雍應南京試,交陳公子定生,吳秀才次尾及南中諸名巨,主盟復社,登金山,評當世人物,臨江悲歌,諸子以周瑜、王猛比公。”
④“一自貴池死”,順治二年,清兵南下,破南京,南明亡。應箕起兵
,戰敗被執而死。《明季南略》卷四《貴池吳應箕傳》載:“會世變,南土陸沈,忠義者起恢復。次尾曰:‘吾有以自見矣。’署謝詩於壁曰:‘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率義兒門徒,糾合拳勇,與其曹攻郡城。不克,同事者遁,己獨募治衆,以計連復建德、東流縣,聲甚振。時歙州金聲首倡義舉,奉(晚明)隆武(帝)朔,擢都御史,得承製專拜牒,次尾署池州推官,監紀軍事,且雲將晉道臣秩也。次尾勢始張,而金(聲)先中間敗,頗失援,乃益勵有死之心矣。身練卒深山,飛檄郡治,語皆醜詆多恨且愧者,鄉人怨家鹹爲耳目,偵間百輩,戰敗遂不得脫。既被執,不屈。與兵官偕,輒先居上坐,自稱必曰:“本道”,兵官亦敬重之不加害。未至郡十餘里,有必欲殺之者馳諭指,乃以卒來捽。次尾叱曰:‘我不死卒手,爾官自持刃,且巾幘漢服也。吾不去此,不得無禮我。’兵官從其言。以頭人郭門如生,歷三日色不變,人異之。”
⑤“伯牙絕其徽”,“徽”,琴徽,系琴絃的繩,後指七絃琴上十三個指示音節的標誌,這裏代琴。《呂氏春秋本味》:“伯牙鼓琴,錘子期聽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鍾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選之間,而志在流水,鍾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湯湯乎若流水!’鍾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復鼓琴,以爲世無足爲鼓琴者。”此以伯牙自比,言吳應箕死後,世無知音者。
“惟有陽羨生”以下二句,“陽羨生”,指陽羨(即宜興)陳貞慧。南明亡後,貞慧矯首不屈,隱居宜興山中,十多年足不入城市,順治十三年,守節悲憤而死。
“十年”,明崇禎十七年即清順治元年三月,明朝亡;清順治九年十月,方域南訪至宜興,實際上僅近九年時間。此言“十年”者,乃概言之。
“末路”,此指國亡之後
過澄潭贈蔣合明
聞道澄潭市,有人託采薇。謀身憐道盡,漸老覺名非。碧眼看誰健,紫髯獨汝肥。十年更相見,不負舊漁磯。
校記:
一“紫”,強善本作“長”。
一
箋註:
①“澄潭”,指江陰。《江陰縣誌宋紹熙五年俞巨源序》:“大江自京口委折而南,浩漾澎湃,勢益壯越,數百里聚爲澄江之區。”江陰城北門曰澄江門,外有澄江河,亦曰壇河,《江陰縣誌》卷三:“澄江河,一名壇河,在澄江門外,引東轉河水北行而西,繞邑歷壇由澄江橋口入黃田港。”“潭”,當作“壇”。“蔣合明”,未詳。此詩作於順治九年冬。
②“采薇”,《史記》卷六十一《伯夷傳》:“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齊叔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
③“碧眼看誰健”,“碧眼”,綠色之眼睛,多指方外高人。《全唐詩》卷六百四十四李鹹用《臨川逢陳百年》:“麻姑山下逢真士,玄膚碧眼方瞳子。”《蘇東坡全集前集》卷五《佛日山榮長老方丈五絕》之二:“何處霜眉碧眼客,結爲三友令相看。”
④“紫髯獨汝肥”,三國時吳主孫權人稱紫髯將軍。《三國志吳書吳主傳》注引《獻帝春秋》曰:“張遼問吳降人:‘向有紫髯將軍,長上短下,便馬善射,是誰?’降人答曰:‘是孫會稽。又《吳主傳》雲:“(劉)琬語人曰:‘吾觀孫氏兄弟雖各才秀明達,然皆祿柞不終,惟中弟孝廉(權)形貌奇偉,骨體不恆,有大貴之表,年又最壽,爾試識之。《全唐詩》卷二百二十四杜甫《送張二十(按:一作十二)參軍赴蜀州因呈楊五侍御》:
“御史新驄馬,參軍舊紫髯。”又卷二百四十五韓翃《送李中丞赴商州》:“當年紫髯將,他日黑頭公。”
⑤“十年更相見”以下二句,“十年”,見前詩箋註。“漁磯”,隱者據以垂釣的水邊大石,猶言釣臺。參見前卷三《早發》詩箋註。宋何夢桂
《招隱詩》:“惟有嚴陵灘下路年年潮水上漁磯。”《全唐詩》卷二百七十三戴叔倫《過故陳羽山居》:“峯攢仙境丹霞上,水漁磯綠玉灣。”二句意謂故人多年後再次相見,蔣合明依然堅持隱居、守節不屈。
贈戴九韶[自注]九韶與餘同年種種侯生髮②,同年愧九韶。論文推虎觀,選調得龍標。殿閣黃門老,自注九韶,黃門子。江湖白社遙。覘星傍膝下,光動少微宵。
箋註:
①“戴九韶”,宜興人。《宜興縣誌》卷七《選舉》、卷八《人物戴英傳》載:戴九韶,又名允夔,後更名元韶。明給事中戴英之子,崇禎十二年舉人。按:崇禎十二年,朝宗與九韶同應試南京,故稱同年。此詩作於順治九年十月南訪宜興時。
②“種種侯生髮”,“種種”,《左傳》昭公三年:“餘發如此種種,餘奚能爲?”杜預注:“種種,短也。”發短言其衰老,不能有所作爲。“侯生”,作者自指。作者經歷明末清初之磨難打擊後,以“種種侯生髮”狀其心情,乃極酸楚之語,故而賈開宗等評曰:“只五字,已絕。”
③“論文推虎觀”,“虎觀”,漢朝宮中有白虎觀,爲宮中講學之處。
《後漢書》卷三《章帝紀》:“漢承暴秦,褒顯儒術,建立《五經》爲置博士。其後學者精進,雖曰承師,亦別名家。”對於儒家經典,不僅章句講說煩瑣,互有異同,而且今古文學派之爭,嚴重對立。東漢光武帝中元元年,即下詔書,“議欲減省”;明帝永平元年,長水校尉樊儵又奏言,“欲使諸儒共正經義”。於是,章帝建初四年,下詔“將、大夫、博士、議郎、郎官及諸生、諸儒會白虎觀,講議五經同異,……(章)帝稱制臨決……作《白虎議奏》”,作爲討論的結論。劉勰《文心雕龍時序》:“及明帝疊耀,崇愛儒術。肄禮璧堂,講文虎觀。”吳偉業《吳梅村全集》卷十二《送周子俶張青琱往河南學使者幕》六首其一:“置酒龍門夜,論文虎觀秋。”這句是說九韶論文,推崇漢代,學問淵博,可與漢代儒學大師並駕。
④“選調得龍標”,“龍標”,指唐代詩人王昌齡。《新唐書》卷二百三文傳》下:“(王)昌齡字少伯,江寧人。第進士,補祕書郎。又中宏辭,遷汜水尉。不護細行,貶龍標尉。……昌齡工詩,緒密而思清。”明王世懋《藝圃擷餘》:“絕句之源,出於樂府,貴有風人之致,其聲可歌,其趣在有意無意之間,使人莫可捉着。盛唐惟青蓮(李白)、龍標(王昌齡)二家詣極。”這句是說九韶寫詩,推崇盛唐,格調極高,可與唐代的王昌齡比美。
⑤“殿閣黃門老”,“黃門”,指戴英。《宜興縣誌人物誌治績》:‘戴英,字育之,崇禎癸酉、甲戌聯雋,授戶部主事,……擢科給事中,督漕淮、濟,時軍事孔亟輸挽維艱,英往來凡四閱月,而軍儲四百萬次第登庾,後改兵垣。時閣臣楊武陵督師閫外,逗留不前,荊、湘、晉、豫間患賊尤患兵,英抗疏論之,盡發其矇蔽狀。疏留中二十餘日,天子密遣內臣馳至軍中,使自行回奏,已奉諭旨,一時有‘朝陽鳴鳳’之稱。……卒以剛直不容,外轉關右憲副,復中以他事罷歸。鼎革後,杜門卻軌,惟與山僧定方外交。著有《諫垣疏稿》、《陶隱庵詩集》。”《壯悔堂文集》卷二有
《戴黃門詩序》,其他事蹟,可參閱其箋註。
“白社”,晉葛洪《抱朴子雜應》:“洛陽有道士董威輦,常止白社中,了不食,陳子敘共守事之,從學道。”後借指高人隱士或隱士所居之處曰白社。《清一統志荊門直隸州古蹟白社》引《名勝志》:“古隱士之居,以白茅爲屋,因名。”《全唐詩》卷八十四陳子昂《臥病家園》:“寧知白社客,不厭青門瓜。”
“少微”,星座名,又名處士星。《史記天官書》:“廷藩西有隋星五,曰少微、士大夫。”張守節《正義》:“少微四星,在太微西,南北列:第一星,處士也;…佔以明大黃潤,則賢士舉;不明,反是;月、五星犯守,處士憂,宰相易也。”《晉書》卷九十四《隱逸傳謝敷》:“初,月犯少微。少微,一名處士星,佔者以隱者當之。”
贈戴生[自注]戴生,孝廉九韶之子,黃門之孫。①戴生十五齡,脫穎何翻翻。示我典冊文,陸離若璵璠。聞其得意時,立成千萬言。秋實既雲茂,春華亦以繁。詞賦本枝葉,經術貴有源。乃祖黃門公,簪筆紫微垣。一劾武陵相,辜負秉鉞專。再劾甄司寇,唯諾失平反。聖朝大政事,兵黷與刑煩。慷慨願賜對,面陳蒼生冤。批鱗死不恨,格天語彌溫。從古篤棐臣,食報在子孫。而父本王謝,意乃薄朱門。二十有二歲,賢書早騰騫。入獻春明策,劘切《過秦論》。兩獻兩不收,遺恨滿乾坤。壯年甘淪落,不愧養士恩。至今侍乃祖,風雨種瓜園。勖哉爾戴生,負荷慎無諼。世路多鴟梟,珍重鳳與鵷。
箋註:
①“孝廉”,科舉考試鄉試(省試)中舉者稱舉人、孝廉,又稱賢書。戴九韶二十二歲時舉孝廉,故詩中雲“二十有二歲,賢書早騰騫(按:意爲騰達、得志)。”“黃門”,指戴英。宮中小門塗黃色,秦漢以來置有黃門侍郎,給事黃門侍郎等官,給事(供事、供職)黃門之內,掌侍從等職。明朝設吏、戶、禮、兵、刑、工六科給事中,“掌侍從、規諫、補闕、拾遺、稽察六部百司之事”(《明史》卷七十四《職官志》三),職責相似。戴英曾任戶、兵二科給事中,故習稱戴黃門。本詩與前詩作於同時。
②“戴生十五齡”以下十句,贊戴生年少有爲,文思敏捷,詩文華實並茂,深有經學根底。韓愈《答李翊書》:“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則無望其速成,無誘於勢利。養其根而俟其實,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又曰:“行之乎仁義之途,遊之乎《詩》、《書》之源;無迷其途,無絕其源,終吾身而已矣。”《史記》卷七十六《平原君列傳》:秦軍圍趙都邯鄲,趙使平原君求救於楚,毛遂請從行。“平原君曰:‘夫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今先生處勝之門下三年矣,左右未有所稱誦,勝未有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早得處囊中,乃脫穎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平原君竟與毛遂偕。”“翻翻”,飛動貌。屈原《九章悲回風》:“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遙遙其左右。”“陸離”,光采斑爛絢麗。《淮南子本經訓》“五采爭勝,流曼陸離。”“璵璠”,美玉。
③“乃祖黃門公”以下十二句,頌戴英之名節。“黃門’,指戴生祖父給事中戴英。
④“簪筆紫微垣”,猶言任職宮廷,爲皇帝近侍之臣。“簪筆”,古代侍從之臣,簪(用爲動詞,作“插”解)筆於冠側,以備記事,與“珥筆”義同。《明史》卷七十四《職官志》三:“凡日朝,六科(給事中)輪一人立殿左右,珥筆記旨。”“紫微垣”,本星座名,爲三垣之一,由十五顆星組成;以北極爲中樞,分爲兩列,成屏藩狀,故人們用以比皇帝之居處,這裏代指宮廷。
⑤“一劾武陵相”以下四句,“武陵相”,指楊嗣昌。嗣昌,武陵人。崇禎十年三月,家起爲兵部尚書。嗣昌提出“四正”、“六隅”十面之網以剿滅農民軍的策略,然又專委力主撫議的熊文燦督師,一無所成。他“工筆札,有口辯”,深得皇帝信愛,十一年六月,又改任“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人蔘機務(按:即拜相),仍掌兵部事”。九月,清兵入塞,直逼京師,並攻掠山東,嗣昌與監督宦官高起潛又主款議,“戒諸將勿輕戰,”“亡七十餘城”(《明史》卷二百五十二《楊嗣昌傳》)。“秉鉞,言任兵部尚書,總領天下兵馬也。《周禮夏官大司馬》(按:兵部尚書的古稱):“若師有功,則左執律、右秉鉞以先,愷樂獻於社。”《詩經商頌長髮》:“武王載斾,有虔秉鉞 ”“甄司寇”,指刑部尚書甄淑;刑部尚書,古稱司寇、大司寇。《明通鑑》卷八十七崇禎十七年秋七月:“是月,刑部尚書甄淑罷。淑性刻,又窺上意,讞獄多深文。”練貞吉曰:“(戴英)居言路,首陳武陵相楊嗣昌誤國,又劾刑部尚書甄淑不能執法平反,務以深刻阿思宗(按:即崇禎帝)旨。”
“批鱗”,謂敢於直言犯上也。《韓非子說難》:“夫龍之爲蟲也,柔可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若人有嬰之者,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古以龍爲人主之象,因稱觸人君之怒,敢犯顏直諫曰“批鱗”。
“格天”,此謂感動皇帝。《書經說命下》:“佑我烈祖,格於皇天。”僞《孔傳》:“功至大天,無能及者。”《後漢書皇甫嵩朱傳論》:“舍格天之大業,蹈匹夫之小諒。”《文選王簡棲頭陀寺碑文》:“祖武宗文之德,昭升嚴配;格天光表之功,弘啓興復。”呂向注:“格,至。光充表外。弘,大。啓,開也。言宋聖德,上至於天,傍開四外,又大開惠澤,興復積壞之理也。”此句謂其感動皇帝之語愈加溫厚。
“從古篤棐臣”以下十四句,稱頌戴生之父九韶。“棐臣”,輔導、輔佐之臣;棐音菲。
“而父本王、謝”,言九韶有王導、謝安那樣濟世安邦之王佐之才。
“入獻春明策”以下四句,言九韶曾兩次入京參加會試,其策論皆能剴切陳言,鍼砭時弊;然而兩次皆未被收取,以致遺恨無窮。“春明”,唐朝京城長安之東門有三,中曰春明門,後用以代指京城。“策”,《明史》卷七十《選舉志》二:“初設科舉時,初場試經義二道,《四書》義一道;二場,論一道;三場,策一道。”“後頒科舉定式……三場試經史時務策五道。“《過秦論》”,《文選》卷五十一賈誼《過秦論》李善注:“《漢書》應劭
曰:‘《賈誼書》第一篇名也,言秦之過。’所謂《賈誼書》即賈誼《新書》。其第一篇《過秦論》上在分析秦滅亡的原因時指出:“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而爲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明末的政治形勢與秦末類似,也是“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而爲天下笑”,即李自成一發動起義而明朝之“七廟(社稷)”便隳滅,崇禎帝亦吊死煤山,其原
因也是對百姓不施行“仁義”,“遼餉”、“練餉”、“剿餉”將百姓都逼上“梁山”,故藉以說明九韶會試中所撰策論的內容。
“壯年甘淪落”以下二句,“淪落”,沉淪,沒落;此指明朝亡後,
自甘沉淪沒落,不求仕進(於新朝),故下句雲“不愧(明朝)養士恩”。
“至今侍乃祖”以下二句,“至今”,謂從明亡到順治九年也。“風雨種瓜園”,言其無論政治形勢多麼險惡,皆隱居守節不渝。“風雨”,喻政治上險惡形勢。“種瓜園”,《史記》卷五十三《蕭相國世家》:“召平者,故秦東陵侯。秦破,爲布衣;貧,種瓜於長安城東。”
勖哉爾戴生”以下四句,對戴生的勉勵與叮囑。勖,勉勵,努力。“負荷”,繼承(先輩遺志)。《三國志吳志張昭傳》:“夫爲人後者,貴能負荷先軌,克昌堂構(按:堂構,指祖先遺業),以成勳業也。”“諼”,音喧,忘也。“鴟梟”,喻奸邪之徒。《史記》卷十八《賈誼列傳吊屈原賦》:
“鸞鳳伏竄兮,鴟梟翱翔;闒茸尊顯兮,讒諛得志;賢聖逆曳兮,方正倒植。”“鳳與鵷”,喻高尚賢德之士。“鵷”,指鵷,鸞鳳之屬。《莊子秋水》:“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爲鵷
,子知之乎?夫鵷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鵷過之,仰而視之,曰:“嚇(音赫)!”今子欲以子之梁國嚇我邪!’
漫贈二首
四娘逸韻最清真,杜曲行觴惱殺人。僥倖城南歌舞地,長安昨日已風塵。
轉憶開元黃四娘,依稀爲說舊平康。荔枝紅散海棠盡,惟有溪花撲面香。
箋註:
①本詩似爲順治九年冬,作者訪問江南時,於南京贈昔日歌伎之作。
②“四娘”,即下首“轉憶開元黃四娘”之“四娘”,參見杜甫《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之六。浦起龍《讀杜心解》曰:“黃四娘自是妓人。”蕭滌非《杜甫詩選注》雲:“按娘子乃唐時婦女的美稱……又唐人以稱行第爲尊敬,浦氏未免望文生義。”陳貽焮《杜甫評傳》(下冊)雲:“我看這位黃四娘大概是在百花潭這一帶當壚賣酒的老闆娘。”從方域本詩觀之,當取浦氏說爲長。這裏作者用以代指所贈歌伎。
③“杜曲”地名,在唐朝京城長安西南,爲世官大姓杜氏聚居之處,亦爲唐代繁華遊樂之地。《新唐書》卷一百六《杜正倫傳》:“正倫與(長安)城南諸杜昭穆素遠……諸杜所居號杜固,世傳其地有壯氣,故世衣冠。正倫既執政,建言鑿杜固通水以利人(民)自是南杜稍不振。”《清一統志西安府二古蹟》:“杜曲,在咸寧縣(治所長安)南韋曲東,其南又名杜固。……《雍錄》:樊川韋曲東十里有南杜、北杜。杜固謂之南杜杜曲謂之北杜,皆名勝地。”按:即下句所云“城南歌舞地”也。此代指明朝南京城南秦淮河畔之南曲也。
④“僥倖城南歌舞地”以下二句,“長安”,唐朝京城,這裏代指明朝之南京。“風塵”,喻戰亂。《漢書》卷六十四下《終軍傳》:“邊境時有風塵之警,臣宜被堅執銳,當矢石,啓前行。”此言弘光帝苟安南京,清兵渡江,傾刻覆亡也。
⑤“開元”,唐玄宗李隆基年號(公元年),爲唐朝鼎盛時期。
“舊平康”,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捲上《天寶》上《風流藪澤》:
“長安有平康坊,妓女所居之地,京都俠少萃集於此,兼每年新進士,以紅箋名紙,遊謁其中,時人謂此坊爲風流藪澤。”
“荔枝紅散海棠盡”,此句是說經過戰亂,昔日淫靡奢侈的生活已經煙消雲散。《新唐書》卷七十六《后妃傳》上《玄宗貴妃楊氏》:“妃每從遊幸,乘馬則力士授之策。凡充錦繡官及冶瑑金玉者,大抵千人,奉須索,奇服祕玩,變化若神。四方爭爲怪珍入貢動駭耳目。……妃嗜荔支,必欲生致之,乃置騎傳送,走數千裏,味未變已至京師。”宋樂史《楊太真外
傳》:“明皇登沉香亭召太真,時宿酒未醒,命高力士及侍兒扶掖而至,醉顏殘妝,釵橫鬢亂,不能再拜,明皇笑曰:海棠春睡未足耶!”
“惟有溪花撲面香”,贊所贈歌伎也。杜甫《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之六:“黃四孃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陽羨同陳四丈過吳氏隱居
草堂無恙逐溪開,曾到東郊舊隱來。老桂解憐悲秋意,疏梅羞入劑鹽材。注草堂有兩桂三梅,皆多年物。陳君野服容相訪,侯子狂歌更一回。陽羨只今多氣色,遺耆膺詔上金臺。自注前一日見當事薦陽羨人才姓名。
校記:
一一“悲秋”,強善本作“招隱”。
箋註:
①“陽羨”,今江蘇宜興。“陳四丈”,陳貞慧。貞慧兄弟四人,長曰貞貽,仲曰貞裕,三曰貞達,貞慧行四,故云(見《壯悔堂文集》卷十《明都察院左都御史太子少保贈少保陳公墓誌銘》)。“吳氏”,指陳貞慧姐丈、萬曆四十三年(己卯)舉人、宜興世家吳問卿。詳前《壯悔堂文集》卷六《雲起樓記》箋註①、卷十《曹秀才墓誌銘》箋註。吳氏在宜興城中有別墅曰云起樓,“極亭臺池沼之盛”(陳維崧《湖海樓詩集》卷四《感舊絕句吳孝廉問卿》詩自注);郊外有園林南嶽山房,“繞園悉種梅花”(仝上),問卿即隱居於此。清順治七年卒,卒後舍爲佛寺。陳維崧《吳孝廉問卿》詩自注:“死之日,舍南嶽山房爲楓隱寺。”方域《雲起樓記》亦云:“孝廉又有南嶽別墅,死時舍爲寺。”又云:“孝廉死時,歲在庚寅(按:清順治七年),餘後二年始至,爲壬辰(順治九年)。”本詩正作於此時。
②“無恙”,依然原樣,完整無損。
③“老桂解憐悲秋意”,“老桂”,方域自注:“草堂有兩桂、三梅,皆多年物。”“悲秋”,志士悲秋,傷老也。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爲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王逸章句序雲:“宋玉者,屈原弟子也。閔惜其師忠而放逐,故作《九辯》以述其志。”杜甫《登高》詩:“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登高》一詩,舊注多認爲是《九日五首》中的第五首,其主旨是悲國家之戰亂頻仍,哀己身之衰病爲客。侯方域的
“悲秋”,乃悲故國的滅亡,己身之無歸;眼見興復無望,加之老之將至。只有身處此境者,纔會有此切身之感受,故曰“老桂解憐悲秋意。”
④“疏梅”,枝葉稀疏之老梅。“劑鹽材”,鹽梅合劑,即所謂宰相之材,見《尚書說命》下。此詳見前卷五《哀辭九章翰林院庶吉士太倉張公溥》詩箋註。
“陳君野服容相訪”,上承“疏梅”句。“陳君”,即陳貞慧。“野服”,田野百姓之衣著,此指隱者之服。《禮記郊特牲》:“草笠而至,尊野服也。”疏:“草笠是野人之服。”《全唐詩》卷一百三十二李頎《謁張果先生》詩:“餐霞斷火粒,野服兼荷制。”
“侯子狂歌更一回”,上承“老桂”句。《後漢書》卷五十三《申屠蟠傳》:“昔人之隱,遭時則放聲滅跡,巢棲茹薇。其不遇也,則裸身大笑,被髮狂歌。”注:“《史記》:‘箕子被髮陽狂。’歌謂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也。”《論語微子》:“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
,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這裏作者藉以表達其終隱不仕之志。
“陽羨只今多氣色”二句,“遺耆”,遺老。“膺詔”,受詔。“金臺”,黃金臺。相傳燕昭王築有高臺,置千金於其上,以延攬天下賢士,故云。方域自注:“前一日見當事薦陽羨人才姓名。”此指清朝欲分化、撲滅反清勢力,詔令各地舉薦明朝遺老仕清也。《全唐詩》卷三百六十九皇甫松《登郭隗臺》:“燕相謀在茲,積金黃巍巍。上者欲何顏,使我千載悲!”
寄吳詹事
曾憶掛冠吳市去,此風千載號梅村。好酬社日田家酒,莫負瓜時郭外園。海汛東來雲漠漠,江楓晚落葉翻翻。少年學士今白首,珍重侯嬴贈一言。
箋註:
①“吳詹事”,練貞吉曰:“詹事吳公,偉業也。甲申官金陵,知天下且有變,謝病歸。乙酉後,野服泛舟吳越間,自號梅村老人。當事者薦之,公與侯子書,陳己之志,誓死不出。”詳《壯悔堂文集》卷三《與吳駿公書》。此詩作於順治九年十月。
②“曾憶掛冠吳市去”,謂其歸隱不仕也。《漢書》卷六十七《梅福
:“梅福,字子真,九江壽春人也。少學長安,明《尚書》、《穀梁春秋》,爲郡文學,補南昌尉。”因世亂,去官歸壽春。見外戚之權日隆,數上書言事,輒報罷。“至元始中,王莽專政,福一朝棄妻子,去九江,至今傳以爲仙。其後,人有見福於會稽者,變姓名,爲吳市門卒雲。”顧湄《吳梅村先生行狀》:“乙酉,南中召拜少詹事,加一級。越兩月,先生知天下不可爲,又與馬、阮不合,遂拂衣歸裏,一意奉父母歡。易世後,杜門不通請謁,每東南獄起,常懼收者在門,如是者十年。”
③“瓜時郭外園”,詳前《贈戴生》詩箋註。
④“侯嬴”,戰國時代魏國隱士,此方域自指。後吳偉業仕清,因作
《懷古兼吊侯朝宗》詩曰:“死生終負侯嬴諾,欲滴椒漿淚滿樽。”
家書附絕句二首
送別西園翡翠樓,開帆十月到蘇州。爲君寄訊楓橋巷,丘嫂迎門已白頭。
問君衣帶近如何?我道思鄉減去多。況是王孫芳草外,休添離恨畫雙螺!
箋註:
①此爲順治九年十月南訪中,於蘇州寄家中妾吳氏之詩,《壯悔堂文集》卷十有《與吳氏禱子疏》。
②“西園翡翠樓”,在商丘縣城北門裏劉家隅首東。康熙本《商丘縣卷三《第宅》:“侯氏壯悔堂,尚書恂子方域讀書處,在劉家隅首東。所有雜庸堂、翡輩樓者,亦即此處。”“西園”,指商丘城內侯宅之東園、西園也。方域幼時,曾隨祖父讀書於東園(胡介祉《侯朝宗公子傳》)。
③“楓橋巷”,在江蘇蘇州市閶門外寒山寺附近。《方輿考證》卷四十五《江蘇》二《蘇州府關梁》:“楓橋,亦曰楓橋關,在閶門西七里,爲南北衝要地。本曰封橋,因張繼詩相承作‘楓’。《吳地記》:吳門三百九十橋,楓橋其最著者。今爲水陸孔道,商民錯聚於此。”
④“丘嫂迎門已白頭”,“丘嫂”,大嫂。《漢書》卷三十六《楚元王:“高祖微時,常避事,時時與賓客過其丘嫂食。”注引張晏曰:“丘,大也,長嫂稱也。”賈開宗等評曰:“太白之駿逸,夢得之委婉,此兼有之。”
⑤“問君衣帶近如何”,《文選》卷二十九《古詩十九首》其一:“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況是王孫芳草外”,《楚辭招隱士》:“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後多以“王孫草”指牽人離愁的景色。《全唐詩》卷一百三十四李頎
《題少府監李丞山池》:“窗外王孫草,牀頭中散琴。清風多仰慕,吾亦爾知音。”宋穆修《河南穆公集寒食》詩:“江邊又寒食,傖客奈離襟。恨滿王孫草,愁多望帝禽。”
“畫雙螺”,謂以螺黛畫雙眉也。“螺”,指螺黛,又名螺子黛,古代女子畫眉所用之墨。《全宋詞》第一冊歐陽修《阮郎歸》:“淺螺黛,淡燕脂,閒妝取次宜,隔簾風雨閉門時。”
偶聽絃索後又寄一首
紫雁黃花送我情,手調絃索度新聲。閶門聽盡韓娥曲,不比樽前唱渭城。
箋註:
①“絃索”,北曲也。金、元以來,北方戲曲多以絲絃樂器伴奏,故稱。此指《絃索西廂》,即金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也。此詩爲方域順治九年冬在江南聽《絃索西廂》之曲,想起自己臨行時妾吳氏曾歌《西廂記》中《長亭送別》一折曲子送別,有感而發之作。
②“紫雁黃花”,《西廂記》第四本第三折《正宮端正好》曲:“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③“閶門聽盡韓娥曲”,“閶門”,蘇州城西門也。《清一統志蘇州府古蹟吳城》:“《吳越春秋》:閶門者以象天門通閶闔風也。闔閭欲破楚,楚在西北,故立閶門以通天氣。《環宇記》:吳城西門也。”此指蘇州。“韓娥,,古善歌者。《列子湯問》:“昔韓娥東之齊,匱糧,過雍門,鬻歌假食。既去,而餘音繞樑,三日不絕,左右以其人弗去。”《先秦漢魏南北朝詩陳詩》卷七江總《宛轉歌》:“金樽送曲韓娥起玉柱調絃楚妃驚。”
④“不比樽前唱《渭城》”,“渭城”,《樂府詩集》卷八十《近代曲辭》二《渭城曲序》:“渭城,一曰《陽關》,王維之所作也。本《送人使安西》詩,後遂被於歌。劉禹錫《與歌者詩》雲:‘舊人唯有何戡在,更與殷勤唱
《渭城》。,王維《王右丞集》有《送元二使安西》詩,其辭曰:“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此泛指送別之曲也。這句是說比不上己妾吳氏在送別筵前所唱的送別歌曲。賈開宗等評曰:“集中絕句,風調往往可空前後,此又其勝者。”
陽羨過陳青門廢園
寂寞青門後,遺園聽客看。秋風生石戶,春雨黯銅官。蛛結蘭亭字,鳥窺籜葉冠。出門無限意,回首更憑闌。
校記:
一]題下,強善本有“自注雲:陳殿撰於泰園也。”
箋註:
①“陳青門廢園”,見校記一一。陳青門,生平未詳。此詩作於順治九年十月,於宜興。
②“石戶”,高士所居之地。《莊子讓王》:“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戶之農,石戶之農曰:‘卷卷乎後之爲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爲未至也,於是夫負妻戴,攜子以入於海,終身不反也。”或指宜興西南之“石室”也。《方輿考證》卷四十五《江蘇》二《常州府山川》:“國山……《環宇
:‘宜興縣國山在縣西南五十里,本名離裏山。’……山東北有兩重石洞,土人呼爲石室。”
③“銅官”,宜興境內山名。《宜興縣誌山川》:“君山,在縣西南二十里,舊名荊南山,俗名銅官山,高二百三十仞,麓週一十五里,爲一邑之鎮。”
④“蘭亭字”,王羲之書法名作有《蘭亭序》,後人爭寶之,此指園中名人之題字。
⑤“籜葉冠,即籜冠,用竹筍皮製作而成,高士所戴。《南齊書》卷五十四《高逸傳明僧紹傳》:明僧紹,字承烈,明經有儒術,隱於長廣郡嶗山。淮北沒於虜,乃南渡江。曾依其弟慶符。“慶符罷任,僧紹隨歸,住江乘攝山。太祖謂慶符曰:‘卿兄高尚其事,亦堯之外臣。朕雖不相接,有時通夢。’遺僧紹竹根如意,筍籜冠。”《全唐詩》卷六百二十五陸龜蒙《奉和襲美夏景沖淡偶作次韻二首》之一:“蟬雀參差在扇紗,竹襟輕利籜冠斜。”
送顧副使礽入楚
舊京西去楚江東,萬里長遊感慨中。古月還窺神女廟③,孤舟直破大王風。浮沉漢祚終劉表,伯仲周郎是呂蒙。回首故人勞望眼,莫遲佳信負春鴻。
箋註:
①“顧副使礽”,未詳。《明通鑑附編》卷六《附記》六:清順治九年春,“明魯王航海再入閩。定西侯張名振、大學士沈宸荃、兵部侍郎張煌言等扈王次廈門。時鄭成功軍甚盛,而已奉(桂王)永曆正朔,乃謁王……。”四月,鄭成功攻長泰;圍漳州,“凡七閱月”,東南沿海轉入反攻。五月,張獻忠餘部孫可望聞清定南王孔有德率師入貴州,遂乘間出楚、粵。
“遣李定國、馬雙禮由黎平出靖州,馬進忠由鎮遠出沅州,會於武岡以圖桂林;又遣劉文秀、張先璧由永寧出敘州,白文選由遵義出重慶,會於嘉定以圖成都。……定國進攻靖、沅、武岡,俱陷之。”孔有德退還桂林。七月,定國陷桂林,城破,清定南王孔有德自經死。“劉文秀復取敘州及重慶。”李定國分兵攻廣西,相繼攻克梧州、柳州。又遣白文選攻取辰州,清總兵徐勇敗死。“楚、粵郡縣連失,詔定遠大將軍、敬謹親王尼堪等率師南征。”十一月,李定國於衡州設伏,斬尼堪等於陣前。一年之內,“兩蹶名王,天下震動”(王夫之《永曆實錄》卷十四),東南地區的一些抗清將領,也接受桂王封號,於是形成了以楚、粵爲中心的第二次抗清高潮。顧礽赴楚,很可能就是前去參加當地的抗清鬥爭。本詩當作於順治九年冬,作者南訪江南時。
“舊京西去楚江東”,“舊京”,指南京。“楚江東”,流經楚地的長江以東,古稱“江東”,即今長江下游南岸地區。這句是說顧礽要離開明朝舊京所在的江東地區西去。
③“古月”,“胡”字的隱語,本指胡人。《晉書》卷百十四《苻堅載記》下:“初,(苻)堅即僞位,新平王凋陳說圖讖,堅大悅,以凋爲太史令。嘗言于堅曰:‘謹案雲:“古月之末亂中州,洪水大起健西流,惟有雄子定八州。”此即三祖、陛下之聖諱也。……《李太白全集》卷四《司馬將軍歌》:“狂風吹古月,竊弄章華臺。”“神女廟”,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四川》一《名山》:“巫山亦曰巫峽,在夔州府巫山縣東三十里,下有神女廟。”此以神女廟代楚地。按:此句似指清順治九年二月清廷令其定南王孔有德進軍柳州、貴州;十一月,又詔令定遠將軍、敬謹親王尼堪率師南征之事,詳前箋註①。
④“大王風”,《文選》卷十三宋玉《風賦》:“楚襄王遊於蘭臺之宮,宋玉、景差侍。有風然而至,王乃披衿當之,曰:‘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邪?’宋玉對曰:‘此獨大王之風耳,庶人安得而共之!’王曰:
‘夫風者,天地之氣,溥暢而至,不擇貴賤高下而加焉,今子獨以爲寡人之風,豈有說乎?’……宋玉對曰:‘夫風生於地,起於青蘋之末,侵淫谿谷,盛怒於土囊之口……至其將衰也,被麗披離,衝孔動楗,眗煥粲爛,離散轉移。故其清涼雄風,飄舉升降,乘凌高城,入於深宮,邸華葉而振氣,徘徊於桂椒之間,翱翔於激水之上,將擊芙蓉之精,獵蕙草,離秦衡,概新夷,被荑楊,迴穴衝陵,蕭條衆芳;然後倘佯中庭,北上玉堂,躋於羅帷,經於洞房,乃得爲大王之風也。故其風中人狀,直憯悽惏慄,清涼增欷,清清泠泠,愈病析酲,發明耳目,寧體便人,此所謂大王之雄風也。賈開宗等評曰:“頓挫悲壯。”
⑤“浮沉漢祚終劉表”,“漢祚”,漢朝的皇位、國統。《文選》卷一班固《東都賦》:“昔者王莽作逆,漢祚中缺。”“劉表”,字景升,山陽高平
(在今山東省)人,魯恭王之後裔。東漢末年爲鎮南將軍、荊州牧,封成武侯,平叛開土,“南接五嶺,北據漢川,地方數千裏,帶甲十餘萬,”“愛民養士,從容自保”。“及曹操與袁紹相持於官度,紹遣人求助,表許之,不至,亦不援曹,且欲觀天下之變。從事中郎南陽韓嵩、別駕劉先說表曰:
‘今豪傑並爭,兩雄相持,天下之重在於將軍。若欲有爲,起乘其敝可也;如其不然,固將擇其所宜從。豈可擁甲十萬,坐觀成敗,求援而不能助,見賢而不肯歸!此兩怨必將集於將軍,恐不得中立矣。……’蒯越亦勸之,表狐疑不決……(建安)十三年(七月),曹操自將徵表,未至,八月,表疽發背卒。……及操軍到襄陽,(其子劉)琮舉州降。”(《後漢書》卷七十四下
《劉表傳》)操進而與孫權、劉備戰於赤壁,操軍大敗。操退守中原,備佔據荊、襄,權穩定了江南。至此,三分之勢基本形成,漢朝實際上已不復存在。劉表是東漢末年羣雄爭戰到三國鼎立之間,最後滅亡的一個大軍閥,故曰“浮沉漢柞終劉表”。
“伯仲周郎是呂蒙”,“伯仲”,古以伯、仲、叔、季表示兄弟間的次序,此用以比喻二人才能相差甚小,優劣難分。《文選》卷五十二曹丕《典論論文》:“傅毅之於班固,伯仲之間耳,而固小之。”杜甫《詠懷古蹟五
其五:“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周郎”,周瑜,字公瑾,廬江舒(在今安徽省)人。二十四歲,任建威中郎將,“吳中皆呼爲周郎”。詳見《三國志》卷五十四《吳書周瑜傳》。“呂蒙”,字子明,汝南富陂(今安徽阜陽)人。曹操大軍南下,劉表次子劉琮以荊州降操,使東吳失去長江天險。赤壁一戰,操軍敗績,退守中原,然荊州又爲劉備佔據,終爲東吳一大隱患。周瑜死後,呂蒙數出奇計,從權拒操於濡須,鞏固了三分天下之大局;還“譎郝普,禽關羽”,收復長沙、零陵、桂林及荊州,使江南盡歸東吳所有。故孫權嘗與陸遜論蒙曰:“子明少時,孤謂不辭劇易,果敢有膽而已;及身長大,學問開益,籌略奇至,可以次於公瑾。”(三國志呂蒙傳)此以可與周瑜比美的呂蒙比顧礽,寄以北抗清軍,收復楚、粵之希望。賈開宗等評曰:“上句題外意,下句題中情,吞吐開闔,妙不容言,未許浮淺人窺測。”
“回首故人勞望眼”以下二句,言希望及時得到你的好消息。“故人”,作者自指。“春鴻”,春天的鴻雁,此用鴻雁傳書典。《漢書》卷五十
四《蘇建傳》附《蘇武傳》:“昭帝即位。數年,匈奴與漢和親。漢求武等,匈奴詭言武死。後漢使復至匈奴,常惠請其守者與俱,得夜見漢使,具自
陳道。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苑)中,得雁,足有系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使者大喜,如(常)惠語以讓匈奴。單于視左右而驚,謝漢
:‘武等實在。《全唐詩》卷百四十四常建《鄂渚招王昌齡張僨》:使曰 “春雁又北飛,音書固難聞。”賈開宗等評曰:“離別勖勉,期許想望,具此二語。若看作贈送結句,豈不埋沒作者懷抱!”
寄宋學使徵輿
宦遊直到越王臺,始信艱難嶺嶠開。誰使無諸通漢禮④,果然宋玉是騷才。文章自古銷兵後,冠冕還從正朔來。北斗十年新氣象,憑君南服一昭回。
箋註:
①“宋學使徵輿”,《江南通志》卷百六十六《文苑傳松江府》:“宋徵輿,字轅文,華亭人。順治丁亥(四年)進士,以文章風雅著稱。少與陳子龍、李雯選定明詩,學者宗之。(入清後)督學閩中,所拔皆單寒士。歷副都御史。”《四庫全書總目》卷百八十一《集部別集類存目》八:“《林屋文稿》十六卷、《詩稿》十四卷,國朝宋徵輿撰。……徵輿爲諸生時,與陳子龍、李雯等倡幾社,以古學相砥礪;其所作以博贍見長,其才氣睥睨一世,而精煉不及子龍,故聲譽亦稍亞之雲。”按:宋徵輿,早年參加江南幾社、復社,與商丘雪苑社詩文唱和,聲氣相應;崇禎十二年,應試南京,與方域握手定交。儲大文《重刻壯悔堂文集序》雲:“是時,執復社敦槃盟者太倉西銘張氏,而貽書推(方域)爲領袖;執幾社盟者青浦大樽陳氏,而貽詩曰‘漢家宣室爲君(按:指方域)開’。其他海內清望,若文玉、彝仲、維斗、次尾、孚遠及勒滷、燕又、駿公、密之、如須、舒章(按:指李雯)、轅文(按:即宋徵輿)、秋嶽、爾公、若士、修遠、於野、馳黃、麗京諸名彥,胥締附之。”當時,他們寓居南京,詩酒相會,品覈公卿,議論國是,並一起抨擊閹黨餘孽阮大鋮,確是“睥睨一世”,欲主沈浮。可是,清軍渡江、南京陷落的第三年,即順治四年丁亥,宋徵輿便成了新朝的進士,並且官運亨通,不久便官任“學使順治九年,作者南訪,以詩寄之。故賈開宗等評曰:“感慨卻不露。”
②“宦遊直到越王臺”,“宦遊”,外出求官或做到官,從詩題“寄宋學使徵輿”觀之,當指外出做官。“越王臺”,又稱釣龍臺,在今福建福州市南。《清一統志福州府》一《古蹟》:“釣龍臺,在閩縣南臺山上,亦名越王臺。《寰宇記》:越王無諸於此釣得白龍,因名。”元薩都刺《雁門集》卷之《南臺月》詩:“無諸城裏人如海,無諸故冢埋殘靄。無諸臺上草離離,龍去臺空幾千載。”此以越王臺代福建,時宋徵輿任福建提督學政使。
《清史稿》卷百十六《職官志》三:“提督學政,省各一人,以侍郎、京堂、翰、詹、科、道、部屬等官進士出身人員內簡用,各帶原品級銜。掌(各省)學校政令,歲、科兩試。巡歷所至,察師儒優劣,生員勤惰。升其賢者能者,斥其不帥教者。凡所興革,會督、撫行之。”
③“嶺嶠”,即五嶺,《史記》卷八十九《張耳陳餘列傳》“南有五嶺之戍”句,《索隱》引“裴氏《廣州記》雲大庾、始安、臨賀、桂陽、揭陽”也。古代兩廣、東越以五嶺相阻隔,過五嶺即達嶺南(亦稱嶺外、嶺表),因此又有五嶺爲通往嶺南的五條道路之說。宋周去非《嶺外代答地理五嶺》:“自秦世有五嶺之說,皆指山名之;考之,乃入嶺(南)之途五耳,非必山也。”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歷代州形勢》五《唐》上:文軌混同,分天下爲十道。東南際海,西極羣蠻,北據五嶺,曰嶺南道。“嶺嶠開”,通往閩中(福建)的道路已經開通,此指福建在政治上歸順清朝也。按閩中,古東越地,原屬嶺南地區,故云。《舊唐書》卷四十《地理志》三
《江南道江南東道》:“福州中都督府,隋建安郡之閩縣。……督閩、泉、建、漳、湖五州。開元十三年,改爲福州。……二十三年,罷漳、湖二州,令督福、建、泉、汀四州。舊屬嶺南道,天寶初,改屬江南東道。”
④“誰使無諸通漢禮”,“無諸”,《史記》卷百十四《東越列傳》:“閩越王無諸及越東越王搖者,其先皆越王句踐之後也,姓騶氏(騶,一作駱。按:作駱,是)。秦已並天下,皆廢爲君長,以其地爲閩中郡。及諸侯畔秦,無諸、搖率越歸鄱陽令吳芮,所謂鄱君者也,從諸侯滅秦。當是之時,項籍主命,弗王,以故不附楚。漢擊項籍,無諸、搖率越人佐漢。漢五年,復立無諸爲閩越王,王閩中故地,都東冶。”此句猶言誰使閩中崇學習禮,歸順新朝呢?
⑤“果然宋玉是《騷》才”,“宋玉”,戰國末年楚國著名詩人。《史記》卷八十四《屈原列傳》:“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騷》”,《離騷》。古時《詩》、《騷》並稱。“騷才”猶言詩壇高手。此句是說,是宋學使徵輿這樣的詩壇高手教育的結果。
“文章自古銷兵後”,“銷兵”,銷燬兵器,此指戰亂停止,新朝建立。賈誼《過秦論》上:“及至秦王,續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週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於是“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鑄鐻,以爲金人十二”。《史記》卷九十七《陸賈傳》:“及高祖時,天下初定……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高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得之,安事
《詩》、《書’陸生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宋人姚鉉《唐文粹序》:“我宋勃興,始以道德仁義根乎政,次以《詩》、《書》、禮、樂根乎化。”取天下以武重兵略戰伐;治天下以文,倡文章教化。此句猶言,戰亂已平,現在正是宋學使馳騁文學才能的好時機。
“冠冕還從正朔來”,“冠冕”,仕宦的代稱,此指官職地位。《三國志》卷二十七《魏書王昶傳》:“今汝先人,世有冠冕。”“正朔”,猶言曆法。上古改朝換代,必改正朔,易服色,變制度;故新立王朝的正朔、服色等制度,便成爲代表新王朝的標誌。《禮記大傳》:“改正朔。”《孔疏》:
“改正朔者,正謂年始,朔謂月初;言王者得政,示從我始,改故用新,隨寅、醜、子所損(建)也。周子、殷醜、夏寅,是改正也;周夜半、殷雞
鳴、夏平旦,是易朔也。”接受新立王朝所改的正朔,就意味着承認了新立王朝的合法性;否則,反。此句是說,由於宋徵輿承認事奉了清朝,也必將官運亨通。賈開宗等評曰:“渾而深。”
“北斗十年新氣象”,“北斗”,《晉書天文志》上:“北斗七星,在太微北,七政之樞機,陰陽之元本也。故運乎天中而臨制四方,以建四時而均五行也。……又曰,鬥爲人君之象,號令之主也。”“十年”,意爲清朝建國以來。清世祖福臨自順治元年入主北京,至作者寫此詩時,實爲九年。
“憑君南服一昭回”,“南服”,南方。古代王畿以外之地區,每五百里爲一區域,按距離王畿遠近共分五個地區,稱爲“五服”:侯服、甸服、綏服、要服、荒服。“荒服”,指距王畿最遠的四邊蠻夷所居之地區。故以南方荒遠地區爲南服。“昭回”,本指雲漢、星辰之光耀迴轉於天空。《詩經
大雅雲漢》:彼雲漢,昭回於天。”《毛傳》:“回,轉也。”《鄭箋》:“昭,光也,精光轉運於天。”《全唐詩》卷五上官昭容《九月九日上幸慈恩寺登浮圖羣臣上菊花壽酒》詩:“睿詞懸日月,長得仰昭回。”此指文學才華沾溉一方。蘇軾《韓文公廟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參翱翔。”以上二句意爲,清朝建國近十年來的“新氣象”,也有宋徵輿督學東越的一份功勞。本詩似贊實諷,賈開宗等評曰:“感慨而不露。”細細品詠,言外之意,依然外露。
贈武林陳文學[自注]文學隱扁醫①
浙水相逢意轉驚,舊遊何處問平生?清波漁槳潮依岸,靈隱梵宮磬二鳴。遠志分明爲採藥,攜壺不盡是逃名。憑君醫濟蒼生手,寄與西陵陸麗京。自注〕麗京,名圻。浙人之望也,亦隱於醫。
校記:
一“梵”,強善本作“琳”。按“琳宮”指“道院”,亦通。
一
箋註:
①“武林”,地名,今杭州之別稱,以其西有武林山而得名。《漢書地理志》上《會稽郡》:“錢塘,西部都尉治。武林山,武林水所出。”按:武林山爲杭州之靈隱、天竺諸山之總稱,山有南北二澗,東注西湖,即所謂武林水,西湖因之舊稱武林湖;以在杭州西,故又稱西湖。“陳文學”,作者故友,明亡,隱而不仕,以行醫爲業,故自注雲:“文學隱扁醫。”“扁”指扁鵲,本姓秦,名越人,扁鵲爲其醫號。能診斷人“五臟癥結”,名聞天下,“至今天下言脈者,由扁鵲也”,故後世醫生稱“扁醫”,《史記》卷百五有《扁鵲列傳》。本詩作於順治九年南訪江南時。
②“浙水”,浙江。明王圻《續文獻通考》卷十一《河渠》上《浙江杭州府》:“浙江,府城西三里,出歙縣玉山。其水經建德合婺溪,過富春爲浙江,入於海。江口有山居江中,潮水投山,十折而曲,故云浙江。”此代指杭州。
③“清波”,練貞吉曰:“清波,武林門名也。”《清一統志杭州府》一池》:“杭州府城,三十五里有奇……門十……西南曰清波,西北曰錢塘,皆近湖。”
④“靈隱”,山名,即杭州之靈隱山。《清一統志杭州府》一:“靈隱山,在錢塘縣西十五里。《水經注》:靈隱山在四山之中,有高崖洞穴,左右有石室三所,又有孤石壁立,大三十圍。其山開散,狀似蓮花,昔有道士長住不歸。”“梵宮”,指靈隱山山麓之靈隱寺。《清一統志杭州府》二:
“雲林寺,在錢塘縣武林山,舊名靈隱寺,晉咸和間建。”明初毀,後重建。
⑤“遠志”,本爲草藥名,此指隱居。陶淵明《飲酒二十首》其五:“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世說新語排調》:“謝公(按:指謝安)始有東山之志,後嚴命屢臻,勢不獲已,始就桓公司馬。於時,人有餉桓公藥草,中有‘遠志’(《本草》曰:遠志,一名棘宛,其葉名小草),公取以問謝曰:‘此藥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稱?’謝未即答,時郝隆在座,應聲答曰:‘此甚易解。處則爲遠志,出則爲小草。’謝甚有愧色。”
“攜壺不盡是逃名”,“攜壺”,喜酒。《北齊書》卷二十二《李元忠傳》:“元忠雖居要任,初不以物務幹懷,唯以聲酒自娛,大率常醉。家事大小,了不關心。園庭之內,羅種果藥,親朋尋詣,必留連宴賞。每挾彈攜壺,敖遊里閈,遇會飲酌,蕭然自得。”曾貢世宗蒲桃一盤,世宗報以百練縑,遺其書曰:“儀同位亞臺鉉……備經要重,而猶家無擔石,室若懸磬,豈輕財重義,奉時愛己故也!聊用絹百匹,以酬清德也。”“孫騰、司馬子如嘗共詣元忠,見其坐樹下,擁被對壺,庭室蕪曠。……二公相顧嘆息而去,大餉米絹衣服,元忠受而散之。”“初,元忠以母老多患,乃專心醫藥,研習積年,遂善於方技。性仁恕,見有疾者,不問貴賤,皆爲救療。家素富貴,其家人在鄉,多有舉貸求利,元忠每焚契免責(債),鄉人甚敬重之。”“逃名”,逃避塵世間之稱譽、利害等糾葛,即隱居不仕。《後漢書》
十三《逸民列傳法真傳》:“友人郭正稱之曰:‘法真名可得而聞,身不可得而見。逃名而名我隨,避名而名我追,可謂百世之師者矣。白居易《香爐峯下新卜山居草堂初成偶題東壁五首重題》其四:“匡廬便是逃名地,司馬仍爲送老官。”
“西陵陸麗京”,即錢塘(杭州)人陸圻。“西陵”,一作西泠,本橋名,位於杭州西湖畔之孤山與蘇堤間,爲西湖十景之一。“陸麗京”,作者
自注:“麗京名圻,浙人之望也,亦隱於醫。”早負詩名,與柴紹炳虎臣、孫治宇臺、陳廷會際叔、張綱孫祖望、毛先舒馳黃、丁澎藥園、沈謙去矜、吳百朋錫雯、虞黃昊景明合稱“西泠十子”,麗京爲之冠。又與陳子龍等爲登樓社,世號“西泠體”,於文壇頗負盛名。“事親孝,嚐到股療母病,久而知醫。”“性喜成就人,門生後輩,下至僕隸,苟具一善,稱之不容口。”“遭亂匿海濱,尋至越、入閩爲浮圖,母趣之歸。常賣藥長安市上。”(《清史列傳》卷七十《文苑傳》一本傳)王士楨《香祖筆記》卷九:“武林陸圻,字麗京,晚號講山,隱居賣藥。後遊嶺南,禮天然禪師,法名今龍。又嘗遊溫、臺諸山中,無定所,或雲有見之武當者,終不詳其蹤跡也。或以問洪昇昉思,答以口號曰:‘君問西陵陸講山、飄然瓶鉢竟忘還。乘雲或作孤飛鶴,來往天台、雁巖間。”後不知所終。子寅“往來萬里”求之,卒不能得。(《清史稿》卷四百八十四《文苑傳》一本傳。)
答萬孝廉壽祺惠書畫
萬子爲僧後,樓遲又幾年。舍家豐沛宅。自注]萬,彭城人。卓杖海雲煙。閒寫蘭亭賣,神從阿堵傳。猶能憶老友,新寄詠懷篇。
校記:
一“卓杖”,強善本作“卓錫”。按:“錫”,錫杖,居止也,義同。
[
[二“阿堵”,本衙本、強善本、力軒本作“阿睹”,作“睹”誤。
箋註:
①“萬孝廉壽祺”,《清史稿》卷五百《遺逸傳》一《萬壽祺傳》:“萬壽祺,字介若,世稱年少先生,徐州人。與(閻)爾梅同郡,又同歲生,同舉鄉試,志節皆同,既同舉事,南都破,江以南義師雲起,沈自炳、戴之雋、錢邦芑起陳湖,黃家瑞、陳子龍起泖,吳易起笠澤,皆與會師謀恢復。兵潰,壽祺被執,不屈。將及難,有陰救之者,囚繫月餘,得脫。乃渡江歸隱,築室浦西,妻徐、子睿,灌園以自給。髠首被僧衣,自稱明志道人、沙門慧壽,而飲酒食肉如故。時渡江而南訪知舊,吊故壘。遺民故老過淮陰者,亦輒造草堂,流連歌哭,或淹留旬月。雖隱居,固未嘗一日忘世也。順治九年卒。壽祺善詩、文、書、畫,旁及琴、劍、曲、雕刻、刺繡,亦靡弗工妙。爾梅論有明一代書,推爲第一。著有《西草堂集》。”
“孝廉”,即舉人、賢書,謂省試中選。萬壽祺爲明崇禎年間舉人。按:據羅振玉《萬年少先生年譜》,萬壽祺卒於順治九年五月三日。此詩約作於該年初。
②“豐沛宅”,漢高祖劉邦,沛之豐邑人;既稱帝,以豐沛舊居,並免租賦。見《史記高祖本紀》漢十二年。後遂以豐沛泛指帝王故里。此代指萬之故里。作者自注:“萬,彭城人。”豐沛屬彭城郡。
③“卓杖”,即卓錫,見校記。卓,植立;杖,錫杖,僧人外出必攜之。因謂卓錫(卓杖)爲僧人居止。明鄭仲夔《耳新梵勝》:“師卓錫岑山,苦心實行。”“海雲煙”,雲煙茫茫之海濱,此指江蘇淮陰(今清江市)之洪澤湖畔,時壽祺隱居於此。
④“《蘭亭》”,代指書法。晉代大書法家王羲之曾手書《蘭亭序貼》,馳名後世,故以代指。
⑤“神從阿堵傳”,言其畫工妙也。《世說新語巧藝》:“顧長康(愷之)畫人,或數年不點目睛。人問其故,顧曰:‘四體妍蚩,本無關於妙處,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阿堵”,當時俗語,意爲這個(這個東西、這個事情)。“正在阿堵中意即正在這個“目睛”上,後世遂以“阿堵”爲眼睛
的別稱。《世說新語巧藝》箋疏:“《北堂書鈔》一百五十四引《俗語》雲:
‘顧虎頭爲人畫扇,作稽、阮,都不點眼睛,便送還扇主,曰:成點睛便能語也。,賈開宗等曰:“萬爲僧後,以書畫自給。”
過江遇彭孝廉賓
往事滄浪裏,浮蹤白露邊。可憐搖落日,一共孝廉船。陳夏家何許?周徐淚泫然。自注]四子皆孝廉同裏,餘故交也。吾徒今後死,須使故人傳。
箋註:
①“彭孝廉賓”,彭賓,字燕又,華亭人,作者故友。詳前《壯悔堂文集》卷一《大寂子詩序》及其箋註。本詩與前序作於同時,即順治九年冬,作者南訪,由蘇州至嘉興途中。
“滄浪”,青蒼色的流水。《孟子離婁上》:“有孺子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③“白露”,《詩經小雅湛露》:“湛湛露斯,匪陽不晞。”《毛傳》:“湛湛,露茂盛貌。陽,日也。晞,幹也。露雖湛湛,然見陽則幹。”《詩經
秦風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爲霜。”《鄭箋》:“蒹葭在衆草中蒼蒼然強盛,至白露凝戾爲霜,則成而黃。”
④“搖落”,凋零,零落。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爲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杜甫《蒹葭》詩:“摧折不自守,秋風吹若何?暫
時花戴雪,幾處葉沉波。體弱春苗早,叢長夜露多。江湖後搖落,亦恐歲蹉跎。”《仇注》:“蒹葭,傷賢人之失志者。……北方風氣早寒,故蒹葭望秋先零;南方地氣多暖,故在江湖者後落。秋風摧折如彼,而遠託江湖者,亦復蹉跎於歲晚乎!末二句,隱然有自傷意。”
⑤“一共孝廉船”,《晉書》卷七十五《張憑傳》:“張憑,字長宗……舉孝廉,負其才,自謂必參時彥。初,欲詣(劉)惔,鄉里及同舉者共笑之。既至,惔處之下坐,神意不接,憑欲自發而無端。會王濛就惔清言,有所不通,憑於末坐判之,言旨深遠,足暢彼我之懷,一坐皆驚,惔延之上坐,清言彌日,留宿至旦遣之。憑既還船,須臾,惔遣傳教覓張孝廉船,便召與同載,遂言之於簡文帝。帝召與語,嘆曰:‘張憑勃窣爲理窟。’官至吏部郎、御史中丞
“陳、夏家何許”以下二句,作者自注:“四子皆孝廉同裏,餘故友也。”“陳夏”,指陳子龍、夏允彝。陳子龍,字臥子,松江華亭人,幾社領袖。崇禎十年成進士,選紹興推官;以定亂功,擢兵科給事中。明南都陷,結太湖義軍欲舉事,事泄被執,乘間投水死。詳前《哀辭九章兵科給事中青浦陳公子龍》詩。夏允彝,字彝仲,松江府華亭人,早年與陳子龍倡幾社,以文章志氣相砥礪。崇禎十年成進士,歷官吏部考功員外郎。南都陷,從容拜闕,赴水死。詳前《哀辭九章考功員外郎華亭夏公允彝》。“周、徐”,指周立勳、徐孚遠。周立勳,字勒滷,松江華亭人,早年亦與陳子龍等倡幾社,詩文恆以忼慨出之。後就試金陵,客死寓中。詳前《壯悔堂文集》卷一《大寂子詩序》箋註。徐孚遠,字公,松江華亭人。早年與陳、夏等倡幾社、崇禎十五年中舉。未幾,聞都城破,入閩從唐王抗清。唐王敗,“遁人海,死於(臺灣)島中”(《明史》卷百七十七《夏允彝傳》)。詳前《壯悔堂文集》卷一《大寂子詩序》箋註。按:侯方域“十八歲
(按:實爲十七歲,時崇禎年)交孝廉(彭賓)、考功(夏允彝)、黃門(陳子龍)”於北京;崇禎十年,又“交周子(立勳)於梁園(商丘)崇禎十二年,方域就試南京,再“交徐君(孚遠)於金陵”(均見《大寂子詩序》),故曰“餘故友也”。多年來,他們曾共同與明末閹黨及渡江清兵相抗爭。
“吾徒今後死”以下二句,“吾徒”,指作者與彭賓等尚存者。“故人”,指陳子龍、夏允彝等已死者。按:彭賓此時,可能已經仕清爲“汝寧府推官”,方域反覆提及“故人”、“往事”,並囑其“須使故友”之“往事”相“傳”,良有以也。
吊周太學立勳
如何連袂處,不復見平生?一代風流盡,隔朝壟墓平。延陵空掛劍,洛月想吹笙。自注太學嘗遊洛。遲暮故人老,猶憐昨日情。
校記:
一“隔朝”,強善本作“三生”。
一
箋註:
①“周太學立勳”,周立勳,見前詩箋註及前《壯悔堂文集》卷一《大寂子詩序》及箋註。立勳爲幾社六子之一,太學生,崇禎十年曾遊梁園,與方域定交,崇禎十二年應試南京,暴死寓中,年四十三。時方域亦參加南京試。此詩當與前詩作於同時。
②“連袂”,攜手同行。《抱朴子疾謬》:“攜手連袂,以遨以集。”“連袂處”,指南京。崇禎十二年,方域與陳定生、吳次尾、陳子龍、周立勳等,會集南京,砥礪氣節,切磋學問,評論時事,抨擊奸佞,相處數月之久。詳《壯悔堂文集附錄侯方域年譜》。
③“延陵空掛劍”,漢劉向《新序》卷七《節士》:“延陵季子將西聘晉,帶寶劍以過徐君。徐君觀劍,不言而色慾之。延陵季子爲有上國之使,未獻也,然其心許之矣。致使於晉,故反則徐君死於楚,於是脫劍致之嗣君。從者止之曰:‘此吳國之寶,非所以贈也。’延陵季子曰:‘吾非贈之也。先日吾來,徐君觀吾劍,不言而其色慾之。吾爲有上國之使,未獻也。雖然,吾心許之矣。今死而不進,是欺心也。愛劍僞心,廉者不爲也。’遂脫劍致之嗣君。嗣君曰:‘先君無命,孤不敢受劍。’於是季子以劍帶徐君墓樹而去。徐人嘉而歌之曰:‘延陵季子兮不忘故,脫千金之劍兮帶丘
,墓。
④“洛月想吹笙”,“洛”,洛陽。自注曰:“太學嘗遊洛。”
⑤“遲暮”,暮年、晚景。《楚辭離騷》:“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南朝梁何遜《何水部集贈諸遊舊詩》:“少壯輕年月,遲暮惜光輝。”
君馬黃
君馬黃,臣馬驪,驪黃各異種,種種出遼西。一解
臣馬驪,君馬黃,子馳我驅,從狩無荒。二解
驪邪熊邪來何賒,蹄有血痕鬃有沙。三解
校記:
一]“熊”,強善本作“黃”。
箋註:
①“《君馬黃》”,漢《鐃歌》名,以歌辭首句“君馬黃”而得名。《樂府詩集》卷十六《鼓吹曲辭漢鐃歌君馬黃》:“君馬黃,臣馬蒼,二馬
同逐臣馬良。”此詩似有寄託,約作於順治九年。
②“驪”,黑色的馬。《詩魯頌駉》“有驪有黃,以車彭彭。”
③“遼西”,《漢書》卷二十八下《地理志》:“遼西郡,秦置,……屬幽州。”按,遼西轄境相當於今河北遷西縣、樂亭縣以東,長城以南,大淩河下游以西地區。
④“無荒”,不荒廢政事也。《詩經唐風蟋蟀》:“好樂無荒,良士瞿瞿。”鄭玄箋:“荒,廢亂也。”
⑤“賒”,意爲遠。下句“蹄有血痕鬃有沙”,即蹄磨出了血痕,鬃毛上沾滿黃沙,具體描寫其遠道而來的情景。
枯魚過江泣
物生不在貴,人生不在賤。狼玄給所依,進退乃可羨。君不見九龍夭矯白帝子,翻雲覆雨常謂水⑤。一旦水涸化爲魚,灑淚難湔漁父恥。
校記:
[一]“狼玄給所依”,強善本、力軒本、重刻本作“獨立絕所依”。按:“狼玄給”,是形近而誤。
[二]“謂”,強善本、力軒本、重刻本作“託”,是。
箋註:
①“枯魚過江泣”,《樂府詩集》卷七十四《雜曲歌辭》有《枯魚過河泣》,古辭雲:“枯魚過河泣,何時悔復及。作書與魴,相教慎出入。”李
白辭:“白龍改常服,偶被豫且制。誰使爾爲魚,徒勞訴天帝。作書報鯨鯢,勿恃風濤勢。濤落歸泥沙,翻遭螻蟻噬。萬乘慎出入,柏人以爲誡(誡,一作識)。”按:朝宗改“河”爲“江”,有深義。本詩作於順治九年冬,渡江南訪時。
“物生不在貴”以下二句,互文見義,謂無論是“物”與人,都不在於先天生來的“貴”與“賤”,而在於後天的所作所爲。
③“狼玄給所依”以下二句,“狼玄”,不解。“狼玄給”,當爲“獨立絕”之形誤。見校記[一]。“依”,仗恃,憑依。“進退”,前進與退卻,出仕與歸隱,言其舉止作爲也。此二句乃李白《枯魚過河泣》辭所云“勿恃風濤勢”、“萬乘慎出入”之意。
④“九龍夭矯白帝子”,“九龍”,明徐應秋《玉芝堂談薈》卷三十三:《戒庵漫筆》載:李西涯《懷歷堂集》雲:“龍生九子不成龍,各有所好。”“夭矯”,飛騰貌。‘白帝子”,《史記》卷八《高祖本紀》載:劉邦“以亭長爲縣送徒驪山,徒多道亡”。行至“豐西澤中”,遇大蛇當道,遂拔劍斬之。後人來至斬蛇處,見一老嫗夜哭,問之,嫗曰:“吾子,白帝子也,化爲蛇,當道,今爲赤帝子斬之,故哭。”《集解》引應劭曰:“秦襄公自以居西戎,主少昊之神,作西畤,祠白帝。……少昊,金德也。赤帝,堯後,謂漢也。明漢當滅秦也。”
⑤“翻雲覆雨常謂水”,“謂”,別本作“託”,義長。以上二句意謂,白帝所生之九條龍子,飛騰天空,翻雲覆雨,常常是要以水(雲雨)爲憑藉。
“漁父恥”,被漁父所獲之恥也。“湔”,洗雪,洗刷。
杜鵑行
杜鵑啼血血垂盡,雲是蜀帝人不信。哀魂夢訴天帝前,願復故形一細認。帝笑杜鵑爾何愚,爾道舊川識爾無③?各自心知
口不言,各自努力奉歡娛。爾今有翅可高飛,幸此衆眼尚模糊。若更徘徊思往事,轉恐分明射爾雛。我今憐爾告爾情,爾去友雀莫友鷹。黃雀雖小解報恩,飽颺蒼鷹誤殺人。
校記:
[一“尚”,強善本作“多”。
箋註:
①“杜鵑行”,樂府歌行體,杜甫有《杜鵑行》詩。“杜鵑”,鳥名,又名杜宇、子規,相傳爲古蜀王杜宇之魂所化。《太平御覽》卷一六六《益州》引揚雄《蜀王本紀》曰:“後(蜀)有王曰杜宇,出天墮山。又有朱提
氏女曰利,自江源而出,爲宇妻,乃自立爲蜀王,號曰望帝。”又引《十三》曰:“當七國稱王,獨杜宇稱帝於蜀。……是後荊地有一死者名鱉冷,其屍亡,至汶山卻更生,見望帝。帝以爲蜀相。時巫山雍江,蜀地洪水。望帝使鱉冷鑿巫山治水。有功。望帝自以德薄,乃委國禪鱉冷,號曰開明。遂自亡去,化爲子規。故蜀人聞鳴曰:‘我望帝也。南朝宋鮑照
《擬行路難》詩之六:“中有一鳥名杜鵑,言是古時蜀帝魂。其聲哀苦鳴不息,羽毛憔悴似人髡”此詩有寄託,作於順治九年冬。
②“杜鵑啼血”,傳說杜鵑鳥哀鳴,夜啼達旦,血漬草木。《全唐詩》卷二百六十七顧況《子規》詩:“杜宇冤亡積有時,年年啼血動人悲。若教恨魄皆能化,何樹何山着子規。”
③“舊川”,猶言故國、故里。平衍田野謂之川,崔顥《黃鶴樓詩》:“睛川歷歷漢陽樹。”楊萬里《秋曉出郊詩》:“雪白一川蕎麥花。”
④“幸此衆眼尚模糊”句下,賈開宗等評曰:“讀至此,傷心殞淚,醉者皆醒。”
⑤“黃雀雖小解報恩”,《太平御覽》卷九百二十二《黃雀》:“《續齊諧》曰:弘農楊寶,字文淵,後漢名士也。年九歲時至華陰北,見一黃雀爲鴟梟所搏,墜於樹下,爲螻蟻所困。寶見之愍然,命左右取之歸,致巾箱中養之,唯食黃花。百餘日,毛羽成,朝去暮還。後忽與羣雀俱來,哀
鳴繞堂數日乃去。及夕三更,寶讀書未臥,有黃衣童子,向寶拜曰:‘我王母使臣。昔使蓬萊,不慎爲鴟梟所搏,君仁愛拯救,實成德濟。今當受使南海,不得奉侍,極以悲傷。’以白環四枚與寶,曰:‘今君子孫潔白,且位登三事,當如此環矣。’於此遂絕。寶生震,震生秉,秉生賜,賜生彪,
四世名公,爲東京盛族。”
行路難
與君雖異路,不異行路難。君遊東海我南山,東海之水傳已枯,南山惟見石巑。紅猩笑我瘦,蒼狖嘯我寒。蒼狖猶自可,紅猩善人言。我聞人言面死灰,險那能勝衣冠。
箋註:
①“行路難”,樂府雜曲名。《樂府詩集》卷七十《雜曲歌辭》十:
“《樂府題解》曰:《行路難》,備言世路艱難及離別悲傷之意,多以君不見爲首。”此詩約作於順治九年。結合作者入清後所受之種種迫害讀之,題旨自明。
②“岏”峻峭之山峯。《楚辭》漢劉向《九嘆憂苦》:“登巑岏以長
企兮,望南郢而窺之。”王逸注:“巑岏,銳山貌。”
③“紅猩”,紅毛猩猩。猩猩,獸名,毛長,赤褐色。《荀子非相》:“猩猩能言笑,亦二足無毛。”(據《太平御覽》卷九百八獸部二十校)
④“蒼狖”,黑長尾猿。《楚辭九歌山鬼》:“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鳴。”
⑤“紅猩善人言”,《禮記曲禮上》:“猩猩能言,不離禽獸。”《太平御覽》卷九八:“《春秋說題辭》曰:‘猩猩者,矜精者也,故能言,可使陽烈之類以檢下。’宋均曰:‘矜謂使人自矜莊;精,審也。猩猩言說人善惡
……王者所以檢下也。,按:以上“紅猩”、“蒼狖”,皆有所喻。
“人言”,此指“王者所以檢下”之能“言說人善惡”者之所言。
“險”,又作“險城”,傾側、顛危之意,多用以比喻世路艱難。
《楚辭九辯》:“何險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僞名。”《文選》劉孝標《廣絕交論》:“嗚呼!世路險,一至於此。”“那能勝衣冠”,承上“笑我瘦”,“笑我寒”而言。《文選》馬融《長笛賦》:“夫固危殆險之所迫也,衆哀集悲之所積也。”
飲馬長城窟行
朔風吹大荒,氈裘雪滿野。老將醉後泣復醒,牽馬更經長城下。長城之上月偏明,長城之下水無聲。馬耳倒豎嘶不飲,轉憶當時舊雲錦。
箋註:
①“飲馬長城窟行”,樂府舊題,相和歌辭。《樂府詩集》卷三十八
《飲馬長城窟行題解》雲:“一曰《飲馬行》。長城,秦所築以備胡者,其下有泉窟,可以飲馬”此詩約與前詩作於同時。
②“氈裘”,氈毛製成之裘服。我國北方少數民族所服,後多用以代指北方少數民族或其君長。《後漢書》卷三十六《鄭興傳》附《鄭衆傳》:“臣誠不忍持大漢節對氈裘獨拜。”此指清朝軍衆。
③“老將”,此指明朝宿將,戰敗者。
④“雲錦”,朝霞也。比喻象朝霞一樣的馬隊。《舊唐書》卷一百六
《王毛仲傳》:“不三年,扈從東封,以諸牧馬數萬匹從,每色爲一隊,望如雲錦,玄宗益喜。”賈開宗等評曰:“不必有意哀激,而音節自不勝情。”按:此代指並思念當年抗清明軍之騎兵馬隊也。王昌嶺《出塞》詩:“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楊花篇
楊花嘗落水,楊花更落衣。落衣若有情,落水兩不知。一解
晴日蕩輕煙,花落絲自牽。君看三尺條,絲牽萬里邊。二解
君心輕於楊,妾意濃於花。相猜不相離,不如絕萌芽。三解
起坐白玉堂,倦臥紅牙牀。一春九十日,總爲爾飄楊。四解
校記:
〔一“楊花更落衣”,強善本作“有時還點衣”。
〕
〔二〕“落衣若有情”,“落”,強善本作“點”。
箋註
①《樂府詩集》卷七十三《雜曲歌辭》十三有無名氏作《楊白花》一首,《序》雲:“《梁書》曰:‘楊華,武都仇池人也。少有勇力,容貌雄偉,魏胡太后逼通之。華懼及禍,乃率其部曲來降。胡太后追思之不已,爲作
《楊白華》歌辭,使宮人晝夜連臂蹋足歌之,聲甚悽惋。’故《南史》曰:
‘楊華本名白花,奔梁後名華,魏名將楊大眼之子也。’其辭曰:‘陽春二三月,楊柳齊作花。春風一夜入閨闥,楊花飄蕩落南家。含情出戶腳無力,拾得楊花淚沾臆。秋去春還雙燕子,願銜楊花入巢裏。”敘寫思情,語多雙關,是其特點。柳宗元亦有《楊白花》一首。又《樂府詩集》卷七十七
《雜曲歌辭》十七載湯惠休《楊花曲》一首十二句,《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宋詩》卷六載此十二句乃三首,四句一首(一解),內容寫思情,形式亦與朝宗本詩相近。本詩作於順治九年。《樂府詩集》卷六十三曹植《美女篇
:“美女者,以喻君子。言君子有美行,願得明君而事之。若不遇時,雖見徵求,終不屈也。”本詩亦有寄託。
②“楊花”,柳絮也。《庾子山集》卷一《春賦》:“新年鳥聲千種囀二月楊花滿路飛。”《李白集校注》卷十三《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
“楊花落儘子規啼,聞道龍標過五溪”。按此“楊花”皆指楊柳花絮。
③“絲”,遊絲,蜘蛛或青蟲所吐之絲飄蕩於空中者謂之遊絲。唐盧照鄰《長安古意》:“百丈遊絲爭繞樹,一羣嬌鳥共啼花。”宋晏殊《蝶戀花》:“滿眼遊絲兼落絮(按:落絮即指飄落的柳絮)。”“絲”,在古詩詞中常用爲雙關語,借“絲”寓“思”意。晏殊《相思兒令》:“誰教楊柳千絲,就中牽人情。”下句“絲”字亦意含雙關。
④“白玉堂”,白玉砌成的堂,一般代指官宦的宅院或官署。《古詩源》卷三《相逢行》:“黃金爲君門,白玉爲君堂。”《杜詩詳註》卷十六《八哀詩故右僕射相國曲江張公九齡》:“上君白玉堂,倚君金華省。”按:《三輔黃圖卷二《未央宮》有玉堂殿、金華殿。後用以代指朝廷、官署。
⑤“紅牙牀”,飾以象牙的紫紅色檀木牀。
“九十日”,春季三個月,共九十日。
“爾”,代“君”,“妾”所思(絲)之對象。按:此中有寄託。末二句照應詩題“楊花,言“一春九十日”,楊柳花絮飄飄揚揚者,皆爲“爾”
(君)耳!朝宗於明末,自恃其才,然不爲朝廷所用。明亡之後,在清廷的迫害之下,愈加思念故國,此借寫男女思情以抒其懷也。
御河行
我恨御河不通海,木蘭依舊帆檣在。當年已自付流波,翠華江左虛相侍。月明嘗見故宮遊,鮫淚驪珠今十載。漢家有水接昆明,秋風一起洪濤生。武帝傳聞多大略,習成素練鎖長鯨。如何溶溶太液池,翻使春陰覆岸移。垂楊繫馬枝條盡,盡是從龍花帽兒。
箋註:
①“御河”,南京宮城之護城河。這是一篇樂府歌行體的七言詩,約作於順治九年九月底,時作者重遊南京。
②“我恨御河不通海”,賈開宗等曰:“語前有無窮之意在。”
③“木蘭”,木蘭舟。南朝梁任昉《述異記》卷下:“木蘭洲在潯陽江中,多木蘭樹。昔吳王闔閭植木蘭於此,用構宮殿也。七里洲中,有魯般刻木蘭爲舟,舟至今在洲中。詩家雲木蘭舟,出於此。”後常爲船之美稱。南唐馮延己《喜遷鶯》詞:“忽憶去年離別,石城花雨倚江樓,波上木蘭舟。”
④“翠華”,旗子。《漢書》卷五十七上《司馬相如傳上林賦》:“建翠華之旗,樹靈之鼓。”注:“翠華之旗,以翠羽爲旗上葆也。”多以此指皇帝儀仗,杜甫《杜工部草堂詩箋》卷十一《北征》詩:“都人望翠華,佳氣
向金闕。”“江左”,江東。指長江下游以東地區。五代丘光庭《兼明書雜說江左》:“晉、宋、齊、梁之書,皆謂江東爲江左。”
鮫淚驪珠今十載”,晉張華《博物志》卷二《異人》:“南海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能泣珠。”南朝梁任昉《述異記》卷下:“南海中有鮫人室,水居如魚,不廢機織。其眼泣則出珠。”“今十載”,言
明亡至今已十載。
“漢家有水接昆明”以下四句,“昆明”,漢時昆明池。《漢書》卷六
《武帝紀》:“(元狩三年春)發謫吏穿昆明池。”顏師古注引臣瓚曰:“《西南夷傳》有越巂、昆明國,有滇池,方三百里。漢使求身毒國,而爲昆明所
閉。今欲伐之,故作昆明池象之,以習水戰,在長安西南,週迴四十里。”
《食貨志》又曰時越欲與漢戰逐,乃大修昆明池也。《三輔黃圖》卷四:
“《三輔舊事》曰:‘昆明池地三百三十二頃,中有戈船各數十,樓船百艘,船上建戈矛,四角悉垂幡旄葆麾蓋,照燭涯涘’。……《廟記》曰:‘池中復作豫章大船,可載萬人,上起宮室。……“長鯨”,大鯨,喻惡人。
《全唐文》卷一百九十四楊炯《唐右將軍魏哲神道碑》:“杜太行而泥函谷,猛氣無前;戮封豕而斬長鯨,雄圖不測。”《九家集註杜詩》卷四《晦日尋崔戢李封詩》:“長鯨吞九洲”。注:“謂盜賊縱橫,如長鯨之吞九洲也。長鯨,鯨魚也。《選》雲:‘長鯨吞航。,
“太液池”,漢時池名,爲當時皇帝修性遊樂之處。《三輔黃圖》卷
四:“太液池在長安故城西,建章宮北,未央宮西南。太液者,言其津潤所及廣也。……中起三山,象瀛洲、蓬萊、方丈……成帝時,常以秋日與趙飛燕戲於太液池。”“元、明、清宮中皆有太液池,其池在今北京故宮西華門外北海、中海、南海中。
“從龍花帽兒”,“從龍”,《易經乾卦》:“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舊以龍爲君象,因以從龍喻隨帝王創業也。“花帽兒”,清官。清代官員冠飾爲孔雀花翎。清初,花翎只賞給得朝廷特恩之貴族與大臣。
白頭吟
人生感白頭,變化何所無。昔乃夫棄婦,今乃婦棄夫。一解
夫本朱門子,日矜娶羅敷。羅敷悅使君,願隨入上都。二解
還君耳垂珠,脫君鮫絲襦。美衣遜美食,凝脂白玉酥。三解
服君鮫絲襦,佩君耳垂珠。總是嫁時妝,安知夫婿殊。四解
箋註:
①此詩爲樂府舊題,屬相和歌辭楚調曲。《樂府詩集》卷四十一《相和歌辭十六楚調曲上白頭吟二首五解》:“《古今樂錄》曰:‘王僧虔《技錄》曰:《白頭吟行》歌古“皚如山上雪”篇。’《西京雜記》曰:‘司馬相如將聘茂陵人女爲妾,卓文君作《白頭吟》以自絕,相如乃止。’《樂府題
曰:‘古辭雲“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又云“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始言良人有兩意,故來與之相決絕;次言別於溝水之上,敘其本情:終言男兒重意氣,何用於錢刀’。”此詩以夫婦喻君臣也。夫(朱門子,明爲朱氏王朝)婦(羅敷),指明之君臣;使君,清也。此詩約作於順治九年。
②“人生感白頭”以下四句,《樂府詩集》卷四十一《白頭吟二首五解》:“一說雲:《白頭吟》疾人相知,以新間舊,不能至於白首,故以爲名。”
“羅敷悅使君”二句,“羅敷”,美女名。晉崔豹《古今注》中《音樂》:“秦氏,邯鄲人。有女名羅敷,爲邑人千乘王仁妻。仁後爲趙王家令,羅敷出採桑於陌上,趙王登臺,見而悅之,因飲酒欲奪焉,羅敷乃彈箏,乃作《陌上歌》以自明焉。’《玉臺新詠》卷一古樂府《日出東南隅行》(一作《陌上桑》、《豔歌羅敷行》):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言名羅敷。羅敷喜蠶桑,採桑城南隅。……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爲羅敷’。‘羅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餘。’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羅敷前置辭:‘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本詩乃反其意而用之。“上都”,
《元史》卷五十八《地理志》一《上都路》:“憲宗五年,命世祖居其地,爲巨鎮。(世祖)中統元年,爲開平府,五年以闕庭所在,加號上都,歲一幸焉。”此指清都。
④“遜”,不如。“美食”,美好的食物,喻俸祿。
⑤“服君鮫絲襦”以下四句,也是反用《日出東南隅行》中羅敷誇夫之辭。原詩云:“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青絲繫馬尾,黃金絡馬頭,腰中鹿盧劍,可值千萬餘。十五府小史,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爲人潔白皙,鬑鬑頗有須。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
估客樂
襄陽大估泊江渚,夜登我舟爲款語。估欲過關榷稅煩,官即放船吏不許。往來吳越八九年,昔衣錦紈今白。羞過公子沙棠舟,不攜珍錯攜雞黍。家故有婦高樓居,近聞樓下鳴機杼。海內財盡爲雨多,官多吏多茫無緒。我言估樂估自疑,我不告估估不知。明星欲落言不盡,蹉跎與估痛飲時。估聽一事意轉平,估不出錢佐水衡。田夫總爲開河死,估更乘舟河上行。
校記:
〔一〕“榷”強善本作“催”。
〔二“雨”,資燦本、萬有作“兩”,是。
箋註:
①“估客樂”,南朝樂府清商西曲名。《樂府詩集》卷四十八《估客樂》:“《古今樂錄》曰:‘《估客樂》者,齊武帝之所制也。帝布衣時,嘗遊樊、鄧,登阼以後,追憶往事而作歌,使樂府令劉瑤管絃被之教習,卒遂無成。有人啓釋寶月善解音律,帝使奏之,旬日之中,便就諧合,敕歌者常重爲感憶之聲,獨行於世。……’《唐書樂志》曰:‘梁改其名爲《商旅行》。此詩當作於順治九年九月南訪江南時。
②“襄陽大估泊江渚”,“襄陽”,今湖北省襄樊市。“估”,通賈,商人。“江渚”,《詩召南江有汜》:“江有渚。”傳:“渚,小洲也。”此指江邊。
③“款語”,懇談。按:此下八句,即估客向作者懇談訴苦之大意。
④“估欲過關榷稅煩”以下二句,此言商人做生意經過重重關卡,官、吏層層盤剝,徵稅之名目煩多。“關”,關口、關卡。古設關於界上,以稽查行旅,進行稅收。“榷稅”,徵稅。周亮工《賴古堂集》卷十六《壽汪生伯六十序》:“細民千里貿易,利止錙銖,比加榷稅,苦不聊生。”
料織成的粗布也稱“紵“白“白紵”“紵”指苧麻;以苧麻爲原紵,指用苧麻織成的一種細而白的夏布。《全唐詩》卷三百五十四劉禹錫《插田歌》:‘農婦白紵裙,農夫綠蓑衣。’
“沙棠舟”,《山海經西山經》:“(崑崙之丘)有木焉,其狀如棠,華黃赤實,其味如李而無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晉郭璞傳:“言體浮輕也,沙棠爲木,不可得沉。……銘曰:安得沙棠,刻以爲舟,泛彼蒼海,以遨以遊。”晉王嘉《拾遺記》卷六《前漢下》:“(成)帝常以三秋閒日,與飛燕戲於太液池,以沙棠木爲舟,貴其不沉沒也。”後多以指遊船。李白《李太白集》卷七《江上吟》:“木蘭之枻沙堂舟,玉簫金管坐兩頭。”
“珍錯”,珍寶錢幣。“錯”,錯刀,王莽新朝所鑄之錢幣,後引申爲錢的通稱。《韓昌黎文集遺文》:“聞道松醪賤,何須惱錯刀。”
“海內財盡爲雨多”以下二句,“雨”,“兩”字之誤,見校記〔二。
“兩多”,即下句所指“官多吏多”與本詩第四句所講“官即放船吏不許”中之“官”與“吏”。《壯悔堂文集遺稿額吏胥》:“古之馭吏胥也,必有選而任之之道……今則不然,奸滑者爲之,無賴者爲之,犯罪之人爲之,縉紳豪強之僕、叛逃之奴爲之,吏胥之子孫相沿襲、親若友相援引者更迭爲之……嗚呼!天下之官冗,而吏胥日以夥,每縣殆不止千人矣。以三百計,是一城社之中,而有三百狐與鼠,一郊原之中,而有三百虎與狼也。其兇焰之所及者,或代之役,代之稅,或無故而魚肉、有事而勾攝,疾首痛心者幾何人?吞聲飲泣者幾何家?是吏胥一而受其害者且百也。今天下大縣以千數,縣吏胥三百,是千縣則三十萬也。一吏胥而病百人,三十萬吏胥是病三千萬人也。……而日有三千萬人不得其所,籲!亦大可爲寒心也哉!”
“我言估樂估自疑”以下八句,照應詩題,是對自言其被官吏盤剝之苦的估客的回答與安慰:估客並不出錢修堤、開河,然卻年年坐船販賣於東西南北,比起爲開河而死的田夫們來說,估客們還是要好(樂)百倍的!
“明星”,《爾雅釋天》:“明星謂之啓明。”郭景純注:“太白星也。晨見東方爲啓明,昏見西方爲太白。”郝懿行《義疏》:“《正義》引孫炎曰:
‘明星,太白也。晨出東方,高三舍,命曰啓明;昏出西方,高三舍,命曰太白。,“明星欲落”,指估客與作者痛飲懇談至深夜也。
“水衡”,宮名。《後漢書》卷五十九《張衡傳玄思賦》:“前長離使拂羽兮,委水衡乎玄冥。”李賢注:“水衡,官名,主水官也。”本句是說,估客您並不出錢(更不親自)挖河。
“估更乘舟河上行”,指估客在田夫開的河上乘舟經商也。按:農民爲開河而死卻不乘舟經商,估客不開河卻乘舟經商獲利,故言比起農民來說,“估客樂”也。作者以襯托對比手法,痛貶時弊。
鳴雁行
候雁過衡陽②,飛鳴意轉哀。自悔離其羣,舉翅觸黃埃。一啄詎難致,稻粱萬里來?蒼梧舜所遊,淳化日悠哉。誰言卑溼地,須避網羅災。我欲雁回翼,即死近舊隈。
箋註:
①“鳴雁行”,樂府雜曲歌辭名。《樂府詩集》卷六十八《雜曲歌辭》八《鳴雁行:題解》雲:“衛《匏有苦葉》詩曰:‘雝雝鳴雁,旭日始旦。’鄭康成雲:‘雁者隨陽而處,似婦人從夫,故昏禮用焉。雝雝,聲和也。
《鳴雁行》蓋出於此。”此詩約作於順治九年南訪江南時,思故友也。
②“候雁過衡陽”四句,雁爲候鳥,故稱“候雁”。陰曆九月而南,正月而北,隨陽而動,又稱陽鳥。“衡陽”,郡名,今屬湖南省。衡陽有南嶽衡山,山有回雁峯《清一統志衡州府山川》:“回雁峯,在清泉縣南一里,南嶽七十二峯之首也。宋范成大《驂鸞錄》:‘回雁峯,郡南一小山也。世傳陽鳥不過衡山,至此而返。雁本來不過衡陽,但詩中之雁竟離羣而過衡陽,故下句有“意轉哀”之語。“觸塵埃”,謂跌落於塵埃(地下)也。
③“一啄詎難致”二句,“啄”,鳥用嘴取食。“稻粱”,稻與粱,穀物之總稱。雁所覓之食物。杜甫《杜工部草堂詩箋》卷六《同諸公登慈恩寺塔》:“君看隨陽雁,各有稻粱謀。”又《重簡王明府》詩:“君聽鴻雁響,恐致稻粱難。”宋胡繼宗《書言故事大全》卷十一《禽獸比喻類》:“稻粱謀:餬口於外,爲稻粱謀。韓愈《鳴雁》詩:‘天長地久棲鳥稀,風霜酸苦稻粱微。’言雁賓秋南來,春北歸,去寒就暖,識所依。鴻雁,前輩多使稻粱。又杜甫(《官池春雁》)詩:‘自古稻粱多不足。此二句反用其義,是說難道一啄之食很難覓到,鳴雁是爲了餬口的稻粱才不遠萬里來到這裏的嗎?
“蒼梧舜所遊,”“蒼梧”,山名,又名九疑,在今湖南省寧遠縣境,《記檀弓上》:“舜葬於蒼梧之野。”孔穎達疏:“舜葬於蒼梧之野者,舜南巡狩,因徵有苗而死,以古代不合葬,且天下爲家,故遂葬於蒼梧之野。”《史記》卷一《五帝本紀》:“(舜)踐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葬於江南九疑,是爲零陵。”
“淳化”,淳厚的教化。《文選》卷三漢張平子《東京賦》:“清風協於玄德,淳化通於自然。”李善注:“淳,厚也;玄,天也;自然,通神明也。言帝如此清惠之風,同於天德,淳厚之化,通於神明也。”以上二句承上作答,言鳴雁飛過衡陽,離羣遠來,是爲尋求舜所遊過的淳化樂土。
“誰言卑溼地”,“卑溼地”,指湖南。《史記》卷八十四《屈原賈生列傳》:“賈生既以適居長沙,長沙卑溼,自以爲壽不得長,傷悼之,乃爲賦以自廣。”
“羅網”,捕鳥獸之器具。《呂氏春秋季春》:“田獵弋、罝罘羅網、喂獸之藥,毋出九門。”
“隈”,山水彎曲處。《管子形勢》:“大山之隈,奚有於深。”注:“隈,山曲也。”“舊隈”,言舊棲之地也此指故國鄉里。
①
過唐進士採臣
特地無錫縣,停舟問採臣,故人餘我在,別況念君頻。春水潮京岸,秋山比屋鄰。爾今懷大業,天路莫逡巡。
校記:
〔一〕“無錫縣”,強善本作,“荊溪道”。
箋註:
①“唐進士採臣”,明、清之際無錫人。明末復社成員,明亡後仕清。
《無錫金匱縣誌》卷二十二《文苑》:“唐德亮,字採臣。明季文體踳駁,德亮以韓、蘇之氣行之,應舉之文,試輒無前。順治九年進士,授戶部主事,管京糧廳。歷員外郎,卒於京邸。”此詩爲朝宗於順治九年冬過無錫時所作。
②“特地無錫縣”以下二句,言我這次來遊江南,特地在無錫停下船來,拜訪問候您。“特地”二字有深意。按:在作者故友中,唐採臣是順治九年唯一考進士仕清的人;作者特意前來過訪慰問(問’,字亦有深意,豈採臣亦有慚愧之情邪是勉是諷,需仔細品味。
③故人餘我在”,《壯悔堂文集》卷三《與吳駿公書》:“十年以還,海內典刑(型),淪沒殆盡,萬代瞻仰,僅有學士(按:吳偉業明末曾官學士)。而昔時交遊,能稍稍開口者,亦惟域尚在,故再三踟躕,卒不敢以不言。萬一有持達節之說,陳於左右者,願學士審其出處之義,各有不同,堅塞兩耳,幸甚!”順治九年十月朔日,作者南訪江南,見江南清朝重臣,推薦吳偉業(字駿公)仕清,作者當即修書進行勸阻。信中所言“昔時交遊,能稍稍開口”進行勸阻者,“亦惟域(作者名方域)尚在”。本句亦取此意,非當年唐採臣故友,僅方域存也。
④“別況念君頻”,既指故友間情誼上的思念,又指政治上的關心,惟恐故友陷於不義。《壯悔堂文集》卷三《答張爾公書》:“昔者奸人秉國,蓋嘗欲錮而殺之,足下能守死以無悔;未幾,故主採詢人望,拔足下以禁近之官,授之以講讀之任,足下侃侃正論不回;即鼎移社墟,猶間關存其初服,不忍一旦委於草莽,說者謂足下如此,生平之事畢矣。僕則以爲足下生平,方託始於此。何也?足下道高名重,苟一日未死,則天下之仰望,故人之期勉,與夫足下所以自處,皆未知其果能終焉與否,而不可稍自寬假也。”其《復孫若士書》、前引《與吳駿公書》,皆念念不忘明亡之後,故友們的出處大節。
⑤“天路莫逡巡”,“天路”,喻採臣登進士第、出仕。《全唐詩》卷二百九十七王建《山中寄及第故人》:“如何棄我去,天路忽騰驤。”“莫逡巡”,言不要遲疑徘徊。前邊動之情,後兩句以勉爲諷。
寄平涼兄
苦憶風霜地,孤懸鴻雁心。邊開秦障盡,棧入劍門深。宦跡二毛見,田園三徑沉。幸能寬老父,清白著朝簪。
箋註:
①“平涼兄”朝宗仲兄侯方夏。方夏,清順治三年至九年間爲陝西平涼縣知縣。《康熙商丘縣誌》卷九《賢達》:“侯方夏,字赤社。……方夏登順治丙戌(清順治三年,公元)進士,授陝西平涼知縣。平涼值明季寇燹之後,四野荒蕪,巷無居人。方夏在任六載,招來撫字,窮極心力。民賦積欠至數千金,方夏代爲補輸,鬻產幾盡。擢刑部湖廣司主事,歷員外郎,奉差恤刑浙江,多所平反。以勞瘁卒於官,篋中無一鏹之積,台州司李王玉階醵金以殮。”參見前卷四《寄二兄》注,此詩約作於順治九年。
②“苦憶風霜地”二句,《漢書》卷五十四《蘇建傳》附《蘇武傳》載:蘇武出使匈奴被扣,漢使求釋蘇武,匈奴謊稱蘇武已死。使者告訴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匈奴終於釋武歸漢。此兩句用此典,以武在風霜之地苦憶故國以鴻雁傳書之事,喻兄方夏在秦地而心懸系故里。
③“邊開秦障盡”二句,“邊”,指西北邊疆。“秦障”,秦地之崇山險阻,秦地歷來以山關形勢險峻著稱。“棧”,由陝西漢中入蜀之棧道。“劍門”,劍門關。即漢中入川之險關。《清一統志保寧府》二《關隘》:“劍門關,在劍州東北六十里,即劍閣道也。……其山峭壁千丈,下瞷絕澗,飛閣(即棧道)以通行旅。”
“二毛”,有白髮間於黑髮者,言其勞心衰老。《左傳》僖公二十二年:“君子不重傷,不擒二毛。”
⑤“田園三徑”,晉趙岐《三輔決錄逃名》:“蔣詡歸鄉里,荊棘塞門,舍中有三徑,不出,唯求仲、羊仲從之遊。”後因以“三經”指歸隱鄉里者的家園。晉陶潛《歸去來兮辭》:“三徑就荒,松竹猶存。”“沉”,被草埋沒。
“清白”,指爲官廉潔。詳見本詩箋註。
贈吳漢若
今日澄清士,惟君合大羣。文章收北極,羽翼入南雲。劉表先聲好,華歆晚節分。感懷知不盡,總與話殷殷。
箋註:
①“吳漢若”,明、清之際無錫人,明末復社成員,明亡後守節不仕。
《無錫金匱縣誌》卷二十二《文苑唐德亮傳》附《吳漢若傳》:“吳時,字漢若,與德亮善。博涉,有清才,頗傲物。”此與《過唐進士採臣》詩作於同時。
②“澄清士”,肅清混亂局面或頹廢世風之人。《後漢書》卷六十七《黨錮傳範滂》:“滂登車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
③“文章收北極”二句,“北極”,北極星,又稱北辰,天樞,此指京師、朝廷。“南雲”,猶言南天,此指南方。《李太白集》卷十八《登黃山凌歊臺》詩:“秦地無碧草,南去喧鼓鼙”此二句言,漢若的文章,被朝廷收留,又像不翼而飛似地被傳誦於南方,在北、南兩地都產生了大的影響。
④“劉表先聲好”,此主要指劉表爲東漢末年之名士,加之始據荊州,民養士,名聲甚好。《後漢書》卷七十四下《劉表傳》:“劉表,字景升,山陽高平人,魯恭王之後也。身長八尺餘,姿貌溫偉。與同郡張儉等俱被訕議,號爲‘八顧’。詔書捕案黨人,表亡走得免。……初平元年,長沙太守孫堅殺荊州刺史王叡,詔書以表爲荊州刺史。……初,荊州人情好擾,加四方駭震,寇賊相扇,處處麋沸。表招誘有方,威懷兼洽,其奸猾宿賊更爲效用,萬里肅清,大小鹹悅而服之。關西、兗、豫學士歸者蓋有千數,表安慰賑贍,皆得資全,遂起立學校,博求儒術,綦毋、宋忠等撰立五經章句,謂之後定。愛民養士,從容自保。”《後漢書》卷六十七
《黨錮列傳》:“逮桓、靈之間,主荒政繆(謬),國命委於閹寺,士子羞與爲伍,故匹夫抗憤,處士橫議,遂乃激揚名聲,互相題拂,品覈公卿,裁量執政,婞直之風,於斯行矣。……指天下名士,爲之稱號。……張儉、岑晊、劉表、陳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爲‘八及’。及者,言其能導人追宗者也。”
⑤“華歆晚節分”,華歆,字子魚,漢末平原高唐(今山東禹城西南)人。早年有美名。“靈帝時與北海邴原、管寧俱遊學相善,故時人號三人爲一龍,歆爲龍頭,原爲龍腹,寧爲龍尾。”(《世說新語》卷一《德行》)後舉孝廉,除郎中。獻帝時,“詔即拜豫章太守,以爲政清靜不煩,吏民感而愛之”(《三國志魏書》本傳)。時曹操擅權,獻帝建安十九年十一月,操“遣華歆勒兵入宮收(獻帝伏皇)後,(皇)後閉戶匿壁中,歆壞戶發壁,牽後出……遂將後殺之”(《三國志魏書武帝紀》注引吳人作《曹瞞傳》)。此後七年,曹操兒子曹丕廢漢獻帝自立,“歆登壇相儀,奉皇帝璽綬,以成受命之禮”(《三國志魏書華歆傳》注引王沈《魏書》)。以上二句是說,劉表、華歆早年皆有美名,臨到後來,或無能敗亡,或變節賣主(影射唐採臣等仕清者)。
“感懷知不盡”以下二句意思是說,對於吳漢若之守節不仕,深有所感;過去對他了解不夠,今日相談,非常投機,話好像總是說不完似的。
“殷殷”,衆多貌;又懇切、依戀貌。
猗蘭行
錫山顧孝廉宸,年四十餘,無子。家有蘭,忽十二畹發於一枝,觀者皆曰是瑞也,已而遂生子焉。孝廉稱觴進母,其友侯子侑之以詩。
猗蘭十二畹,難得共一枝。花開何灼灼,所務本根滋。一解 種花當種蘭,種當庭戶間。羣芳竟自媚,蘭香襲我顏。二解 暇心彼美人,乃在瀟湘外。君子重馨香,採之爲佩帶。三解 相映北堂萱,蓀生暖玉田。自茲十二畹,歲歲復年年。四解
箋註:
“猗蘭行》”琴曲有《猗蘭操》。《樂府詩集》卷五十八《琴曲歌辭猗蘭操題解》引《琴操》:“《猗蘭操》,孔子所作。孔子歷聘諸侯,諸侯莫能任。自衛反魯,隱谷之中,見香蘭獨茂,喟然嘆曰:‘蘭當爲王者香,今乃獨茂,與衆草爲伍。’乃止車。援琴鼓之,自傷不逢時,託辭於香蘭雲。”此詩作於順治九年冬。
②“錫山”,《清一統志常州府山川》:“錫山,在無錫縣西五里,惠山之支麓也。”此指無錫縣。“顧孝廉宸”,顧宸,字修遠,號闢疆,崇禎十二年舉人。詳本書卷五《示顧孝廉宸》詩箋註。又《壯悔堂文集》卷二有《闢疆園集序》。
③“遂生子焉”,《無錫金匱縣誌》卷二十二《文苑顧宸“子彩,字天石,有異才,尤工詞曲。”
④“猗蘭十二畹”,“猗蘭”,蘭之一種。“猗”本美盛貌。漢有猗蘭殿。東漢郭憲《洞冥記》卷一:“漢武帝未誕之時,景帝夢一赤彘從雲中直下,入崇蘭閣。帝覺而坐於閣上,果見赤氣如煙霧來蔽戶牖,望上有丹霞蓊鬱而起,乃改崇蘭閣爲猗蘭殿,后王夫人誕武帝於此殿”。“十二”,言其多也。“畹”,此指畦、溝。《楚辭離騷》:“餘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王逸注:“十二畝曰畹;或曰田之長爲畹也。”
“種花當種蘭”以下二句,《世說新語言語第二》:“謝太傅(謝安)問諸子侄:‘子弟亦何預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諸人莫有言者,車騎(謝玄)答曰:‘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階庭耳。又見《晉書》卷七十九
《謝玄傳》。後世因以芝蘭、玉樹(蘭玉)喻人之佳子弟元好問《遺山集》卷十二《題蘇氏寶章詩》:“二老風流有典刑(型),諸郎蘭玉映階庭。”
“羣芳競自媚”以下二句講種蘭之由,言羣花競相以其美色自我炫媚,只有蘭花以其清香向我撲鼻襲來。
“暇心彼美人”以下二句有寄託,王逸《離騷經章句序》:“《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脩美人,以媲於君。”“暇心”,這裏作遙思、遠念解。《楚辭離騷》:“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王逸注:“美人,謂懷王也。人君飾服美好,故言美人也。”“瀟湘”,湖南之瀟水、湘水,亦專指清深之湘水,這裏泛指湖南地區。“瀟湘外”,暗喻兩廣、雲貴之南明政權。
“君子重馨香”以下二句,此王逸《離騷經章句序》所謂“善鳥、香草,以配忠貞”也。“佩”蘭,猶不忘其“初服”。《離騷》: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爲佩。”
“相映北堂萱,字面意思是說,北堂之萱草(此指祖母)與下句之“蓀”(此指孫)交相輝映。《詩經衛風伯兮》:“焉得萱草,言樹之背。”
《毛傳》:“萱草令人忘憂;背,北堂也。”《韓昌黎詩系年集釋》卷九《示兒》詩:“主婦治北堂,膳服適戚疏。”古時北堂爲主婦、母親所居處,後遂以北堂、萱堂、爲母親或主婦之代稱。顧孝廉宸之母,則於顧孝廉宸之子爲祖母,子則爲孫。按:本詩小序有“孝廉稱觴進母”句,此句實言蘭花應其母而生也。
“蓀生暖玉田”,“蓀”,亦香草名,此喻其“孫”。“暖玉田”,唐蘇鶚《杜陽雜編》卷下載,唐宣宗大中年間,日本國王子來朝,獻“冬溫夏涼”的“暖棋子”,謂之“冷暖玉”。晉幹寶《搜神記》卷十一:“楊公伯雍,洛陽縣人也。本以儈賣爲業,性篤孝。父母亡,葬無終山,遂家焉。
山高八十里,上無水,公汲水作義漿於坂頭,行者皆飲之。三年,有一人就飲,以一斗石子與之,使至高平好地有石處種之,雲‘玉當生其中。’楊公未娶,又語云:‘汝後當得好婦。’語畢不見。乃種其石,數歲,時時往視,見玉子生石上,人莫知也。有徐氏者,右北平著姓,女甚有行,時人求,多不許。公乃試求徐氏。徐氏笑以爲狂,因戲曰:‘得白璧一雙來,當
聽爲婚。’公至所種玉田中,得白璧五雙以聘,徐氏大驚,遂以女妻公。天子聞而異之,拜爲大夫,乃於種玉處,四角作大石柱,各一丈,中央一頃地,名曰玉田”。此以喻其孫生於書香忠貞之家也。
“自茲十二畹”二句,爲祝頌之辭,言自此之後,此“十二碗”之蘭草,年年開花,代代相傳,以至無窮。按:此似亦有所寓意。
贈蔣黃門[自注]蔣黃門鳴玉①
蹉跎猶豫客,老大更吳吟。夜到黃門宅,秋憐白髮心。憶曾交弁角,謬許附璆琳。燕翼差池雨,鶴鳴靉靆陰。明公題禁闥,賤子泣遺簪。豈謂風雲異,同遭猰侵。《江南》哀庾信,鄴下想繁欽。幸有青暉在,莫令碧海沉。。艱難重握手,不覺醉橫參。
校記:
〔一〕靉靆 強善本作“靉靉
〔二〕“莫”,強善本作“休,,;資燦本作“毋”。
箋註:
①“蔣黃門”,自注:“蔣黃門鳴玉。”“黃門”,官名,指給事中;因給事黃門,故名。《清代碑傳集》卷七十七汪琬《山東按察司僉事蔣公鳴玉神道碑》:“公諱鳴玉,字楚珍,金壇人。……公舉前明崇禎中進士,爲台州推官七年,甫行取而值宏(弘)光南渡,是秋爲兵科給事中,數上書言兵事。方欲以功名自奮,而明遽亡矣!王師入江寧,公棄其官,間行歸鄉里。久之,經略洪文襄(承疇)薦公參湖南軍事。順治三年,錄從徵功,遂擢山東按察司僉事,分巡兗東道,駐沂州。……先是,公之棄其給事中也,既得省太公與母韓太夫人,遂易僧服爲終老計。而會江南盜起,公之族子無賴者因與之通,盡劫取太君家財,而斥公爲逃官,將甘心焉。於是太公持公泣且告之曰:‘汝縱不欲出,奈汝父母何?’公不得已強往見文襄公於江寧。文襄素聞公名,爲歷敘本朝起兵之故以感動公,公始應命,然而仕官故非其志也。至兗東不數月,即屢請歸養,上官執不許。而公長子修撰君適用進士第三人,入翰林,公聞而喜曰:‘夫今而後可以遂吾志矣!’未幾,坐屬縣累當候調,而遂致仕以歸。……順治十一年某月日卒於家,享年五十有五。”此詩作於順治九年冬,作者南訪江南時,時鳴玉致仕家居。
②“蹉跎猶豫客”以下二句,“蹉跎”,顛蹶失足,亦有光陰虛度、失意之意。“猶豫”,遲疑不決,此指蔣鳴玉在仕清與爲明守節二者之間,時出時處、時進時退。“老大”,年老。“吳吟”,口吟吳歌。蔣鳴玉,江蘇金壇人,地近吳縣(蘇州)。吳人爲吳吟,此言其年老思鄉而致仕歸隱也。
《戰國策秦策二楚絕齊齊舉伐楚》:“陳軫曰:‘王獨不聞吳人之遊楚者乎?楚王甚愛之,病,故使人問之,曰:‘誠病乎?意亦思乎?’左右曰:‘臣不知其思(鄉)與不思(鄉),誠思則將吳吟。’今軫將爲王吳吟。”
③“夜到黃門宅”以下二句,指清順治九年九月底,作者南遊時,親臨蔣鳴玉宅拜訪故友也。“秋”、“夜”,拜訪的時節。“憐”,愛憐,對故友的態度(包括期望)。“白髮心”,指鳴玉晚年歸隱、不願仕清之心志。
④“憶曾交弁角”以下十句,轉入對二人過去交往、遭遇的回憶。前二句,意謂詩人少年時,曾受到蔣鳴玉的讚許。“弁角”,古代男童,總聚其發爲兩結,形狀如角,謂之總角。;至年二十(一說十九),行加冠禮,即爲成年,加冠稱弁。弁,冠名也。弁角,即童年行將結束、即將加冠之年。《詩經齊風甫田》:“婉兮孌兮,總角丱兮;未幾見兮,突而弁兮!”孔穎達疏:“《正義》曰:婉然而少,孌然而好兮!幼稚如此,與別未經幾
時,而更見突然已加冠弁,爲成人兮!”“交弁角”,謂詩人少年時即與蔣鳴玉結交也。“謬許”,自謙之詞,言詩人被蔣鳴玉給予不應有的稱許。“璆琳”,《爾雅釋地》:“西北之美者,有崑崙虛之璆琳、琅玕焉。”郭璞注:
“璆琳,美玉名。”此以喻賢才。《壯悔堂文集》卷三《與任王谷論文書》:
“僕十五歲時學爲文,金沙蔣黃門鳴玉方爲孝廉,有盛名,每見必稱佳。”
《侯氏家乘》卷二《墓誌》:徐作肅《明經朝宗墓誌銘》:“十五應童子試,縣、府、道皆第一。蔣黃門鳴玉,一見其文,驚異,引與遍交當世士。”
⑤“燕翼差池雨”以下二句,《詩經邶風燕燕》:“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鄭箋》:“差池其羽,謂張舒其尾翼”。《毛傳》:“燕之於飛,必差池其羽,”《小序》:“《燕燕》,衛莊姜送歸妾(戴也。”衛莊姜無子,戴嬀生子名完,莊姜以爲己子。衛莊公死,完立爲君,而州籲殺之,戴嬀於是大歸。姜莊送之於野,及其遠去而不見,遂淚下如雨。這裏比喻二人離別。靉靆 ,雲濃、陰暗貌。
《易經中孚》:“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孔疏》:“重陰之下,而履不失中,是不徇於外,自任其真者也。處於幽昧,而行不失信,則聲聞於外,爲同類所應焉。如鶴之鳴於幽遠,則爲其子所和,故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也。”這裏比喻二人分別之後,雖然處於明末政治幽暗之下,然仍聲氣相求,詩文相和也。
“明公題禁闥”以下二句,“明公”,對於位尊者之稱,此指蔣鳴王。“禁闥”,宮庭;宮中小門曰闥。《漢書霍光傳》:“出入禁闥二十餘年,小心謹慎,未嘗有過,甚見親信。”“題禁闥”,指明崇禎十年,蔣鳴玉赴京城參加進士考試,金榜題名。參見《壯悔堂文集》卷三《與任王谷論文書》箋註。唐代考中進士,列書其姓名於京城長安慈恩寺塔,謂之題名會。後演變爲刻同榜者姓名、年齡、籍貫於一冊,謂之《題名錄》。元、明以來,進士例刻碑於京城國子監,盡題一榜姓名。參見清人趙翼《陔餘叢考》卷二十九《題名錄》“賤子”,作者自指。“遺簪”,失落的髮簪。《韓詩外傳》卷九:孔子出遊,見一婦人哭之甚哀,使弟子問之,“婦人曰:‘鄉者刈蓍薪而亡吾蓍簪,吾以是哀也。’弟子曰:‘刈蓍薪而亡蓍簪,有何悲焉?’婦人曰:‘非傷亡簪也,蓋不忘故也。,後遂以“遺簪”、“墜履”(見賈誼新書卷七《諭城》),比不忘其舊。作者用此典是說蔣鳴玉後來金榜題名,
自己被遺棄不用。
“豈謂風雲異”以下二句意謂,二人後來的風雨遭遇雖然不同,但同被兇惡之人迫害卻是相同的。“猰”凶怪之獸名,此喻姦凶之人。按:明末作者被閹黨餘孽迫害事,詳《壯悔堂文集》卷二《贈陳郎序》、卷二
《癸未去金陵日與阮光祿書》等文,入清後被迫害事,詳本書《壯悔堂文集》後附《侯方域年譜》順治三至八年,力軒藏板本《壯悔堂文集》前附侯洵撰《侯朝宗年譜》順治八年。蔣鳴玉入清被侵害事,詳本詩箋註①。按:明末二人同被視爲“東林邪黨”,明亡二人同遭亡國之痛。
“《江南》哀庾信”,《北史》卷八十三《文苑傳庾信傳》:庾信由南朝被迫留仕北朝“雖位望通顯,常作鄉關之思,乃作《哀江南賦》以致其意”。本句意謂,二人也像庾信那樣,時時賦詩著文以寄寓思念故國之哀情。
“鄴下想繁欽”,本句意謂,二人也像鄴下文人繁欽在《與魏文帝箋》中所寫之薛訪車子那樣,時時引吭悲歌,抒發“北狄”、“胡馬”之長思。《文選》卷四十繁欽《與魏文帝箋》:“時都尉薛訪車子,年始十四,能喉囀引聲,與笳同音。……而此孺子,遺聲抑揚,不可勝窮;優遊轉化,餘弄未盡。及其清激悲吟,雜以怨慕,詠北狄之遐徵,奏胡馬之長思,悽入肝脾,哀感頑豔。是時日在西隅,涼風拂衽;背山臨溪,流泉東逝。同坐仰嘆,觀者俯聽。莫不泫泣殞涕,悲懷慷慨。”李善注:“《文章志》曰:
‘繁欽,字休伯,穎川人,少以文辯知名,以豫州從事,稍遷至丞相主簿,病卒。,“鄴下”,指魏之都城,在今河北臨漳西南。建安十八年,曹操爲魏王,定都於鄴。曹丕(魏文帝)代漢,定都洛陽,鄴仍爲五都之一。其始,在曹操、曹丕、曹植父子周圍,有以建安七子爲代表的龐大文人集團,相互唱和,後人引爲美事。《三國志魏書》卷二十一《王衛二劉傅傳》雲:
“自穎川邯鄲淳、繁欽,陳留路粹,沛國丁儀、丁廙,弘農楊修、河內荀緯等,亦有文采,而不在此七人(按:指“建安七子”)之例。”
“幸有青暉在”二句,以下轉入眼前寫景抒情。“青暉”,月光。作者秋夜尋訪故友,二人於月下飲酒賦詩以寄情思。青暉乃眼前景。“碧海”,東方朔《海內十洲記》:“扶桑在東海之東岸,岸直,陸行登岸一萬里。東復有碧海,海廣狹浩汗,與東海等。水既不鹹苦,正作碧色,甘香味美。”盧照鄰《長安古憶詩》:“節物風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須臾改。”這二句是說,幸有月光在,可不要叫月亮落入碧海中;應趁此明月之夜,對酌長飲。
“橫參”,參星打橫,此指夜已深,天將明。《曹子建集》卷六《善哉行》:“月沒參橫北斗闌干。”
寄盛一兄順
金人一夢去西京②,舊事只今對盛生。曾憶分筵梁苑雪,轉愁同賦漢林鶯。調羹相國餐砂瘴,躍馬將軍臥石鯨。短髮猶能覆聾耳,蓬萊近道種桑成。。
校記:
〔一〕“舊事只今對盛生”,強善本作“話舊惟應與盛生”。
箋註:
①“盛一兄順”,盛順,生平不祥,從“舊事只今對盛生”等句看,亦朝宗早年故友。本詩作於順治九年作者南訪時。
②“金人一夢去西京”,“金人”,漢武帝所鑄之金銅仙人。“西京”,西漢京城長安。《三輔黃圖》卷三《建章宮》:“建章有神明臺。《廟記》曰:
‘神明臺,武帝造,祭仙人處。上有承露盤,有銅仙人舒掌,捧銅盤玉杯,以承雲表之露,以露和玉屑服之,以求仙道。’《長安記》:‘仙人掌大七圍,以銅爲之。魏文帝(按:應爲明帝)徙銅盤,拆,聲聞數十里。,《李賀詩集》卷二《金銅仙人辭漢歌序》雲:“魏明帝青龍九年(按:應爲景初元年)八月,詔宮官牽車西取漢武帝捧露盤仙人,欲立置前殿。宮官既拆盤,仙人臨載乃潸然淚下”李琦注:“《野客叢書緗素雜記》載《魏略》曰:‘明帝景初元年,徙長安諸鍾、駱駝、銅人承露盤。盤拆,銅人(按:即所謂金人)重不可致,留於灞壘。這句是說歷史的興廢變化真快,好像做了一場夢似地,漢朝已經滅亡,漢武帝所鑄用以求道成仙的金銅仙人,也被魏帝拆掉運離西京長安而去。這裏用來比喻明朝的滅亡。
③“舊事只今對盛生,”“舊事”,“金人一夢去西京”以前即明朝滅亡以前的前朝故事。“盛生”,相當於今稱盛先生。盛生爲過來之人,且與朝宗志同道合,故“只今對”之回憶“舊事”。
④“曾乙分筵梁苑雪”以下二句,是對二人交往舊事的回憶。“梁苑”,又曰梁園,兔苑、兔園、雪苑,漢梁孝王所築之園林,在今河南商丘。《文選》卷十三謝惠連《雪賦》:“歲將暮,時既昏,寒風積,愁雲繁。梁王不悅,遊於兔園。乃置旨酒,命賓友,召鄒生,延枚叟;相如末至,居客之右。俄而微霰零,密雪下,王乃歌《北風》於衛詩,詠《南山》於周雅,授簡於司馬大夫曰:‘抽子祕思,聘子妍辭,侔色揣稱,爲寡人賦之。’於是司馬相如避席而起,作詠雪之賦,鄒陽賦積雪之歌,最後梁王起而爲亂詞曰:“……縱心皓然,何慮何營?”意思是說,面對皓然之雪景,不覺心胸開朗,萬般愁慮,頓時俱消。“分筵梁苑雪”,指明亡之前,朝宗與盛順
曾在商丘列席共飲,欣賞冬天的雪景。“轉愁”,反愁,即由原來的愁慮反轉爲心胸開朗。“同賦漢林鶯”,共同賦詩歌詠漢朝上林苑中的黃鶯,即歌詠春色。石延年(曼卿)《鶯詩》:“何處轉新哢,間關出建章(按:漢宮名)。至清無奈玉,更巧莫如簧。谷口淒寒甚,花陰淑景長。上林(漢苑名)棲處穩,慎勿竟雕樑。”張耒《四月聞鶯詩》:“好音終在恥爭先,谷外寒多故後遷。已過花時亦何恨?不妨夏木綠參天。”
⑤“調羹相國餐砂瘴”以下二句,是對舊時將相的回憶。“調羹”,即調和鼎中的羹湯,後用來比喻宰相輔佐皇帝調理政事。《書經說命》下:“若作酒醴,爾惟麴櫱,若作和羹,爾惟鹽梅。”《僞孔傳》:“鹽,鹹;梅,醋(酸),羹須鹹、醋以成。”本殷高宗任命傅說作相之辭,後因用作讚美相業之辭。“餐砂瘴”,以砂石、瘴氣作餐羹。“臥石鯨”,像石鯨那樣僵臥。
“短髮猶能覆聾耳”,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七首》其一:“有客有客字子美,白頭短髮垂過耳。”《春望》:“白首搔更短,渾欲不勝簪。”“聾耳”,猶言自己隱居鄉里,很少聽到外界時事。
蓬萊”,杜甫《秋興八首》其五:“蓬萊宮闕對南山,承露金莖(按:銅柱)霄漢間。”“近道”,近來傳言。“種桑成”,陶淵明《擬古九首》其九:“種桑長江邊,三年望當採;枝條始欲茂,勿值山河改。柯枝自摧折,根株浮滄海。春蠶既無食,寒衣欲誰待?本不植高原,今日復何悔!”
夢亡弟
汝到重泉下,相依慈母看。招魂幡帖帖,入夢路漫漫。廢宅秋花冷,遺書手跡殘。當爲課幼子,心事在琅玕。
箋註:
①“亡弟”,侯朝宗有兩個弟弟:方任、方策,皆先朝宗而死。詩中有“當爲課幼子”句方任無子朝宗以其幼子晳爲方任後嗣此當指侯方任。《壯悔堂文集》卷十有《祭亡弟文》,亦指方任,其生平事蹟,詳見該文箋註。本詩約作於順治九年。
②“汝到重泉下”以下二句,“重泉”,指黃泉、九泉。《壯悔堂文集》卷十《祭亡弟文》有云:“君之垂歿也,執餘之手而屬之曰:‘必葬先夫人之墓,而以晳兒爲嗣。’……今葬君於先夫人之側,伯兄墓之左。”“先夫人”,即侯方域、方任之母楊氏。《侯氏家乘》卷二李覺斯《資德大夫正治上卿戶部尚書侯公(侯恂)墓誌銘》:“配楊氏,文學先訓楊公女,累封夫人。五子:方來、方夏、方域、方任、方策。按:侯恂父子之墓,在今河南商丘縣城南十里之侯小園村,原爲侯氏之南園。賈開宗等評曰:“真情語,不堪多讀。”
③“招魂幡”,此指舊時喪葬時,於墓側、屋外懸掛之長幅旗。宋趙彥衛《雲麓漫抄》卷四:“柩之有旐(按:古代出喪時爲棺柩引路的旗,俗稱魂幡,以黑色之布、帛爲之,廣四尺二寸或二尺二寸,長八尺。見《爾雅釋天義疏》。潘岳《寡女賦》:‘龍轜儼其星駕兮,飛旐翩以啓路。’),《禮》曰死者不可別已,故以其旗識之。古人施於柩前,今人多用竹懸出於屋。陰陽家從而傅會之,以爲死者魂悠揚於太空,認此爲歸。如浙東溫、臺,以至江東諸郡,兼採釋氏之論,易而爲幡,植巨木高人云表。”“帖帖”,安靜貌。
④“幼子”,指侯晳,字彥晦,方任死時,年方六歲,後中武舉。
⑤“心事在琅玕”,意謂專心教養,使之日後成爲賢才。“琅玕”,《爾雅釋地》:“西北之美者,有崑崙虛之璆琳、琅玕焉。”郭璞注:“琅玕”,狀似珠也。”《義疏》引高誘注:“璆琳、琅玕,皆美玉也。”此比有用之賢才。
贈張經師
再見張生老,十年滯此都。奇文驚衆眼,高性厭塵趨。越水寒如練,吳山翠滿瓠。狂醒叫酣醉,明月照啼烏。
校記:
〔一〕“十”,強善本作“頻”。
箋註:
①“張經師”,其人未詳。“經師”,原意是以經學教授學生的學官。
《漢書平帝紀》:“郡國曰學,縣、道、邑,侯國曰校,校、學置經師一人。”後指精通經學而其立身堪爲人師表者。《文選》卷四十六任昉《王文憲集序》:“國學初興,華夷慕義。經師人表,允資望實。”本詩首聯:“再見張生老,十年滯此都。”“此都”,指明朝留都南京。既曰“再見”,又曰
“十年”,故知張經師乃作者十年前在南京時的故友。順治九年冬,朝宗南訪於南京重訪故友時以本詩爲贈。
②“奇文”,《陶淵明集》卷二《移居》之一:“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
③“高性”,高尚之操性。
送練三貞吉
送爾輕舠去,寒江靜可憐。遙瞻梁苑雪,晚入楚雲天。鶩影孤帆遠,漁歌短棹前。客星驚歲暮,歸興妒人先。無賴尋詩聖,有懷藉酒賢。狂名推我右,大略與誰肩?憶昔周京地,恰逢漢黨年。書生蒙禁錮,皇路惜迍邅。九辨徒悲郢,三謠乃去燕。仙舟邀李御,鸞翮斷嵇弦。獨灑楊朱淚,兼揮祖逖鞭。授餐藏室壁,解佩贈韋弦。同禍非關俠,忘機卻類顛。家聲渾白璧,繼述付青氈。司馬君臣契
,濯纓雨露邊。當臺爲獬豸,去莠必鷹鸇。道長崇禎紀,名高萬曆編。無何開冏寺,即次領秦川。舊塞丸泥谷,新清華嶽煙。汧花閒叱撥,漢女靜嬋娟。盡解《鐃歌曲》,齊騰露布箋。三羌羣貢罽,七校索能牽。志殫風雲會,功分薏苡偏。黃門專國命,藍面煽朝權。座近烏程相,星應彗尾躔。怪蘭當戶拔,嫉桂並膏煎。遷謫長沙溼,行吟落日淵。蹉跎終賈誼失張騫。野服慚雙劍,官裝,少一錢。粵中猿嘯仄,嶺外橘霜圓。豈敢忘豐鎬,猶然戀澗瀍欃槍紛氣焰,猰互周旋。碧血流精衛,丹心感杜鵑。西京龍更起,北闕月重縣。老歷中樞重,才雄仗鉞專。不辭敷舜羽,直欲正虞璇。諸葛羸先病,留侯谷早仙。溘焉傷社稷,逝矣雜腥羶。通籍雷陳並。忍令清
,登朝益契聯壑老,。空想斷金堅。
[自注司徒公號清壑老人,司馬同年相善之子夫何忝?修途各勉旃。貧安原憲宅,力種邵平田。有道碑仍在,季方澤已傳。八廚簪奕奕,三舍鼓闐闐。羞建中原壘,猥依廣廈椽。草亭玄幾字,傖父藁三篇。五十年過半,[自注時貞吉年二十七。飄零路幾千?浮鷗秋泛泛,照水發鬈鬈庾信哀棲甚,孔融世講連。匡牀愁夜短,詰旦是離筵。
校記:
〔一〕“有”,強善本作“開”。
〔二“恰”,強善本作“嗟,資燦本作“剛”。
〔三〕嵇,本衙本、強善本、力軒本作“稽”。
〔四〕“濯纓”,強善本作“滄浪”。
〔五〕“程”,強善本誤作“丞
〔六〕“季”,強善本作“元”。按:作“季”或“元”皆是。
〕“幾”,本衙本、強善本、力軒本均作“滿”,資燦本、重刻本、掃葉本同。
箋註:
①“練三貞吉”,練貞吉,字石林,河南永城人,弘光朝兵部尚書練國事之季子。按:永城,屬歸德(即商丘)府,侯、練二家,既爲同裏,又爲世交。明崇禎十七年秋,朝宗被阮大鋮追捕,藏身於貞吉父練國事官邸之夾牆中得免。朝宗逃離南京時,貞吉爲之餞行,朝宗有《金陵別練三》詩相贈,此後二人遂未曾相見。清順治九年秋末,朝宗南訪,是年冬末,前往嘉興(即禾水)拜訪故友彭孝先(時任嘉興推官),恰遇練貞吉於此。練貞吉《四憶堂詩集序》回憶此時情況雲:“邸次中時時論詩,謬爲朝宗許可,乃出其全集(指《四憶堂詩集》),俾餘訂之。”練貞吉亦將他所作《日記》向朝宗求教。當時,練貞吉急於春節前趕回故里,朝宗則因訪友事未竟而稽留,臨別時,以本詩相贈。參見《壯悔堂文集》卷一《贈王子序》、卷九《書練貞吉日記後》、本詩集卷三《金陵別練三》之箋註。
舠,刀形小舟,小船。
③“梁苑雪”,詳前本卷《寄盛一兄順》詩箋註。“梁苑”,一作“梁園”,指商丘。
④“楚雲天”,極遠處。戰國之時,吳、越(按:即江、浙)地區皆屬楚,朝宗送練貞吉返里,循其所乘輕舟向北遠望,水天相接,故云。
“歸興妒人先”,舊時習俗,春節之前,竈日(陰曆臘月二十三日),至遲除夕之日,羈旅之人,皆應返歸鄉里,家人團圓。朝宗因事稽留嘉興,而貞吉先歸,故有是語。
“無賴尋詩聖”以下二句意謂,無聊時只好借讀書寫詩以打發閒暇時日,思鄉(有懷)時借飲酒以消解煩憂。“無賴”,百無聊賴,無奈、無聊之義。“詩聖”,王安石選詩,以杜甫爲四家之首;至明、清,乃以“詩聖”推杜。明朝楊慎《升庵詩話》卷十一《評李杜》雲:李太白“神於詩者”,杜少陵“聖於詩者”。以侯朝宗爲代表的雪苑諸子,文宗八家,詩推杜甫、盛唐(詳《壯悔堂文集》卷三《與陳定生論詩書》、賈開宗《四憶堂詩集序》)。這裏以“詩聖”代指杜詩。“酒賢”,酒中之聖賢,豪飲之人。酒之清者亦謂之酒聖。《三國志魏書徐邈傳》:魏國初建,“時科禁酒,而邈私飲,至於沉醉……,太祖甚怒。度遼將軍鮮于輔進曰:‘平日醉客謂酒清者爲聖人,濁者爲賢人,邈性修慎,偶醉言耳。’竟坐得免刑。”李白《月下獨酌》:
“所以知酒聖,酒酣心自開。”這裏指酒,飲酒。
“憶昔周京地”以下四句,思往事,意謂回憶崇禎十七年(即南明弘光元年)在明朝留都南京之時,閹黨餘孽阮大鋮等既得志,專務報復,大肆搜捕東林復社人士,大興黨人之獄。不幸我本人恰在禁錮之列,國家的處境也因此而極爲困難。“周京”,西周京城豐、鎬,東周京城洛陽;這裏代指明朝留都南京。“漢黨年”,東漢桓帝、靈帝之際的黨錮年代。《後漢書》卷六十七《黨錮列傳》:“逮桓、靈之間,主荒政繆(謬),國命委於閹寺,士子羞於爲伍,故匹夫抗憤,處士橫議,遂乃激揚名聲,互相題拂,品覈公卿,裁量執政,婞直之風,於斯行矣。”桓帝以河南尹李膺等“養太學遊士,交結諸郡生徒,更相馳驅,共爲部黨,誹訕朝廷,疑亂風俗”之罪,“班下郡國,逮捕黨人”,並“佈告天下,使同忿疾,遂收執膺等。其辭所連及陳寔之徒二百餘人”,禁錮終身。“自是正直廢放,邪枉熾結”,然而天下“希風之流”,反而“共相標榜,指天下名士,爲之稱號”,曰“三
“八俊”、“八顧”、“八及”、“八廚”。靈帝時,宦官侯覽等,又誣告當時名士張儉等“別相署號,共爲部黨,圖危社稷”。於是靈帝下詔逮捕張儉、虞放、杜密、李膺、範滂等百餘人,“皆死獄中。餘或先歿不及,或亡命獲免”,“其死、徙、廢、禁者,六、七百人。”自是正直之士,喪失殆盡,宦官奸枉當道;未幾,東漢亡矣。這裏代指弘光二年,閹黨餘孽阮大鋮大肆逮捕東林復社人士的黨人之獄,朝宗被追捕。詳《壯悔堂文集》卷二《贈陳郎序》箋註,卷七《朋黨論》箋註及《明史》卷三百八《奸臣傳》。迍邅,難行貌;亦比喻處境困難。
“九辨徒悲郢“《九辨》”,《楚辭》篇名,宋玉作。“辨”,亦作“辯”。王逸《楚辭章句九辯章句序》:“屈原懷忠貞之性,而被讒邪,傷君
闇蔽,國將危亡,乃援天地之數,列人形之要,而作《九歌》、《九章》之頌,以諷諫懷王,明己所言與天地合度,可履而行也。宋玉者,屈原弟子也。閔惜其師,忠而放逐,故作《九辯》,以述其志。”此朝宗自比。
“三謠乃去燕”,戰國後期,齊湣王乘燕相子之之亂,大破燕國。及燕昭王即位,欲報齊仇,“卑身厚幣以招賢者”,天下之士,如樂毅、劇辛、鄒衍等,爭趨於燕。“燕王弔死問孤,與百姓共甘苦。二十八年,燕國殷富,士卒樂軼輕戰。於是遂以樂毅爲上將軍,與秦、楚、三晉合謀以伐齊。齊兵敗,湣王出亡於外。燕兵獨追北,入至臨淄,盡取齊寶,燒其宮室宗廟,齊城之不下者,獨唯莒、即墨,其餘皆屬燕”(《史記》卷三十四《燕召公世家》)。“燕昭王卒,惠王立,與樂毅有隙。齊將田單聞之,乃縱反間於燕,宣言曰:‘齊王已死,(齊)城之不拔者二耳。樂毅畏誅而不敢歸,
以伐齊爲名,實欲連兵南面而王齊。齊人未附,故且緩攻即墨以待其事。齊人所懼,唯恐他將之來,即墨殘矣。’燕王以爲然,使劫騎代樂毅。”田單一計既成,再散佈謠言說,齊兵最怕燕軍割掉齊國俘虜的鼻子;燕軍果然割去齊國俘虜的鼻子,齊兵皆怒,皆堅守懼俘。二計既成,又施三計曰,齊兵最怕燕軍掘其城外祖先的墳墓;燕軍果掘其墳墓。於是齊兵皆泣,“俱欲出戰,怒目十倍”,終於打敗燕軍,收復全部失地,樂毅也去燕奔趙
史記》卷八十二《田單列傳》)。按:此用以借指崇禎十六年,傳說當時駐守襄陽的左良玉,欲率大軍趨赴南京,一時朝野譁然,商賈不行。阮大鋮趁機造謠說:侯朝宗爲左的同黨,並將爲左之內應。朝宗無奈,只好逃離南京。詳《壯悔堂文集》卷三《癸未去金陵日與阮光祿書》。
“仙舟邀李御”,言賢人相親也。《後漢書》卷六十八《郭太傳》:
“郭太,字林宗,太原界休人也。家世貧賤。……就成皋屈伯彥學,三年業畢,博通墳籍。善談論,美音制,乃遊於洛陽,始見河南尹李膺,膺大奇之,遂相友善,於是名震京師。後歸鄉里,衣冠諸儒送至河上,車數千兩。林宗唯與李膺同舟共濟,衆賓望之,以爲神仙焉。”又卷六十七《黨錮列傳
李膺傳》:“李膺,字元禮,潁州襄城人也。……無所交接,唯以同郡荀淑、陳寔爲師友。初舉孝廉,爲司徒胡廣所闢,舉高第,再遷青州刺史,
(郡)守、(縣)令畏威明,多望風棄官。……轉烏桓校尉,鮮卑數犯塞,膺常蒙矢石,每破走之,虜甚憚懾。……再遷,復拜司隸校尉……自此諸黃門常侍皆鞠躬屏氣,休沐不敢復出宮省。帝怪問其故,並叩頭泣曰:‘畏李校尉。’是時朝庭日綱紀頹阤,膺獨持風裁,以聲名自高。士有被容接者,名爲登龍門。”初,“荀爽嘗就謁膺,因爲其御;既還,喜曰:‘今日乃得御李君矣。’其見慕如此。”“李御”,意謂像李膺這樣的賢者,此代指當時的復社人士。
“鸞翮斷嵇弦”,言賢士被迫害。鸞翮”,鸞鳥之羽翼,喻賢士。
《文選》卷二十一顏延年《五君詠嵇中散》:“鸞翮有時鍛,龍性誰能馴?”李善注:“嵇康別傳》曰:‘康美音氣,好容色,龍章鳳姿,天質自然。’
《淮南子》曰:‘飛鳥鍛羽。’許慎曰:‘鍛,殘羽也。《晉書》卷四十九《嵇康傳》“康將刑東市,太學生三千人請以爲師,弗許。康顧視日影,索琴彈之,曰:‘昔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廣陵散》於今絕矣!’時年四十。海內之士,莫不痛之。”
“獨灑楊朱淚”,《荀子王霸》“楊朱哭衢途曰:‘此夫過舉蹞步而覺跌夫千里者夫!’哀哭之。”《淮南子說林訓》:“楊子見達路(四通八達之路,
《太平御覽》作歧路)而哭之,爲其可以南,可以北。”此句是說臨歧路而分手,獨灑惜別之淚。
“兼揮祖逖鞭”,“祖逖”,東晉名將,《晉書》卷六十二有傳。《世說新語賞譽》:“劉琨稱祖車騎(逖)爲朗詣,曰:‘少爲王敦所嘆。注引虞預《晉書》曰:“逖,字士稚,范陽遒人,豁達不修儀檢,輕財好施。”又引《晉陽秋》曰:“逖與司空劉琨俱以雄豪著名,年二十四,與劉琨同闢司州主簿,情好綢繆,共被而寢。中夜聞雞鳴,俱起曰:‘此非惡聲也。’每語世事,則中宵起坐,相謂曰:‘若四海鼎沸,豪傑共起,吾與足下相避中原耳!’……逖既有豪才,常慷慨以(收復)中原爲己任……逖遂率部曲百餘家,北渡江,誓曰:‘祖逖若不清中原而復濟此者,有如大江!’攻城略地,招懷義士,屢摧石虎,虎不敢復窺河南……劉琨與親舊書曰:‘吾枕戈待旦,志梟逆虜,常恐祖生先吾着鞭耳!,後遂以“祖生鞭”、“祖鞭”爲勉勵人努力進取的典故。此言以共同揮鞭、收復中原,與練貞吉共勉也。
“授餐藏室壁”,“授餐”,授予餐飯,意爲好賢也。《詩經鄭風緇“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爲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毛傳》:“緇,黑色;卿士聽朝之正服也。改,更也。有德君子,宜世居卿士之位焉。”“適,之。館,舍。粲,餐也。”《鄭箋》雲:“卿士所之之館,在天子宮,如今之諸廬也。自館還在天子之都,我則設餐以授之,愛之慾飲食之。”衣弊爲之更制,人還而爲之授餐,故《禮記緇衣》雲:“好賢如
《緇衣》。”“藏室壁’,謂崇禎十七年,朝宗被阮大鋮追捕,匿練國事官邸,藏於夾壁而獲免一事。
“解佩贈韋弦”,謂練貞吉當時曾對朝宗給予了朋友間有益的規勸。
《文選》卷四十六任昉《王文憲集序》:“夷雅之禮,無待韋弦。”李善注:
“韋,皮繩,喻緩也;弦,弓弦,喻急也。”按:皮繩(韋)柔而韌,故急性者佩之以警其躁;弓弦緊而直,故慢性者佩之以警其緩。解身所佩之韋弦以贈友人,言進行規勸也。典出《韓非子》卷八《觀行》第二十四。
“同禍非關俠”以下二句,宋犖曰:“甲申黨人獄,侯子避貞吉家,
‘同禍’等語蓋指此。”賈開宗等曰:‘寫練君意氣隱然。”“忘機”,心無紛競,淡焉漠焉之心態;此言不考慮個人得失。《全唐詩》卷百三十六儲光羲
《雜詩二首》,其一:“達士志廖廓,所在能忘機。”
“家聲渾白璧”以下二句,“家聲”,家門的名聲。《漢書》卷六十二《司馬遷傳報任安書》:“李陵既生降,隤其家聲。”“渾”,齊同,等同。
《關尹子二柱》:“渾人我,等天地。”“青氈”,前輩所留之故物,引伸爲遺產、遺訓。《晉書》卷八十《王獻之傳》:獻之“夜臥齋中,而有偷人入其室,盜物都盡。獻之徐曰:‘偷兒,青氈是我家舊物,可特置之。’羣偷驚走。”後用以指儒官世家之遺產。此二句言練貞吉家世清白如玉璧,又能繼承祖述其家訓。
“司馬君臣契,”“司馬”,官名,明、清時指兵部尚書。弘光朝,練國事官兵部尚書,此代指練貞吉之父練國事。“君臣契”,指君臣關係投合、國事得到皇帝信任。《明史》卷二百六十《練國事傳》:“練國事,字君豫,永城人,萬曆四十四年進士,授沛縣知縣,調山陽。天啓二年,徵授御史。”以君臣契合,故身在諫垣,多所匡救。詳前卷五《哀辭九章兵部尚書練公國事》詩及箋註。
“濯纓雨露邊”,“濯纓”,洗滌系冠的絲帶。後用以比喻磨礪高潔的品操,典出《孟子離婁上》、《楚辭漁夫》。“雨露”,以雨露滋養萬物,故多用以喻恩澤。漢荀悅《申鑑雜言上》第四:“故人主以義申,以義屈也;喜如春陽,怒如秋霜;威如雷霆之震,惠若雨露之降,沛然孰能御也。”
《全唐詩》卷三百十六武元衡《送馮諫議赴河北宣撫》:“漢代衣冠盛,堯年雨露多。”“雨露邊”,比皇帝身邊。
“當臺爲獬豸”,“臺”,官府名,此指御史臺,亦曰憲臺、諫垣。“獬豸”,傳說中的神獸名,能觸咬邪曲不正者。《說文》:,解,獸也,似山牛,一角,古者決獄,令觸不直者。”段玉裁注:“《神異經》曰:
‘東北荒中有獸,見人鬥則觸不直,聞人論則咋不正,名曰獬豸。’《論衡》曰:‘獬豸者,一角之羊,性識有罪,皋陶治獄,有罪者令羊觸之。’按:古有此神獸,非必皋陶賴之聽獄也。”獬豸”,又作“解《晉書》卷二十五《與服志》:“法冠,一名柱後,或謂之獬豸冠。高五寸,以縰爲展筒,鐵爲柱卷,取其不曲撓也。侍御史、廷尉正監平,凡執法官皆服之。或謂獬豸爲神羊,能觸奸邪。《異物志》:‘北荒之中,有獸名獬豸,一角,性
(能)別曲直。見人鬥,觸不直者;聞人爭,咋不正者。楚王嘗獲此獸,因象其形以製衣冠。……秦滅楚,以其冠服賜執法臣也。”按:此以代指御史。《明史練國事傳》:“天啓二年徵授御史。廣寧失守,國事請薊州、宣府、大同及山東、河南撫臣各練兵萬(人),以壯山海(關)聲援。又請捕殺大同妖人。又疏論魏忠賢使羣閹辱尚書鍾羽正,索冬衣,傷國體。國事在諫垣(即御史臺),匡救多。”參見前卷五《哀辭九章兵部尚書練公國事》詩箋註。
“去莠必鷹鸇,”“莠”,妨害禾苗生長的惡草名,故指惡者亦曰莠,此以比惡人。“鷹鸇,勇猛之鳥,亦喻勇猛的將士。《左傳》文公十八年:“見無禮於其君者誅之,如鷹鸇之逐鳥雀也。”
“道長崇禎紀”,“道長”,《易經泰卦》:“泰,小往大來,吉亨。象曰: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又“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象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則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內陰而外陽,
內柔而外剛,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崇禎紀”,明莊烈帝崇禎年間(公元至。此言由於天啓年間練國事任御史時對奸邪與魏忠賢閹黨集團的鬥爭,才使崇禎年間正氣得以申張,終於使魏黨伏法。《哀辭九章兵部尚書練公國事》:“誰敢攖其鋒,公獨鷹鸇逐。”
“名高萬曆編”,“萬曆,明神宗年號(公元至年)。“編”,以絲繩按次第穿竹簡而成其冊書,此指中進士者之《題名錄》,詳前本卷《贈蔣黃門》詩箋註。按:練國事萬曆四十四年高中進士,故云。
“無何開冏寺”以下二句,“冏寺”,太僕寺。《書經冏命序》:“穆王命伯冏爲太僕正。”《明史》卷七十四《職官志》三:“太僕寺:卿一人,從三品;少卿二人,正四品,正德十一年增設一人。……卿掌牧馬之政令,
以聽於兵部;少卿一人佐寺事,一人督營馬,一人督畿馬。”“秦川”,今陝西。《明史練國事傳》:“崇禎元年復官,擢太僕少卿,進右僉都御史,巡撫陝西。”
“舊塞泥丸谷”以下八句,講練國事“巡撫陝西”期間鎮壓農民起義軍的“戰功”。《後漢書》卷十三《隗囂傳》:囂將王元說囂曰:“……今天水完富,士馬最強,北收西河、上郡,東收三輔之地,案秦舊跡,表裏
山河。元請以一丸泥爲大王東封(按:封即塞)函谷關,此萬世一時也。”“封泥丸谷,”用一個小小的泥丸(指少數兵力)即可塞住(即控制)險關要塞函谷關,這裏泛指練國事堵塞陝西各處要塞以圍攻農民起義軍。
“新清華嶽煙”,“華嶽”,指西嶽華山,這裏代指陝西。這句意謂練國事廓清了陝西地區農民起義的煙塵戰火。《明史練國事傳》:“關中頻歲飢,盜賊(按:指農民軍)蜂起。(崇禎)四年正月,神一元陷保安。國事遣賀虎臣援延安,而身率副將張全昌連破點燈子於中部郃陽、韓城,又破別部於宜君、洛川,降其魁李應鰲。諸將張全昌、趙大胤、王承恩、杜文煥、賀虎臣等分剿賊澄城、宜川、耀州、白水、郃陽,斬首千九百有奇。……五年,紅軍友、李都司等將犯平涼。國事自涇趨固原,檄大帥楊嘉謨殺賊塘馬,斷其偵探,賊乃走慶陽西壕。嘉謨、曹文詔邀擊,大敗之。自三月至五月,大小數十戰,賊迄破滅。……當是時,關中五鎮,大帥曹文詔、楊嘉謨、王承恩、楊麟、賀虎臣、各督邊軍協討,總督洪承疇尤善調度。賊魁多殲,餘盡走山西,關中稍靖。”
汧花閒叱撥”,“汧”,汧山,一作岍山、嶽山、吳嶽、在陝西隴縣南。汧水發源其南麓,汧陽縣在汧水北。“叱撥”,駿馬名。宋人李石《續博物志》卷四:“天寶中,大宛進汗血馬六匹:一日紅叱撥,一曰紫叱撥,一曰青叱撥,一曰黃叱撥,一曰丁香叱撥,一曰桃花叱撥。”岑參《岑嘉州集》卷二《玉門關蓋將軍歌》:“櫪上昂昂皆駿駒,桃花叱撥價最殊。”
“漢女靜嬋娟”,“漢女”,漢水之神女。《漢書》卷八十七上《揚雄傳校獵賦》:“漢女水潛,怪物闇冥。”應劭曰:“漢女,鄭交甫所逢二女,弄大珠,大如荊雞子。”《後漢書》卷六十上《馬融傳廣成頌》:“湘靈下,漢女遊。”注:“漢女,漢水之神女。”《水經沔水注》中:沔水又東逕萬
山北……山下水曲之隈,雲漢女昔遊處也。故張衡《南都賦》曰:‘遊女弄珠於漢皋之曲。’漢皋(山),即萬山之異名也。”一曰江、漢之間的遊女。《詩經周南漢廣》:“漢有遊女,不可求思。”朱熹雲“江、漢之俗,其女好遊,漢、魏以後猶然。……(周)文王之化,由近而遠,先及於江、漢之間,而有以變其淫亂之俗,故其出遊之女,人望見之,而知其端莊靜一,非復前日之可求矣。”“嬋娟”,形態美好貌。賈開宗等曰:“形容司馬(按:指練國事)功業處入妙。”按:汧山在陝西西北,漢水接陝西之南,此謂陝西從北至南,百姓樂業,戰馬廢用,太平無事。
“盡解《鐃 歌曲》”,“饒歌曲”,《樂府詩集》卷十六《鼓吹曲辭》一:“《鼓吹曲》,一曰《短簫鐃歌》。蔡邕《禮樂志》曰:‘漢樂四品,其四曰《短簫鐃歌》,軍樂也。黃帝岐伯所作,以建威揚德、風敵勸士也。’
《周禮大司樂》曰:‘王師大獻,則令奏愷樂。’《大司馬》曰:‘師有功,則愷樂獻於社。’鄭康成雲:‘兵樂曰愷,獻功之樂也。’……《司馬法》
曰:‘得意則愷樂,愷歌以示喜也。’……崔豹《古今注》曰:‘漢樂有《黃門鼓吹》,天子所以宴樂羣臣也;《短簫鐃歌》,《鼓吹》之一章爾,亦以賜有功諸侯。’……魏、晉之世,給鼓吹甚輕,牙門都將五校悉有鼓吹,宋、齊以後,則甚重矣。”
“齊騰露布箋”,“騰”,《說文》:“傳也。”用驛馬傳遞消息。“露布箋”,宣佈捷報的文書。唐封演《封氏聞見錄》卷四:“露布,捷書之別名也。諸軍破賊,則以帛書建諸竿上,兵部謂之露書,蓋自漢以來有其名。所以名露布者,謂不封檢而宣佈,欲四方速知,亦謂之露版。”
“三羌”,《後漢書西羌傳》:“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姓之別也。”秦厲公時,其酋羌無弋爰劍被執爲奴,後逃歸。秦獻公時,欲復穆公稱霸西戎之業,發兵滅之,乃西遷而分爲氂牛種(即越巂羌)、白馬種(即廣漢羌)、參狼種(即武都羌),是謂“三羌”(《通志四夷二蔥茈羌》)。罽,音計,一種毛織品。《漢書》卷六十五《東方朔傳》:“木土衣綺繡,狗馬被繢罽”注:“繢,五采也;罽,織毛也,即氍毹之屬。”按:氍毹,即用毛織成的毛布、地毯之屬。此句言陝西地區的少數民族都向朝廷臣服進貢。
“七校”,《漢書》卷二十三《刑法志》:“至武帝,平百粵,內增七校。”注:“晉灼曰:‘《百官表》:中壘、屯騎、步兵、越騎、長水、胡騎、射聲、虎賁、凡八校尉。胡騎不常設,故此言七也。”後統稱將領爲七校。高適《高常侍集》卷七《信安王幕府》:“雷霆七校發,旌旗五營連。”此言敵軍將領全部降伏
“風雲會”,同類相感,後以喻得到好的機遇、得志。《易經乾卦》:“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文選》卷四十吳質《答魏太子箋》:“臣幸得下愚之才,值風雲之會。”
“薏苡”,《後漢書》卷二十四《馬援傳》:“初,援在交趾,常餌薏苡實,用能輕身省欲,以勝瘴氣。南方薏苡實大,援欲以爲種,軍還,載之一車。時人以爲南方珍怪,權貴皆望(按:望,意爲怨恨嫉忌)之。援時方有寵,故莫敢以聞。及卒後,有上書譖之者,以爲前所載還,皆明珠、文犀。”後遂以“薏苡文犀”爲涉嫌而被誣之典。《明史練國事傳》、《永城縣誌藝文志》、李清《練國事墓誌銘》皆雲:崇禎七年,陳奇瑜率明軍諸將圍李自成於車廂峽,窘甚。自成等假降,奇瑜無大計,左右且受賄,而遽許之。及出,又反。奇瑜“委罪”巡撫練國事,國事被逮。見前卷五
《哀辭九章兵部尚書練公國事》。
“黃門專國命”,“黃門”,此指宦官。東漢時,黃門令、中黃門諸官,皆宦者任之,故云。此言崇禎中、後期宦官專權,操縱國家命運。《壯悔堂文集》卷八《南省試策》一:“故皇帝(按:指崇禎帝)手除大憝(按:指閹黨首領魏忠賢等)之後,今曾幾何時,而部堂之署有貂璫(按:指宦官)矣,邊塞之庭有貂璫矣,財賦之地有貂璫矣。”宦官幾乎把持了當時政治、軍事、財賦等各個部門。
“藍面煽朝權”,此指當時奸臣當政,陷害好人。《舊唐書》卷百三十五《盧杞傳》:“杞貌陋而色如藍,人皆鬼視之。……既居相位,忌能嫉賢,迎吠陰室,小不附者,必致之於死。”
“烏程相”,《明史》卷三百八《奸臣傳溫體仁傳》:“溫體仁,字長卿,烏程(今浙江吳興)人。”崇禎三年六月,以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
閣輔政,故稱烏程相。其“爲人外曲謹而中猛鷙,機深刺骨,”“專務刻核,迎合帝意”,“惟日與善類爲仇”。崇禎六年爲首輔,至崇禎十年六月罷職,爲相八年,逾年病卒。曾欲爲魏忠賢閹黨集團翻案,雖未得逞,然朝中忠耿之士,被他排擠陷害幾盡,故列入《奸臣傳》。“體仁雖前死,其所薦張至發、薛國觀之徒,皆效法體仁,蔽賢植黨,國事日壞,以至於亡。”(《明史》本傳)
“彗尾躔”,彗星後曳長尾,呈雲霧狀,類似於彗(即掃帚),俗稱掃帚星。舊謂彗尾所掃之處,必有災難。《晉書》卷十二《天文志》中:
“妖星:一曰彗星,所謂掃星。本類星,末類彗,小者數寸,長或竟天。見則兵起,大水。……光芒所及則爲災。”“躔”,日月星辰運行的軌跡、度次。陸游《老學庵筆記》卷三:“崇寧中,長星出,推步躔度,長七十二萬裏。”
“怪蘭當戶拔”以下二句,言宦官權奸嫉害賢人君子。“蘭”、“桂”,皆喻賢者資質之美,此代指賢者、練國事。《宋書》卷二十二《樂志》四晉
舞歌五篇明君篇》:“忠臣立君朝,正色不顧身……冰霜晝夜結,蘭桂摧爲薪。”此下寫練國事被貶謫。
“遷謫長沙溼”,用漢賈誼典,意謂以多才被嫉而貶謫於卑溼的長沙爲長沙王太傅(見《史記》卷八十四《賈誼傳》)。此借指練國事被貶廣西一事。《明史》本傳:崇禎七年,“遂逮下獄。九年正月,遣戍廣西。”《永城縣誌》卷十九《練國事傳》:“公謫戍廣西。被逮日,秦民追送號哭,車不得進。陝西人季遇知等合疏代辯,溫體仁主之,不省。”
“行吟落日淵”,《史記》卷八十四《屈原傳》:令尹子蘭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屈原至於江濱,被髮行吟澤畔。……乃作《懷沙》之賦,其辭曰:‘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作懷永哀兮,汨徵南土。……進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將暮。含憂虞哀兮,限之以大故。,《賈誼傳》:“賈生既辭往行,聞長沙卑溼,自以壽不得長;又以謫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爲賦以吊屈原。其辭曰:‘共承嘉惠兮,俟罪長沙。側聞屈原兮,自沉汩羅。造託湘流兮,敬吊先生。”“落日淵”,指日落虞淵之時。
《淮南子天文訓》:“(日)至於虞淵,是謂黃昏。…入於虞淵之汜。”
蹉跎終賈誼”,意謂練國事自此之後,遂像賈誼那樣蹉跎終生。據《明史練國事傳》載:練國事於崇禎七年下獄,九年戍廣西,“久之,敘前功,赦還,復冠帶”。未幾,明亡。弘光帝立南京,“召爲戶部左侍郎,尋改兵部。十二月加尚書,仍蒞侍郎事”。因與阮大鋮不合,“明年二月致仕,未幾卒。”被逮謫近十年。
漭失張騫”,意謂明朝自此後,遂像於平野廣漠中失去了張騫,此以張騫被拘被貶比練國事。漭,廣大遼遠貌,此指西北遼闊的草原、沙漠。《孔子家語致思》:“子貢進曰:‘賜願使齊、楚合戰於漭養之野。
騫”,《漢書》卷六十一本傳:“張騫,漢中人也,建元中爲郎。時匈奴
降者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頭爲飲器,月氏遁而怨匈奴,無與共擊之。漢方欲事滅匈奴,聞此言,欲通使”,以共擊匈奴。乃招募能出使月氏者,騫
以郎應募。道經匈奴,被拘十餘歲,然騫持漢節不失。後逃走,經大宛,終至大月氏。時大月氏已統治大夏,地肥饒,少寇,志安樂,無報復匈奴之心。騫歸,途中又爲匈奴拘歲餘,終於逃亡而至漢。歸後,“具爲天子言其地形、所有”及通往身毒、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之道路。“天子欣欣然以騫言爲然,”遣使“四道並出”以通西域,西域各國始通於漢。漢武帝元朔六年,騫以校尉從大將軍擊匈奴,知水草處,軍得以不乏,乃封騫爲博望侯。”“後二年,騫爲衛尉,與李廣俱出右北平擊匈奴。匈奴圍李將軍,軍失亡多,而騫後期當斬,贖爲庶人。”
“野服慚雙劍”以下二句,“野服”句,言貶途中身着便服,卻有愧於所佩之雙劍。《新唐書》卷百七三《裴度傳》:“度野服蕭散,與白居易、劉禹錫爲文章、把酒,窮晝夜相歡。”“雙劍”,《晉書》卷六十九《戴邈傳》
上疏曰:‘臣聞天道之所大,莫大於陰陽;帝王之至務,莫重於禮學。
……是故雙劍之節崇,而飛白之俗成;挾琴之容飾,而赴曲之和作。”“官裝”,即《張忠傳》所云“衣冠”,冠帶也。此言雖保有官職,然窮無一文錢。杜甫《空囊詩》:“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趙壹《秦客詩》:“文籍雖滿腹,不如一囊錢。”
“粵中猿嘯仄”二句,“粵中”,廣西、廣東爲古百粵集居之地,此指廣西。《明史練國事傳》謂其遣戍廣西,《哀辭九章兵部尚書練公國事》詩謂“荷戈桂林郡”。按:桂林郡,秦始置,其地指廣西與廣東西南地區。“嶺外”,五嶺之外,即嶺南,亦指兩廣地區。
“豈敢忘豐鎬”二句,謂其身貶南荒,猶心牽朝廷。“豐、鎬”,皆西周之日都,豐爲周文王所建,鎬爲武王所建;“澗、瀍”二水名,皆流經洛陽而注入洛水,代指周之東都洛邑,周武王、成王命周公、召公所建,周平王時遷都於此。這裏用以代指明朝的北京、南京。
“欃槍紛氣焰”二句,指明朝崇禎時期農民起義軍興起,縱橫馳騁,終於滅明的情況。“欃槍”,《爾雅釋天》:“彗星爲欃槍。”《晉書天文志》
中:“妖星:一曰彗星……四曰天槍,其出不過三月,必有破國亂君,伏死其辜。殃之不盡,當爲旱飢暴疾。五曰天欃,石氏曰:雲如牛狀。甘氏:本類星,末銳。巫咸曰:彗星出西方,長可二、三丈,主捕制。”欃槍二星
皆如彗星之類的妖星。“猰”,兇獸,多以喻惡人。《淮南子本經訓》:
“堯之時,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鑿齒、九嬰、大風、封豨、修蛇,皆爲民害。”
“碧血流精衛”二句,“碧血”,《莊子外物》:“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爲碧。”後用以喻忠烈殺身。元人鄭元佑《僑吳集汝陽張御史死節歌》:“孤忠既足明丹心,三年猶須化碧血。”“精衛”,鳥名。本炎帝少女,名曰女娃。遊東海,溺死,化爲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於東海。”山海經北山經》)後用以喻立志復仇。“杜鵑”,鳥名,本爲蜀王,後其位爲其相所據,乃化爲鳥,名曰杜鵑,叫聲哀悽,啼至血出乃止。按:此二句疑有誤,似應爲:“丹心感精衛,碧血流杜鵑。”
“西京龍更起”二句,指福王朱由崧即位於南京,重整乾坤。“西京”,此代南明都城南京。“北闕”,古代皇帝宮殿北面的門樓,是大臣們等候朝見與上書奏事的地方,這裏代指朝廷。《明史》卷百二十《福王傳》:
“福恭王常洵,神宗第三子……(萬曆)二十九年始立光宗爲太子,而封常洵福王。(崇禎)十六年秋七月,世子由崧襲封…明年三月,京師失守,由崧與潞王常芳俱避賊至淮安。四月,鳳陽總督馬士英等迎由崧入南京。五月庚寅,稱監國。……壬寅,自立於南京,僞號弘光。”
“老歷”,“歷”通櫪。魏武帝《步出夏門行龜雖壽》:“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中樞”,舊指中央政府,亦指兵部。
“仗鉞”《書經牧誓》:“(武)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漢書五行志》上:“出軍行師,把旄杖鉞 誓士衆,抗威武,所以徵釁逆,止暴亂也。”“仗”,一作“杖”。此指練國事在弘光朝執掌兵權。
“不辭敷舜羽”,《書經大禹謨》:“帝(舜)乃誕敷文德,舞幹羽於兩階;七旬,有苗格。”此以禹比練國事。言苗民叛亂,禹受命率衆征伐,苗民不服,禹乃建言修文德以來之。於是帝舜大布文德,舞幹羽於兩階之間,七旬後有苗自服而來至。
“虞”,有虞,傳說爲舜初封國名;此指國家。“璇”,美玉名,爲璣之飾(見下文)。《書經舜典》:“(舜)正月上日(朔日),受終於文祖(指堯),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僞《孔傳》:“在,察也。璇,美玉。璣、衡者,正天文之器、可運轉者。七政,日月五星,各異政,舜察天文,齊七政,以審己當天文與否。”此代指整治國家法度,恢復已經破壞了的中央政權。
“諸葛羸先病”,“諸葛”,三國時,蜀漢丞相、軍師諸葛亮。“羸”,因疲累而致病,此言諸葛亮操勞過度,興復漢業之功績未竟而先病死。杜甫《蜀相》:“三顧頻煩天下計,兩代開啓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巾。”本句與下句皆用以比練國事盡瘁國事而早死。
“留侯谷早仙”,“留侯”,漢朝丞相、軍師張良。《史記》卷五十五《留侯世家》:良隨高祖征戰,屢出奇計,建功勳。及天下平定,“留侯乃稱曰:‘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資,爲韓報仇(於)強秦,天下振動。今以三寸舌爲帝者師,封萬戶,位列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遊耳。’乃學辟穀(按:指避谷不食之術,又稱谷仙),道引輕身。會高帝崩,呂后德留侯,乃強食之,日:‘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強聽而食。”此指仙逝(病死)而去。
“溘焉傷社稷”二句,“溘焉”、“逝矣”,即忽然長逝,忽然永遠離開人間而去。“傷社稷”、“雜腥羶”,指滿清入主中原大地,明朝國家社稷敗亡。宋張孝祥《六州歌頭》:“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洙、泗上,絃歌地,亦羶腥。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
“通籍雷陳並”以下四句,講侯方域、練貞吉父輩之間的友誼。“通籍”,“籍”指標有姓名、年齡、身份、形象特點的名冊,古時用以懸掛於宮門,經覈對,合者,乃能人宮廷之內,謂之“通籍”。《三輔黃圖》卷六
錄》:“漢宮中謂之禁中,非侍衛通籍之臣,不得妄入。”《漢書元帝:初元五年,“令從官給事宮司馬中者,得爲大父母、父母、兄弟通籍。”注引應劭曰:“籍者,爲二尺竹牒,記其年紀、名字、物色,懸之宮門,案省相應,乃得入也。”後亦指初宦新進爲“通籍”,言其開始通其名籍於朝廷也。劉禹錫《劉夢得集》卷五《酬元九院長江陵見寄》詩:“金門通籍真多士,黃紙除書每日聞。”本句言侯朝宗父侯恂與練貞吉父練國事同一年中進士入朝作官。“並”,一起。“雷、陳”,指東漢時的雷義、陳重。二人少爲好友,陳重先舉孝廉,讓官於雷義,義不聽;第二年雷義舉孝廉後,二人才一起拜官尚書郎。詳《後漢書》卷八十一《獨行傳陳重雷義傳》。
“登朝益、契聯”,“益、契”,皆舜賢臣,後佐禹治水有功於天下(見《史記五帝本紀》)。本句言侯恂與練國事入仕以後,像益、契那樣,輔佐天子,有功於國家。
清壑老”,自注:“司徒公號清壑老人司馬同年相善。”司徒公即朝宗父戶部尚書(古稱大司徒)侯恂。司馬即練貞吉父兵部尚書(古稱大司馬)練國事。
“斷金堅”,《易經繫辭》上:“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味)如蘭。”後遂稱交情極深之交爲金蘭之交,交情極厚之友爲金蘭之友。
“之子”,此子,是子,指練貞吉。“何忝,何辱,言不辱於其父輩也。
“修途”,指漫長的人生道路。“旃”,相當於“之焉”。
“貧安原憲宅”,《莊子讓王》:“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戶不完,桑以爲樞而甕牖。二室,褐以爲塞,上漏下溼,匡坐而弦。子貢乘大馬,中紺而表素,軒車不容巷,往見原憲。……(原憲)杖黎而應
門,子貢曰:‘嘻!先生何病?’原憲應之曰:‘憲聞之,無財謂之貧,學而不能行謂之病;今憲貧也,非病也!’子貢逡巡而有愧色。原憲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學以爲人,教以爲己,仁義之慝,輿馬之飾,憲不忍爲也。”此謂願以堅守清操,安貧樂道,與練貞吉共勉。
“力種邵平田”,“邵平”,隱士,詳《史記蕭相國世家》。此言願與練貞吉一起,退耕鄉里,決不失節仕清。
“有道碑仍在”,《後漢書》卷五十八《郭太傳》:郭太,字林宗,太原界休人,學於成皋屈伯彥。學成遊洛陽,河南尹李膺大奇之,名震京師。“司徒黃瓊闢,太常趙典舉有道”(按:有道,爲漢代選舉科目之一),以世亂並不應。性明知人,好獎訓士類。身長八尺,容貌魁偉,褒衣博帶,周遊列國”,所至莫不見慕。後“閉門教授,弟子以千數”。卒時年四十二。“四方之士千餘人,皆來會葬。同志者乃共刻石立碑,蔡邕爲其(碑)文。既而謂涿郡盧植曰:‘吾爲碑銘多矣,皆有慚德,唯郭有道無愧色耳。,此以郭太比練國事。
“季方澤已傳”,言練國事之品德已傳於其子練貞吉,貞吉能繼其父德。“季方”,強善本作“元方”。季方、元方,東漢名士陳寔二子陳紀、陳諶之字。父子三人,皆以德行稱於世,時號“三君”,詳《後漢書》卷六十二《陳寔傳》。此以季方比練國事之子練貞吉。
“八廚簪奕奕”,後漢桓、靈之際第一次黨錮之禍後,“正直廢放,邪枉熾結,海內希風之流,遂共相標榜,指天下名士,爲之稱號:上曰
‘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顧’,次曰‘八及’,次曰‘八廚’,猶古之‘八元’、‘八凱’也。竇武、劉淑、陳蕃爲‘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翌、杜密、王暢、劉佑、魏朗、趙典、朱寓爲‘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林宗、宗慈、巴肅、夏馥、範滂、尹勳、蔡衍、羊陟爲‘八顧’,顧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張儉、岑晊、劉表、陳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爲‘八及’,及者,言其能導人追宗者也。度尚、張邈、王考、劉儒、胡母班、秦周、蔡向、王章爲‘八廚’,廚者,言能以財救人者也。”此以‘八廚’代指中原主要是商丘的學子名士。
“三舍”,這裏似指學校,士子肆業之所。宋時太學分外舍、內舍、上舍。初入學居外舍,其後擇其優者依次升入內舍、上舍(詳《宋史選舉志》三),故以“鼓闐闐”喻其競進。
“羞建中原壘”二句,“壘”,營壘,此以武事比文事。“建中原壘”,指建立商丘文社事。明末以來,士人按地域結社成風,蘇州有復社、雲間有幾社、商丘有雪苑社,習舉業,觀風氣,以爲論政之所,進身之階。其間,或聲氣相應,或相互爭衡。賈開宗《遡園文集雪苑會業引》:“一時濟濟,振於三吳……餘又以諸生廁其中。”杜甫《壯遊》詩:“往昔十四五,出遊翰墨場。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揚。……氣劘屈賈壘(按:此‘壘’字,即指‘翰墨場’、文場),目短曹劉牆。”
“草亭玄幾字”,此以揚雄自比。“草亭”,成都揚雄舊宅,又名子云亭、草玄亭,爲雄起草《太玄經》處,故云。《漢書揚雄傳下》:“哀帝時,丁、傅、董賢用事,諸附離之者,或起家至兩千石。時雄方草《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或嘲雄以玄尚白(按:白指無祿位),而雄解之,號曰《解嘲》。”《解嘲》雲“作《太玄》五千文(字)”。“玄”,用爲動詞,著書立說。
“傖父稿三篇”此以左思自喻。“傖父”,對鄙賤者之稱,此指左思。
《晉書》卷九十二《文苑傳左思傳》:“初,陸機入洛,欲爲此賦(按:指《三都賦》),聞思作之,撫掌而笑,與弟(陸)雲書曰:‘此間有傖父,欲作《三都賦》,須其成,當以覆酒甕耳!’及思賦出,機絕嘆伏,以爲不能加之,遂輟筆焉。”“三篇”,指《蜀都賦》、《吳都賦》、《魏都賦》,合稱《三都賦》。
“年五十過半”,自注:“時貞吉年二十七。”按:時朝宗年三十五,長貞吉八歲。參見後附錄練貞吉《四憶堂詩集序》。
“飄零路幾千”,此言貞吉歷途。賈開宗等曰:“瀟灑自然。”
“浮鷗秋泛泛”,《說正諫》:“遇天大雨,水潦並至,必浮子泛泛乎不知所止。”杜甫《秋興八首》其三:“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仇注:“漁人、燕子,即所見以況己之淹留。”“泛泛”,漂浮貌。
鬈鬈 ,頭髮捲曲貌。《李賀詩歌集外集龍夜吟》:“鬈髮胡兒眼睛綠,高樓夜靜吹橫竹。”此言其蓬亂。
“庾信哀棲甚”,詳前本卷《贈蔣黃門》詩箋註。
“孔融世講連”,“世講”,呂本中《官箴》“同僚之契,交承之分,有兄弟之義;至其子孫,亦世講之,前輩專以此爲務,今人知之者蓋少矣。”《後漢書》卷七十《孔融傳》:“孔融,字文舉,魯國人,孔子二十世孫也。……融少有異才,年十歲,隨父詣京師。時河南尹李膺以簡重自居,不妄接士賓客,敕外自非當世名人及通家,皆不得白。融欲觀其人,故造膺門,語門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門者言之,膺請融,問曰:‘高明祖父嘗與僕有恩舊乎?’融曰:‘然,先君孔子與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義,而相師友,則融與君累世通家。’衆坐莫不嘆息。”
“匡牀愁夜短”,惜別,擔憂夜中時間過得太快。“匡牀”,安適的牀。《商君書畫策》:“是以人主處匡牀之上,聽絲竹之聲而天下治。”
“離筵”,送別的筵席,此猶言分手,離別。
贈曹太僕[自注]太僕名溶①
近聞曹太僕,瀟灑在東山。卿月雲霄上,仙舟郭李間。致身文苑早,匡主聖謨艱。威鳳曾鳴瑞,神羊更觸奸。塞淵酬冏頌,空闊掌天閒。幽冀騰朝影,風雲見一班。先幾三徑官,後樂二毛斑。殿閣終求舊,江湖暫乞閒。十年懷半刺,今喜御君還
校記:
〔一〕“閣”,強善本作“陛”。
(二〕“還”,強善本、資燦本作“顏”。
箋註:
①“曹太僕”,自注:“太僕名溶。”《清史列傳》卷七十八《貳臣傳甲曹溶》:“曹溶,浙江嘉興人。明崇禎十年進士,官御史,巡視西城。嘗劾大學士張四知溺職,不報。本朝順治元年五月,投誠,仍原官。疏陳六事
……六月,授順天學政。……請以遼東十五學改附永平府,分設教官,如各州縣學例。尋疏薦明進士王崇簡等五人,請旌殉節明大學士範景文,尚書倪元璐等二十八人,孝子徐基等七人,義士王良翰等五人,及節婦十餘人,皆下部議行。二年冬,試竣,回御史任。三年二月,充會試監試官,奏請嚴防懷挾傳遞、移號換卷諸積弊,寬免字畫粗率、格式參差之貼例,謄錄務期端楷,對讀宜令詳審。得旨,所奏會場事宜簡明切當,下禮部即行。三月,遷太僕寺少卿。先是,恩詔錄七品以上京官子弟各一人,由附生充監生,由廩生、增生充貢生。溶任學政時所舉充貢監,有曾於明季襲世職及中武舉者。至是,事覺,坐失察,降二級調用。尋復以選拔貢生逾額,革職回籍。十年,詔三品以上大臣各舉所知,大學士范文程等因以上親政,前部議降革原奏次第奏覽,於是溶與降調給事中林起龍,劉鴻儒並荷恩諭曰:‘三人降革,皆非品行玷缺者比,令來京錄用,各復原官。’十一年,授太常寺少卿。”按,此詩作於順治九年冬十一或十二月,時溶革職
回鄉,方域南訪至嘉興贈此詩。
②“瀟灑在東山”,“東山”,晉謝安早年隱居於浙江會稽上虞之東山,又臨安、金陵均有東山,也是謝安遊憩之地,後因以東山指隱居。唐王維
《王右丞集》卷三《戲贈張五弟諲》詩之一,“吾弟東山時,心尚一何遠。”按,時曹溶被革職,閒居家鄉嘉興。
③“卿月”,此指御史。《書經洪範》:“王省惟歲,卿士惟月,師尹惟日。”僞《孔傳》:“卿士各有所掌,如月之有別。”劉長卿《劉隨州集》卷三《送許拾遺還京》詩:“文星出西掖,卿月在南徐。”本句喻其官職美(崇禎時官居御史)。
④“仙舟郭、李間”,見前本卷《送練三貞吉》詩,“仙舟邀李御”句注。“仙舟”,華美的遊船。本句喻其名聲大(崇禎時爲復社名士)。
⑤“致身文苑早”以下二句,曹溶早年文聲昭著,有《靜惕堂詩集》等傳世。“聖謨”,《書經伊訓》:“聖謨洋洋,嘉言孔彰。”“聖謨”,猶言聖人(天子)之謀畫、聖謀。按:作謀略、謀劃講亦通。
“威鳳”,舊說以鳳有威儀,故稱威鳳。《關尹子九藥》:“威鳳以難見爲神,是以聖人以深爲根。”後用以喻才德高尚之人,此指曹溶。“鳴瑞”,聖王太平之世,則鳳出而鳴,是爲祥瑞。文王時,鳳鳴於岐山。杜甫有《鳳凰臺》詩。
“神羊更觸奸”,典見本卷前《送練三貞吉》詩“當臺爲獬豸”句箋註。按:曹溶,本復社名士,崇禎十二年秋,曾與朝宗等在南京品覈執政,裁量公卿,抨擊閹黨餘孽阮大鋮(儲大文《重刻壯悔堂文集序》、謝桂榮、吳玲
《侯朝宗年譜》)。崇禎十二年五月,張四知爲溫體仁奸黨薛國觀力援入閣,“庸劣充位”四年,“爲給事中馬嘉植、御史鄭昆貞、曹溶等所劾”(《明史》卷二百五十三《張四知傳。曹溶降清後,仍官御史,亦多有建言劾奏,詳①。
“塞淵酬冏頌”,“塞淵”,塞,實;淵,深。《詩經邶風燕燕》:“仲氏任只,其心塞淵。”疏:“其心誠實而深遠。”漢王符《潛夫論交際》:
明懸絕,秉心塞淵。”“冏”,伯冏,周太僕正。《書冏命序》:“穆王命伯冏爲周太僕正。”曹溶革職前官太僕寺少卿。
“空闊掌天閒”,“空闊”,廣大曠遠。“天閒”,皇帝養馬的地方。古代太僕寺掌輿馬及馬政。唐杜佑《通典》卷二十五《職官》七《太僕卿》:“周穆王置太僕正,以伯冏爲之,掌輿馬,秦因之。”《明史》卷七十四《職官》三《太僕寺》:“卿掌牧馬之政令,以聽於兵部。少卿一人佐寺事,一人督營馬,一人督畿馬。”
“幽冀”,幽州,冀州。指明、清順天府一帶。溶曾官順天學政。見本詩箋註①。
“先幾三徑窅”以下二句,“先幾”預先洞知細微。“三徑”,隱居者之家園。晉趙岐《三輔決錄逃名》:“蔣詡歸鄉里,荊棘塞門,舍中有三徑,不出,唯求仲、羊仲從之遊。”晉陶潛《陶淵明集》卷五《歸去來兮辭》:“三徑就荒,松菊猶存。”“窅”,被草深深地埋藏。此句言曹溶未革職前即已有棄官歸隱的念頭。“二毛斑”,言人老頭髮斑白也。《左傳》僖公二十二年:“君子不重傷,不擒二毛。”杜預注:“二毛,頭白有二色。”晉葛洪《抱朴子遐覽》:“二毛告暮,素志衰頹。”後句言年老歸裏享受田園之
樂趣。
“殿閣終求舊”,意謂宰相終究還是會任用你的,故下句雲“江湖暫乞閒。”明、清以大學士當宰相之任,皆系以殿閣銜,如華蓋殿大學士,文淵閣大學士之類,故稱宰相爲“殿閣。”
“半刺”,本指州郡長官下屬官吏。晉庾亮《答郭預書》:“別駕舊與刺史別乘,同流宣王化於萬里者,其任居刺史之半。”(見《全上古三代秦漢
三國六朝文晉文》卷三十七)唐杜甫《杜工部草堂詩箋》卷十六《寄彭州高使君適虢州岑長史參》詩:“諸侯非棄擲,半刺已翱翔。”此言曹溶十年才獲得了太僕寺少卿的一個副職。
“御”,迎接。
過彭使君[自注]使君字容園我憶容園久,扁舟始一來。吳人歸從約,梁苑領仙才。閱歷三江盡④,傳聞五嶺開。相憐弔古意,莫望鬱孤臺。
校記:
〔一〕“我”,強善本作“爲”。
二〕“仙”,強善本作“奇”。
〔三〕“望”,強善本作“至”。
箋註:
①“彭使君”,作者自注:“使君,字容園。”《歸德府志》卷二十五
《人物略》四《鄉賢》:“彭舜嶺,字容園(按:一說字孝先,號容園),夏邑
(按:屬歸德府)人,登進士,任嘉興推官,省刑慎獄,民熙然有更生之樂。更勤於作士,刻《槜李人文》一書,爲多式嗣。”《壯悔堂文集》卷一有
《贈彭子序》、《彭溶園文序》二文,可參閱。本詩作於嘉興,時彭容園任嘉興府推官,與前詩同作於順治九年冬。
②“吳人歸從約”,“從約”,戰國時,蘇秦遊說關東六國,由北而南聯合抗秦之盟約。《史記》卷六十九《蘇秦傳》:“(蘇秦)乃投《從約書》於秦,秦兵不敢窺函谷關五十年。”本句意爲吳(代指江南)人皆推服梁園的彭容園。這裏似有所寓意。
③“梁苑領仙才”,“梁苑”,指歸德府。漢時梁孝王在此建兔園,又稱梁園(苑)、雪園(苑)。“仙才”,非凡之才。宋王得臣《麈史》卷中《詩話》:“慶曆間,宋景文諸公嘗評唐人之詩云。‘李白,仙才;長吉,鬼才。其餘不盡記也。《壯悔堂文集》卷一《彭容園文序》:“彭子故主壇坫雪苑中,獎引後進,中原風尚,爲之一變,海內推爲耆宿,此其望也。”任元祥
《鳴鶴堂集》卷五《贈彭容園序》:“初,中州風氣樸素,孝先與侯方域以古文辭倡雪苑中,中州風氣,蔚然一變。”
④“閱歷三江盡”,“三江”,明王圻《續文獻通考》卷十三《三江考》:
韋昭雲:‘三江爲吳郡南松江,錢塘江,浦陽江(按:以上屬《禹貢》三江)。’今志以松江、婁江、東江爲三江。”此以三江代江南。按:彭容園與侯方域於明崇禎十二年遊學江南,並參加了該年的南京鄉試,崇禎十七年
以後又經歷了南京南明政權的覆亡、江南國土的淪喪,故云。
⑤“傳聞五嶺開”,“五嶺”,大庾嶺、越城嶺、騎田嶺、萌渚嶺、都龐嶺之總稱。它位於湖南、江西與廣東、廣西四省之間,是長江流域與珠江流域的分水嶺。清順治二年五月,建都南京的南明弘光政權被清軍覆滅之後,明朝的官紳張國維等又立魯王於浙江的紹興,黃道周等立唐王於福建
的福州,瞿式耜等立桂王於廣東的肇慶。順治三年,浙江紹興的魯王政權、福建福州的唐王政權相繼失敗。因此,人們寄希望於地處兩廣並擁有湖南、
四部分地區的桂王政權。順治四年,清兵曾攻下廣州、肇慶;然順治五年,明軍大舉反攻,大敗清兵於湖南的嶽州、全州,並收復衡陽、長沙,形成抗清高潮,人心爲之一奮。順治六七年間,清軍又打通五嶺,大敗明軍於桂林,抗清鬥爭轉入低潮。至順治九年,桂王政權又大舉反攻,奪取桂林,出軍廣西,南入廣東,西進四川,北越五嶺,進軍湖南,逼死清定南王孔有德,殺死清敬謹王尼堪,取得了“西蹶名王”(王夫之《永曆實錄》卷十四),大敗清兵數十萬的巨大勝利,形成了第二次抗清高潮,人心又爲之一振。清廷聞警,上下震動,甚至有割東南七省,與晚明政權媾和之議(劉彬《晉王李定國列傳》)。
“鬱孤臺”,在今江西贛縣西之鬱孤台山(又名賀蘭山)上,爲一郡名勝之地。《贛州府志》載:“唐李勉爲刺史,登臺北望,慨然曰:‘予雖不及子牟,心在魏闕一也,“鬱孤”豈令名乎?’乃易匾爲望闕。”《清一統志贛州府》二《古蹟》:“鬱孤臺在府治西南……宋郡守曾慥增築二臺,南曰鬱孤,北曰望闕。”南宋辛棄疾《菩薩蠻書江西造口壁》:“鬱孤臺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餘,山深聞鷓鴣。”在古代,每當中原淪陷的時代,仁人志士,多有登臺北望之舉,潸然淚下之懷。這裏反其義而用之。
題容園舟中
一曲清歌試叩舷,濯纓高寄鏡湖邊。誰同秋水邀仙侶,爲御天風濟巨川。鷗鷺有情隨羽蓋,魚龍着意近樓船。伊人宛在蒹葭裏,乘興何妨浩淼前。
箋註:
①此詩與前詩作於一時一地。
②“清歌”,叩舷而歌,不用樂器伴奏。
③“濯纓高寄鏡湖邊”,“濯纓”,《孟子離婁》上:“有《孺子歌》日:‘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聽之,清斯濯纓,濁斯濯足矣,自取之也。,《文選》卷五十六曹子建
《王仲宣誄》:“振冠南嶽,濯纓清川。潛處蓬室,不幹勢權。”此句說將自己超脫塵俗的高遠情感寄託在清澈如鏡的湖邊。
④“仙侶”,志操高尚的朋友,典出《後漢書》卷六十八《郭太傳》,詳前本卷《送練三貞吉》箋註。
⑤“爲御天風濟巨川”,“御”,駕。“濟”,渡。《書經說命上》:“若濟巨,用汝作舟楫。”《僞孔傳》:“渡大水,待舟楫。”以上兩句,有寓意。
“伊人宛在蒹葭裏”以下二句,“伊人”,這個人。“蒹葭”,蘆荻。
《詩經秦風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浩淼”,水勢大貌。
平望
平望臨河市,估帆落照斜。取魚才一寸,曬網幾千家。
箋註:
①“平望”,鎮名,在今江蘇吳江縣南,運河西岸,臨河爲市,當河湖彙集之處,西通太湖,南通浙江嘉興,爲江浙要衝,明朝時曾敗倭寇於此。
《方輿考證》卷四十五《江蘇蘇州府關梁》:“平望鎮,在震澤縣東南四十里。《郡縣利病書》:在吳江縣南五十里,爲嘉、湖二府必由之路。”此詩爲朝宗順治九年冬,自蘇州南遊嘉興,途經平望時所作。
②“估帆”,以打魚賣魚爲業的漁民的船。
③“一寸”,狀魚長度,極言其小。又:船家謂銀洋十元爲“一寸”,此言估魚所得之錢。按:取後解則“才”通“財”。
鸚鵡啄金盃歌
鸚鵡啄金盃有二,其下皆注“成化”字。兩赤鸚鵡棲碧梧,兩小青雀交睛視。天子好尚動鬼神,土泥變化爲金翠。果有櫻桃雙八顆,細如粟粒迎風墜。是名“四妃十六子”,又爲“太平雙喜”事。當年憲皇闕前星,貴妃持之獻祥瑞。大明遺事有如斯,不同人間金玉器。此杯今藏吳氏家,傳聞神物頗爲累。孝廉死後歸他人,陳生感舊一下淚。命酒飲我請爲歌,浩歌未終髮長喟。勸君莫飲鸚鵡杯,非人非時亦非地。灞陵遺老嘗吞聲,忍讀開元西狩記。
校記:
〔一〕“墜”,強善本作“隊”,誤,“墜”是。
箋註:
①“鸚鵡啄金盃”,陳貞慧《秋園雜佩鸚鵡啄金盃》:“餘友問卿,家藏鸚鵡啄金盃,高足磐口,亭亭玉立。一名四如(按:‘如’,詩作‘妃’)十六子,又名太平雙喜。淡白中見殷碧,離離之色,真如撒水嵌空,櫻桃的歷,寶光欲浮,使人不能手近。每過雲起樓,促膝飛觥,出成杯勸酒,醉眼婆娑,睹此太平遺物,不勝天寶琵琶之感。”此詩寫於順治九年冬,於宜興。
②‘成化’字”,“成化”爲明憲宗朱見深年號(公元年)。陳貞彗《秋園雜佩》雲:“窯器前朝(指元)如官哥定等窯最有名,今不可得矣。餘家藏白定百折杯,誠茶具之最韻,爲吾鄉吳光祿十友齋中物,屢遭兵火,尚巋然魯靈光也。國朝窯器之精者,無逾宣、成二代。宣
(宣德,明宣宗年號)乃遠不及成。宣則雞文粟起,佳處易見。成則淡淡穆穆,饒風致,如食橄欖,妙有回味耳。”
③“兩赤鸚鵡棲碧梧”二句,寫杯上所畫之物,形象逼真,赤碧交映,交待名杯之由。賈開宗等評:“神情絲理,無一不至。”
④“天子好尚動鬼神”二句,賈開宗等雲:“豈尋常鋪寫?”
⑤“果有櫻桃雙八顆”以下四句,再寫杯上所畫之物及其別名之由。賈開宗等評:“酣適,脫盡拘束。”
“憲皇”,明憲宗。《明史》卷十二《憲宗紀》:“諱見深,英宗長子也。……天順八年正月,英宗崩,乙亥即皇帝位,以明年爲成化元年。”“闕前星”,缺太子也。《漢書》卷二十七下之下《五行志》:“劉向以爲《星傳》曰:‘心,大星,天王也。其前星,太子;後星,庶子也。尾爲君臣乖離。,後因以“前星”指太子。
“貴妃持之獻祥瑞“貴妃或指憲宗之萬貴妃。清毛奇嶺《勝朝彤史拾遺記》卷三:“萬妃,青州諸城人。……成化二年正月生皇第一子。上大喜,爲遣中使四出祈祐諸山川之神。三月,封貴妃。既而皇子薨,妃亦自是不再娠。妃所親倖者出外鎮守,如錢能、覃勤、汪直、梁芳、韋興輩,皆假貢獻科民財,中外騷擾。至爲妃求福,凡一切祠廟宮觀齋醮懺禮之費,竭水衡輸之。”“之”,代鸚鵡啄金盃。
“吳氏”,指宜興吳問卿。陳貞彗《秋園雜佩鸚鵡啄金盃》條下陳宗石注:“雲起樓,吳問卿先姑丈城中宅,欄檻花石甚麗。”陳維崧《湖海樓詩集》卷四《感舊絕句》詩之一《吳孝廉問卿》詩《後跋》雲:“孝廉諱洪裕(字問卿)餘姑丈也。……貂蟬棨戟,甲於吾邑。家蓄法書名畫,下及酒槍茗碗,陸離斑駁。”
“陳生”,指陳維崧
“勸君莫飲鸚鵡杯”二句,賈開宗等評曰:“一轉,言外具世變。”
“灞陵遺老嘗吞聲”,“灞陵”,漢文帝陵,在今西安市東。灞陵遺老,即漢朝遺老,實以漢代明,即明朝遺民,乃爲作者自指。杜甫《杜少
陵集》卷四《哀江頭》詩:“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仇兆鰲注:“此慨馬嵬西狩事,深致亂後之悲。”
“開元西狩記”,“開元”,唐玄宗李隆基年號。“西狩記”,言唐玄宗天寶十五載安祿山叛軍破潼關直逼京師長安,玄宗倉皇離京奔蜀的歷史記載。
玉堂歌贈蔣學士超
天子新開白玉堂②,規模不屑漢明光。眷言草昧待經綸,豈獨潤色需文章。詔選學士坐此堂,坐此堂中何輝煌。金燈翠旗邀春輦,宮燕林鶯題御牆。其中學士誰最賢,金沙蔣君方少年。面陳三策帝嘉嘆,賜第非關權貴前。此日人人看探花,
曲江之麴酒滿船。揮手但謝立身好,王維李同總徒然。憶我前輩過我拜,我今山野形醜怪。學士此日爲大臣,何事逡巡夷門隘。開門攜手延君坐,呼兒東籬翦葵薤。訊問薇省早二毛,淚下生平轉不快。急爲促坐洗觴親,須臾酣醉話重陳。願君速灑霖雨新,願君速偃烽燧塵。感君世舊贈君語,羞殺
曲學阿世人。平津自老君自少,學士切莫學平津。
校記:
一“李同”,強善本、力軒本、資燦本、重刻本作“李白”,是;
一“總”,強善本作“皆”。
[二”,強善本作“朝”。
[三]“何事逡巡”,強善本作“何爲躑躅”。
箋註:
①“蔣學士超”,清王士禎《池北偶談》卷八《談讞四蔣虎臣》:“翰林修撰蔣虎臣先生超,金壇人,自號華陽山人。……順治丁亥(四年),先生年二十三,以一甲第三人及第,入翰林。二十餘載率山居,僅自編修進修撰,終於史官。”《國朝耆獻類徵初編》卷百十五《詞臣》一《蔣超》:施潤章《蔣超墓誌銘》:“蔣君虎臣先生諱超,字虎臣,江南金壇人。年二十二舉於鄉。又二年,舉丁亥進士一甲第三人,官翰林修撰,以文雄於時。主浙江省試,提督順天學政,並清慎。”按:蔣超爲朝宗好友蔣鳴玉(見
《壯悔堂文集》卷三《與任王谷論詩書》、本卷前《贈蔣黃門》詩箋註)之子。詩中有“訊問薇省早二毛”、“學士此日爲大臣,何事逡巡夷門隘?開門攜手延君坐,呼兒東籬剪葵薤”等語,本詩當作於順治四年丁亥之後,至遲不超過順治九年九月朝宗離開商丘南訪之前。
②“白玉堂”,《三輔黃圖》卷二《漢宮》:“《漢書》曰:建章宮南有玉堂,壁(璧)門三層,臺高三十丈,玉堂內殿十二門階,階皆玉爲之。鑄銅鳳高五丈,飾黃金,棲屋上下有轉樞,椽首薄以璧玉,因曰璧門。”唐、宋以後稱翰林學士院爲玉堂。《文獻通考》卷五十四《職官》八《學士院》:
“石林葉氏曰:學士院正廳曰玉堂,蓋道家之名。初,李肇《翰林志》:末年居翰苑者,皆謂凌玉清,遡紫霄,豈止於登瀛洲哉!亦曰登玉堂焉!自是遂以玉堂爲學士院之稱,而不爲榜。太宗時,蘇易簡爲學士,上嘗語曰:
“玉堂之設,但虛傳其說,終未有正名!”乃以紅羅飛白“玉堂之署”四字賜之。易簡即扃鐍置堂上,每學士上事,始得一開視,最爲翰林盛事。”
③“漢明光”,漢宮殿名。《三輔黃圖》卷二《漢宮》:“未央宮漸臺西有桂宮,中有明光殿,皆金玉珠璣爲簾箔,處處明月珠,金陛玉階,晝夜光明。”《全唐詩》卷二百岑參《河西太守杜公輓歌四首》其三:“憶昨明光殿,新承天子恩。”
④“眷言草昧待經論”以下二句,“眷言”,《詩經小雅大東》:“眷言顧之,潸焉出涕。”《毛傳》:“眷,反顧貌。”“草昧”,《易經屯卦》:“天造草昧。”疏:“草謂草創,昧謂幽昧……言物之初造,其形未著,其體未彰,故在幽冥闇昧也。”此喻國家(指清朝)初建之時,一切皆不完備。“經綸”,理絲爲經,編絲成繩爲綸,引申爲治理國家大政。《易經屯卦》:“云爲屯,君子以經綸。”《禮記中庸》:“唯天下至誠,爲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下之育化。”《明史》卷七十三《職官志》二:“成祖初……特簡(侍)讀、(侍)講、編(修)、檢(討)等官,參預機務,謂之內閣。”又卷七十《選舉志》二:“成祖七年,內閣七人,非翰林者居其半。翰林(修)纂、(編)修,亦諸色雜用。自(英宗)天順二年,李賢奏定篡、修專選進士。由是,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南北禮部尚書、侍郎及吏部右侍郎,非翰林不任。而庶吉士始進之時,已羣目爲儲相。”進士考試,取一甲三名,其中“狀元授修撰,榜眼、探花授編修;二、三甲考選庶吉士者,皆爲翰林官,”聲譽顯赫,責任重大,前途無量,故曰“豈獨潤色需文章。”
⑤“金燈翠旗邀春輦”以下二句,“金燈”,金色輝煌之燈火。東漢郭憲《洞冥記》卷三:種火之山,“有明莖草,夜如金燈,折枝爲炬,照見鬼物之形。”《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陳詩》卷八江總《新人姬人應令詩》:“玉軼輕輪五香散,金燈夜火百花開。”“翠旗”,翠鳥羽毛裝飾之旗。杜甫《渼
》:“岑參兄弟皆好奇,攜我遠來遊渼陂(按:大湖名,在陝西鄠西縣五里,湖周十四里……湘妃漢女出歌舞,金支翠旗光有無。”“《宮燕》、《林鶯,詩篇名。“題御牆”,題詩御牆之上。
“面陳三策帝嘉嘆”以下二句,“三策”,白居易《代書詩一百韻寄微之》:“萬言經濟略,三策太平基。”“賜第非關權貴前,”言其因陳策受獎賜第,與權貴無關。賈開宗等曰:“借學士有諷。”
“探花”,《明史》卷七十《選舉志》二:“舉人試之京師曰會試,中式者天子親策於廷曰廷試,亦曰殿試。分一、二、三甲以爲名第之次。一
甲止三人,曰狀元、榜眼、探花。”
“曲江之麴酒滿船”,唐時考中的進士,放榜後大宴於曲江亭,謂之“曲江會”,宋人稱“聞喜宴”。詳前卷四《寄二兄》詩箋註。
“揮手但謝立身好”以下二句,“李同”,應爲“李白”,見校記,按:王維於安、史叛亂中曾接受僞官;李白爲永王璘僚佐,璘起兵反叛,
白亦獲罪。二人詩名才名雖高,然其立身名節,皆有損疵。《新唐書》卷二百二《文藝王維傳》:“安祿山反,玄宗西狩,維爲賊得,以藥下利,陽瘖。祿山素知其才,迎置洛陽,迫爲給事中。……賊平,皆下獄。或以詩
聞行在,時縉(按:維兄王縉)位已顯,請削官贖維罪,肅宗亦自憐之,下遷太子中允。”又《李白傳》:“安祿山反,(白)轉側宿松、匡廬間,永王璘闢爲府僚佐。璘起兵,逃還彭澤,璘敗,當誅。”郭子儀救之,免死罪,流夜郎,後赦還。賈開宗等曰:“用意好”。
“憶我前輩過我拜,”崇禎十二年,朝宗應金陵鄉試,南京國子司業周鳳翔先訪朝宗於寓所,驚動整個南京城,朝宗聲譽,達到極點。詳見
《哀辭九章右庶子周文節公鳳翔》。練貞吉曰:“(後)侯子往謁,相與講鈞敵之禮,不使在弟子列。”
“我今山野形醜怪”,自言入清後隱居山林,村夫野老形貌醜陋,與士林官場,絕相怪異。
“學士此日爲大臣”以下二句,言蔣超高中進士,已進入翰林院,貴爲朝廷大臣,因爲什麼事情忽然間來到我侯氏這狹窄簡陋的門庭呢!“逡巡”,忽然,頃刻。陸游《劍南詩稿》卷四十五《除夜》:“相看更覺光陰速,笑語逡巡即隔年。”“夷門”,戰國時魏國國都大梁城的東門,魏國隱士侯嬴曾爲夷門監者,後因以夷門爲氏。夷門,即我侯氏家。
“訊問薇省早二毛”,以下二句,“薇省”,紫薇省的簡稱。唐開元年間,改中書省爲紫薇省,簡稱薇省。後因稱中央機要樞密之地爲薇省。徐作肅曰:“薇省,學士父鳴玉也,與侯子少同學,前有《贈蔣黃門》詩。”按:蔣鳴玉,弘光朝官給事中,給事黃門,處樞要之地,故云。一問起其父親,勾聯起早年被害、亡國之往事,故云“淚下生平轉不快。”
“曲學阿世人”,背離自己原來所學而違心地迎合現世之人。《史記》卷百二十一《儒林列傳轅固生傳》:‘(公孫弘)側目而視固,固曰:“公孫子,務正學以言,無曲學以阿世!
“平津自老君自少”二句,“平津”,指漢平津侯公孫弘。《漢書》卷五十八《公孫弘傳》:“公孫弘,菑川薛人也。少時爲獄吏,有罪免。家貧,牧豕海上。年四十餘,乃學《春秋》雜說。武帝初即位,招賢良文學士,是時弘年六十,以賢良徵爲博士。”使匈奴,還報不合上意,免官。元光五年,復以賢良文學徵爲博士。“時方通西南夷,巴蜀苦之,詔使弘視焉。還,奏事,盛毀西南夷無所用,上不聽。每朝會議,開陳其端,使人主自擇,不肯面折庭爭於是上察其行慎厚歲中至左內史。弘奏事,有所不可,不肯庭辯常與主爵都尉汲黯請間,黯先發之,弘推其後,上常說(悅),所言皆聽,以此日親貴。嘗與公卿約議,至上前,皆背其約以順上指(旨)。汲黯庭詰弘曰:‘齊人多詐而無情,始爲與臣等建此議,今皆背之,不忠。’上問弘,弘謝曰:‘夫知臣者以臣爲忠,不知臣者以臣爲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倖臣每毀弘,上益厚遇之。…爲內史數年,遷御史大夫。……諸常與弘有隙,無近遠,雖陽與爲善,後竟報其過。殺主父偃,徙董仲舒(於)膠西,皆弘力也。”
過江秋詠八首[自注]壬辰作①
北固濤聲湧帝京,南徐秋色滿江城。潮連雨霢芙蓉溼,日落晴帆燕雀輕。豈是新亭終有恨,從來故國總關情。鄰舟更奏清商曲,不管霜華旅鬢生。
秋原落日照姑蘇,爲問西施更有無?一自上流收錦纜
,幾回遷客吊吳趨。多情橘柚垂朱實,失意蒹葭冷玉鳧。最苦繁華同逝水,生公石蘚不曾枯。
槜李雄蕃枕大濆,乘潮東望氣氤氳鴛鴦湖外吳楓盡,煙雨樓中越岫分。組練一時俱織錦,樓船何日更成軍?自來烏喙傷心地,莫使朝京相國聞。
錢塘江口問仙槎,帶粵襟閩一線斜。秋淼天河搖日月
,水深宮殿守龍蛇。誰沉漢使千金璧,更射潮聲萬里沙?南極不妨爲北斗,漫開老眼望京華。
建業平分眇眇愁,客心日夜大江流。鐘聲先到臨湖殿,暝色偏深結綺樓。龍虎脈從淮泗合,鎬豐都爲子孫留。三秋遙想埋弓處不信鐘山王氣收!
粉紅江上水晶寒,高並南甌象緯看。極島風雲通蜃市,
中洋花茜領番官。人家近日秋仍沸,歷數乘桴漢有瀾。底事閒愁緣小物,荔枝無路到長安。
新開嶺道已經年,並建三藩海盡邊。西望梧雲邀翠輦,南來桂管入蠻煙。清猿頻下孤妃淚,舞象如聞大樂縣。誰向宸遊傳往事,至今秋月照虞淵。
武昌高枕控三湘,何事虛無託鬼方?昨夜楚王雲入夢,多時屈子芰爲裳。洞庭落葉秋逾白,鮫室空青晚更蒼。鴻雁一聲天際下,岳陽盡處是衡陽。
校記:
[一]“是”,本衙本、強善本、力軒本皆作“可”。
[二“玉”,強善本作“雪”。
[三]“成”,本衙本、強善本、力軒本皆作“盛”。
箋註:
題下自注:“壬辰作。”“壬辰”,順治九年。此八首詩作於順治九年九月秋過江訪友時。
國濤聲湧帝京”,“北固”,北固山,在今鎮江市北。《元和志》卷二十五《丹徒縣》(明清時爲鎮江府治):“北固山,在縣北一里,下臨長江,其勢險固,因以爲名。”“帝京”,指南京;或謂鎮江。《元和志》卷二十五:“後漢獻帝建安十四年,孫權自吳理丹徒,號曰‘京城’,(按:又名京口)今州是也。”
③“南徐”,南徐州,治鎮江。《宋書》卷三十五《州郡志》一:“南徐州刺史。晉永嘉大亂,幽、冀、青、並、兗州及徐州之淮北流民相率過淮,亦有過江在晉陵郡界者。晉成帝咸和四年,司空郗鑑又徙流民之在淮南者於晉陵諸縣,其徙過江南及留在江北者,並立僑郡縣以司牧之。……文帝元嘉八年,更以江北爲南充州,江南爲南徐,治京口(即今鎮江市)。“江城”臨江之城市,此指鎮江。
豈是新亭終有恨”以下二句“新亭”在今南京市南,地臨江濱,南朝宋武帝即位於此,改名中興亭。《文選》卷二十謝玄暉《新亭渚別範零
陵》詩李善注引《十洲記》:“丹陽郡新亭在中興裏,吳舊亭也。”《景定建康志》:“新亭亦曰中興亭,去城西南十五里近江渚。《丹陽記》曰:‘京師三亭,吳舊立。先基既壞,隆安中,丹陽尹司馬恢之徙創今地。,《世說新語言語》:“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嘆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遂相視流淚。唯王丞相(導)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故國”,已被滅亡的明朝。
⑤“鄰舟更奏清商曲”二句,《樂府詩集》卷四十四《清商曲辭序》:
“清商樂,一曰清樂。清樂者,九代之遺聲,其始即相和三調是也,並漢魏已來舊曲。……後魏孝文討淮、漢,宣武定壽春,收其聲伎,得江左所傳中原舊曲《明君》、《聖主》、《公莫》、《白鳩》之屬,及江南《吳歌》,荊楚西聲,總謂之清高樂。”《詞譜》雲古樂府有清商曲辭。“其音多哀怨”。《古今樂錄》亦言其聲“悽苦”,是“哀思之音。”“霜華”,比喻白髮。
“姑蘇”,吳縣,今蘇州市。詳卷三《得姑蘇消息二首箋註》。
“西施”,春秋越國苧羅山美女。傳說越敗於會稽,越命范蠡求得西施而進於吳王夫差,吳方許和。從此吳王沉溺美色,終爲越所滅,《壯悔堂文集》卷十有《西施亡吳辯》一文詳其箋註。
“一自上流收錦纜”四句,“收錦纜”,解開錦纜。《先秦漢魏南北朝詩全宋詩》卷八鮑照《從臨海王上荊初發新渚 詩》:“收纜辭帝郊,揚棹發皇京。”“錦纜”,錦制的用來系舟的繩索。杜甫《城西陂泛舟詩》:“春風自信牙檣動,遲日徐看錦纜牽。”按:此指左良玉於崇禎十六年從武昌(上流)率三十萬大軍,順長江東下,欲趨南京“就食”一事。當時阮大鋮揚言,朝宗乃左良玉在南京之“內應”。從此之後,朝宗便逃離南京,成爲“遷客”,多次經過蘇州逃難。“吳趨’,吳門(即吳縣、蘇州),明朝時蘇州最爲
‘繁華”之地。“多情,”即“垂朱實”,寓“朱明”意。屈原《橘頌》有“受命不遷”,“深固難徙”,“文章爛兮”等語。
“生公石”,又叫千人石,在蘇州虎丘劍池旁。《清一統志蘇州府》一《山川虎丘山》:“古號劍池,旁有石可坐千人,號‘千人石’。千人石俗傳因生公講法得名。”“生公,竺道生。《清一統志蘇州府》五《仙
:“竺道生,鉅鹿人。遊長安,從什公受法來止虎丘,聚石爲徒,講《涅槃經》,石皆點頭。”
槜李雄藩枕大濆,”槜李,《方輿考證一百卷》卷七十四《浙江二嘉興府古蹟》;槜李故城,在秀水縣西南。《春秋》定公十有四年于越敗吳於槜李。杜氏《左傳》注:嘉興縣南醉李城也。按:《公羊傳》作醉李。《漢書地理志》:由拳縣有柴闢城,故就裏鄉,吳、越戰處。《府志》:槜李城在縣西南七十里。”“大濆”,浪,此指大運河,槜李臨河爲城。
“鴛鴦湖”,《清一統志嘉興府》一《山川》:“鴛鴦湖,在秀水縣南三里,長水所匯也。一名南湖,宋聞人茲《南湖草堂記》雲:‘槜李東南皆陂湖,而南湖尤大,計百二十頃。’曹學佺《名勝志》:‘湖中多鴛鴦,或雲東西兩湖相接,如鴛鴦然,故名。’《明史》卷四十四《地理志五嘉興府》:“嘉興,南有南湖,亦曰鴛鴦湖,流合運河。”
“煙雨樓”,《清一統志嘉興府古蹟》:“煙雨樓,在秀水縣滮湖洲中,吳越錢元璙建。嗣後相繼修葺。中爲岑樓,樓前有臺曰磯,明寧龔勉所作。後爲放生池,明董其昌題曰魚樂園。左有亭曰清暉,右有亭曰來鳳。亭後爲凝碧閣。四面臨湖,浮青漾碧,晨煙暮雨,杳靄空濛。漁唱菱歌,與欸乃間發,爲城南名勝之景。”
“組練一時俱織錦”二句,“組練”,代軍隊。《左傳》襄公三年:
“春,楚子重伐吳,……使鄧廖帥組甲三百,被練三千以攻吳。”組甲、被練,皆用來代指身穿甲衣的士兵。辛棄疾《稼軒詞編年箋註》卷一《水調歌頭舟次揚州和楊濟翁同顯先韻》:“漢家組練十萬,列聳層樓。”“織錦”,用越王勾踐典。李白《越中覽古》:“越王勾踐破吳歸,義士還家盡錦衣,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唯有鷓鴣飛。”敖英《唐詩絕句類選》:“前三句賦昔日之繁華,末一句詠今日之淒涼。”“樓船”,疊層如樓之大戰船。《史記平準書》:“是時,越欲與漢用船戰逐,乃大修昆明池,列觀環之,治樓船,高十餘丈,旗幟加其上,甚壯。”《玉海》卷一百四十七《兵制水戰建炎樓船凌波軍》:“建炎元年六月二十一日,置水軍以習水戰,號‘樓船’。從李綱之請也。”
“自來烏喙傷心地”二句,《吳越春秋勾踐伐吳外傳》第十:越既滅吳,報會稽之恥,於是范蠡謂相國文種曰:“高鳥已散,良弓將藏;狡兔已盡,良犬就烹。夫越王爲人長頸烏(一作鳥)喙,鷹視狼步,可以共患難,不可以共處樂。……子若不去,將害於子明矣!”文種不信其言,越王果賜劍使自裁。文種臨死嘆又笑曰:“後百世之末,忠臣必以吾爲喻矣!”
“錢塘江口問仙搓”,《清一統志杭州府》一《山川》:“浙江在府城東南。自嚴州府桐廬縣流入富春縣爲富春江,經錢塘、仁和兩縣爲錢塘江,又東至海寧州界海門入海。”“錢塘江口”,即海門。“仙槎,”仙人所乘的筏。“槎”,一作查、楂。張華《博物志》卷十《雜說下》:“舊說雲: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浮槎,去來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飛閣於槎上,多齎糧,乘槎而去。十餘日中,猶觀星月日辰;自後芒芒忽忽,亦不覺晝夜。去十餘日,奄至一處,有城郭狀,屋舍甚嚴。遙望宮中多織婦,見一丈夫。牽牛渚次飲之。牽牛人乃驚問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說來意,並問此是何處。答曰:‘君還,至蜀郡,訪嚴君平則知之。’竟不上岸,因還如期,後至蜀郡問君平,(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牽牛宿。’計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時也。”王嘉《拾遺記》卷一《唐堯》:
“堯登位三十年,有巨查浮於西海,查上有光,夜明晝滅,海人望其光,乍大乍小,若星月出入矣。查常浮繞四海,十二年一周天,週而復始。……羽人棲其上,羣仙含露,以漱日月之光,則如暝矣。……遊海之人,猶傳其神仙也。”
“帶粵襟閩一線斜”,此指由浙、閩向兩廣之地延伸之海岸線。以上兩句,問“仙槎”之有無,欲乘之循海至粵地也。時順治九年,居於兩廣、雲貴地區的晚明政權,又發動了第二次抗清高潮,人心爲之一振。詳見前本卷《過彭使君》“傳聞五嶺開”句箋註。
“秋淼天河搖日月,”詳本詩箋註,暗喻抗清的大好形勢。
“誰沉漢使千金璧”,古人以沉璧於河爲祭河神以盟誓。《宋書》卷二十七《符瑞志》上:“武王沒,成王少,周公旦攝政,……與成王觀於河洛、沉璧、禮畢,王退。”《文選》王融《三月三日曲水詩序》:“握河沉璧,封山紀石《說苑》卷六《復恩》:“晉文公人國,至於河,令棄籩豆茵席……舅犯聞之,中夜而哭……文公曰:‘禍福利害不與咎氏同之者,有如白水!’祝之,乃沉璧而盟。”
“更射潮聲萬里沙”,《宋史河渠志七》:“浙江通大海,日受兩潮。梁開平中,錢武肅王始築捍海塘,在候潮門外。潮水晝夜衝激,版築不就,因命強弩數百以射潮頭,又致禱晉山祠。既而潮避錢塘,東擊西陵,遂造竹器,積巨石,植以大木。堤岸既固,民居乃奠。”蘇軾《分類東坡詩》卷二十四《八月十五日看潮》之五:“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強弩射潮低。”
“南極不妨爲北斗”二句,“南極,”國家南方最遠之處,此當指廣西的晚明政權。時桂王朱由榔在廣西稱帝已六載。“北斗”,北斗星,指北天排列成鬥形的天樞等七星。多用以代指朝廷。“京華”,明朝原來的京城北京。杜甫《秋興八首》詩其二:“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華。”
“建業平分眇眇愁”二句,“建業”,今南京市。《清一統志江寧府古蹟》:“建康故城在上元縣南,秦、漢秣陵縣地。《三國吳志》:建安十五年,孫權徙治秣陵。明年,改秣陵曰建業。”“大江”,長江。屈原《九歌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李《虞美人》:“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文選》卷二十六謝玄暉《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詩:“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鐘聲先到臨湖殿”二句,《全唐詩》卷三十六虞世南《凌晨早朝》:
“日暉青鎖殿,霞生結綺樓。”唐宮廷中有結綺樓,南朝陳宮廷中有臨春、結綺等閣。《新唐書》卷七十七《憲宗孝明皇后鄭氏傳》:“鹹通三年,帝(懿宗)奉後宴三殿,命翰林學士侍立結綺樓下。”《南史》卷十《陳後主張貴妃傳》:“至德二年,乃於光昭殿前起臨春、結綺、望仙閣”,沉檀香爲窗牖欄檻,飾以金玉珠翠。“每微風暫至,香聞數里,朝日初照,光映後庭。”
“龍虎脈從淮泗合”,“龍虎脈”,帝王之氣脈。《史記》卷七《項羽本紀》:“范增說項羽曰:“(沛公)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爲龍虎,成五色,此天子氣也。“淮、泗合”,淮水、泗水匯流處,即鳳陽。明皇祖陵在鳳陽。
“豐、鎬”,周之舊京,豐京爲文王建,鎬京則爲武王都。此指南京。
“三秋遙想埋弓處”,“三秋”,秋九月。唐王勃《王子安集》卷五王閣詩序》:“時維九月,序屬三秋。”“埋弓處,”指帝王陵寢處,此指南京。《史記》卷二十八《封禪書》:“黃帝採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鬍髯,下迎黃帝。黃帝上騎,羣臣後宮從者七十餘人。龍乃上去。餘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龍髯。龍髯拔,墮。墮黃帝之弓。百姓仰望,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鬍髯號。故後世因名其(昇仙處爲“鼎湖”),其弓
曰‘烏號’。
“不信鐘山王氣收”,“鐘山”,南京山名,代南京。明太祖朱元璋陵在此。《清一統志江寧府山川》:“鐘山,在上元縣東北朝陽門外。”又
《江寧府》三《陵墓》:“太祖孝陵,在上元縣東北朝陽門外,當鐘山之陽。”“王氣”,帝王之氣。《太平御覽》卷一百一十六上《吳錄》曰:“張紘言於孫權曰:“秣陵楚武王所置,名爲金陵。始皇時。望氣者雲金陵有王者氣。”又:“劉備曾使諸葛亮至京,因睹秣陵山阜,嘆曰:“鐘山龍盤,石城虎踞,此帝王之宅。”
“水晶”,水晶宮。梁任昉《述異志》捲上:闔閭構水晶宮,尤極珍怪,皆出之水府。”按:此指作者從鎮江北固山遠望兩廣。水晶宮,或喻桂王行宮也。
“高並南甌象緯看”,本句言南甌遙遠,在天地相接處,與日月星辰相併。“南甌”,南方甌越之地,這裏即指下首之“桂管”,晚明政權所在地
區,習稱“西甌”。《梁書》卷五十六《侯景傳》:“及太清二年,景果歸附,高祖宜欣然自悅謂與神通,乃議納之,而意猶未決。曾夜出視事,至武德
閣,獨言‘我家國猶若金甌,無一傷缺……。,“象緯”,日月星辰。杜甫《游龍門奉先寺》:“天闚(一作闕)象緯逼,雲臥衣裳溼。”仇注引楊慎雲:“天闚”、“雲臥”、乃倒字法,言闚天則星辰垂地,臥雲則空翠溼衣。”又作象數經緯講。晉王嘉《拾遺記》卷二《殷湯》:“師延者,殷之樂人也。設樂以來世遵此職。到師延,精述陰陽,曉明象緯,莫測其爲人。”杜甫《九
日藍田崔氏莊》:“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峯寒。”
“極島風雲通蜃市”,“極島”,最南方的海島。“蜃市”,海市,海市蜃樓。大氣因折光而形成的反映地面物體的形象。宋沈括《夢溪筆談》卷二十一《異事》:“登州海中時有云氣如宮室、臺觀、城堞、人物、車馬、冠蓋,歷歷可見,謂之海市。”
“中洋花茜領番官”,“中洋花茜”,末詳。“番官”,少數民族之酋長。按:順治九年,桂王之晚明政權發動了大規模的反攻,其軍隊的主要成員,多爲西南苗、瑤、壯、彝、等族人民。
“秋仍沸”,言因當地,“人家近日”,故深秋九月,天氣仍然很熱。庾信《庾子山集》卷二《哀江南賦:“冤霜夏零,憤泉秋沸。城崩杞婦之哭,竹染湘妃之淚。”
“歷數乘桴漢有瀾”,“歷數乘桴”,意爲明朝的歷數尚未到盡頭。
《書經大禹謨》:“天之歷數在汝躬。”《傳》:“歷數謂天道。”《疏》:“歷數謂天曆運之數,帝王易姓而興,故言歷數謂天道。”“乘桴”,乘竹木小伐。
《論語公治長》:“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漢”,天河。據說海通天河。見本詩第四首詩箋註。
“底事閒愁緣小物”二句,“小物”,即下句之“荔枝”。《新唐書》卷七十六《楊貴妃傳》:“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騎傳送,走數千裏,味未變而到京師。”杜牧《樊川文集》卷二《過清華宮絕句》詩:“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第次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以上二句是說,“愁”的原因是“荔枝”無法貢獻到“長安”,即山河破碎,國家處於戰亂中。“緣小物”,因小物,回答“底事閒愁”;“小物”,即指荔枝。物小而關係甚大,可見愁亦非“閒愁。”
“嶺道”,通往五嶺之南的道路。
“三藩”,清順治二年,定都南京的南明福王政權覆滅之後,魯王即位於紹興、唐王即位於福州、桂王即位於肇慶,此三藩王所建立的政權,統稱晚明政權,史稱“前三藩”、“明三藩”,皆處於東南至南方沿海一帶,故云“海盡邊”。又“東南沿海的魯王、唐王政權失敗後,清廷爲了進攻兩廣的桂王政權,“改封恭順王孔有德爲定南王、懷順王耿仲明爲靖南王、智順王尚可喜爲平南王。命孔有德率兵剿廣西‘餘賊’,絜家駐防。耿仲明、
尚可喜率兵剿廣東‘餘賊”,俱絜家駐防。”(蔣良驥《東華錄》卷六順治六年五
月),習稱“後三藩”、“清三藩”。因皆處南方邊陲沿海地區,故亦可曰“海盡邊。”從本首所“詠”之內容觀之,似指前者。
“西望梧雲邀翠輦”,“梧”,古蒼梧,即廣西梧州。“翠輦”,以翡翠珠玉爲飾的天子所乘的輦車,這裏指晚明桂王的車駕。桂王,名朱由榔,
明神宗之孫,桂端(恭)王(神宗第七子)常瀛之子。其父常瀛於天啓七年之藩衡州;崇禎十六年,衡州陷,與吉、惠二王同走廣西,居梧州;順治二年死,其子朱由榔襲其爵。順治三年,東南沿海的唐王、魯王政權失敗後,“兩廣總督丁魁楚,廣西巡撫瞿式耜、巡按王化澄與舊臣呂大器等共推
由榔監國。母妃王氏曰:‘吾兒不勝此,願更擇可者。’魁楚等意益堅,合謀迎於梧,十月十四日監國(廣東)肇慶,”十一月稱帝,年號永曆(《明史》卷百二十《諸王傳》五)“邀”,迎。“邀翠輦”,迎桂王車駕來肇慶登位也。
“南來桂管入蠻煙,”“桂管”,廣西桂林。桂王即位廣東肇慶的當年,清兵由福建西向長途進軍,攻取廣州,肇慶喫緊,桂王又西奔梧州,再奔湖南武岡。順治四年,清兵攻陷長沙、衡州、永州後,桂王又西奔柳州。時瞿式耜與總兵官焦璉守桂林,擊退了清兵的進攻,桂林稍安;加之湖南明將郝永忠、盧鼎與何騰蛟等俱退守廣西。焦璉等又收復陽朔、平樂、潯陽,諸將分兵各地自守,廣西全境略定。四年十二月,桂王返回桂林。順治五年,郝永忠敗於興安;六年,何騰蛟死於湘潭;七年,清兵大舉進攻桂林,瞿式耜又死於難。桂王先後又由桂林南奔柳州、梧州、南寧。時
明將之間、朝臣內部,派別林立,相互傾軋。九年二月,孫可望又迎桂王到貴州省南界之安龍所。此後朝事皆聽於可望,凡不聽其專斷者,幾乎被斫殺殆盡。參見《明史諸王傳》五《桂王傳》,《明季南略》卷十一、十二、十三、十四有關章節。早在順治五年桂王欲入南寧時,瞿式耜即指出:“南寧蠻鄉,不可久駐。”(《明季南略》卷十一《瞿式耜復守桂林》條)至人貴州安龍所,更是蠻鄉煙瘴之地,極不利於統領反清鬥爭。
“清猿頻下孤妃淚”,“清猿”,猿聲悽清,故稱。酈道元《水經注》卷三十四《江水注》:“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悽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故漁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詩:“謝公宿處今尚在,淥水盪漾清猿啼。”“孤妃”,舜之二妃娥皇、女英。《列女傳》卷一《有虞二妃》:“舜陟方,死於蒼梧,號日重華:二妃死於江湘之間。”《初學記》卷二十八引晉張華
《博物志》:“舜死,二妃淚下,染竹即斑。”此言遺民有淚。
“舞象如聞大樂縣”,“舞象”,象之能舞者。“縣”,即懸。“大樂”,莊重典雅之音樂。用於帝王祭祀、朝賀、燕享等典禮。《禮記樂記》:“大樂與天地同和,大禮與天地同節。”此言舊臣猶舞。
宸遊”,北極星之位爲宸,此代指帝王,即前面說的“三藩”,主要指桂王。《文苑英華》卷一百七十六唐蘇《侍宴安樂公主莊應制》詩:“簫鼓宸遊倍宴日,和鳴雙鳳喜來儀。”“往事”,崇禎、弘光與唐王、魯王覆亡的前車之鑑也。
“虞淵”,傳說爲日沒處。《淮南子天文訓》:“(日)至於虞淵,是謂黃昏。”‘入於虞淵之汜,曙於蒙谷之浦。”此當指明之廢宮。
“武昌高枕控三湘,”“武昌”,今湖北武昌市。明末爲左良玉駐節之地。“三湘”,說法不一。古代詩文中多無實指,一般泛稱湘江流域,今洞庭湖南北之地。《清一統志武昌府形勢》:“地居形要,控接湘川,邊帶溳、沔,當荊、吳、江、漢之衝要。……號爲東南巨鎮。”
“鬼方”,謂荊楚之地。《易經既濟》:“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
《竹書紀年》上《武丁》:“三十二年,伐鬼方,次於荊。三十四年克鬼方,氐、羌來賓。”《清經解》卷三百六十惠棟《九經古義周易》下“汲郡《古文》雲:武丁三十二年伐鬼方,次於荊。三十四年王師克鬼方,氐、羌來賓。故《商頌殷武》雲:撻彼殷武,奮伐荊楚。……竊疑周之荊楚,商時謂之鬼方。《古文》所謂次於荊者,蓋鬼方之地也。”
“昨夜楚王雲入夢”,“楚王”,楚懷王。《文選》卷十九宋玉《高唐賦序》:“昔者楚襄王與宋玉遊於雲夢之臺,望高唐之觀,其上獨有云氣,崒兮直上,忽兮改容,須臾之間,變化無窮。王問玉曰:‘此何氣也?’玉對曰:‘所謂朝雲者也。’王曰:‘何謂朝雲?’玉曰:‘昔者先王(懷王)嘗遊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爲高唐之客。聞君遊高唐,願薦枕蓆。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爲朝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旦朝視之,如言,故爲立廟,號曰朝雲。”
“多時屈子芰爲裳”,“多時”,不多時。所謂時間不長。“屈子”,屈原。《史記》卷八十四《屈原傳》:“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爲楚懷王左徒。博聞強志,明於治亂,嫺於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與之同列,爭寵而心害其能。懷王使屈原造爲憲令,屈原屬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平不與,因饞之曰:‘王使屈平爲令,衆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爲‘非我莫能爲’也。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詔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屈原《離騷》有:
“進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修吾初服。制芰荷以爲衣兮,集芙蓉以爲裳。”
“洞庭落葉”,“洞庭”,湖名。在湖南省北部,長江南岸。環湖爲岳陽、華容、安鄉、常德、漢壽諸縣。湘、資、沅、澧諸水皆匯於此。有數道通長江。屈原《九歌湘夫人》:“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庾信
《庾子山集》卷二《哀江南賦》:“辭洞庭兮落木。去涔陽兮極浦。”
“鮫室”,鮫人所居之室。梁任昉《述異記》下:“南海中有鮫人室,水居如魚,不廢機織,其眼能泣,泣則出珠。晉木玄虛《海賦》雲:‘天琛水怪,鮫人之室。’此指洞庭湖水也。
“岳陽盡處是衡陽”,“岳陽”,今湖南岳陽縣,在臨湘縣西南,明清爲嶽州府治,地當洞庭湖入長江口。“衡陽”,今湖南衡陽市,在岳陽之南。衡陽有衡山回雁峯,相傳鴻雁至衡陽而止。《清一統志衡州府山川回雁峯》:“世傳陽鳥不過衡山,至此而返。”賈開宗等評以上八首雲:“此與陵《秋興八首》果有分別否?讀者須放開眼孔,莫謂今人不逮古也。”
越水遇李大元素
俱是梁園客,相逢越水濱。道窮殊念汝,歲晚尚依人。抱膝吟何事?讀書悔誤身。棄襦真磊落,仗劍即嶙峋。璧握邯鄲趙,關開鳥鼠秦。自注]元素嘗遊俠京洛。少年傾劇孟,上座倒陳遵。慣落南樓月,能生北里春。投詩爲意氣頸莫逡巡。鏡裏原陵影,匣中荊聶塵,乾坤陰唧
,唧,日月火燐燐。白髮憂天短,青門看雨頻。劉伶惟近酒,張翰欲尋蓴。賴有江湖興,終於眺望親。鈞舟遙泛穩,菰米嫩烝勻。疏懶甘藏拙,蒼茫善卜鄰。千秋閒草屨,一旦老綸巾。名姓原狂士,形容想贅民。豈知飄泊甚,共對詠懷諄。忽漫三冬盡,聊安四壁貧。憐君多肺病,腰背幾時伸![自注]元素時以腰疾伏枕。
校記:
一“讀書”,強善本作“儒冠”。
一
二]“棄襦”,“襦”,本衙本、強善本、力軒本作“繻”,作繻是,見箋註。
箋註:
①“李元素”,歸德人。此詩爲順治九年十二月在嘉興作。
②“梁園”,代指商丘。《商丘縣誌》卷三《古蹟》:“梁園,在城東,一作梁苑,或雲即兔園。梁孝王築東苑,方三百里,大治宮室,爲複道,
自宮連屬於平臺三十餘里。”
③“越水濱”,越地之水濱。此指浙江嘉興一帶。順治九年冬,方域南訪彭孝先於嘉興,時孝先爲嘉興府推官。
④“道窮殊念汝”二句,“道窮”,《說文》:“一達謂之道。”難達則爲道窮,言不遇於時,不被世用而歸隱。賈開宗等評此二句雲:“沉着含蓄,有憶有恨。”
⑤“抱膝吟”,《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亮躬耕壟畝,好爲《梁父吟》。”裴松之注引三國魏魚豢《魏略》:“每晨夕從容,常抱膝長嘯。”後以
“抱膝吟”爲高人志士之吟詠抒懷。
“棄襦真磊落”,“襦”,應作“繻”,見校記。古時出入關津之憑證。
帛上寫字,裂爲兩半,出關時取以驗合,乃可復出。《漢書》卷六十四下
《終軍傳》:“(終軍)從濟南當詣博士,步入關,關吏予軍繻。軍問:‘以此何爲?’吏曰:‘爲復傳,還當以合符。’軍曰:‘大丈夫西遊,終不復傳還。’棄繻而去。軍爲謁者,使行郡國,建節東出關,關吏識之,曰:‘此使者乃前棄繻生也。”杜甫《杜工部草堂詩箋》卷二十六《七月一日題終
明府水樓》之二:“宓子彈琴邑宰日,終軍棄繻英妙時。”
“仗劍即嶙峋”,“仗劍”,持劍。《史記》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及項梁渡淮,信仗劍從之。”“嶙峋”,矗立峭聳貌。
“璧握邯鄲趙,”“邯鄲”,今邯鄲市,戰國時趙國都城。《史記》卷八十一《廉頗藺相如列傳》:“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秦昭王聞之,使人遺趙王書,願以十五城請易璧。……於是王召見,問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強而趙弱,不可不許。’王
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曲在趙;趙予璧而秦不予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寧許以負秦曲。’王曰:‘誰可使者?’相如曰:‘王必無人,臣願奉璧往使。城入趙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請完璧歸趙。’趙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秦王坐章臺見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傳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萬歲。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及前曰:‘璧有瑕,請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髮上衝冠,謂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發書至趙王,趙王悉召羣
臣議,皆曰:秦貪,負其強,以空言求璧,償城恐不可得。議不欲予秦璧。
臣以爲布衣之交尚不相欺,況大國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強秦之歡,不可。於是趙王乃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書王庭。何者?嚴大國之威以脩敬也。今臣至,大王見臣列觀,禮節甚倨,得璧,傳之美人,以戲弄臣。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故臣復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辭謝固請,召有司案圖,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相如度秦王特以詐詳爲予趙城,實不可得,乃謂秦王
曰:‘和氏璧,天下所共傳寶也,趙王恐,不敢不獻。趙王送璧時,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設九賓於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終不可強奪,遂許齋五日,舍相如成廣傳。相如度秦王雖齋,決負約不償城,乃使其從者衣褐,懷其璧,從徑道亡,歸璧於趙。”
“關開鳥鼠秦”,“關”,函谷關,秦東關名,在今洛陽西靈寶縣境。“鳥鼠秦”,秦地之鳥鼠同穴山,在今甘肅渭源縣。《書經禹貢》:“終南、惇物,至於鳥鼠。”僞《孔傳》:(終南、惇物、鳥鼠)三山名,言相望。”又:
“導渭自鳥鼠同穴。”自注雲:“元素嘗遊俠京、洛。”“京”,西京長安;“洛”,東京洛陽。此代雍州、豫州地區。
“少年傾劇孟”,《史記》卷一百二十四《遊俠列傳》:“魯朱家者,與高祖同時。魯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俠聞。所藏活豪士以百數,其餘庸人不可勝言。然終不伐其能、歆其德,諸所嘗施,唯恐見之。振人不贍,先從貧賤始。家無餘財,衣不完彩,食不重味,乘不過軥牛,專趨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陰脫季布將軍之厄,及布尊貴,終身不見也。自關以東,莫不延頸願交焉。楚田仲以俠聞,父事朱家,自以爲行弗及。田仲已死,而洛陽有劇孟。周人以商賈爲資,而劇孟以任俠顯諸侯。吳、楚反時,條侯爲太尉,乘傳車將至河南,得劇孟,喜曰:‘吳、楚舉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無能爲已矣。’天下騷動,宰相得之若得一敵國雲。劇孟行大類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戲。”此以劇孟比元素。
“上座倒陳遵”,《漢書》卷九十二《遊俠傳》:“陳遵,字孟公,杜陵人也”,“放縱不拘,”“嗜酒,每大飲賓客,滿堂輒關門,取客車轄投井中,雖有急,終不得去。”“遵大率常醉,然事亦不廢。長八尺餘,長頭大鼻,容貌甚偉,略涉傳記,贍於文辭。性喜書,與人尺牘,主皆藏去以爲榮。請求不敢逆,所到,衣冠懷之,唯恐在後。時列侯有與遵同姓字者,每至人門,曰陳孟公,坐中莫不震動,既至而非,因號其人曰陳驚坐雲。”
“慣落南樓月”,謂元素常與裏賢深夜飲詠,風流倜儻。《清一統志古蹟》“容武昌府二:南樓,在武昌縣南,又名玩月樓。”《世說新語止》:“庾太尉(亮)在武昌,秋夜氣佳景清,使(按:應作“佐吏殷浩、王胡之之徒登南樓理詠(按:吟誦詩文),音調始遒,聞函道中有屐聲甚厲,定是庾公。俄而率左右十餘人步來,諸賢欲起避之。公徐曰:‘諸君少住,老子於此處興復不淺!’因便據胡牀,與諸人詠謔,竟坐甚得任樂。后王逸少下,與丞相(王導)言及此事,丞相曰:‘元規(庾亮之字)爾時風範,不得不小頹。’右軍答曰:‘唯丘壑獨存。,《晉書》卷七十三《庾亮傳》所記略同。《李太白全集》卷二十二《陪宋中丞武昌夜飲》詩:“清景南樓夜,風流在武昌。”
生北里春”,謂元素乃名聞遐邇,使鄉里生輝。“北里”,城北之村裏,猶言鄉里,閭巷。王維《田園樂七首》其一:“出入千門萬戶,經過北里南鄰。”李賀《箜篌引》:“北里有賢兄,東鄰有小姑。”
“投詩”,贈詩。宋王令《答束徽之索詩》:“勉爲瓦礫投,幸有金珠報。”
“原、陵”,戰國時禮賢下士的平原君、信陵君,事見《史記》卷七十六《平原君列傳》、七十七《魏公子列傳》。此亦以喻無素。
“荊、聶”,戰國時仗義行俠的荊軻聶政,事見《史記》卷八十六
《刺客列傳》。此亦以比元素。
“乾坤陰唧唧”以下二句,比喻明朝末年政治昏暗,戰火四起。“陰唧唧”,陰霾欲雨貌。一說“唧唧”,灌注貌。
“白髮憂天短”以下二句,謂元素憂慮天下戰亂,頭髮變白搔短;雖隱鄉里之間,然盼望天晴太平經常翹首以望。“青門”,長安城東門,其色青故名。漢初邵平曾隱居於此,後遂以爲隱地之代稱,詳《史記》卷五十三《蕭相國世家》、《三輔黃圖》卷一《都城十二門》。
“劉伶惟近酒”,《世說新語任誕》:“劉伶病酒,渴甚,從婦求酒。婦捐酒毀器,涕泣諫曰:‘君飲太過,非攝生之道,必宜斷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當祝鬼神,自誓斷之耳;便可具酒肉。’婦曰:‘敬聞命。’供酒肉於神前,請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劉伶,以酒爲名(按:名通命)。一飲一斛,五斗解酲。婦人之言,甚不可聽!’隗(按:意爲頹)然已醉矣。”
“張翰欲尋蓴,典出《晉書》卷九十二《張翰傳》,詳前卷四《詠懷詩二十一首》其九“張翰起歸思,取興非鱸蓴”句箋註。
“江湖興”,《南史隱逸傳》:“或遁跡江湖之上,或藏名岩石之下。”杜甫《陪鄭廣文遊何將軍山林十首》其八:“坐對秦山晚,江湖興頗隨。”
“釣舟遙泛穩”以下二句,杜甫《秋日寄題鄭監湖上亭》詩:“磨滅餘篇翰,平生一釣舟。”《秋興八首》其七:“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又其七有“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句,舊說以爲是用倒字法,以證杜甫晚年詩律之工與藝術成就之高,故賈開宗等評曰:“造語適得箇中,非少陵不能。”“釣舟”句,《呂氏春秋應審覽具備》:“太公嘗隱於釣魚矣。”《淮南子說林訓》:“釣魚者泛杭,任動者車鳴也。”菰米”,菰乃多年生草本植物,生淺水中,春生新芽如筍,名茭白,可爲菜羹;秋結黑實,曰菰米,可作飯,故杜甫形容其盛曰“沉雲黑。”
“疏懶甘藏拙”,“疏懶”,疏散不願受拘束。《文選》卷四十三嵇叔夜《與山巨源絕交書》:“性復疏懶,筋駑肉緩,頭面常一月十五不洗。”“藏拙”,蔽掩其拙唐劉餗《隋唐嘉話》卷下:“梁常侍徐陵之於齊時,魏收文學北朝之秀,收錄其文集以遺陵,令傳之江左。陵還,濟江而沉之,從者以問陵,曰:吾爲魏公藏拙。’
“卜鄰”,擇鄰。《左傳》昭公三年:“且諺曰:‘非宅是卜,唯鄰是卜。’二三子先卜鄰矣。”杜預注:“卜良鄰。”杜甫《杜工部草堂詩箋》卷十五《寄贊上人》:“一昨陪錫杖,卜鄰南山幽。”
“綸巾”,青絲綬所爲之頭巾,非官服,又名諸葛巾,世傳孔明軍中之。《世說新語簡傲》:“謝中郎(萬)是王藍田女婿,嘗著白綸巾,肩輿徑至揚州聽事(按:即廳堂)見王,直言曰:‘人言君侯癡,君侯信自癡。’“老綸巾”,猶言遠離官場至年老。
“贅民”,隱士。《宋史》卷四百五十八《隱逸傳》:“(王樵)遂與俗絕,自稱贅世翁,唯以論兵擊劍爲事。一驢負裝,徒步千里,晚年屢遊塞下。畫策幹何承矩、耿望,求滅遼復仇,不用。乃於城東南隅累磚自環,謂之繭室。銘其門曰:天生王樵,薄命寡智。材不濟時,道號‘贅世’。生而爲室,以備不虞。死則藏形,不虞乃備。”又:黃晞,自號晞隅子。“石介在太學,遣諸生以禮聘召,晞走匿鄰家不出。”
“共對詠懷諄”,“詠懷”,晉阮籍有《詠懷詩》。南朝梁鍾嶸《詩品》上:“晉步兵阮籍詩,其源出於《小雅》。……而《詠懷》之作,可以陶性情,發幽思。言在耳目之間,情寄八荒之表。”“諄”,似應作醇,酒也;言共對酒抒懷也。
“三冬盡”,冬季三個月已盡,此指順治九年十二月底。
“聊安四壁貧”,《史記》卷一百一十七《司馬相如傳》:“相如乃與馳歸成都,家居徒四壁立。”司馬貞《索隱》:“孔雲祥雲:徒,空也。家空無資儲,但有四壁而已,雲就此中以安立也。”
“腰背幾時伸,”自注:“元素時以腰疾伏枕。”
詠史五首
漢家衛子夫,乃是平陽姝。朝侍公主前,跪進蟬鬢須。妝罷賜蛾黃,起謝幸自娛。一旦武皇來,置酒邸第區。清歌奏者衆,窈窕與之俱。醉後天耳熱,忽聽子夫殊。千金召入宮,翟褕龍文紆。簪花上林苑,攬鏡昆明湖。璇宮詠雎鳩,前星誕鳳雛。帝爲赦天下,大享三日酺”平陽是日賀,入向椒塗趨。再拜稱皇后,垂手但一扶。
范雎不得意,嘗求事魏齊。命爲須賈副,出聘不敢辭。反命忽得罪,橫罹箠與笞。脅斷但舌存,佯死委糞泥。幸遇咸陽使,附車與之西。獻策帝大昆“雎來開我迷”。易名爲張祿,丞相實崔巍。氣凌六國小,俯視函關低。須賈再來聘,肉眼乃不知。微服過驛舍,感舊贈一綈。以此得逭誅,堂下食蒿黎。歸語爾梁王,張祿即范雎。速斬魏齊頭,免使社稷墟。魏齊遍出走,天下無留棲。敝籠函首來,相視何悽悽!
英雄當蹉跎,亦復耽窈窕。重耳昔出走,眷言齊國好。晏安豈不懷,鴆毒脾肉早。姜氏本婦人,志略何了了。桑下觴公子,極醉不復曉。密與舅犯謀,疾出郎邪道。人生圖遠大,割愛乃可保。君看霸業臣,赴時跡如掃。
豫讓事智伯,嘗懷國士遇。三卿連合成,驕愎卒致僕。一旦貴卿頭,乃爲飲器污。感憤不輕死,隱忍報仇故。曠野哭吞聲,白日颯以暮。漆身變我形,吞炭變我語。得入襄子宮,運去天不祚。霸略自不同,竟釋豫生去。其後伺出遊,往伏橋下柱。襄子有老馬,驚鳴使主寤。兩刺兩不成,矢劍本吾素。願斬君王衣,持此地下訴。士爲知己死,即死猶無斁
孔光本名臣,劉歆亦令子。並生太平日,清華若玉峙。倏忽圖富貴,君父輕脫屣。溫樹何小心,六經有深恥。賢者貴守節,慎終如其始。嗟哉歆與光,新室竟誤爾。
校記:
[一“姝”,力軒本、重刻本誤爲“黃”。
[二]“黃”、力軒本、重刻本誤爲“姝”。
[三“昆”,不辭;強善本、力軒本、資燦本、重刻本皆作“悅”,是。
[四“柱”,本衙本、強善本、力軒本皆作“住”。
箋註:
①此詩約作於順治九年冬。
②“漢家衛子夫”,《史記》卷四十九《外戚世家》:“衛皇后字子夫,生微矣。蓋其家號曰衛氏,出平陽侯邑。子夫爲平陽主謳者。武帝初即位,數歲無子。平陽主求諸良家子女十餘人,飾置家。武帝祓霸上還,因過平陽主。主見所侍美人,上弗說。既飲,謳者進,上望見,獨說衛子夫。是
日,武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軒中,得幸。上還坐,歡甚,賜平陽主金千斤。主因奏子夫奉送入宮。子夫上車,平陽主拊其背曰:‘行矣,強飯,勉之!即貴,無相忘。’入宮歲餘,竟不復幸。武帝擇宮人不中用者,斥出歸之;衛子夫得見,涕泣請出。上憐之,復幸,遂有身(孕),尊寵日隆。召其兄衛長君、弟(衛)青爲侍中。而子夫後大幸有寵,凡生三女一男,男名據(按:即後來的戾太子)。……於是廢陳皇后,而立衛子夫爲皇后。”
③“平陽姝”,平陽的一個美女。即前引《史記外戚世家》所云“出平陽侯邑。”裴駰《集解》引徐廣曰:“平陽侯曹壽,尚平陽公主。”“平陽”,在今山西臨汾,爲堯之故都。
④“朝侍公主前”以下二句,言衛子夫朝朝暮暮侍奉於平陽公主面前,平陽公主早晨梳妝時,她跪獻蟬鬢、蜂須等頭上所戴的髮飾。“公主”,指平陽公主,爲漢景帝與王皇后所生之長女。“蟬鬢須”,蟬鬢、蜂須,指兩種髮飾。晉崔豹《古今注》卷下《雜注》第七:“魏文帝宮人絕所愛者,有莫瓊樹、薛夜來、田尚衣、段巧笑四人,日夕在側。瓊樹乃制蟬鬢,縹緲如蟬(翼),故曰蟬鬢。”“須”,指如蜂之須的裝飾品,或曰形容女子之秀髮。王建《宮詞》之四十二:“蜂須、蟬翅薄鬆鬆,浮動搔頭似有風。”(《全唐詩》卷三百二)按:以上四句寫其出身地位卑微,即前引《外戚世家》所謂“生微矣”。
⑤“妝罷賜蛾黃”以下二句,言衛子夫爲平陽公主梳妝之後,公主賜之以“鬧蛾兒”、“黃金縷”等裝飾品,她便起身致謝,暗自慶幸,殊感欣娛。“蛾黃”,蛾兒(又名鬧蛾兒)、黃金縷(本指金色之柳絲,此指以黃金爲飾
的髮飾)。《稼軒詞編年箋註》卷二《青玉案元夕》:“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宋周密《武林舊事》卷二《元夕》:“元夕節物,婦人皆戴珠翠、鬧蛾、玉梅、雪柳……。”宋佚名《宣和遺事》(《說庫》本)捲上:
“京師民有似雪浪,盡頭上戴着玉梅、雪柳、鬧蛾兒,直到鰲山下看燈。”據金盈之《新編醉翁談錄》卷三《京城風俗記》載:“凡雪梅皆繒、楮(紙)爲之”。賈開宗等評曰:“即少陵‘殘杯’、‘冷炙’意(按:見《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詩),此(按:指衛子夫)覺風華奕奕。”按:以上寫其情趣低下。
“一旦武皇來”以下四句,言有一天漢武帝來到平陽公主邸舍,平陽公主置酒筵款待武帝,衛子夫與衆歌女一起歌舞侑酒。“武皇”,漢武帝劉徹,見前箋註①。
“醉後天耳熱”以下四句,言漢武帝酒後耳熱,對衛子夫一見傾心,使以千金重禮,召入皇宮,封爲皇后。“翟褕”,一作“褕翟”、“揄狄”,指畫有彩色雉圖之衣,爲王后之服。《周禮天官》:“內司服,掌和王后之六服:褘衣、揄狄、闕狄、鞠衣、展衣、緣衣,素沙。”鄭玄注:“鄭司農雲:
“褘衣,畫衣也。……揄狄、闕狄,畫羽飾。……”玄謂“狄”當爲“翟”。翟,雉名。伊洛而南,素質五色皆備成章曰翬。江、淮而南,青質五色皆備成章曰搖。王后之服,刻繪爲之形而彩繪之,綴於衣以爲文章。褘衣,畫翬者;揄翟,畫搖者。”“龍文”,《明史》卷六十六《輿服志》二《皇后冠服》“翟衣,深青,織翟文十有二等,間以小輪花。紅領褾襈裾,織金雲龍文。……蔽膝隨衣色,織翟爲章三等,間以小輪花四,以緅爲領緣,織金雲龍文。”此指由原來卑微的侍婢歌女而被封爲皇后。
“簪花上林苑”,“簪花”,插花、戴花於冠。“上林苑”,漢宮苑名,“周袤三百里,有離宮七十所,皆容千乘萬騎”(《三輔黃圖》卷四《苑囿》)。此言採花於上林苑而簪之,實指遊樂於上林苑中。
“攬鏡昆明湖”,取鏡於昆明池而照之,實指遊樂於昆明池。“昆明湖”,即昆明池,在長安西南上林苑中,漢武帝於元狩四年(或作三年)所鑿,週迴四十里(或謂十里)(《三輔黃圖》卷四《池沼》)
“璇宮詠雎鳩”,“璇宮”,即璇室,以美玉裝飾的宮室,此指奢華之宮殿。《三國志魏書楊阜傳》:“桀作璇室、象廊,紂爲傾宮、鹿臺。”“雎鳩”,即《詩經周南關雎》篇。其辭曰:“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言深受漢武帝所寵愛。
“前星誕鳳雛”,“前星”,代指皇太子。見《漢書五行志》下之下。
“鳳雛”,所謂龍子鳳雛,此喻其高貴。此指衛子夫所生之太子據(即戾太子)。
“大享”,祭宗廟。“三日酺”,詔天子百姓可以聚飲三日。《漢書文帝紀》:詔曰:“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賜民爵一級,女子百戶牛酒,酺五
日。”師古注引文穎曰:“漢律:三人以上無故羣飲酒,罰金四兩。今詔橫賜得令會聚飲酒五日也。”據本詩可知,皇帝生太子,則天下可“三日酺”也。
“平陽”,指平陽公主。
“入向椒塗趨”,趨步向皇后之宮。“椒塗”,皇后居住之宮室,用椒粉和泥塗壁,故名椒宮椒房、椒塗。《文選》卷五十八顏延年《宋文皇帝元皇后哀策文》:“蘭殿長陰,椒塗弛衛。”李善注:“《漢書儀》:皇后稱椒房,椒塗室,以取溫曖,除惡氣也。”
“再拜稱皇后”二句,寫二人地位之變化,衛子夫之驕貴凌人。以上第一首。
“范雎不得意”以下八句,《史記范雎傳》:“范雎者,魏人也,字叔。遊說諸侯,欲事魏王,家貧無以自資,乃先事魏中大夫須賈。須賈爲魏昭王使於齊,范雎從。留數月,未得報。齊襄王聞雎辯口,乃使人賜雎金十斤及牛酒,雎辭謝不敢受。須賈知之,大怒,以爲雎持魏國陰事告齊,故得此饋,令雎受其牛酒,還其金。既歸,心怒雎,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諸公子,曰魏齊。魏齊大怒,使舍人笞擊雎,折脅摺齒。雎佯死,即卷以簀,置廁中。賓客飲者醉,更溺雎,故僇辱以懲後,令無妄言者。雎從簀中謂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謝公。’守者乃請出棄中死人。魏齊醉,曰:‘可矣’。范雎得出。後魏齊悔,復召求之。魏人鄭安平聞之,乃遂操范雎亡,伏匿,更名姓曰張祿。”
“幸遇咸陽使”二句,“咸陽使”,從咸陽派來的使者,即秦國謁者王稽。《史記范雎傳》:“當此時,秦昭王使謁者王稽於魏。鄭安平詐爲卒,侍王稽。王稽問:‘魏有賢人可與俱西遊者乎?’鄭安平曰:‘臣裏中有張祿先生,欲見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晝見。’王稽曰:‘夜與俱來。’鄭安平夜與張祿見王稽。語未究,王稽知范雎賢,謂曰:‘先生待我於三亭之南。’與私約而去。王稽辭魏去,過載范雎入秦。……王稽遂與范雎入咸陽。”
“獻策帝大昆“帝”,指秦昭王。“昆”,他本多作“悅”,《史記范雎傳》作“大悅、“善”。《范雎傳》載,雎初至秦,昭王置之傳舍,食以草具,歲餘弗見。於是“范雎乃上書曰:‘臣聞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勞大者其祿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衆者其官大。故無能者不敢當職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隱。……臣願得少賜遊觀之間,望見顏色,一語無效,請伏斧質。’於是秦昭王大悅,乃謝王稽,使以傳車,召范雎。”當時的秦國,昭王之母宣太后及宣太后的兩個弟弟穰侯、華陽君與昭王的兩個弟弟涇陽君、高陵君擅政專權,私家之富,重於王室。然而穰侯還想越過韓、魏二國,而伐齊國的綱、壽二邑,以擴大他在陶邑的封地(按:綱、壽臨近陶邑)。范雎見昭王后,因進言曰:“‘越人之國而攻,可乎?’即令攻取,秦國能佔有乎?這隻能肥穰侯而無益於秦。‘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釋此而遠攻,不亦繆(謬)乎?……’王曰:‘寡人敬聞命矣!’乃拜范雎爲客卿,謀兵事。”范雎日益親,數年後又“請間說曰:‘臣居山東時,聞齊之有田文,不聞有其王也;
聞秦之有太后,穰侯、華陽、高陵、涇陽,不聞有其王也。……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華陽、涇陽等擊斷無諱,高陵進退不請,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見(現)王獨(孤)立於朝,臣竊爲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昭王聞之大懼,曰:‘善!’於是廢太后,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關外。秦王乃拜范雎爲相。”
“六國”,指山東(崤山以東)或曰關東(函谷關以東)之六國:韓、趙、魏、燕、齊、楚。
“函關”,即函谷關,在今河南靈寶西,爲秦國與六國間必經之關塞,由秦出關即爲六國。
“須賈再來聘”以下四句,“聘”,古代諸侯國之間派使臣通交修好。“綈”,粗繒,此指綈袍。《史記范雎傳》:“范雎既相秦,秦號曰張祿,而魏不知,以爲范雎已死久矣。魏聞秦且東伐韓、魏,魏使須賈於秦。范雎
聞之,爲微行,敝衣間步之邸,見須賈。須賈見之而驚曰:‘範叔固無恙乎?’范雎曰:‘然’。…須賈曰:‘今叔何事?’范雎曰:‘臣爲人庸賃。’須賈意哀之,留與坐飲食,曰:‘範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綈袍以賜之。”
“以此得逭誅”,以下六句“逭”,逃避,避免。“梁王”,即魏王。“蒿藜”,蒿萊與蒺藜,這裏泛指野草。《史記范雎傳》載:須賈后來知道範雎即秦相張祿時,“乃肉袒膝行,因門下人謝罪。於是范雎盛帷帳,侍者甚衆,見之……日:‘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時而申包胥爲楚卻吳軍,楚王封之以荊五千戶,申包胥辭不受,爲丘墓之寄於荊也。今雎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雎有外心於齊而惡雎於魏齊,公之罪一也;當魏齊辱我於廁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無死者(按:意即我今天之所以免你一死的原因是)以綈袍戀戀,有故人之意,故釋公。’乃謝罷。人言之(秦)昭王,罷歸須賈。須賈辭於范雎,范雎大供具,盡請諸侯使,與坐堂上,食飲甚設。而坐須賈於堂下,置莝、豆其前(按:莝,切碎的草,即詩中之“蒿藜,令兩黥徒夾而馬食之。數曰:
‘爲我告魏王,急持魏齊頭來;不然者,我且屠大梁。,
“魏齊遍出走”以下四句,《史記范雎傳》:“須賈歸,以告魏齊,魏齊恐,亡走趙,匿平原君所。”秦昭王欲爲范雎報仇,邀平原君至秦而扣
留之,並寫信給趙王,不持魏齊頭來,不僅不放平原君,且將以兵伐趙。魏齊又奔魏,欲因信陵君而奔楚。信陵君畏秦而猶豫,魏齊走投無路,“怒而自經。趙王聞之,卒取其頭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歸趙。”以上第二首。
“英雄當蹉跎”以下二句,言當英雄失時之際,也會沉溺於女色之中。“耽”,沉溺。“窈窕”,美好貌,此指美女,女色。
“重耳昔出走”以下二句,“重耳”,晉獻公子,其母狄女。獻公寵驪姬,生奚齊,欲盡殺太子申生及諸公子而立奚齊。太子被殺,重耳及公子夷吾出亡。在外一十九年而後入晉即位,爲晉文公,時年六十二歲。歷盡磨難,受到鍛鍊,終於成爲春秋時代霸主之一,故朝宗以“英雄”視之。初,重耳出亡,先至狄。居十二年;又經衛至齊。“齊桓公厚禮,而以宗女妻之,有馬二十乘,重耳安之。……愛齊女,毋去心。(其從臣)趙衰、咎犯乃於桑下謀行。齊女侍者,在桑上聞之,以告其主。其主乃殺侍者。勸重耳趣行。重耳曰:‘人生安樂,孰知其他;必死於此,不能去!’:“眷”,反顧、顧念。“言”,語中助詞,無實義。
“晏安豈不懷”以下二句,“晏安”,安逸的生活。“脾肉早”,“脾”,通髀,指大腿;“脾肉早”,指大腿上很早生出很多肉來,人很早地肥胖起來,不利於馳騁疆場,建功立業。典出《三國志蜀書先主傳》。後常用爲久處安逸生活,壯志漸消,不能有所作爲之典。
“姜氏本婦人”以下六句,“姜氏”,重耳所娶齊國“宗女”之妻。“公子”指重耳,爲晉國諸公子。“舅犯”,重耳之舅父狐偃咎犯。“郎邪”,一作“瑯琊”,“琅玡”,春秋時齊地,今山東膠南之諸城一帶。《史記晉世家》載:重耳貪戀在齊之安逸生活,不肯離去,“齊女(姜氏開導)日:
‘子,一國公子,窮而來此,數士者(指隨從出亡的人)以子爲命。子不疾反
國,報勞臣,而懷女德,竊爲子羞之;且不求,何時得功?’乃與趙衰(咎犯)等謀,醉重耳,載以行。行遠而覺(酒醒),重耳大怒,引戈欲殺咎犯……遂行。”
“人生圖遠大”以下四句,乃作者所發之議論。“霸業臣”,指隨從晉公子重耳。亡一十九年、後來輔助重耳成就霸業的賢士謀臣趙衰、狐偃咎犯(孤偃,字子犯,因是重耳之舅,又稱舅犯、咎犯;舅咎音同通用)、賈佗、先軫(後封於原,又稱原軫)、魏武子等,見《史記晉世家》。“赴時”,趨時。《列子力命》:“農赴時,商趣(通趨)利,工追求,仕逐勢,勢使然也。”《晉世家》載:晉獻公殺太子申生,重耳逃至蒲;獻公又使宦者履鞮趣殺於蒲,重耳越牆,宦者追之,“斬其衣袪”得脫而亡。後至狄、至衛,
“過五鹿,飢而從野人乞食,”其狼狽、窮苦可想而知。有苦纔有樂,歷窮而後達,此物之常理;若耽於逸樂,消磨意志,無不敗矣,故作者深有感慨。以上第三首。
“豫讓事智伯”以下二句,《史記刺客列傳豫讓傳》:“豫讓者,晉人也。故嘗事(晉大夫)範氏及中行氏,而無所知名。去而事(晉大夫)智伯,智伯甚尊寵之。”又豫讓後來回答趙襄子曰:“臣事範、中行氏,範、中行氏皆衆人遇我,我故衆人報之;至於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國士”,一國之中傑出的人物。猶言英雄、豪傑式的人物。
“三卿連合成”以下二句,“三卿”,《史記晉世家》載:晉出公、晉哀公時,晉卿知(同智)伯最強;“哀公四年,(晉卿)趙襄子、韓康子、魏桓子共殺知伯盡並其地。”“驕愎”,驕橫無禮、一意孤行。晉出公十七年,知伯聯合趙、韓、魏共分範氏、中行氏之地以爲己邑。出公怒而不允,知伯又與三卿趕走出公,另立哀公爲晉君。“晉國之政皆決於知伯,晉哀公不得有所制。”知伯並進而佔有了範氏、中行氏原來所有的土地。據《戰國策趙策一》載:接着,知伯又索地於韓,韓康子欲弗與,恐兵加之,乃
使使者致萬家之邑一於知伯”。又索地於魏,魏宣(按:應作桓子欲弗與,恐兵加之,亦“使人致萬家之邑一於知伯。”又索地於趙,“趙襄子弗與。知伯因陰結韓、魏”以兵伐趙,“三月不能拔,因舒軍而圍之,決晉水而灌之”,“城之不沉者三板”。於是趙以“趙亡,難必及於韓、魏矣”的利害關係,說服韓、魏倒戈,與趙聯合,三卿遂“大敗知伯軍而禽知伯,知伯身死、國亡、地分、爲天下笑,此貪慾無厭也。”
“一旦貴卿頭”以下二句,“貴卿”,晉卿知伯,“曾一時掌晉國生殺予奪之大權,身份地位最爲尊貴。《戰國策趙策一》:“及三晉分知氏,趙襄子最怨知伯,而將其頭以爲飲器。”知伯貪婪驕愎,襄子亦太過,故賈開宗等評曰:“只是平常語,已悲慘不可言。”
“感憤不輕死”以下四句,言三卿滅智伯,豫讓之所以沒有像一般人那樣,激於義憤而當時爲智伯殉節,而是隱身忍辱、苟活下來,乃是爲了將來爲智伯報仇的緣故。他藏身曠野山林,嘗爲智伯之慘死、頭爲飲器而吞聲哭,感動天地,大白天忽然冷風颯颯,昏暗如暮。《戰國策趙策一》:“豫讓遁逃山中,曰:‘嗟乎!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悅己者容,吾其報知氏之仇矣。
“漆身變我形”以下十四句,朝宗於本詩所述與《戰國策趙策》一、《史記刺客列傳》所記皆小有異。據《戰國策》與《史記》載,豫讓第一次刺趙襄子,是改變姓名,扮成罰作勞役的刑徒,進入趙襄子宮中,假裝着爲趙家塗刷廁所牆壁,欲乘襄子入廁時,以所懷之匕首刺殺之。“襄子如廁,心動,執問塗者,則豫讓也,內持兵刃,曰:‘欲爲知伯報仇。’左右欲殺之,趙襄子曰:‘彼義士也,吾謹避之耳。……’卒釋之。”(引文見《戰國策趙策一》,下同)豫讓第二次刺趙襄子,纔是“漆身爲厲(按:《史記》司馬貞《索隱》認爲“厲”,通癩,惡瘡。“凡漆有毒,近之多患疥腫,若癩瘡然。”)滅須去眉,自刑以變其容……又吞炭爲啞,變其音”,使世人不識其爲豫讓而預有所備,於是伏襄子“所當過橋下。襄子至橋而馬驚。襄子曰:
‘此必豫讓也。’使人問之,果豫讓。……使兵環之。”於是豫讓請求以劍斬襄子之衣而後死,“襄子義之,乃使使者持衣與豫讓。豫讓拔劍三躍,呼天擊之曰:‘而(通爾”,即自呼“你豫讓”之意;史記作“吾”,義更明)可以報知伯矣!’遂伏劍而死。死之日,趙國之士聞之,皆爲涕泣。”按:朝宗以爲豫讓第一次刺襄子時,即“漆身”、“吞炭”,似記憶之誤,“語”,語音,聲音。“祚”,福佑,保佑。“霸略”,贊趙襄子有雄霸之略。“豫生”,猶言豫先生,指豫讓。
“斁”音度,敗也。《書經洪範》:“彝倫攸斁。”《僞孔傳》:“斁,敗也。”此句言雖死而名不敗,即身死而名揚於天下之意。以上第四首。
孔光本名臣”,《漢書》卷八十一《孔光傳》:“孔光,字子夏,孔子十四世之孫也。……經學尤明,年未二十,舉爲議郎。光祿勳匡衡舉光方正,爲諫大夫。……成帝初即位,舉爲博士,數使錄冤獄,行風俗,振贍流民,奉使稱旨,由是知名。……是時,博士三科……光以高第爲尚書。觀故事品式,數歲明習漢制及法令。上甚信任之,轉爲僕射,尚書令。……數年,遷諸吏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給事中,賜黃金百斤,領尚書事。後爲光祿勳,復領尚書,諸吏給事中如故。凡典樞機十餘年,守法度,修故事。上有所問,據經法以心所安而對,不希旨苟合。”後爲御史大夫。成帝崩,於大行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綬,繼歷大司徒、太傅、太師、輔三帝、居公輔位前後十七年。
“劉歆亦令子”,《漢書》卷三十六《楚元王傳》附《劉歆傳》:“歆字子駿,少以通《詩》、《書》、能屬文,召見成帝,待詔宦者署,爲黃門郎。河平中,受詔與父向領校羣書,講六藝傳記;諸子、詩賦、數術、方技,無所不究。向死後,歆復爲中壘校尉。哀帝初即位,大司馬王莽舉歆宗室有材行,爲侍中太中大夫,遷騎都尉,奉車光祿大夫,貴幸。復領校
《五經》,卒父前業,歆乃集六藝羣書種別爲《七略》。……歆及向始皆治
《易》,宣帝時,詔向受《穀梁春秋》,十餘年,大明習。及歆校祕書,見古文《春秋左氏傳》,歆大好之。……初,《左氏傳》多古字古言,學者傳訓詁而已。及歆治《左氏》,引經文以解經,轉相發明,由是章句義理備焉。歆亦湛靖有謀,父子俱好古,博見強志,過絕於人。歆以爲左丘明好惡與聖人同,親見夫子,而《公羊》、《穀梁》在七十子後,傳聞之與親見之,其詳略不同。歆數以難向,向不能非間也。”按:劉向、劉歆父子,皆西漢大學問家,此謂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故曰:“令子”。
“並生太平日”,此指成帝、哀帝之世。《漢書》卷十《成帝紀贊》雲:成帝時,“公卿稱職,奏議可述;遭世承平,上下和睦。”雖有“趙氏亂內,外家擅朝”,然亦無戰亂。卷十一《哀帝紀贊》雲:“孝哀自爲藩王及充太子之宮,文辭博敏,幼有令聞。睹孝成世,祿去王室,權柄外移,是故臨朝,婁(屢)誅大臣,欲強主威,以則武、宣。”卷八十一《孔光傳》亦云:哀帝初即位,躬行儉約,省減諸用,政事由己出,朝延翕然,望至治焉。”
“清華”,清貴顯要、文彩華贍。
“倏忽圖富貴”以下二句,《漢書》卷八十一《孔光傳》:會哀帝崩,太皇太后以新都侯王莽爲大司馬;徵立中山王,是爲平帝。帝年幼,太后稱制,委政於莽。初,哀帝罷黜王氏,故太后與莽怨丁、傅、董賢之黨。莽以(孔)光爲舊相名儒,天下所信,太后敬之,備禮事光。所欲搏擊,輒爲草,以太后指,風光上之,厓眥皆莫不誅傷。莽權日盛,光憂懼不知所出,上書乞骸骨。莽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師傅。’徙光爲帝太傅,位四輔,給事中,領宿衛供養,行內署門戶,省服御食物。明年,徙爲太師,而莽爲太傅。光常稱疾,不敢與莽並。有詔朝望朔,領城門兵。莽又風羣臣奏莽功德,稱宰衡,位在諸侯王上,百官繞焉。光愈恐,固稱疾辭位。”又卷九十九《王莽傳》上:亦云“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於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爲侍中奉車都尉。諸哀帝外戚及大臣居位素所不說(悅)者,莽皆傅致其罪,爲奏請,令邯持與光。光素畏懼,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輒可其奏。”於是前將軍何武、後將軍公孫祿,紅陽侯立等,皆被免遣。孔光成了王莽打擊異己與篡奪政權的工具。又卷九十九《王莽傳》:“於是附順者拔擢,忤恨者誅滅。王舜、王邑爲(莽)腹心,甄豐、甄邯主擊斷,平晏領機事,劉歆典文章,孫建爲爪牙。”又卷三十六《楚元王傳》附《劉歆傳》亦曰:“會哀帝崩,王莽持政,莽少與歆俱爲黃門郎,重之,白太后。太后召歆爲右曹太中大夫,遷中壘校尉,羲和,京兆尹,使治明堂辟雍,封紅休侯。……及王莽即位,歆爲國師。”“君父輕脫屣”,把君父忠之孝大義看得微不足道,像脫掉一隻破鞋子那樣毫不顧惜地甩掉。賈開宗等曰:“痛刺,此處着宛轉不得!”
“溫樹何小心”以下二句,《漢書孔光傳》:“上有所問……如或不從,(光)不敢強諫爭,以是久而安。時有有所言,輒削草稿,以爲章主之過,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沐日歸休,兄弟妻子燕語,終不及朝省政事。或問光:‘溫室省中(晉灼曰:“長樂宮中有溫室殿。”)樹皆何木也?’光默不應,更答以他語,其不泄如是。”平時謹小慎微,然在六經所載之君父忠孝大義面前,卻視如破屣,故曰“有深恥。”
“新室”,新朝,王莽篡漢後建之朝代曰“新”。以上第五首。
夜泊過姜如須
姑蘇夜泊聽《吳趨》,乃是東海姜如須。當年過江第一人,何事混作荊蠻民?鵔冠上玳瑁簪,採菱臨水傷客心。相期太湖射鳧雁,隨陽之鳥不忍侵。手攜寸弩袖中藏,日坐橋門南望吟。君尚能射射猛虎,出右北平雪風舞。李廣一醉老蹉跎,眼底生花徒自苦。
箋註:
①“姜如須”,《明史》卷二百五十八《姜垓傳》:“垓,字如須,崇禎十三年進士,授行人。埰下獄(按:姜埰,垓兄,時官禮科給事中,以直言下獄),垓盡力營護。後聞鄉邑破,父殉難,一門死者二十餘人,垓請代兄繫獄,釋埰歸葬,不許。即日奔(父)喪,奉母南走蘇州。初,垓爲行人,見署中題名碑,崔呈秀、阮大鋮與魏大中並列,立拜疏請去二人名。及大鋮得志,滋欲殺垓甚。垓乃變姓名,逃之寧波。國亡乃解。”宋犖曰:“如須,東海姜垓也。舉崇禎庚辰進士,棄官隱居蘇州。”《蘇州府志》卷一百十二《流寓》二:“後大鋮得志,怨垓兄弟,必欲殺之。避至徽州,變姓名逃之寧波,避跡臺、宕間之佇石山,久之,復俱來吳(蘇州)。年四十先埰卒,門人私諡‘貞文先生。,本詩作於順治九年冬,作者南訪蘇州時。
②“姑蘇夜泊聽《吳趨》”,“姑蘇”,蘇州之別稱,因其西南有姑蘇山而得名。“《吳趨,此指吳歌。《樂府詩集》卷六十四《雜曲歌辭吳趨行
:“崔豹《古今注》:吳人以歌其地。陸機《吳趨行》曰:‘聽我歌吳趨’。趨,步也。”
③“東海”,此指東海郡,西漢時指古兗州至邳縣以東地區,治郯城。姜垓山東半島萊陽人,故云。《左傳》襄公二十九年:“爲歌《齊(風)》,
曰:美哉,泱泱乎,大風也哉!表東海者,其大公(按:意指姜太公之齊國)乎!”萊陽正在姜齊境內。賈開宗等評曰:“起勝。”
④“當年過江第一人”以下二句,寫如須守節不仕清。考《明史》卷二十四《莊烈帝紀》:崇禎十五年十一月“壬寅,大清兵南下,畿南郡邑多不守。……十二月,大清兵趨曹、濮,山東州縣相繼下。”前箋註①引《明史姜垓傳》所謂“後聞鄉邑破,父殉難,一門死二十餘人”,似在此時。
“垓請代兄繫獄,釋埰歸葬,不許;即日奔喪,奉母南走蘇州”,時亦應在崇禎十五年底或十六年初。而明朝臣民大量過江南下,則在崇禎十七年三
月李自成攻入北京與五月清兵進入北京之際,故云。又“第一人”,亦指才華名望而言。《南史》卷十九《謝晦傳》:“時謝混風華,爲江左第一,嘗與
,晦俱在武帝前,帝目之曰:‘一時頓有兩玉人耳!《晉書》卷七十五《王坦之傳》:“坦之字文度,弱冠與郄超俱有重名。時人爲之語曰:‘盛德絕倫郄嘉賓,江東獨步王文度。’嘉賓,超小字也。僕射江虨領選,將擬(坦之)爲尚書郎,坦之聞之,曰:‘自過江來,尚書郎正用第二人,何得以此見擬?’虨遂止。”“荊蠻民”,《國語晉語》八:“昔成王盟諸侯於岐陽,楚爲荊蠻……故不與盟。”《史記吳世家》:“太伯之奔荊蠻,自號句吳。”是古代以楚與吳、越爲荊蠻。元代遺民、著名畫家吳人倪瓚,於元亡後自號“荊蠻民”。《壯悔堂文集》卷六《倪雲林十萬圖記》:“嘗考雲林倪瓚,自稱
‘懶迂’,又稱‘荊蠻民’。”
⑤鵔‘冠上玳瑁簪”以下二句,“鵔冠”,寫亡國之痛。《漢書》卷九十三《佞幸傳序》:“故孝惠時,郎、侍中皆冠鵔,貝帶……。”師古注:“以鵔毛羽飾冠,海貝飾帶。”漢代以後爲皇帝近臣所著。玳瑁簪”,以玳瑁甲片所飾之髮簪。《全唐詩》卷二百六十一嚴武《寄題杜拾遺錦江野亭》詩:“莫倚善題《鸚鵡賦》,何須不著鵔冠?”又卷五百七十八溫庭筠
《寄河南杜少尹》詩:“十年歸來鬢未凋,玳簪珠履見常僚。”“《採菱》臨水”,《楚辭》宋玉《招魂》:“涉江《採菱》,發揚荷些。”王逸注:“楚人歌曲也。言已涉渡大江,南入湖池,採取菱芰,發揚荷葉,喻屈原背去朝堂,隱伏草澤,失其所也。”按:姜如須,崇禎間官行人,掌傳旨,冊封諸職,爲皇帝近臣。《明史》卷七十四《職官志》三:洪武初,行人多孝廉人材,奉使“率不稱旨”後“鹹以進士爲之,非奉旨,不得擅遣,行人之職始重。”此言姜如須當年爲貴重近臣,冠鵔、簪玳瑁,今日奔赴江南,隱伏草澤,只能遊山林,歌《採菱》,臨水照之,頭上一切全無,故云“傷客心”。
“相期太湖射鳧雁”以下四句,喻盼望恢復明室。“太湖”,在蘇州西南,近臨蘇州。“隨陽之鳥”,指鴻雁之屬,即上述“鳧雁”。“橋門”,本指太學之門。《後漢書》卷七十九上《儒林傳序》:“圜橋門而觀聽者,蓋億萬計。”李賢注:“《漢官儀》:‘辟雍(按:即太學)四門外有水,以節觀者。’門外皆有橋,觀者在水外,故云‘圜橋門’;圜,也。”此似指蘇州州學之門外之橋。按:此四句有寓意。“隨陽之鳥”,喻奔赴當時南方晚明政權以抗清之人。“南望”,指向往南方晚明政權以圖恢復明室。
“君尚能射射猛虎”以下二句,勉姜如須。《史記》卷一百九《李將軍列傳》:“李將軍廣者,隴西成紀人也。”善騎射,左右以廣爲名將。“廣居右北平,匈奴聞之,號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多,不敢入右北平。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爲虎而射之,中石沒鏃,視之石也……。廣所居郡聞有虎,嘗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騰傷廣,廣亦竟射殺之。”“右北平”,《漢書》卷二十八下《地理志》:“右北平郡,秦置,莽曰北順,屬幽州。”在今河北省興隆、隆化以東及遼寧省建昌、建平以西地區。按:此亦有所寓意。
“李廣一醉老蹉跎”二句,朝宗自喻。賈開宗等評曰:“跌宕豪舉,言勿深思。”按:“勿深思”者正欲人深思其寓意也。朝宗所謂“徒自苦”,亦正爲力不足以“射猛虎”而“自苦”也,非心不欲射之。
寄魏大敏祺二首
魏子文章伯,飄零晚更奇。張衡愁作賦,阮籍醉能詩。老眼觀時拙,狂名託我知。遙憐歲雲暮,潦倒憶南皮。
別後蘇門嘯,幽棲孰與聞。自注辛卯,同魏子游蘇門。行藏懷老友,去住惜離羣。舊舍今仍在,新書晚欲焚。馮公頭幸白,原不用終軍。
箋註:
①“魏大敏祺”,《夏邑縣誌人物儒修魏敏祺傳》:“魏敏祺,號用熙,邑學生,資性穎異,讀書一目十行,博學多識,貫綜古今,邃於理學,其於《西銘》、《太極》之書,皆能解悟精微。爲制義根柢理要,規矩先正,才氣縱橫而歸於法,雪苑文士推重之。嘗見知於學使者朱增城先生,曰:
‘子文名世,傳世無不可也。’爲人古貌樸心,懿言矩步,骨鯁岸異而復不露圭角,所謂澄之不清,撓之不濁者,邑人鹹矜式焉。生平不問生計,簞瓢屢空,宴如也。所著制義並古文詞名《來智堂集》,閣學彭羨門先生徵輯授梓。”此詩作於順治九年末,由江南寄往夏邑。
②“魏子文章伯”,“文章伯”對善寫文章者之尊稱,猶言文學界的巨擘。《全唐詩》卷百十八孫逖《故右丞相贈太師燕文貞公輓詞二首》其一“海內文章伯,朝端禮樂英。”《壯悔堂文集》卷一《贈王子序》雲:“郡之屬九而其以人文稱者太丘、黍丘爲最。黍丘有魏君敏祺,學古行高。”又卷二《王瑞信文序》:“黍丘之文更有魏子敏祺。”
③“張衡愁作賦”,《後漢書》卷五十九《張衡傳》:“張衡字平子,南
陽西鄂人也。”“衡不慕當世,所居之官,輒積年不徙。”張衡有《四愁詩》,其自序雲:“張衡不樂久處機密,陽嘉中出爲河間相。……時天下漸弊,鬱郁不得志,爲《四愁詩》。”又有《歸田賦》、《文選》卷十五《歸田賦》李善注:“歸田者,張衡仕不得志,欲歸於田,因作此賦。”
④“阮籍醉能詩”,《晉書阮籍傳》:“(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
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爲常。”《文選》卷二十三阮嗣宗《詠懷詩》李善注:“顏延年曰:說者阮嗣宗在晉文代,常慮禍患,故發此詠耳。”
⑤“遙憐歲雲暮”以下二句,“歲雲暮”,指朝宗渡江南訪,時屆年終之時。“南皮”,縣名,秦置。漢屬渤海郡,曹丕及建安諸子雅聚於此。《文選》卷四十二魏文帝《與朝歌令吳質書》:“每念昔日南皮之遊,誠不可忘。
既妙思《六經》,逍遙百氏;彈棋間設,終以六博;高談娛心,哀箏順耳;馳騁北場,旅食南館。浮甘瓜於清泉,沈朱李於寒水;白日既匿,繼以朗
月,同乘並載,以遊後園。輿輪徐動,參從無聲,清風夜起,悲笳微吟,樂往哀來,愴然傷懷。餘顧而言,斯樂難常,足下之徒,鹹以爲然。今果分別,各在一方。”
“別後蘇門嘯”,“蘇門”,山名。《清一統志衛輝府》一《山川》:“蘇門山,在輝縣西北七里,一名蘇嶺,即太行支山也。”《晉書阮籍傳》:
“籍嘗於蘇門山遇孫登,與商略終古及棲神導氣之術,登皆不應,籍因長嘯而退。至半嶺,聞有聲若鸞鳳之音,響乎巖谷,乃登之嘯也。”方域自注
曰:“辛卯,同魏子游蘇門。”辛卯,清順治八年也。按,明崇禎十五年,李自成農民軍打開封,開封爲黃水所淹,河南鄉試貢院移置衛輝府之蘇門
山麓,清初因之。至順治十六年,貢院才又移回省城開封。清順治八年秋,方域被迫參加鄉試,因與敏祺有蘇門之遊。
“行藏”,出處,行止。《論語述而》:“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吾與爾有是夫。
“馮公頭幸白”,用漢代馮唐典,比魏敏祺。《史記》卷一百二《馮》:“馮唐者,其大父趙人,父徙代,漢興徙安陵。唐以孝著,爲中郎署長,事文帝。文帝輦過,問唐曰:‘父老何自爲郎?家安在?’唐具以實對。……七年,景帝立,以唐爲楚相,免。武帝立,求賢良,舉馮唐,唐
時年九十餘,不能復爲官。”《文選》卷二十一左太沖《詠史八首》其二:
“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按:以頭白爲幸,道出對清廷的態度。
“原不用終軍”,“終軍”,亦比魏敏祺。《漢書》卷六十四下《終軍傳》:“終軍字子云,濟南人也。少好學,以辯博能屬文聞於郡中。年十八,選爲博士弟子。至府受遣。……軍揖太守而去,至長安上書言事。武帝異其文,拜軍爲
謁者給事中。……南越與漢和親,乃遣軍使南越,說其王,欲令人朝,比內諸侯。軍自請:‘願受長纓,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軍遂往說南越王,越王聽
許,請舉國內屬。…軍死時年二十餘,故世謂之‘終童’。”按:軍必欲系蠻夷之南越王,故本爲異族之清朝原本不會任用,此不足奇。
四憶堂詩集校箋卷之七 遺稿
何事
何事竟頭白,青春一放翁!乾坤羞髀肉,日月誤雕蟲。藜杖侵苔潤,藥欄啄鳥紅。經年常晏起,非是避牆東。
箋註:
①“何事竟頭白”以下二句,言自己本像狂放不羈的陸放翁那樣,又是因爲什麼事情使自己青春的鬢髮變白了呢?“青春”,此喻年輕。《文選》卷二十四潘尼《贈陸機出爲吳王郎中令》詩:“予涉素秋,子登青春”。李善注:“素秋喻老,青春喻少也””《李白集校注》卷十八《送李青歸華陽川》詩,:“伯陽仙家子,容色如青春。”練貞吉《四憶堂詩集序》:“又數歲,復與朝宗遇之於禾水。朝宗是時,較潘岳《秋興》之年,不過加其三,而乃鬢有二毛”。潘岳《秋興賦序》:“餘春秋三十有二,始見於二毛”。三十二加三,時(按:清順治九年,朝宗過江南訪,與練貞吉遇於嘉興即禾水)朝宗三十五歲,頭已花白。“放翁”,《宋史》卷三百九十五《陸游傳》:“范成大帥蜀,遊爲參議官,以文字交,不拘禮法,人譏其頹放,因自號“放翁”。本詩作於清順治十年。
②髀肉”,髀骨(大腿上)生起肥肉,喻人肥胖了起來,建立功業無望。詳前本卷《詠史五首》其三“鴆毒脾(按:脾、髀通用)肉早”句箋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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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誤雕蟲”,整日雕章琢句,吟詩作賦,延誤了建立功業的大好時光。揚雄《法言吾子》:“或曰‘吾子少而好賦?曰:‘然,童子雕蟲篆刻。’俄而曰:‘壯夫不爲也。,李軌注:“悔作之也。”“劉勰《文心雕龍銓賦》:“然逐末之儔,蔑棄其本……遂使繁華損枝,膏腴害骨,無貴風軌,莫益勸戒,此揚子所以追悔於雕蟲,貽誚於霧者也。”
④“藜杖侵苔潤“以下四句,前三句寫表面上的隱士生活,後一句又否定自己是個隱者故徐作肅評曰:“開首叫起一篇,完‘何事’二字,妙合章法。”徐作肅之評,因當時政治環境險惡,只能言其章法;實際上是講:僵臥孤村,表面上像個隱者,過隱居般的生活;實則憂心於明朝興復之大業,以此愁白了頭,與開頭“何事竟頭白”一句遙相照應,故曰:“妙合章法”。“避牆東”,《後漢書》卷八十三《逸民傳逢萌傳》:“(王)君公遭亂獨不去,儈牛自隱。時人謂之論曰:‘避世牆東王君公。,《庾子山集》卷四《和樂儀同苦熱》詩:“寂寥人事屏,還得隱牆東。”
偶作呈宋二
精悍推徐五,飛騰憶賈三。每當窮正變④,細與辨青藍。萬卷攻吾短,千秋愧汝諳。幸爲乘少壯,努力事幽探。
箋註:
①“宋二”,指宋犖。犖爲宋權第二子,故云。此詩作於順治十年春,時方域主盟雪苑六子社,與賈開宗,徐作肅及宋犖探討詩、古文。《壯悔堂文集》卷四有《與宋牧仲公子書》、《古文遺稿》有《雪苑六子社序》、《宋牧仲文序》、《宋牧仲詩序》,本詩集前卷五有《再別宋二犖》詩,可參閱。
②“徐五”,徐作肅。本卷前有《寄徐五作肅》詩,其生平見其箋註。
③“賈三”,賈開宗,前卷五有《寄賈三丈開宗》詩,可參見其箋註。
《壯悔堂文集》卷三《與任王谷論文書》:“近得賈君開宗、徐君作肅,共相磋磨,乃覺文章有分毫進益。賈精於論,徐老於法,二君嘗曰:‘此係何等事,君不慘淡經營,便輕率命筆!’僕佩其言,不敢忘。”
④“正變”,《詩經》之正風、正雅與變風、變雅及其創作原則。《晉書》卷五十《庾峻傳》:“常侍帝講《詩》,中庶子何劭論《風》、《雅》正變之義,峻起難往反,四坐莫能屈之。”此指雪苑社諸子,探討詩文創作規律。
⑤“萬卷攻吾短”以下二句,宋犖《西陂類稿》卷四十六《筠廊二筆》下:“侯朝宗以文章名天下,睥睨千古。然每撰一篇,非經徐恭士點定,不敢存稿。一日,燈下作《于謙論》,送恭士求閱,往返數次。恭士易‘矣’字、‘也’字數處,朝宗大嘆服。時夜禁甚嚴,守柵者竟夜啓閉不得眠,曰:‘侯公子苦我乃爾!’此事徐曾向汪鈍翁、王阮亭言之,共爲稱快。鈍翁常語人曰:‘聞牧仲(宋犖字牧仲)談朝宗遺事,令人神往。
“努力事幽探”,“幽探”尋幽探勝,此言探討詩文幽深之奧密。《全唐詩》卷三百八十四張籍《和李僕射西園》詩:“虛坐詩情遠,幽探道侶兼。”徐作肅恭士曰:“二首直如說話,千淘百洗,一塵不留。靖節雲:‘秋氣澄餘滓,杳然天略高。’有可想像而已。”
送何三杲[自注]何,龍眠人①。
回首論交十五年,舊遊常自憶龍眠。飄零何遜官無興,潦倒侯嬴地最偏。老計相憐狂能拙,清時莫負酒杯賢。送君明日東門道,謾聽《驪歌》是偶然。
箋註:
①“何三杲”,自注:“何,龍眠人。”按:“龍眠,本山名,在安徽桐城,這裏代指桐城。“何杲”,排行三,字次德,明末諸生,復社成員。清順治十年春,自北京返歸金陵時,途經商丘,拜訪朝宗。臨行,商丘雪苑六子社諸子皆贈之以詩,並“推方域爲之序,”詳見《壯悔堂文集遺稿送何子歸金陵序》。在清順治十三年侯朝宗詩文集的“家刻本”中,本詩附於
《壯悔堂文集遺稿》之《送何子歸金陵序》後,從後來的“本衙本”開始,方將本詩編入《四憶堂詩集遺稿》卷內,此後各本仍之。
②“回首論交十五年”,崇禎十二年,朝宗赴南京,與次德一起入南雍,參加該年鄉試,並共同與閹黨餘孽阮大鋮進行鬥爭;崇禎十七年即清順治元年,阮大鋮柄政,大興黨人獄,次德逃武昌左良玉軍中,朝宗逃揚州史可法軍中,方免於難。此後清兵佔領江南,二人長期分離,至清順治十年方有幸聚首,前後相計,恰十五年。故朝宗《送何子歸金陵》雲:“餘之見於天下興亡盛衰之故,友朋生死聚散之感,既已多矣;又嘗與何子少同學,中同患難,今又倖存而兩相遇,其可以無言哉!”
③“飄零何遜官無興”,此以何遜之才比次德。《梁書》卷四十九《何
》:“何遜字仲言,東海郯人也。……遜八歲能賦詩,弱冠州舉秀才。南鄉範雲見其對策,大相稱賞,因結忘年交好。自是一文一詠,雲輒嗟賞,謂所親曰:‘頃觀文人,質則過儒,麗則傷俗;其能含清濁、中今古,見之何生矣!’沈約亦愛其文,嘗謂遜曰:‘吾每讀卿詩,一日三複,猶不能
已。’其爲名流所稱如此。”歷任建安王、安成王參軍、記室。“官無興”,朝宗《送何子歸金陵序》:“何子有管、樂才,宜出爲世用;然十年以來,猶以布衣奔走周道,此其何故歟?”
④“潦倒侯嬴地最偏”,此以侯嬴自此。“侯嬴”,戰國時魏國之隱士,修身潔行,有正義感,曾幫助魏公子抗暴秦,解趙圍,聞名於世。《史記》卷七十七《魏公子列傳》:“魏有隱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貧,爲大梁夷門監者。(魏)公子往請,欲厚遺之。不肯受,曰:‘臣修身潔行數十年,終不以監門困故,而受公子財。’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趙長平軍,又進兵圍邯鄲。”趙急,數請救於魏。魏王畏秦,終不肯發兵往救。侯嬴爲魏公子設計奪魏將晉鄙之軍,前往抗擊暴秦,終解趙圍。“地最偏”,婉諫也。陶淵明《飲酒二十首》其五:“心遠地自偏”以上二句是說,君纔可與何遜比,本“宜出爲世用”,時至今日,“猶以布衣奔走周道我也窮困潦倒,像侯嬴那樣僵臥僻地。這其中自有友朋相憐之意;然所處非時,亡國遺民,身處異代,實應像陶淵明那樣,“心遠”方能“地偏”,此中亦有摯友間推誠婉言的相諫意。
⑤“驪歌”。《驪駒》之歌,逸《詩》篇名,本爲告別之用,此泛指離別之歌。《漢書》卷八十八《儒林傳王式傳》:“(江公)心疾式,謂歌吹諸生曰:‘歌《驪駒’式曰:‘聞之於師:客歌《驪駒》,主人歌《客毋庸歸》;今日諸君爲主人,日尚早,未可也。,師古注:“服虔曰:‘逸《詩》篇名也,見《大戴記》。客欲去歌之。’文穎曰:‘其辭雲:“驪駒在門,僕伕具存;驪駒在路,僕伕整駕’也。《李太白集》卷十七《灞陵行送別》:“正當今日斷腸處,《驪歌》愁絕不忍聽。”徐作肅曰:“空渾人情,是送忘形之交之作。”
聞蟬和宋二犖
曉起鳴蟬靜,秋聲動遠空。披襟宜永日,入戶況涼風。羣命亦云得,孤音非所同。庶幾飲清露,戢翼託高叢。
箋註:
①“宋二犖”,見前《偶作呈宋二》詩箋註。此詩作於順治十年秋。按:此以蟬自喻,亦以勉宋犖。
②“秋聲動遠空”,宋歐陽修《居士集》卷十五《秋聲賦》:“歐陽子方夜讀書,聞有聲自西南來者,悚然而聽之,曰:異哉!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其觸於物也,錚錚,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餘謂童子:‘此何聲也?汝出視之。’童子曰:‘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餘曰:噫嘻!悲哉!此秋聲也。,
③“戢翼託高叢”,“戢翼”,翼。“託高叢”,寄託高樹之叢,此喻退隱也。《藝文類聚》卷五引三國魏劉楨《大暑賦》:“獸喘氣於玄景,鳥戢翼於高危。”《文選》卷三十六任彥升《宣德皇后令》:“在昔晦明,隱鱗戢翼。”徐作肅評此詩曰:“寄深而筆曠,一讀有超然之致,再讀有幽渺之思。”
羣盜
草木艱難已奠居,誰令羣盜更乘虛。營田本欲歸戎馬④,浚壑須防縱巨魚。自注時有屯田、挑河之役。豈謂民勞關至計,終於帝力望新除。即今樞相巡行日,驛使應先痛哭書。自注時命洪太保南征。
箋註:
①此詩作於順治十年秋。
②“奠居”,安居。宋李綱《靖康傳信錄》卷一:“於是金人如懼,遊騎不敢旁出,而自京師城以南,民始獲奠居。”此言歷經戰亂,剛剛安定下來的中原人民也。
③“誰令羣盜更乘虛”,“羣盜”,指被繁重的勞役所逼而反的老百姓。“乘虛”,趁空虛不備而興起。
④“營田本欲歸戎馬”二句,“營田”,屯田。“浚壑”,挖河。自注曰:“時有屯田,挑河之役。”此二句是說:營田本應是軍隊的事,爲什麼要農
民出役呢?挑河而動用民力也須十分謹慎,要防備放縱巨魚!“巨魚”,即指上句之“羣盜”。此二句緊承第二句“誰令”而來,回答“羣盜更乘虛”
的原因。
⑤“豈謂民勞關至計”二句,“民勞”,勞民,役使百姓。“至計”,長治久安的根本大計。“帝力”,朝廷皇帝的恩德。“新除”,新拜官職。這二句是說,不是說勞民之事關乎天下長治久安的根本大計嗎?終於還要希望皇帝施加恩德新命官員來革除這些弊政。
“即令樞相巡行日”,“樞相”,指洪承疇。自注:“時命洪太保南征。”蔣良騏《東華錄》卷七:順治十年五月,“命大學士洪承疇爲太保、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太子太師、內國史翰林院大學士、兵部尚書,經略湖廣、廣東、廣西、雲南、貴州等處地方,總督軍務兼理糧餉,聽擇扼要處所駐紮,撫提鎮以下悉聽節制。”
“驛使應先痛哭書”,“驛使”,傳達官方文書之使者。此句是說,你洪太保就應先派驛使痛哭上書,反映民情,革除這些弊政,以杜絕“羣盜”所乘之“虛”(即羣盜)滋生的根源。
隋堤
隋家天子綠楊堤②,萬古春風野鳥啼。幾處吹簫雲漠漠,經時拾翠草悽悽。龍舟想象牙檣入,彩袖虛無簇仗齊。寂寞宋城南向望,老人獨自杖青藜。
箋註:
①此詩最早見順治十七年刊《歸德府志》。“隋提”,《商丘縣誌》卷三
跡》:“隋堤,在舊城外三里,即汴渠舊堤也。築於隋,故名。”雪苑社友賈開宗、徐作肅都有同題七律詩。此詩作於順治十一年春。附:賈開宗
《隋堤》詩:“隋家大業正承平,誰令錦帆萬里行?撰記初來通異域,開河偶爾到蕪城。綠楊夾道濃陰合,御腳牽風翠纜輕。吳語東都歡未了,已傳堠火遍西京。”徐作肅《隋堤》詩:“望極綠楊更不生,隋堤此日尚爲名。樵通牧馬春風暗,照入荒陴野水清。千步錦帆歸寂。萬騎紅袖委逢迎。中原龍戰自今古,漫注天涯數變更。”賈、徐二詩採自順治本《歸德府志》卷九《藝文》上。
②“綠楊堤”,即隋堤,隋煬帝開通濟渠(即汴河),旁築御道,並植楊柳。白居易《隋堤柳》詩:“大業年中煬天子,種柳成行夾流水。西自黃河東至淮綠陰一千三百里。”(《全唐詩》卷四二七)杜牧《隋堤柳》:“夾岸垂楊三百里,只應圖畫最相宜。”(《全唐詩》卷五二三)。
③“龍舟想象牙檣入”二句,《隋書》卷三《煬帝紀》”辛亥,發河南諸郡男女百餘萬開通濟渠,自西苑引谷、洛水達於河,自板渚引河通於淮。庚申,遣黃門侍郎王弘、上儀同於士澄,往江南採木造龍舟、鳳艒、黃龍、赤、樓船等數萬艘。……八月壬寅,上御龍舟幸江都,以左武衛大將軍郭衍爲前軍,右武衛大將軍李景爲後軍,文武官五品以上給樓船,九品以上給龍蔑舳艫,相接二百餘里。”舊題唐韓偓《開河記》:“龍舟既成,……於是取吳越民間女十五、六歲者五百人,謂之殿腳女,至於龍舟御楫,即每船用彩纜十條,每條用殿腳女十人,嫩羊十口,令殿腳女,與嫩羊相間而行牽之。時恐盛暑,翰林學士虞世基獻計,請用垂柳栽於汴渠兩堤上。一則樹根四散鞠護河堤,二乃牽舟之人護其陰,三則牽舟之羊食其葉。上大喜。詔民間有柳一株賞一縑,百姓競獻之。又令親種,帝自種一株,羣臣次第種,方及百姓。時有謠諺曰:‘天子先栽,然後百姓栽。’栽畢。帝御寫賜:‘垂楊柳’。姓楊,楊柳也。時舳艫相繼,連接千里,自大梁至淮口,聯綿不絕,錦帆過處,香聞百里。”(見明嘉靖《歸德州志》)
④“宋城”,即商丘縣,隋開皇初,改郡曰宋州,改縣曰宋城。按:汴河,即通濟渠,直通揚州。“寂寞宋城南向望”,望揚州也。揚州既爲隋煬帝所死之地,又是史可法抗禦清兵、英勇獻身之所。翹首南望,歷史之興亡,浮想連翩,不能釋懷。
題宋牧仲古竹圃
悠然過竹圃,長夏有清陰。何處孫登嘯③,偏宜向秀林。善交翻閉戶,高臥本從心。濁酒勞相勸,今知靜者深。
箋註:
①“古竹圃”,酈道元《水經注睢水》:“睢水又東南流,歷於竹圃,水次綠竹陰渚,菁菁實望,世人言梁王竹園也。”《商丘縣誌》卷三《古蹟》:“竹圃,在城東南。”宋犖自撰《漫堂年譜》:“(順治)十一年甲午,餘二十一歲。九月葺東郊古竹圃。……刻《古竹圃詩集》。”詩中有“長夏”雲,知此詩作於順治十一年六月,徐作肅有依韻同題詩,詩曰:“勝蹟憐無恙,青青十畝陰。涼吹長夏雨。幽入亂鳴禽。養疾封三徑,開樽時一吟。知應同潦倒,遇我顧情深。”(《偶更堂詩稿》捲上《宋牧仲古竹圃》)。
②“長夏”,農曆六月。《素問六節藏象論》:“春勝長夏,長夏勝冬。”注:“長夏者,六月也。”
③“孫登嘯”,見前本卷《寄魏大敏祺》詩其二箋註。
④“向秀林”,向秀字子期,晉河內懷人。清悟有遠識,雅好老、莊之學。《世說新語任誕》雲:向秀與阮籍、嵇康、山濤、劉伶、阮咸、王戎,
“七人常集於竹林之下,肆意酣暢,故世謂‘竹林七賢。
“善交翻閉戶”,《論語公治長》:“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
子力命》:“世稱管、鮑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翻”,反也。“閉戶”,意即不與世交、不仕清。
“高臥本從心”,陶淵明《歸田園居五首》其一:“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按:皆不願同異代合作之辭也。
梁園懷古
驅車荒城隅,昔是梁王園。當日賓客館,離離百草蕃。鄒枚自奇士,文采何翻翻。遂使辭賦業,遠託金石尊。況彼經術子,菁華有本根。著述非所願,誰肯謀饔飧?豈知梁王死,委棄不復論。赫赫連城貴,非不壯維藩。遊從虎豹羣,踔厲撼崑崙。千里飛食肉,書生但聲吞。所好在大劍,毛錐安足言?
箋註:
①此詩最早見於順治十七年刊《歸德府志》。“梁園”,梁孝王園,在河南商丘東北。亦名東苑、兔園、雪苑,見前本卷《越水遇李大元素》詩箋註,參見《史記》卷五十八《梁孝王世家》,《歸德府志》卷三十二《古蹟園亭》。本詩約作於順治十一年。
②“荒城”,指商丘。《壯悔堂文集》卷一《贈江伶序》:“餘因感於雪苑盛時,烏衣朱桁,門第相望。當時亦有相國沈氏,其族如儀部君譔,尤
以文采自命。爲豪舉,輦千金三吳,招呼伎樂,如江生者,皆衣輕紈,歌
《子夜》。暇則鳴珂走馬,富貴兒競而效之,南鄰北壁,鐘鼓不絕,如此者遂歷三紀。識者以爲雪苑風氣,於是盡矣!侈極而衰,固其所也。無何,果爲寇所破(按:指崇禎十五年李自成率農民軍破商丘一事),向之門第相望者,或存寡婦弱兒,或遂輾轉滅沒,不知其姓氏。”本詩集前卷二《禁旅十首》徐作肅注:“崇禎十四年冬十月,劉元斌率羽林兵救豫駐歸德(按:即商丘)南郊,時諸寇在陝洛。元斌留四十日不進,(商丘)城門晝閉,縱諸軍大掠,殺諸樵者,以首功聞。已而欲攻城,索賄乃免。南陽破,乃擁(所掠)婦女北去。思宗命御史清軍,元斌倉皇,皆沈之於(黃)河。《禁旅》詩云:“久戍臨春近,荒城戶晝扃。經年聞野哭,有日暢皇靈。”又曰:“令後無雞犬,軍前市馬牛。”按:從明末以來,商丘歷經戰亂,特別是經明朝官軍的燒殺擄掠,已成“荒城”一座。
③“當日賓客館”,《史記梁孝王世家》:“(孝王)招延四方豪傑,自
山以東遊說之士,莫不畢至,(有)齊人羊勝、公孫詭、鄒陽之屬。”《漢書》卷五十一《鄒陽傳》:“是時,景帝少弟梁孝王貴盛,亦待士。於是鄒
陽、枚乘、嚴忌知吳不可說,皆去之梁,從孝王遊。……卒爲上客。”《西京雜記》卷四:“梁孝王遊於忘憂之館,集諸遊士,各使爲賦。”
④“鄒、枚,即鄒陽、枚乘。“鄒陽”,《漢書》本傳:“鄒陽,齊人也。漢興,諸侯王皆自治民聘賢,吳王濞招致四方遊士,陽與吳嚴忌、枚乘等俱仕吳,皆以文辯著名。久之,吳王以太子事怨望,稱疾不朝,陰有邪謀,陽奏書諫”。書上,吳王不聽,去而之梁。陽爲人有智略,慷慨不苟合,介於羊勝、公孫詭之間。勝等疾陽,惡之孝王。孝王怒,下陽吏,將殺之。”於是從獄中上書梁王、梁王見書,知其賢,立出之,卒爲上客。其
《諫吳王書》、《獄中上樑王書》,不僅爲當時所稱許,而且流傳至今,故下雲:“遠託金石尊。”“枚乘”《漢書》本傳:“枚乘字叔,淮陰人也,爲吳王濞郎中。吳王之初怨望謀爲逆也,乘奏書諫吳王不納,乘等去而之梁,從孝王遊。吳王舉兵反,乘復以書諫。“吳王不用乘策,卒見禽滅。漢既平七國,乘由是知名。景帝召拜乘爲弘農都尉。乘久爲大國上賓,與英俊並遊,得其所好,不樂郡吏。以病去官,復遊梁。梁客皆善屬辭賦,乘尤高。”《漢書藝文志》著錄其賦九篇,今存《七發》一篇,在漢賦發展史上有開創意義。
⑤“翻翻”,文彩飛動貌。
“況彼經術子”二句,“經術子”,研究《六藝》之文以經世爲用的人,此指儒者。“菁華”,精華。《漢書》卷八十八《儒林傳序》:“古之儒者,博學乎《六藝》之文。《六藝》者,王教之典籍,先聖所以明天道,正人倫,致至治之成法也。……仲尼既沒,七十子之徒,散遊諸侯,大者爲卿相師傅,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隱而不見。故子張居陳,澹臺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貢終於齊。如田子方、段幹木、吳起、禽滑氂之屬,皆受業於子夏之倫,爲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好學。天下並爭於戰國……孟子、孫卿之列鹹遵夫子之業而潤色之,以學顯於當世。”
“著述非所願”二句意謂,皆不願老死於寒窗之下,以著述謀食爲業。“饔飧”,《孟子滕文公》上:陳相道許行之言曰:“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注:“饔飧,孰食也:朝(食)爲饔,夕(食)爲飧。”“飧”,音孫。
“豈知梁王死”二句意謂,自從梁王死後,辭賦之士與經術之子,
皆被委棄於世,無人重視擇任。“論”,擇,選拔。《國語齊語》:“(桓)公曰:‘處士、農、工、商若何?’管子對曰:‘……論比協材。注:“論,擇也;比,比其善惡也。”《呂氏春秋仲春紀當染》:“故古之善爲君者,勞於論人,而佚於官事,得其經(按:經,道也)。”
“赫赫連城貴”二句,“連城貴”,價值連城。《史記》卷八十一《藺相如列傳》:“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秦昭王聞之,使人遺趙王書,願
以十五城請易璧。”“維藩”,藩國,此指梁孝王所封之梁國。《詩經小雅節南山》:“秉國之均,四方之維。天子是毗,俾民不迷。”《大雅板》:“價人維藩,大師維垣。大邦維屏,大宗維翰。”
“遊從虎豹羣”二句,言昔日梁王同豪傑之士同遊,其騰躍之力可
以撼動崑崙山。
“千里飛食肉”二句,《後漢書》卷四十七《班超傳》:“班超字仲升,扶風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爲人有大志,不修細節。……永平五年,兄固被召詣校書郎,超與母隨至洛陽。家貧,常爲官庸書以供養。久
勞苦,嘗輟業投筆,嘆曰:‘大丈夫無它志略,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研(硯)間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
知壯士志哉!’其後行詣相者,(相者)曰:‘祭酒,布衣諸生耳,而(通爾’你)當封侯萬里之外。’超問其狀,相者指曰:‘生燕頷虎頸,飛而食肉,此萬里侯相也。“書生”,指以抄書、著述爲業之人。“吞聲”,指窮困潦倒,吞聲而泣。
“所好在大劍”二句,《舊五代史》卷一百七《漢書史宏肇傳》:‘宏肇不喜賓客,嘗言:‘文人難耐,輕我輩,謂我輩爲卒,可恨可恨。“翌日,因竇貞固飲會,貴臣悉集,……宏肇又厲聲言曰:‘安朝廷,定禍亂,直須長槍大劍,至如毛錐子,焉足用哉!,“毛錐”,毛筆,此代指“書生”之事。附錄一 舊刻詩集序文
四憶堂詩集序賈開宗
侯子刻《四憶堂詩》成,賈子敘曰:嗚乎!詩之存亡,豈不以人哉!《易》曰:“修辭立其誠。”誠者性情,辭者體要。吾聞古聖賢之徒,誠發爲辭,而詩命焉。非知道,莫或幾也。《尚書》以樂和詩,以教胄子,以和神人。孔氏斷自商周,定篇三百。疏宕者《風》,莊嚴者《雅》,奧質者《頌》,盡辭之變矣;非是,則無辭也。端木賜《傳》、卜商《小序》,傳也,序也,非作也。孔氏亡而詩亡,漢、魏、六朝,作者間出,然求其旨歸於《四詩》者鮮也。千餘載而唐始有杜甫。杜甫者,非唐三百年一人也,孔氏刪詩後一人也;同時當在端木、卜商之上。舊論謂山東李白與甫齊名,然白以氣韻雄,未爲知道;甫獨能極衆眩曜,折以法度。披其全文,《小雅》譏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庶幾近之。杜甫亡而詩又亡。其後七百年,明有李夢陽、何景明登其堂,正始在焉。今流俗之議之者,以爲優孟衣冠。夫世有金谷瑤室,居然天府,即明璫琇瑩,間未充斥,非探其層復者,固未易知也,亦泱泱乎大觀矣!彼刻意清堊,雖露臺猶不獲與未央宮等,而況塕然起於窮巷庶人之風乎!嗚乎!慶、歷以還,言詩者衆矣,其與二公之得失,爲何如也?二公亡後,又百餘年而有餘友侯子,殫心討論,垂二十年,避難歸裏,始釐定詩章。一言之不類於道者皆去之。侯子曰:“杜甫者,非唐三百年一人也,孔氏刪詩以後,源流在此也。”今夫世之尊杜甫者,非知杜甫也,耳治也。若侯子者,可謂知杜甫矣,可謂知道矣!先是洛陽有相國王公鐸,又稍前則侯子仲父大司成公恪,其詩頗與甫合;然集大成者,其侯子乎!武威賈開宗記。
四憶堂詩集序宋犖
漆園氏稱犛牛大若垂天之雲而不能搏鼠,蜩與鶯鳩翱翔蓬蒿之間而不能摶扶搖而上九萬里,物各有其分,信哉!孔子刪詩,有《雅》有《頌》有《風》。《雅》、《頌》之言,欲大而普,犛牛若垂天之雲之類也;《風》之言,欲幽而悉,蜩與鶯鳩翱翔蓬蒿之間之類也。漢、魏而下,唐三百年,如杜甫諸人,有時應制、郊廟及名山大川、邊塞之什,與夫贈送將相、有關治亂之作,則其言大而普;有時丘壑花月、飲酒紀離之吟,則幽而悉,致相兼也。晚唐、宋、元數百年,號爲作者,鄙而不能大也;纖而不能幽也,而詩亡矣。明三百年,劉基、高啓諸人而後,蔚興於李夢陽、何景明。今觀景明之詩,沈鬱頓挫遜夢陽,固也;其與夢陽論詩諸書,氣象之後,益以清新逸俊,故夢陽之詩,全體杜甫者,景明之力也。其後,太倉、歷下諸子,猶能守其宗風;浸淫以降,失其義類。尋常宴集,動引國事;閨中禪房,雜綴風塵。充其類,至於有《雅》、《頌》而無《風》,相沿數十年,而不足厭服天下騷人墨士之心。公安、景陵輩起而詆之,遂盡變其調,而不自知其入於輕俗寒瘦之僻。充其類,又至於有《風》而無
《雅》、《頌》。故夢陽而後,全體杜甫者,戛戛乎其難之。予友侯子,以詩名者二十年,先後著作,凡歷數變,要皆慎而求焉,以杜甫爲宗。犖受而讀,所謂明之夢陽,庶幾近之,其必傳無疑也。世之學詩者,誦法太倉、歷下,則有侯子應制郊廟及名山大川邊塞之什,贈送將相、有關治亂之作,所謂大而普者也;即不能跂反公安、景陵之說,則有侯子丘壑花月、飲酒紀離之吟,所謂幽而悉者也;非獨有關於世道之絕續,亦將使海內學詩者知所法也。
同里社弟宋犖撰。
四憶堂詩集序練貞吉
先司馬公與侯司徒公相善,以故兩家子姓,鹹若昆弟也。司馬公長於司徒公八歲,今朝宗乃長於餘八歲,其莫逆一如兩公。朝宗早以文章風雅,擅宇宙大名。餘時尚孩童嬉戲,輒聞而震驚之。司馬公亦數數言:“侯公子軼塵超影,小子可不勖諸!”甲申,朝宗罹皖江黨人之獄,避司馬公邸中,始與餘定交。慷慨悲歌,醉後留一詩爲別,今集中《別練三》者是也。餘每恨當時不知詩,雖幸與朝宗交,聞其論當世大略,而未得究《風》、《雅》之旨歸,一念及快快者久之。未幾,遭天下改革,聚散不常,與朝宗遂相失。又數歲,復遇之於禾水。朝宗是時,較潘岳《秋興》之年,不過加其三,而乃鬢有二毛。餘更七尺潦倒,無以謝故人。嗚乎!不有吟詠,何以陶寫!昔人之賦《五噫》《四愁》者,未知視吾兩人遭際何如也。邸次中,時時論詩,謬爲朝宗許可,乃出其全集俾餘訂之。餘竊謂詩人,固無不學,即具才,亦大約左右追隨之間,未有全相倍屣(按:應作蓰)者,惟是識之所至,不可復強,則分優劣耳。少陵之空其羣輩者,有獨識也,餘之服膺《四憶堂》以此。至於源流正變,則賈、宋二子論之詳矣,茲不贅也。社弟練貞吉記。
四憶堂詩集序彭賓
人生每多不見古人之恨,如梁孝王者,不得與之同時,亦一恨也。假令生當其時,與梁園賓客倡和,必有可觀。曩者,萬年少相訂爲中州之遊,吊梁王舊址,憑眺嵩嶽,觀二室之奇,介餘於侯氏之族,謂此中有長華、朝宗,賦詩宴客,不減梁園,餘竊心動。嗣後,蔣黃門楚珍、周文學勒卣,相繼往遊,歸述梁園人物之盛,如霖蒼、讓伯、赤社、孝先、靜子、恭士其選也;而首推服者,則稱道朝宗勿絕雲。餘甲戌交朝宗,讀其文,景慕其爲人。壬午之秋,把臂白門,意氣浩落,才鋒四起,以爲一代文人,倜儻非常之概,固宜如斯也。壬辰冬,朝宗渡江而南,訪孝先於禾城,復與餘遇。極論當世治亂、古今成敗之故,曉暢精詳,皆素所諳練,與耳食者異;及言故人往事,感嘆悲泣,然後嘆其賦性淵篤,用意深切,不可徒以文人目之,而餘向乃知吾友不盡也。朝宗齒方壯,才名早著,亦已二十年矣。以其作史之才,開館援筆,可備文獻,顧其學乃時時見於他說,何也?儒者多不知前代故實,與夫黨戶源流、仕官邪正及將相功罪、邊疆虛實、大小寇亂所由起。朝宗侍司徒公宦遊,身歷兵農之政,故言之洞悉,若指諸掌。餘嘗於其所作傳記中竊睹之,以備良史,何愧焉?若其緣情賦景,即事造端,著爲風》、《雅》之辭,體則各備,動法古人,憫亂似少陵,詠史似義山,懷古似用晦,(按:許渾字用晦),出其憑弔之篇,與《秦州》(杜甫《秦州雜詩》首)、《馬嵬》(李義山(馬嵬》十首)《驪山》《金陵》(許用晦《驪山》《金陵懷古》)比而較之,未知孰勝?一唱三嘆之間,有變而不失其正者。語餘曰:“是刻也,編年而成,凡若干卷。編年者,以驗學之日進,亦以考時之代更也。”二十年內,兵寇流離,奔竄瑣尾,而刻陰窮晷,著作不輟。其所目擊心愴,人物之存亡,不知凡幾矣。是以朝宗之敘餘也,感念陳、夏,皆已零落,餘又安能已於讓伯、霖蒼西州之痛哉?吾兩人雖老壯不同,然靈光之存,有同感矣。雲間盟社弟彭賓題於吳興蕭寺。
重刻《四憶堂詩集》序陳履中
子卿遭困,爰著《河梁》之篇;《潘岳》善愁,遂成《閒居》之賦。少陵欲攄忠悃,語便驚人;太白自寫牢騷,詩能泣鬼。蓋正氣遭夫陽九,忼慨類託悲歌;而雄才限以數奇,謳吟輒多感嘆。蕭蕭易水,壯士寒心;渺渺湘沅,孤臣掩泣。情既鬱而思噴,技亦窮而後工。若夫灞岸旗亭,探錦囊之佳句;歌筵舞榭,抒繡被之新詞。樂府翻成,彈催鮑老;宮詞譜就,歌付雪兒。折楊柳而消魂,曲傳三疊。賦梅花而落魄,恨致九歌。擷瓊琚以投人,綴金石以弔古,莫不情懷骯髒;寫幽怨於難言,音節悲涼,舒憤懣於無盡者矣!餘外祖壯悔公,簪纓世胄,繡閥名家。吐文鳳於英年,唾皆成玉;擅雕龍於壯歲,筆盡生花。作賦梁園,直忝皋、乘之座;選詞鄴下,高踞璩、瑒之班。顧乃謗起青蠅,屈鄒陽而械繫;網罹白雉,誣範滂以株連。誠爲造物忌才,遂致讒言構禍。智能決策,奇謀竟老夷門;辨可解紛,祕計終藏平國。以故豪情憤發,逸態橫生。五字壇前,要盟獨執牛耳;七言臺上,賡揚悉據龍頭。備體制於三唐,洗沿按:應爲鉛華於六代。)片辭題詠,能令紙貴洛陽;一字遷移,浪教金懸秦國。洵詩家之宗匠,而律學之楷模。履中少竊耽吟,長思學步。夢中授管,敢雲得自張華;醉裏成詩,未必真如庾信。惟是遣編漫漶,將慮誤添魯魚;舊帙雕鐫,不致字吞脈望。庶幾珊瑚架筆,想見曩者衿懷;玳瑁裝書,永作後人風雅。
乾隆十五年歲在庚午夏六月,外孫陳履中拜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