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水部集

正文

何水部集 梁 何遜

提要

何水部集

跋

提要

《何水部集》一巻。梁何遜撰。遜，字仲言，東海郯人，官至水部員外郎，故自唐以來，稱何水部，事蹟具《梁書本傳》。王僧孺嘗輯遜詩，編爲八巻。宋黃伯思《東觀餘論》有遜集跋，稱爲春明宋氏本，葢宋敏求家所傳，其巻數尚與梁書相符，而伯思雲“杜甫所引‘昏鴉接翅歸、金粟裹搔頭’等句，不見集中。”則當時已有所佚脫。今舊本久亡，所謂八巻者，不可復睹。即《永樂大典》所引遜詩，亦皆今世所習見，則元明間，已不存矣。

此本爲正徳丁丑松江張紘所刋者，列遜小傳，凡詩九十五首，附載範雲、劉孝綽同作擬古二首、聨句十三首，末載黃伯思跋，後附七召一篇，末復有紘跋，稱“舊與《陰鏗集》偕刻，紘以二家體裁各別，不當比而同之，公暇獨取是集，刪其繁蕪，同寅毘陵陸懋之、永嘉李升之捐俸共刻。”然則，是集又經紘刋削，有所去取歟？

《玉臺新詠》載遜學《青青河邊草》一首，此本標題作《擬『青青河畔草』轉韻體爲人作，其人識『節工歌』》，與《玉臺新詠》不同。考六朝以前之詩題，無此體格，顯爲後人所妄加。又《青青河堤草》爲蔡邕之作，《青青河畔艹》爲枚乗之作，六朝人所擬截然有別。此效邕體而題作“畔”字，又題爲後人據十九首而妄改，復以古詩不換韻，此詩換韻，妄増轉韻體云云也，蓋字句亦多所竄亂，非其舊矣。

何水部集

【行經孫氏陵】

昔在零陵厭，神器若無依。逐兔爭先捷，掎鹿競因機。呼噏開伯道，叱吒掩江畿。豹變分竒略，虎視肅戎威。長虵衂巴漢，驥馬絶淮淝。交戰無內御，重門豈外扉。成功舉已棄，兇徳愎而違。水龍忽東騖，青葢乃西歸。朅來已永久，年代曖微微。苔石疑文字，荊墳失是非。山鶯空曙響，隴月自秋暉。銀海終無浪，金鳧會不飛。閴寂今如此，望望沾人衣。

【登石頭城】

關城乃形勢，地險差非一。馬嶺逐紆迴，犬牙傍隆窣。百雉極襟帶，億庾兼量出。至理歸無爲，善守竟何恤。眺聽窮耳目，逺近備幽悉。擾擾見行人，暉暉視落日。連檣入回浦，飛葢交長術。天暮逺山青，潮去遙沙出。薄宦恧師表，屬辭慚愈疾。願乗觳觫牛，還隱蒙蘢室。

【九日侍宴】

皇徳無餘譲，重規入帝勳。垂衣封比屋，睠顧慎爲君。翾飛悅有道，卉木荷平分。宸襟動時豫，歲序屬涼氛。城霞旦晃朗，槐靄晩絪縕。鸞輿和六龍，鳳駕啓千羣。羽觴歡湛露，佾舞奏承雲。禁林終宴晩，華池物色曛。疎樹翻髙葉，寒流聚細紋。晴軒連瑞氣，同惹御香芬。日斜迢逓宇，風起嵯峨雲。運偶參侯服，恩洽廁朝文。於焉藉多幸，歲莫仰遊汾。

【哭呉興柳惲】

南荊擅荊梓，上國稱羽儀。伊人以戴徳，李公傷在期。逺識內無慍，深衷外有窺。清文窮麗則，弘論盡髙竒。多能誠所貴，小善聊復爲。百步均射葉，八體妙臨池。曲悟仝神解，龜謀信有知。入朝耿長劍，出牧盛層麾。納言信加首，豐貂亦在移。霞區兩借冦，貪泉一舉巵。翰飛矯未極，朝露溘先危。以茲舊館想，況乃西日垂。蔓草生車轍，枯木臥崩坻。樽酒誰爲滿，靈衣空自披。眷言尋惠好，慟哭悲路岐。含毫徒有屬，搦管竟無摛。

【贈族人秣陵兄弟】

吾宗昔多士，文雅高縉紳。小子無學術，丁寧困負薪。傍枝實紛亂，領袖寄親姻。名價齊兩許，閨門比三陳。風力鹹通邁，藝業並紛綸。元方振高羽，落令初解巾。自爾典名郡，所在號清淳。齊兒敢爲俗，蜀物豈隨身。祿俸不妻子，謳吟乃吏民。孰雲穢明徳，惟在中聖人。若能遺酌我，稱首當屬仁。仲將本特達，坎■〈土稟〉猶賤貧。方成天下士，豈伊席上珍。外情或簡易，內鑑甚人倫。時然臨下邑，摘伏信如神。顧餘晩脫略，懐抱日湮淪。遊宦疲年事，來往厭江濵。十載猶先職，一官乃任真。土牛竟不進，芻狗空重陳。覊旅無儔匹，形影自相親。蕭索高秋暮，砧杵鳴四鄰。霏霏入窗雨，漠漠暗牀塵。所思不可見，邈若胡與秦。願子加餐飯，良會在何辰。

【贈江長史別】

二紀歴茲辰，投分敦遊處。況事兼年徳，宴交無爾汝。中歲多乖違，由來難具敘。及吾相藩牧，伊子客梁楚。出國乃參差，會歸同處所。以茲篤惠好，可用忘覊旅。重得申平生，何年更暌阻。籠禽恨侷促，逸翮超容與。餞道出郊垧，把袂臨洲渚。長飆落江樹，秋月照沙漵。逺送子應歸，棹開帆欲舉。離舟歡未極，別至悲無語。安得生羽毛，從君入宛許。

【落日前墟望贈範廣州雲】

縁溝緑草蔓，扶援樵華舒。輕煙澹柳色，重霞映日餘。遙遙長路逺，寂寂行人踈。我心懐碩徳，思欲命輕車。高門盛遊侶，誰肯進畋魚。

【胡興安夜別】

居人行轉軾，客子暫維舟。念此一筵笑，分爲兩地愁。露溼寒塘草，月映清淮流。方抱新離恨，獨守故園秋。

【行經範僕射故宅】

旅葵應蔓井，荒藤已上扉。寂寂空郊莫，無覆車馬歸。瀲灩故池水，蒼茫落日暉。遺愛終何極，行路獨沾衣。

【入東經諸暨縣下淛江作】

疲身不自量，溫腹無恆擬。未能守封植，何能固廉恥。一經可人言，三冬徒戲爾。虛信蒼蒼色，未究冥冥理。得彼既宜然，失之良有以。常言厭四壁，自覺輕千里。日夕聊望逺，山川空信美。歸飛天際沒，雲霧江旁起。安邑乏主人，臨卭多客子。鄉鄉自風俗，處處皆城市。所見無故人，含意終何已。

【日夕出富陽浦口和朗公】

客心愁日莫，徙倚空望歸。山煙涵樹色，江水映霞暉。獨鶴凌空逝，雙鳬出浪飛。故鄉千餘里，茲夕寒無衣。

【塘邊見古塜】

行墳塘一孤，路成墳欲毀。空疑年代積，不知陵谷徙。幾逢秋葉黃，驟見春流彌。金蠶不可織，玉樹何時蕊。陌上驅馳人，笑歌自侈靡。今日非明日，所念誰憐此。

【下方山】

寒鳥樹間響，落星川際浮。繁霜白曉岸，苦霧黒晨流。鱗鱗逆去水，瀰瀰急還舟。望鄉行復立，瞻途更近修。誰能百里地，縈繞千端愁。

【秋夕仰贈從兄寘南】

階蕙漸翻葉，池蓮稍罷花。高樹北風響，空庭秋月華。寸心懐是夜，寂寂漏方賖。撫弦乏歡娛，臨觴獨嘆嗟。悽愴戸涼入，徘徊櫩影斜。無爲淹戚里，見就還田家。

【酬範記室雲】

林密戶稍陰，草滋階欲暗。風光蕊上輕，日色花中亂。相思不獨歡，佇立空爲嘆。清談莫共理，繁文徒可玩。高唱子自輕，繼音予可憚。

【仰贈從兄興寧寘南】

家世傳儒雅，真白仰餘徽。宗派已孤狹，財產又貧微。棲息同蝸舍，出入共荊扉。松筆時臨沼，蒲簡得垂帷。幸逢四海泰，日月耀増輝。相顧無羽翮，何由總奮飛。一朝異言宴，萬里就暌違。逺江飄素沫，高山鬱翠微。相思對淼淼，相望隔巍巍。死灰終不然，長岑且未歸。當憐此分袂，脈脈淚沾衣。

【見徵人分別】

悽悽日暮時，親賓俱竚立。徵人拔劍起，兒女牽衣泣。候騎出蕭闗，追兵赴馬邑。且當橫行去，誰論裹屍入。

【劉愽士江丞朱從事同顧不值作詩云爾】

故人篤久要，新知從暮室。﨑嶇枉道過，邂逅幽人出。心期不會面，懐之成首疾。向夕敞山扉，臨窓玩餘帙。蜘蛛正網戶，落花紛入膝。浸滛水上風，蔽虧霞中日。良辰一攜手，住坐無儔匹。劉侯務屬書，江生勤下筆。朱君博辭理，去去追名實。是顧一參差，何能更蓬蓽。吾人少拘礙，得性便遊逸。方欲俟褰裳，相從歡道術。

【贈王左丞僧儒】

櫩外鶯啼罷，園裏日光斜。游魚亂水葉，輕燕逐風花。長墟上寒靄，曉樹沒歸霞。九華暮已隱，抱鬱徒交加。

【七夕】

仙車駐七襄，鳳駕出天潢。月映九微火，風吹百和香。來歡暫巧笑，還淚已沾妝。依稀如洛汭，倐忽似高唐。別離未得語，河漢漸湯湯。

【與蘇九徳別】

宿昔夢顏色，咫尺思言偃。何況杳來期，各在天一面。踟躇暫舉酒，倐忽不相見。春草似青袍，秋月如團扇。三五出重雲，當知我憶君。萋萋若被徑，懐抱不相聞。

【答高博士】

北窓涼夏首，幽居多卉木。飛蜨弄晩花，清池映疎竹。爲宴得快性，安閒聊鼓腹。將子厭囂塵，就予開耳目。

【學古贈丘永嘉徵還】

龍馬魚膓劍，躞蹀起風塵。結客蔥河返，喧喧動四鄰。入墟猶憶舊，徳巻復疑新。窺見應門出，遙識下機人。相悲淚欲下，離別方自陳。

【送韋司馬別】

送別臨曲渚，徵人慕前侶。離言雖欲繁，離思終無緒。憫憫分手畢，蕭蕭行帆舉。舉舉越中流，望別上高樓。予起南枝怨，子結北風愁。邐邐山蔽日，洶洶浪隱舟。隱舟邈已逺，徘徊落日晩。歸衢並駕奔，別館空筵巻。相子斂眉去，知予銜淚返。銜淚心依依，薄暮徵人稀。曖曖入塘港，蓬門已掩扉。簾中看月影，竹裏見螢飛。螢飛飛不息，獨愁空轉側。北窓倒長簟，南鄰夜聞織。棄置勿復陳，重陳長嘆息。

【學古三首】

長安美少年，羽騎暮連翩。玉覊碼碯勒，金絡珊瑚鞭。陣雲橫塞起，赤日下城圓。追兵待都護，烽火望祁連。虎落夜方寢，魚麗晩復前。平生不可念，空信蒼浪天。

【又】

鞏落上東門，薄暮川流側。渾渾車馬道，行人不相識。日夕棲鳥逺，浮雲起新色。寸心空延竚，對面何由即。飛輪倘易去，易去因風力。

【又】

昔隨張博望，辭帝長楊宮。獨好西山勇，思爲北地雄。十年事河外，雪鬢別闗中。季月邊秋重，嚴野散寒蓬。日隱龍城霧，塵起玉闗風。全狐君已復，半菽我猶空。欲因上林鴈，一見平陵桐。

【王尚書瞻祖日】

昱昱丹旐振，亭亭素葢立。金鐸歡已鳴，龍輀將復入。華臺日未徙，荒墳路行溼。已矣將何如，賓馭皆灑泣。

【詠舞】

管清羅薦合，絃歌雪袖遲。逐唱回纎手，聽曲動蛾眉。凝情盼墮珥，微睇託含辭。日暮留嘉客，相看愛此時。

【從主移西州寓直齋內霖雨不晴懐郡中游聚】

寓直慚虎賁，沉迷豈職事。祈祈寒枝動，濛濛秋雨駛。不見眼中人，空想山南寺。雙桐傍櫩上，長楊夾門植。夙昔構良遊，接膝同歡志。東西忽爲阻，向隅懐獨思。颯颯履聲喧，擾擾郡分異。臥聞復雷響，坐視重扃祕。欲寄一行書，何解三秋意。

【苦熱】

昔聞草木焦，今窺沙石爛。曀曀風逾靜，曈曈日漸旰。習靜閟衣巾，讀書煩几案。臥思清露浥，坐待高星燦。蝙蝠戶中飛，蠛蠓窓間亂。實無河朔飲，空有臨淄汗。遺金不自拾，惡木寧無干。願以三伏晨，催促九秋換。

【西州直示同員】

日長禁戸倦，即事思短晨。漏盡唱聲急，此理復傷人。矛盾交爲論，光璧帶成珍。誓將收飲啄，得得任心神。

【擬輕薄篇】

城東美少年，重身輕萬億。柘彈隋珠丸，白馬黃金飾。長安九逵上，青槐蔭道植。轂擊晨已喧，肩排暝不息。走狗通西望，牽牛亙南直。相期百戲傍，去來三市側。象牀沓繡被，玉盤傳綺食。倡女掩歌扇，小婦開簾織。相看獨隱笑，見人還斂色。黃鵠悲故羣，山川詠新識。鳥飛過客盡，雀聚行龍匿。酌羽方厭厭，此時歡未極。

【聊作百一體】

靈轍困桑下，於陵拾李螬。歴齒方嗟賤，炙背豈知豪。傭耕乏膂力，倚市憚劬勞。曠日無豆飯，方冬缺縕袍。清旦開蓬蓽，舉目想煎熬。樞機慎僕隸，媒櫱畏朋曹。萬途皆自僻，一事豈他褒。匆匆昨不定，負杖出蓬蒿。逢施同溝壑，值設乃糠糟。生途稍冉冉，逝水日淊淊。鹹言等木石，誰當出羽毛。

【看伏郎新婚】

霧夕蓮出水，霞朝日照梁。何如花燭夜，輕扇掩紅妝。良人復灼灼，席上自生光。所悲高駕動，環佩出長廊。

【野夕答孫擢郎】

山中氣色滿，墟上孤煙露。杳杳星出雲，啾啾雀隱樹。虛館無賓客，幽居乏歡趣。思君意不窮，長如流水注。

【下直出溪邊望答虞丹徒敬】

夫君美章句，席丈珍梁楚。伊餘忝攝官，含毫亦禁阻。直廬去咫尺，心期得宴語。休沐乃幽棲，別離未幾許。佇立日將暮，相思忽無緒。溪比映初星，橋南望行炬。九重不可越，三爵何由舉。

【和司馬博士詠雪】

凝階夜似月，拂樹晩疑春。蕭散忽如晝，徘徊已復新。暫蔽巻紈質，復慚施粉人。若逐微風起，誰言非玉塵。

【石頭答庾郎丹】

高樹蔭樓密，細草緑成被。黃鸝隱葉飛，蛺蝶縈空戲。陰岑日爾悅，寂寥予罕寄。相如阻禁闈，何由從簡易。

【詠娼婦】

曖曖高樓暮，華燭帳前明。羅帷雀釵影，寳瑟鳳雛聲。庭花枝上發，新月霧中生。誰念當窓牖，相望獨盈盈。

【登禪岡寺望和虞記室】

南望南郭門，拱樹梢雲密。北窓北湊道，重樓霧中出。接樹隱高蟬，交枝承落日。光陰不可舍，懐抱何由悉。

【車中見新林分別甚盛】

金谷寳遊盛，青門冠葢多。隔林望行幰，下阪聽鳴珂。於時春未歇，麥氣始清和。還入平原徑，窮巷可張羅。

【同虞記室諸人詠扇】

如珪信非點，學月但爲輪。機杼蘼蕪妾，裁縫篋笥人。揺風入素手，佔曲掩朱脣。羅袖幸拂拭，微芳聊可因。

【同虞記室登樓逺歸】

登樓慾望逺，遙遙見白衣。白衣猶逺逺，言是稍知非。對窓看寳瑟，入戸弄鳴機。無令日光晚，門閣掩重扉。

【臨行與故遊夜別】

歴稔共追隨，一旦辭羣匹。復如東注水，未有西歸日。夜雨滴空階，曉燈暗離室。相悲各罷酒，何時同促膝。

【照鏡】

朱簾旦初巻，綺機晨未織。玉匣開鑑影，寳臺靜臨飾。對影獨含笑，看花時轉側。聊爲半蠒眉，試染夭桃色。寳釵若何間，金鈿長相逼。蕩子行未歸，啼妝坐沾臆。

【初發新林】

伊昔負薪暇，慕義遊梁楚。短翮忘連翩，追飛羨容與。優遊沐道教，漸漬淹寒暑。大徳本無酬，輕生竊自許。舟歸屬海運，風積如鵬舉。浮水暗舟艫，合岸喧徒侶。凜凜窮秋暮，初寒入洲渚。鐃吹響清江，懸旗出長嶼。危檣逈不進，沓浪高難拒。回首泣親賓，中天望宛許。帝城猶隠約，家園無處所。去矣方悠悠，含意將何語。

【夜夢故人】

客心驚夜魂，言與故人同。開簾覺水動，映竹見牀空。浦口望斜月，洲外聞長風。九秋時未晩，千里路難窮。已如擁腫木，復似飄颻蓬。相思不可寄，直在寸心中。

【別沈助教】

可憐玉匣劍，復此飛鳬舄。未覺愛生憎，忽見雙成只。一朝別笑語，萬事成疇昔。道遒若波瀾，人生異金石。願君深自愛，共念悲無益。

【渡連圻】

北山多靈異，峻岨實非恆。洑流自回糾，激瀨視奔騰。懸崖抱竒崛，絶壁駕崚嶒。硣磟上爭險，岞崿下相崩。百年積死樹，千尺掛寒藤。詭怪終不測，回沈意難登。願欲書聞見，聊以寄親朋。

【宿南洲浦】

幽棲多暇豫，從役知辛苦。解纜及朝風，落帆依暝浦。違鄉已信次，江月初三五。沉沉夜看流，淵淵朝聽鼓。霜洲度旅鴈，朔飆吹宿莽。夜淚坐滛滛，是夕偏懐土。

【望星月示同覊】

初宿長淮上，破鏡出雲明。今夕千餘里，雙蛾映水生。的的與沙靜，灩灩逐波輕。望鄉皆下淚，非我獨傷情。

【望廨前水竹答崔録事】

蕭蕭藂竹映，澹澹平湖凈。葉倒漣漪文，水漾檀欒影。相思不會面，相望空延頸。逺天去浮雲，長墟斜落景。幽痾與歲積，賞心隨事屏。鄉念一邅回，白髪生俄頃。

【與沈助教同宿湓口夜別】

我爲潯陽客，戒旦乃西遊。君隨春水駛，雞鳴亦動舟。共泛湓之浦，旅泊次城樓。華燭已消半，更人吹唱籌。行人從此別，去去不淹留。

【入西塞示南府同僚】

霜清曉風冷，天曙江晃爽。薄雲巖際出，初月波中上。黯黯連嶂陰，騷騷急沫響。回楂急礙浪，羣飛爭戲廣。伊餘本覊客，重暌復心賞。望鄉惟一路，懐歸成二想。在昔愛名山，自知歡獨往。情遊乃落魄，得性隨怡飬。年事已蹉跎，生平任浩蕩。方還譲夷路，誰知羨魚網。

【答丘長史】

宿昔敦逺遊，名分乃異路。千里泝波潮，一朝披雲霧。從容舍密勿，繾綣論禁趣。披文極詆訶，析理窮章句。明鍾信有待，巨海誰能喻。奔景驟西傾，還途忽東騖。黃花發岸草，赤葉翻高樹。漁舟乍迴歸，沙禽時獨赴。宴年時未幾，離歌倐成賦。伊我念幽闗，夫君思贊務。短翮方息飛，長轡日先驅。曝鰓（原闕）走，逸翮康時務。握手異沈浮，佳期安可屢。

【還杜五洲】

我行朔已晦，泝水復沿流。戎傷初不辦，動黙自相求。睠言還九派，回艫出五洲。蕭散煙霧晩，悽清江漢秋。沙汀暮寂寂，蘆岸晩修修。以茲南浦夜，重此北門愁。方圓既齟齬，貧賤豈怨尤。

【日夕望江山贈魚司馬】

湓城帶湓水，湓水縈如帶。日夕望高城，耿耿青雲外。城中多宴賞，絲竹常繁會。筦聲已流悅，絃聲復悽切。矜黛慘如愁，舞腰凝欲絶。仲秋黃葉下，長風正騷屑。早鴈出雲歸，故燕辭檐別。晝悲在異縣，夜夢還洛汭。洛汭何悠悠，起望西南樓。的的帆向浦，團團月映洲。誰能一羽化，輕舉逐飛浮。

【與崔録事別兼敘攜手】

去夏予回首，言乃重行行。今春遊泒澨，訪子猶武城。暫別年逾半，同歸月未盈。複道中寒食，彌留曠不平。道術既爲務，歡悰苦未並。及爾沈痾愈，值茲秋序明。石磧沿江靜，沙流繞岸清。川平看鳥逺，水淺見魚驚。逝將窮履歴，方欲恣逢迎。何言聚易散，鄉棹爾孤征。我本倦遊客，心念似懸旌。聞離常屑涕，是別盡悽情。況此忘懐地，相愛猶弟兄。脈脈留南浦，悠悠返上京。欲鑷星星鬢，因君示友生。

【銅雀妓】

秋風木葉落，蕭瑟管絃清。望陵歌對酒，向帳舞空城。寂寂簾宇曠，飄飄帳幔輕。曲中相顧起，日暮松栢聲。

【詠白漚兼嘲別者】

可憐雙白漚，朝夕水上游。何言異棲息，雌住雄不留。孤飛出岫浦，獨宿下滄洲。東西從此別，影響絶無由。

【擬『青青河畔草』轉韻體爲人作，其人識『節工歌』】

春蘭日應好，折花望逺道。秋夜苦復長，抱枕向空牀。吹臺下促節，不言於此別。歌筵掩團扇，何時一相見。弦絶猶依軫，葉落纔下枝。即此雖雲別，方我未成離。

【南還道中送贈劉諮議別】

一官從府役，五稔去京華。據逐春流返，歸帆得望家。天末靜波浪，日際斂煙霞。岸薺生寒葉，村梅落早花。游魚上急水，獨鳥赴行楂。目想平陵柏，心意青門瓜。曲陌背通垣，長墟底狹斜。善鄰談谷稼，故老述桑麻。寢興從閒逸，視聽絶喧譁。夫君日高興，爲樂坐驕奢。室墮傾城佩，門交接限車。入塞長雲雨，出國暫泥沙。握手分岐路，臨川何怨嗟。

【和劉諮議守風】

彌旬苦凌亂，揆景候阡陌。晝想汝陽津，夜夢邯鄲驛。憤風急驚岸，屯雲仍觸石。蕭條疾帆流，碨礧衝波白。息榜易雲久，維梢晨已積。蒼蒼極浦潮，杳杳長洲夕。本慚佽飛劍，寧慕澹臺璧。纎羅若不御，跂予中上澤。

【春夕早泊和諮議落日望水】

旅人嗟倦遊，結纜坐春洲。日暮江風靜，中川聞棹謳。草光天際合，霞影水中浮。單艫時向浦，獨檝乍乗流。孌童泣垂釣，妖姬哭盪舟。客心自有緒，對此空復愁。

【早朝車中聽望】

詰旦鐘聲罷，隠隠禁門通。蘧車響北闕，鄭履入南宮。宿霧開馳道，初日照暄風。胥徒紛絡繹，騶御各西東。暫喧耳目外，還保性靈中。方驗遊朝市，此說不爲空。

【秋夕嘆白髪】

絲白不難染，蓬生直易扶。唯見星星鬢，猶與衆中殊。昔年十四五，率性頗廉隅。直是安被褐，非敢慕懐珠。何言志事晩，疲拙嬰殊軀。逢時乃倐忽，失路亦斯須。郊郭勤二項，形體憩一廡。涸蚌困魚目，籠禽觸四隅。宵長壁立靜，廓處謝歡愉。月色臨窓樹，蟲聲當戶樞。飛蛾拂夜火，墜葉舞秋株。逐物均乗鶴，違俗等雙鳬。故人倘未棄，求我谷之嵎。

【寄江州禇諮議】

自與君別離，四序紛回薄。分手清江上，念別猶如昨。追憶邊城遊，奚尋平生樂。俱登巃嵸嶺，共坐逶迤閣。清吹或忘歸，繁文時間作。連鑣戲淺草，遊幰遵長薄。五載同衣裘，一朝異暌索。夫君頗留滯，驂騑未沃若。伊家從入闕，終是填溝壑。早秋正悽愴，餘暉晩銷鑠。林葉下仍飛，水花披未落。如何隔千里，無由舉三爵。因君奏採蓮，爲餘吟別鶴。

【嘲劉郎】

房櫳滅夜火，窓外映朝光。奼女褰帷去，躞蹀初下牀。雀釵橫曉鬢，蛾眉豔宿妝。稍聞玉釧逺，猶憐翠被香。寧知早朝客，差池已鴈行。

【臨行公交車】

擾擾排曙扉，鱗鱗驅早駕。禁門儼猶閉，嚴城方警夜。道勝即増榮，拙薄終難化。以茲畎澮質，重與滄溟舍。纚舟去濁河，揆景辭清灞。平生多意緒，懐抱皆徂謝。對此將如何，撫心獨悲吒。

【贈韋記室黯別】

故人儻送別，停車一水東。去帆若不見，試望白雲中。促膝今何在，銜杯誰復同。水夜看初月，江晩泝歸風。無因生羽翰，千里暫排空。

【敬酬王明府】

星稀初可見，月出未成光。澄江照逺火，夕霞隠連檣。賤軀臨不測，玉體畏垂堂。念別已零淚，況乃思故鄉。

【詠春雪寄族人治書思澄】

可憐江上雪，迴風起復滅。本欲映梅花，翻悲似玉屑。朝鶯日弄響，暮條行可結。鹹言不適時，安知非矯節。

【渡連圻】

連圻連不極，極望在雲霞。絶壁無走獸，窮岸有盤楂。糾紛上巃嵸，穿壑下嵓牙。魚遊若擁劍，猿掛似懸瓜。陰岸生駁蘚，伏水拂澄沙。客子行行倦，年光處處華。石蒲生促節，嵓樹落高花。暮潮還入浦，夕鳥飛向家。寓目皆鄉思，何時見狹斜。

【曉發】

早霞麗初日，清風消薄霧。水底見行雲，天邊看逺樹。且望沿泝劇，暫有江山趣。疾兔聊復起，爽池豈能賦。

【贈諸逰舊】

弱操不能植，薄技竟無依。淺智終已矣，令名安可希。擾擾從役倦，屑屑身事微。少壯輕年月，遲暮惜光輝。一塗今未是，萬緒昨如非。新枝雖已樂，舊愛盡暌違。望鄉空引領，極目淚沾衣。旅客長憔悴，春物自芳菲。岸花臨水發，江燕繞檣飛。無由下征帆，獨與暮潮歸。

【道中贈桓司馬季珪】

晨纜雖同解，晩洲阻共入。猶如徵鳥飛，差池不可及。本願申覊旅，何言異翔集。君渡北江時，詎今南浦泣。

【春暮喜晴酬袁戸曹苦雨】

振衣喜初霽，褰裳對晩晴。落花猶未倦，時鳥故餘聲。春芳空悅目，遊客反傷情。鄉園不可見，江水徒自清。願得同攜手，歸望對都城。

【和蕭諮議岑離閨怨】

曉河沒高棟，斜月半空庭。窗中度落葉，簾外隔飛螢。含悲下翠帳，掩泣閉金屏。昔期今未返，春草寒復青。思君無轉易，何異北辰星。

【暮秋答朱記室】

遊揚日色淺，騷屑風音勁。寒潭見底清，風色極天淨。寸陰坐銷鑠，千里長遼逈。桃李爾繁華，松栢餘本性。故心不存此，高文徒可詠。

【夕望江橋示蕭諮議楊建康江主簿】

夕鳥已西渡，殘霞亦半銷。風聲動密竹，水影漾長橋。旅人多憂思，寒江復寂寥。爾情深鞏洛，予念返漁樵。何因適歸願，分路一揚鑣。

【詠早梅】

兔園標物序，驚時最是梅。銜霜當路發，映雪擬寒開。枝橫卻月觀，花繞凌風臺。朝灑長門泣，夕駐臨卭杯。應知早飄落，故逐上春來。

【門有車馬客】

門有車馬客，言是故鄉來。故鄉有書信，縱橫印檢開。開書看未極，行客屢相識。借問故鄉來，潺湲淚不息。上言離別久，下言望應歸。寸心將夜鵠，相逐向南飛。

【離夜聽琴】

別離既有緒，琴瑟返成悲。美人多怨態，亦復慘長眉。

【詠春風】

可聞不可見，能重複能輕。鏡前飄落粉，琴上響餘聲。

【邊城思】

柳黃未吐葉，水緑半含苔。春色邊城動，客思故鄉來。

【昭君怨】

昔聞白鶴弄，已自軫離情。今來昭君曲，還悲秋草生。

【爲人妾怨絶句】

燕戲還檐際，花飛落枕前。寸心悲不見，拭淚坐調絃。

【爲人妾思二絶句】

魂銷形已去，釵落猶依枕。欲去淚無眥，不看悲復甚。

【又】

機中刺繡所，窗下朝妝處。未憶神已傷，欲忘悲不去。

【相送絶句】

客心已百念，孤遊重千里。江暗雨欲來，浪白風初起。

【閨怨絶句二首】

竹葉響南窓，月光照東壁。誰知夜獨覺，枕前雙淚滴。

【又】

閨閣行人斷，房櫳月影斜。誰知北窓下，猶對後庭花。

【苑中絶句】

苑門閉千扇，苑戶開萬扉。樓殿聞珠履，竹樹隔羅衣。

【擬古三首】

家本青山下，好上青山上。青山不可上，一上一惆悵。 （右 遜）

匣中一明鏡，好鑑明鏡光。明鏡不可鑑，一鑑一情傷。 （右 雲）

少知雅琴曲，好聽雅琴聲。雅琴不可聽，一聽一沾纓。 （右 孝綽）

【往晉陵聯句】

臨別我傷悲，送歸子自適。劉金不可散，卜葢何由惜（遜）。從來重分陰，未曽輕尺璧。故任情一異，於是望三益（髙爽）。爾自高樓寢，予返東皋陌。寄語落毛人，非復平原客（遜）。問舍且求田，音亂無可擇。勝門成好事，盤紆欲何索（爽）。

【範廣州宅聯句】

洛陽城東西，郄作經年別。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雲）。濛濛夕煙起，奄奄殘暉滅。非君愛滿堂，寧我安車轍（遜）。

【相送聯句】

寸陰常可惜，別至倍傷神。予瞻天際水，子望路中塵（韋黯）。憫憫岐路側，去去平生親。一朝事千里，流涕向三春（遜）。

【又】

昔共入門笑，今成送別悲。君還舊聚處，爲我一嚬眉（王江乗）。於今還促膝，自此客江湄。願子俱停駕，看我獨解維（遜）。

【慈母磯】

暮煙起遙岸，斜日照安流。一同心賞夕，暫解去鄉憂。野岸平沙合，連山逺霧浮。客悲不自已，江上望歸舟。

【至大雷聯句】

高談良會夕，滿酒對覊情。閔閔風煙動，蕭蕭江雨聲（遜）。密雲窮浦暗，飛電逺洲明。若非今宴適，詎使客愁輕（劉孺）。遙舟似連鴈，逺火若回星。江潭望如此，銜巵共君傾（桓季珪）。

【賦詠聯句】

弊履常決踵，眉高起半額。曼倩爾何爲，獨嘆長安索（遜）。工商既慚巧，農仕聊相易。蝘腹有餘資，鴻肩方可拍（江乗）。攝職愧握蘭，濫官悲執戟。連章既不敏，高談豈能劇（孺）。逸翮任奮飛，窘步事覊勒。還鳥餘能系，流言爾無惑（乗）。憂懐乃千載，永歡常數刻。直是悲別離，非闗念通塞。遜日照汀沙，山影波浪黒。爾限大江南，餘歸茂陵北（孺）。

【臨別聨句】

臨別情多緒，送歸涕如霰。君望長安城，予悲獨不見（遜）。爾來同去國，予歸方異縣。懐別心獨憂，手淚方濺濺（孺）。

【贈新曲相對聯句】

酒闌日隠樹，上客請調絃。嬌人挾瑟至，逶迤未肯前（劉孝勝）。舊愛今何在，新聲徒自憐。有曲無人聽，徙倚高樓前（何澄）。徘徊映日照，轉側被風吹。徒爲相思響，傷春君不知（劉綺）。月昏樓上坐，含悲望別離。已切空牀怨，復看花柳枝（遜）。

【照水聯句】

揷花行理鬢，遷延去復歸。雖憐水上影，復恐溼羅衣（遜）。臨橋看黛色，映渚媚鉛暉。不顧春荷動，彌畏小禽飛（綺）。

【折花聯句】

笑出春園裏，望花聯褰纈。欲以間珠鈿，非爲相思折（遜）。日照爛成綺，風來聚疑雪。試採一枝歸，願持因逺別（綺）。

【揺扇聯句】

紈扇已新制，蕩婦復新妝。欲掩羞中笑，還飄袖裏香（遜）。在握時揺動，當歌掩抑揚。誰雲減羅袂，影日聊自障（綺）。

【正釵聯句】

竹臺歸欲礙，花林出未通。度簮先分影，轉珥忽瞻風（遜）。雙橋耀寳鈿，闐闐密復叢。羞令桂纓闕，整揷補餘空（綺）。

右，春明宋氏遜集舊本，八巻。特完。因借録之。遜秀句殊多，如《九日侍宴》雲【疎樹翻髙葉，寒流聚細紋。晴軒連瑞氣，同惹御香芬。日斜迢逓宇，風起嵯峨雲。】《答高博士》雲【北窓涼夏首，幽居多卉木。飛蜨弄晩花，清池映疎竹。】《還渡五洲》雲【蕭散煙霞晩，悽清江漢秋。】《答庾郎》雲【蛺蝶縈空戲】；《日暮望江》雲【水影漾長橋】；《贈崔録事》雲【河流繞岸清，川平看鳥逺。】《送行》雲【江暗雨欲來，浪白風初起。】庾子山輩有所不逮，如《早梅》雲【枝橫卻月觀，花遶凌風臺。】《銅雀妓》雲【曲中相顧起，日暮松栢聲。】句殊雄古而顏黃門謂其【毎病辛苦，饒貧寒氣】，無乃太貶乎。少陵嘗引【昏鴉接翅歸、金粟裹搔頭】等語而此集無有，猶當有軼者。集中若【團團月隠洲。輕燕逐風花。野岸平沙合。連山逺霧浮。岸花臨水發。江燕遶檣飛。游魚上急瀨。薄雲巖際宿。】等語子美皆採爲己句，但小異耳，故曰【能詩何水曹】，信非虛賞。

武陽 黃伯思長睿 跋

【七召八首】

假氏先生，負茲勁挺。狀羣飛之喪侶，似獨行之快捷方式。神忽忽而若忘，意沖沖而不定。監丹綠其無主，聞鐘鼓以失聽。至乃，冬霰積庭室靡人聲，春花滿野地無行者。圜堵常閉，曲突無煙。同生芻之有束，共死灰之曀然。篤論公子，聞而崛起。雖道術之可忘，亦切磋之可恥。命徒御以絡繹，將有事乎巖中。車焴爚而流水，馬泮渙以追風。乃踰汗漫入朦朧。至深潭之澳溟，有洞室之穹崇。居隠磷而出沒，望嶔岑而下上。竹巨石以袤通，水韻松而合響。地不寒而蕭瑟，月無雲而曭朗。於是，整容投刺，屣履排門，揚眉就席，舉袂而言，曰：若，五秀稟其生靈，六情通其愛惡。憎共集於鄙老，嗜同歸於美樂。今足下，羣鳥獸以爲娯，處貧賤而不怍。欲賓實於孤介，乃貽譏於隕穫。至乃，■〈口容〉■〈口容〉死於道邊，貿貿填於溝壑。削松筆以畫虎，鼓鉛刀而刻鵠。身既勞而不勌，事可感而莫懲。欲模名而帶索，豈知命於泥繩。何異，走長衢而避影，煎流水以求氷。今欲，導足下以——衛生之祕術，怡神之妙道。譬愈我於沉痾，若起屍於仙草。寧願聞乎？

先生曰：

有爲之生已逼，無益之慮常勞。若見明於凝滯，幸求教於肓膏。

【宮室】

公子曰：

千門始構，百洞常啓。激渚開渠，疏山抗址。延袤水陸，廣望東西。下臨江海，上屬雲霓。百丈杳冥以飛跨，九層鬱律以階梯。步三休而未半，塗中宿而方迷。雕牆屈曲以交牙，網戶周流以重積。既陰岑而影響，亦呌嘯而回易。沙版金鋪，紫柱玉舄。煒煌熻赩，硱磳摶敝。圗雲霧之蔽虧，壯神仙之來往。璧璫自耀，珠綴嘗響。蜉蝣動而晝喧，熠耀飛而夜朗。既臨下以漻泬，亦憑高而泱漭。聞疾雷於階枒，弄奔星於帷幌。亙以曲堂，周以洞房。北負連闥，南注長廊。綺疏交映，漏檻相望。燕飛蓮井，日照杏梁。陽烏騫其將動，雲鳳矯而欲翔。若乃、凌沼開源，延石崇壌。疑昆閬之鬱岪，侔滄溟之瀇瀁。其中別有、桂宮栢寢，呉臺柘館。複道耿介而連雲，阿閣穹窿而仰漢。望虯欄之映水，見丹鶴之出岸。豔草竒色，嘉樹珍名。長生靈壽，男華女貞。河柳垂葉，山榴發英。翫竒花之春滿，摘甘實於夏成。此實宮苑之壯麗，豈能從我而爲榮。

先生曰：

多言返道，辨口傷實。懼貽敝於蔀家，且自求乎容膝。

【餚饌】

公子曰：

銅鉼玉井，金釜桂薪。六彝九鼎，百果千珍。熊蹯虎掌，雞蹠猩脣。潛魚兩味，立犀五肉。拾卵鳳巢，剖胎豹腹。三臠甘口，七葅愜目。蒸餅十字，湯官五熟。海椒魯豉，河鹽蜀姜。劑水火而和調，糅蘇蔱以芬芳。脯追復而不盡，犢稍割而無傷。黿羮流歠，蜒醬先嚐。鱠溫湖之美鮒，切丙穴之嘉魴。落爼霞散，逐刃雪揚。輕同曵蠒，白似飛霜。蔗有盈丈之名，桃表兼斤之實。杏積魏國之貢，菱爲鉅野所出。衡曲黃梨，汶垂蒼慄。隴西白柰，湘南朱橘。荔枝沙棠，蒲萄石蜜。瓜稱素腕之美，棗有細腰之質。並抗吻以除煩，永咀牙而消疾。於是，三雅陳席，百味開印。玉璣星稀，蘭英縹潤。既夷志於坎■〈土稟〉，亦忘懐於鄙吝。此葢滋旨之極珍，豈從餘而並進。

先生曰：

不貴偷食，豈甘醇酒。既深悟於腐腸，豈自迷於爽口。

【聲色】

公子曰：

秦氏獨立，燕姬絶世。如短如長，不穠不細。信耳目之珍冶，乃古今之佳麗。妍姿豔逸，淑性閒華。效施朱於宋裏，結墮馬於梁家。相纎腰以微步，呈皓腕於輕紗。臨池正領，拂鏡看花。觀堵牆以■〈風立〉沓，傾城國以喧譁。墨欲歸而抽軫，惠將返而回車。至乃，鄭衛繁聲，抑揚絶調。定使，風雲變動，性靈感召。擊哀響則，春臺之人愴然而雪泣。起歡情則，崩城之婦粲然而微笑。嶰谷調鳳之管，龍門獨鵠之柯。綠珠絳樹，宋臈韓娥。青春婉娩，上客經過。開洞房以命賞，召人才而合宴。舉輕幔以徐來，隔珠簾而可見。牀披象簟，戸垂羅薦。聽促柱之方遒，聞度聲之始囀。郄想象以頓足，腕蹁蹮而拂面。託斜視於遺簮，寄含情而舉扇。俄而，夕鶩來返，落日西懸。綺霞映水，蛾月生天。解鴛鴦之繡被，拂蛩蚷之長氈。燭中帷而動爛，香出帳而微煙。願橫施以自暱，脫斜領於君前。此乃聲色之妖蕩，將不從我而流連。

先生曰：

淫聲非篤論之旨，麗色乃餘情所棄。伐國不問仁人，此言何從而至。

【佃遊】

公子曰;

歲晩農收，時閒務隙。山火已燎，野霜初白。聊效殺於秋冬，將從禽於草澤。蜀地五丁，齊都二子。氣動山漂，汗揮雨起。渥窪流頳，護蘭泄血。躡飛影於未形，奔流星於欲滅。革車隱隱，轂騎闐闐。鼓譟喧而振地，烝徒駭而■〈目舌〉天。割玉之刀，飲石之箭。罝羅布其一目，罟網周其三面。犬號驤螭，鷹名奔電。暫離已合，忽隱仍見。赴逈趨危，衝林跋險。草隨足起，山從眼轉。跨躡溪澗，電舉陵阪。鳥不及飛，獸不遑伏。既前躙而後掎，亦左排而右蹴。蹠實駭而自救，騰靈亂而相撲。視灑血之丹地，見飛毛之暗目。傍窮刧欹，勢極捜求。文皮坐裂，膬尾生抽。手覊鐡頂，足批銅頭。象折齒而陵據，貊拉幽而夷猶。擒高樓之度索，走大樹之神牛。鴈聞弦而跕墮，猿抱木而啾啁。笑楚王之雲夢，恥漢帝之中流。此武才之趫猛，豈能從我而佃遊。

先生曰：

馳騁傷仁，好殺非勇。幸內教之豐樂，何禽荒之足重

【神仙】

公子曰：

跋烏始照，宮槐遽而欲舒；顧兔裁滿，庭英紛而就落。譬光景于飛浮，比生靈於棲託。擾擾摩肩，轔轔方駕。空怵迫於譭譽，獨殷勤於用舍。嗟向有而今無，嘆後榮而前謝。清歌雅舞，暫同於夢寐；廣廈高堂，俄成於幻化。若夫，洗精服食，慕道遊仙。尋玉塵於萬里，守金竈於千年。三尸可度，九轉難傳。飛騰水陸，咀嚼靈玄。若乃，壁上真詞，枕中祕要。彈射鬼神，吐納靈妙。既變醜以成妍，亦反老而爲少。虯駕夭矯而出沒，霓裳颯沓而容與。接鶴馭於後乗，追鳳簫於前侶。雨散漂以沾服，雲霏微而襲予。瞰芝闕以窈窕，見玉臺之相拒。葢排煙而漸滅，旌拖風而未舉。值解佩於江濵，逢弄珠於湘渚。薄遊玄圃，弭節泰華。列神童於羽帳，倚玉女於仙車。澗採兮危實，苑拔兮回花。聽弱水之晨浪，望崑山之夕霞。窮北辰而比壽，指中嶽以爲家。此神仙之恍惚，豈從我而蠲邪。

先生曰：

捕影之言莫測，系風之論難盡。未嘗留意於死生，豈復稍論於椿菌。

【儒學】

公子曰：

洙泗遺文，鄒魯餘烈。其道未迷，其風不絶。方領圜冠，金口木舌。談章句之逺旨，構紛綸之雅說。陳五禮，明六詩。貫穿微妙，辨析毫釐。既待問於重席，亦覃思而下帷。醞藉豈弟，和樂緝熙。生徒肅肅，賓友師師。並接跡以聞道，俱援手而授辭。心絶內戰，事無外慾。橫經者比肩，擁篲者繼足。醜申韓之法令，陋桓文之風俗。六郡湊其衣冠，五陵窮其軌躅。信斯文其若水，實斯人之如玉。若夫，珠璣產於蚌蛤，珪璧出於山淵。未有、玉不瑩而爲寳，人不學而稱賢。葢持身之筦鑰，進徳之舟船。響如鍾而待叩，明似鏡以長懸。此見重於經術，寧降志於吾賢。

先生曰：

誠此言之甚美，此道之爲曠。恥見嘲於腐儒，豈求珍於席上。

【治化】

公子曰：

我大梁之啓基，方邃古而無匹。則、先天定始比殷商而餘裕，揖譲受終考唐虞而不失。道徳有序，憲章鹹秩。六府孔修，百司盡畢。搜求儒雅，招拾遺逸。昃食思治，雖聞之於昔談；昧旦臨朝，乃見之乎茲日。蕩蕩薰風，泱泱大典。道含洪而廣被，澤汪濊而傍闡。採輿人之片言，納匹夫之小善。事在微而必照，物無幽而不顯。若夫，下車布徳，伐罪弔民。風無偃稼，雨不破塵。覩勝殘於朞月，見成俗於浹辰。含羣生兮若海，養萬類兮猶春。鄉無豕食之隸，野靡狼顧之民。樵者目金以知恥，耕者譲畔以成仁。何大庭之足競，豈慄陸之能鄰。璧水道庠序之風；石渠啓珪璋之盛。竒士輻輳而騁足，異人間出而效命。小大之獄無寃民，翻飛之物無夭。性故能睦之以九世，齊之以七政。坦坦恢恢，巍巍赫赫。政徳被於霜風，教義窮於足跡。望雲氣而款闗，候海水而重譯。所謂，府不輟貢，吏無虛帛。天瑞磊砢而相尋，地符氛氳而不少。收六穂於徵賦，玩九莖於池沼。三足應感而來儀，一角知時而自擾。映景星於初蓂，聆鳳音於將曉。若乃，亭毒坱圠，合天地而並施；陶鈞日月，與造化而齊功。故非言辭之可盡，筆札之能窮。懐真獨往之夫，奔走而從事；滅跡藏名之士，顛倒而向風。二漢有同於兒戲，魏晉無礙於胸中。

言未畢，先生攝衣而起，曰：

子前所說，似玉巵之無當，徒費辭而難領。譬猶、背日而視秋毫，卻行而求鄢郢。一聞皇王之盛，豁然神悟而理攄。志無時而可巻，邦有道而宜舒。敢以淺智，請從後車。

跋

此梁水部何仲言集也。自仲言以詩名而張，文昌輩繼起，於是例作水曹，遂爲詩家故實。然夷考古詩，自謝朓一變，已有唐風。延至於今，近體歌行盈天下，而五言幾廢矣。間有作者，類詆齊梁，不知其又出齊梁下也。齊梁舍文選外，【陰、何、徐、庾】最着。餘友臨江龔師顏嘗評四家，以何爲上，庾次之，徐、陰又次之。葢出雄渾於婉麗，仲言猶爲近古也。何詩舊與陰偕刻，餘謂二家體裁各出，不當比而同之。公暇獨取是集，芟其繁蕪，録藏焉。同寅毘陵陸懋之，永嘉李升之，鹹以爲然，因共捐俸，刻寘郎署中，有闕誤則因之而不敢益。或者見雲林子，亟稱仲言，遂拈陰句，若以抗之。要之，自有定價，非狥獨見者所能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