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寶卷-

· 120卷 · 集藏 › 寶卷

正文

聖卷

三茅寶卷(1)

大聖寶卷(135)

香山觀世音寶卷(203)

梓潼寶卷(上)(261)

梓潼寶卷(下)(281)

土地寶卷(299)

月宮寶卷(又名張四姐大鬧東京) (339)

藥王寶卷(365)

目連救母寶卷(379)

血湖寶卷(407)

十王寶卷(431)

庚申寶卷(459)

地藏寶卷(473)

東廚寶卷(493)

財神寶卷(507)

龍王寶卷(533)

東嶽寶卷(561)

玉皇寶卷(583)

眼光寶卷(597)

關帝寶卷(613)

延壽寶卷(631)

李青寶卷(647)

竈君寶卷(683)

地母寶卷(727)

雷祖寶卷(737)

庚申經(753)

草卷

十把穿金扇(759)

獨角麒麟豹(905)

牙痕記(941)

五女興唐(987)

彩雲球(1011)

羅通掃北(1045)

白鶴圖(1077)

回龍傳(1115)

八美圖(1155)

九美圖(1195)

薛剛反唐(1235)

和合記(1311)

香蓮帕(1351)

五虎平西(1383)

狸貓換太子(1457)

文武香球(1485)

劉公案(1525)

壽字帕(1555)

科儀卷

功課 (1589)

拜願(1593)

請佛 (1595)

念疏贊 (1598)

送聖贊 (1599)

念飯偈 (1600)

送佛偈 (1601)

懺悔偈 (1603)

解結課 (1604)

上茶偈(1605)

篆香慶壽開關(1611)

附 錄

靖江寶卷講唱曲調(1625)

江蘇靖江的做會講經/車錫倫(1633)

《靖江寶卷聖卷選本》序/段寶林(1645)

《靖江寶卷草卷選本》序/車錫倫(1648)

三茅寶卷

卷一 三茅降生

法令傳下來,遵命坐經臺。講起《三茅卷》,梅花帶雪開。——聖諭

上有法令傳下來,弟子遵命坐經臺。

開講一部《三茅卷》,猶如臘月裏梅花帶雪開。

說者,《三茅寶卷》,一部勸善書。自古說:日月有光,山川有景,草木有根,流水有源。是“寶卷”一部,必有朝代帝主,忠將良才。內中有文有武,有甜有苦,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這叫物有本末,事有始終,方成“寶卷”一部。卷書寫明是昔日所著。昔是遠年,日是今日,當初經典,弟子今日來講;遠年近還,要問朝代帝主,當然不難。

昔年漢朝高祖皇登位,一統江山總太平。

提到高祖皇帝,乃是有道明君。江山太平,干戈不舉,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外國年年進貢,小邦歲歲朝君。如同當初堯天舜日,甘雨和風,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我主江山該當穩,文出忠良,武有能將。

文官執筆安社稷,武將拖刀治乾坤。

疆無強寇國無魍,刀槍不動半毫分。

江湖長長流活水,南北二京總太平。

馬放南山喫青草,兵裁糧止轉家門。

聖天子一想,現在刀槍不動,要它何用?

刀槍改作農用物,兵書改作勸世文。

老兵迴轉種田地,小兵抄寫“上大人”。

黎民百姓見是有道君王登位,真是龍騰虎躍,山歡海笑。

國正天星順,官清民樂安。

妻賢夫過少,子孝父心寬。

高祖皇帝即位英明,五更鼓打端坐龍廷。

家家戶戶安樂康寧,父慈子孝兄愛弟敬。

八方多清淨,處處罷刀兵。

三陽初開泰,六合正同春。

風調並雨順,五穀賀豐登。

萬民齊喝彩,稱讚有道君。

皇帝有道,忠良輩出。但不知忠良出在哪州哪府,哪村哪莊?是出在荒山野地,還是出在外國邊邦?

也是我主洪福大,大邦中原出忠良。

這位忠良出在廣西施恩府,賓州北門安樂村,此人姓金,號叫金寶,同緣錢氏。

金寶身爲文宰相,錢氏皇封正夫人。

大衆一聽,不大相信。我們小時候聽經,總說金寶出身於邊邦小國,你今朝怎說他出在中原大國?衆位,《三茅寶卷》要講它的始末根由,金寶是在茅國出生,是茅初成的兒子叫茅寶。茅寶長到七歲,父母雙亡,被姬家山上的大王姬龍、姬虎擄到高山作爲螟蛉之子,改名就叫姬寶。後來姬龍、姬虎都亡故了,姬寶長大成人,習得滿腹文章,一身武藝,文武雙全。他就想了:我在高山獨霸一方,自稱爲王,終究是個草寇之徒。

假使朝中出能將,剿滅我高山命難存。

罷,我不如歸順朝廷,幫皇定國,那是功在當今,名在自己,功名俱全。隨即身坐銀鑾殿,呼兵喚將:“衆弟兄們來呀!而今大漢高祖在位,河清海晏,君正臣賢,男有耕種,女有桑織。我等在此佔山稱霸,騷擾百姓,是天理不容,良心有愧,孤家決意焚山解夥,歸順朝廷,你們老者回家度晚景,少者回家讀詩文。

安家銀子三百兩,各自立業做營生。”

姬寶解散了嘍,將多餘銀子打成包袱,焚起南方丙丁火,營寨霎時化灰塵。寧願高山長松果,不讓荒草躲強人。

飛身跨上銀鬃馬,單奔中原去安身。

衆位,他到哪裏歇腳呢?

路上行走數天整,到了賓州一座城。

到了賓州,姬寶歇下腳來,就在茶館裏喫茶,酒店裏喫酒,廣交良朋好友。

東門結上熊總督,西門交上桂翰林。

兩位大人見姬寶談吐非凡,通文熟武,就把他留在家裏,與他結做八拜之交。

兩位大人把京上,帶了姬寶進皇城。

路上行走數天整 ,到了天子午朝門。兩位大人帶姬寶來到自己朝房,歇宿一夜。

五更三點皇登殿,二人帶他入朝門。

天色已亮,皇帝早朝。熊總督、桂翰林就把姬寶帶到金殿。天子就問:“卿家,跟隨你後面的是何人?”“萬歲,這就是姬家山的姬寶。他文武雙全,現在他焚山解夥,投奔中原,效忠陛下,伏乞我主封他官職,予以重用。”熊、桂二位是天子的耳目大臣,一說一聽,兩說兩聽。天子一聽,龍心大喜,隨手將姬寶傳到殿前——

姬寶前來聽封贈,護國將軍你當身。

賜你三千兵和馬,鎮守邊關受皇恩。

姬寶奉皇聖旨,帶領三千兵馬,鎮守北陰山關不提。

再說邊關有座二龍高山,山上有錢毛龍、錢秀英兄妹兩個,也是霸佔山寨,自稱爲王。錢秀英跟錢毛龍講了:“我你本是忠良後,枉在高山做大王,隨我們本領有多大,冰霜不得見太陽。

假使朝中出能將,征剿我高山誰敢當?”

錢毛龍說:“妹妹,現在有底高辦法呢?我看打人不如先動手,罵人不如先開口。先用戰書一封,送進中原,如果朝中有人來討伐,相機行事就歸降,朝中無人來討伐,我身居高山享太平。”但戰書上沒有這樣寫。而是大話連篇,向朝廷挑戰。幾天後,戰書呈到天子手裏,天子接過戰書,轉動龍目觀看——

高祖把戰書看完成,龍鬚也躁得亂紛紛。

天子端坐金殿,同六部大臣就商議了:“現在二龍山大王錢毛龍、錢秀英兄妹兩個,有戰書一封,說‘如有能將去交戰,他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如果無人來抵敵,殺進中原午朝門,江山與他平半分’。你們哪位文官,哪位武將,能獻計定策,領兵出京征剿二龍山?

捉拿他兄妹人兩個,班師回朝重封贈。”

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官不做聲。

個個跪在金殿上,總像泥塑木雕人。

萬歲看看六部大臣沒有本章啓奏,急得暴跳如雷。

可憐呀,太平年歲,你們官上加官還嫌小,

燎亂年歲,個個膽小怕出征。

萬里江山無好漢,總是些貪生怕死人!

六部大臣見萬歲悲傷流淚,隨即執笏當胸:“啓奏我主,龍體保重,不要悲傷。淚出龍目要水荒三載,不出龍目要旱荒三春。我們文武百官只能保護你萬歲龍廷,沒有出征剿亂的本領。如要出征,只有請北陰山關姬家山來的姬寶,他是文武雙全。

一人能當千員將,單刀能殺百萬兵。

他本身就是強寇首,還用強寇殺強人。

看他姬寶來歸順,究竟是假還是真。”

天子一聽,龍心大喜,頓時發詔文一道。

立召立召三立召,姬寶召進午朝門。

姬寶來到金殿,拜見萬歲:“微臣見駕,不知萬歲召臣,是何要事?”“啊呀,卿家,非爲別事,只因二龍山大王錢毛龍、錢秀英兄妹兩個興兵作亂,圖謀我漢室大好江山,有戰書一封要打進中原。我深知你有萬夫不當之勇,能爲朝綱出征平亂。”姬寶一聽:“啓奏我主萬歲,區區小事不要緊,請解羅帶放寬心。

隨他兄妹多厲害,有我一到總太平。”

天子問了:“卿家,你要帶多少精兵?”“萬歲,我不要一兵一卒,只要我一人出征。但求我主賜我三件東西:清香一股,大紅手帖一本,六角香盤一個。”天子一聽,龍心大喜,一一準奏。姬寶接過欽賜三件東西,隨即將馬匹餵飽,鞍披備好。

姬寶跨上銀鬃馬,獨馬單槍就動身。

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哪問淺和深。

路上行走數天整,二龍山在面前呈。

姬寶來到二龍山,下馬離鞍。馬朝松樹上一系,叫聲:“寨上崗哨,快替我向錢大王通報,就說他的世兄姬寶來到。”嘍哨兵還不曾報到錢毛龍身邊,姬寶把香焚起來,頭頂大紅手帖一本,手執一股清香,他就一步一拜,兩步兩拜——

慢慢拜到銀鑾殿,錢兄連連口內稱。

錢毛龍抬頭一看:“哎呀,是姬弟呀,你怎中原打扮?”“錢兄,我是中原人怎不中原打扮?”“姬弟,如此說來,你已不在姬家山啦?”“錢兄哎!——

佔山爲王名聲壞,落草爲寇天不容。

堂堂七尺男子漢,何不獻身伴君皇。

我已放火焚山寨,歸順朝廷受皇封。

北陰山關我鎮守,戍疆衛國統三軍。”

“姬弟,你既歸順朝廷,爲何到我高山上來?”“哥哥啊,只爲你們兄妹戰書進京,天子動怒,發三千兵馬來剿你們了!

我從中幫你保一本,勸你們兄妹進皇城。

朝中多你們兩大將,勝獲擎天柱一根。”

錢秀英隨手把哥哥喊到內室:“哥哥啊,恐怕他姬寶心術不好,把你我騙到朝廷問斬!”錢毛龍說:“妹妹,不像。他與我契若金蘭,不會把當我上。這樣吧,我們暫且跟他進京,如果他當皇保本,封我們官職,我們兄妹兩個盡忠報國。如果要拿我們問罪開斬——

我們兄妹就先動手,鬧得他皇城不太平。”

兄妹兩個跟手叫衆兵將聽令:“你們在山各就各位,堅守寨門,不準巡山打獵,不準下山擄掠,我們同師弟下山遊賞數日,即速回山,再聽吩咐。”

兄妹跨上銀鬃馬,隨同姬寶上皇城。

路上行走不耽擱,到了天子午朝門。姬寶叫錢毛龍兄妹兩個在午朝門外休息,而後來到金殿:“啓奏我主萬歲,微臣奉旨征剿二龍山,現已將錢毛龍、錢秀英兄妹兩個帶到午朝門外,聽候發落。”天子一聽,龍心大怒:“如果留住冤家在,我鐵打龍廷坐不成。

替我把他兄妹倆,腰斬兩段不容情。”

姬寶連忙叩頭,跪下來幫求:“祈求萬歲,龍心息怒。兩國交戰,尚且不斬降將,何況他錢家兄妹還是個俯首思歸的人呀!

萬歲呀,他擾亂江山沒此事,也想做個幫皇輔國人。”

高祖皇帝一聽,倒也相信。依本准奏,隨即把錢氏兄妹二人傳到金殿聽候。天子與姬寶金樽玉壺對座,龍鳳香燭細談。萬歲問姬寶:“你看是封他內京官,還是封他出京官?”“萬歲呀,錢毛龍初順朝廷,只能封他出京官,不能封他內京官。”天子一聽,正合其意。

錢毛龍前來聽封贈, 山海關總兵你當身。

賜你三千兵和馬,鎮守邊關受皇恩。

錢秀英一聽,兩滴眼淚倒掛下來了。

哥哥呀,你到山海關把官做,丟下妹子靠何人?

衆位,萬歲是個有心人,就問了:“錢愛卿,你的妹子可曾有門當戶對啦?”“萬歲,她不曾有哩!”萬歲又問:“姬愛卿,你可曾攀親求緣啦?”“格麼,我也不曾有。”天子一聽,萬分高興。

寡人今朝把媒做,賜作秦晉結良姻。

高祖又說:“姬愛卿,你能征服二龍山,爲孤家分憂,我也不負你有功之臣。

姬寶前來加封贈,當朝一品受皇恩。

錢秀英前來聽封贈,當朝一品正夫人。”

從此,姬寶、錢秀英夫婦就在午朝門東首文華殿安身。朝朝伴皇,夜夜事君。他們上護君臣,下愛百姓;老者不打,少者不杖,耆老年幼,對他仰之如北辰。

二人朝綱把官做, 赤膽忠心報明君。

姬丞相算是天子的鼎足大臣,官高爵顯,名揚四海。早起上殿,萬歲開口是姬丞相;到了退殿,萬歲閉口也是姬丞相。不得了啦,姬呀姬,倒年年鬧起饑荒來了。萬歲端坐金殿同六部大臣商議了:“可是我孤王福薄,最近幾年,各州各府怎鬧起饑荒來了?”衆大臣啓奏:“我主萬歲,莫非當朝姬丞相的姓不好?天天姬,月月姬,飢呀飢,弄得年年饑荒。伏望我主替姬丞相改姓。”天子一聽,倒蠻相信,立即寫了“金銀”兩個字,捲起鬮團來,放在六角金盤裏,吩咐焚起廣南真香,掌起通宵紅燭,萬歲雙膝俱跪,禱告上天:“蒼天在上,玉帝有靈,下界饑荒,是何原因?如關姬姓,伏乞玉帝賜‘金’。”萬歲用御筷在六角金盤裏抄三抄,拌三拌,拿起個鬮團拆開一看,是個“金”字。萬歲龍心大喜。

姬寶當殿改了姓,就叫金寶金大人。

光陰似箭,三載過去,錢秀英倒有了六甲懷孕在身,是東鬥文曲星到錢氏腹中投胎。十月懷孕滿足,瓜熟蒂落。

連痛三個緊三陣,生到一子後代根。

金丞相看看歡喜哩:“夫人哪,這一子你看算你的還是算我的?”“太師,你的怎說,我的怎說?”“我的男爲乾,你的女爲坤。”錢氏說:“就算你的吧!”

取個名字叫金乾,當作無價寶和珍。

過了三年又生一子,是武曲星臨凡。金寶說:“夫人,這一子算你的吧。”

次子取名叫金坤,到老終身不改名。

再過三載又生到一子,是應化童子轉世。丞相說:“夫人,我們連生三子,這是你我都有福氣。”

取名金福三公子,金相府天地福滿門。

相府九載生三子,總是天星下凡塵。

他們弟兄三個總是天星臨凡,長起來不難。傷風咳嗽無他們份,順順當當長成人。俗話說:只愁不養,不愁不長。

春去夏來秋又到,殘冬過去又逢春。

轉眼間,大公子長到十二歲,二公子長到九歲,三公子也長到六歲。這天,天子早朝,金寶來到金殿朝下一跪:“啓奏我主萬歲,我要回去造宅,請師訓蒙,讓三個孩兒唸書,伏乞恩准。”“愛卿,你的住宅打算造在什麼地方?”“萬歲呀,我來的時候是在賓州歇腳的,打算造在賓州北門。”萬歲准奏,發帑銀到賓州,南山伐木,北窯搬磚,興工動土。

賓州北門砌座金相府,旗杆豎到九霄雲。

一天,金丞相又來到金殿,口稱萬歲:“我要回去請師訓蒙,教子讀書。”“卿家,論我朝綱事情多端,照理不准你迴轉,不過,你爲公子請師訓蒙,也是大事。

只准迴轉六個月,速到京都伴寡人。”

金丞相退後百步,謝主隆恩。來到自己朝房,向書儀官交過印信。安童到水碼頭僱舟船一隻。船伕把跳板一摻,丞相登上官船,吩咐水手拔跳撐篙,扯篷開船。

船頭衝開千層浪,水路滔滔往前行。

順風扯起篷來走,逆風打纖支櫓搖。

丞相回府運氣通,天空賜他好順風。

旗牌水手忙調槳,到了賓州天妃宮。

調過槳,又到朝陽殿;轉過彎,來到西水關。

水碼頭上震三炮,驚動下官早知聞。

城裏州官府,鄉下知名人,武職帶兵馬,文職用香鼎。一步一拜,兩步兩拜,齊到碼頭迎接金丞相。

把丞相送到金相府,衆官纔敢轉衙門。

金丞相抬頭一望,相府造得金碧輝煌,紅漆堂堂。屋上蓋的琉璃瓦,根根椽子雕金花。有左廳右廳,前廳後廳;有廒房庫房,廚房馬房。獅子亭對玫瑰亭,穿衣亭對脫衣亭。裏外花園好幾座,沉香閣對牡丹亭。

前後房子廿四進,中間嵌座萬福廳。

張口獅子豎頭匾,朱漆大門鑲金邊。

金字燈籠當門掛,百丈旗杆豎青天。

金相府真有錢,買了安童和梅香。丞相吩咐安童,請先生回來教公子唸書。

安童察訪三天整,文居士先生請進門。

先生接到高廳,飲過茶,喝過酒,把先生送到小書房。弟兄三個換過衣服,來到書房。

先拜山東孔夫子,後拜恩師老大人。

開蒙教讀孔子書,題頭抄寫“上大人”。讀了三個月光景,丞相來到書房,跟先生講了:“先生,他們弟兄三個讀書,哪個書性好點?”“太師呀,你家大公子、三公子讀書都有過目不忘之才。二公子嘛,他的脾氣又犟,你教他讀書,他不肯念,你問他可熟,他用手在書上亂戳,整天摩拳擦掌,武氣騰騰,蹦躍如飛。

就怕文官伴裏沒他份,武官陣裏好軋頭名。”

丞相說:“好哇,有文沒得武,怕要喫武官的苦;有武沒得文,又愁要求人。我次子不貪讀書,就請教頭回來教他學武。”錢氏夫人就說了:“太師呀,公子要習武,不要請教頭,由我傳給他。安童,替我在花園搭起兵器館,築起演武臺來,教次子習武!”衆位,這個金坤是武曲星臨凡,叫他讀書不上進,叫他習武多來勁!

公子習武三年整,百般武藝緊隨身。

硬弓拉到十三力,置子拉到九百斤。

拈弓搭箭穿楊葉,抱石如飛只嫌輕。

不提次子有百般武藝,再提到大公子讀書。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公子讀書騰騰向上。

公子讀書好聰明,先生只做領頭人。

不提公子讀書。再提熊總督、桂翰林那年從京裏回來,到金相府來拜客。安童一報,丞相知道,打躬作揖,出來迎接:“不知年兄駕到,有失遠迎。”“啊呀,年兄,何須客氣。”

一把攙住年兄手,並並排排進高廳。

來到高廳,分賓主坐下,香茶解渴。格麼,喫酒尋話,耕田尋耙。熊總督先開口了:“金年弟,你生到幾位令郎,幾位令愛?”“不瞞年兄說,生到三位男兒。”“啊,二位年兄,你們生到幾位令郎,幾位令愛?”熊總督說:“不要提,我只生到一位小女。”桂翰林說:“我就生到一位千金。

可惜徒勞千秋計,沒得香煙後代根。”

金丞相勸說:“年兄,不要緊,有了小姐就算是福。”熊總督對桂翰林說:“桂年兄,我替你家小姐爲媒,匹配相府長子如何?”“啊唷,我高攀不上。”“哎,你真正客氣哩。”

換靴一雙爲聘禮,更改沒得半毫分。

桂翰林對熊總督說:“好,有一禮還一禮,我亦替你家小姐爲媒,許配金相府次子如何?”熊總督說:“我更加高攀不上。”“啊唷,你也不要客氣。”

換酒三杯爲媒證,兩下結成骨肉親。

熊總督、桂翰林二位謝過丞相,告辭回府。丞相來到後樓,告訴錢氏夫人:“夫人啊,我算是男了女辦了。”“怎的?”“終年積德,所生三子,兩子學文,一子習武。我倒定了兩房媳婦,這還不算男了女辦了?”“唔,我看你一件事還未辦完哩!”“怎?”“文,不曾封官;武,不曾拜將。你只定了兩房媳婦,一房也不曾過門哩。”“格麼,這也容易的。寫個拜帖到熊家,再寫一個拜帖到桂家,不就行了嗎?

只要他們肯答應,就將小姐娶過門。”

錢氏就同丞相說了:“今年只好娶一房媳婦。”“怎?”“一年之中,一個門堂不作興走兩頂轎子。”“啊呀,夫人,不要說娶兩房,娶三房總好娶。娶熊氏走東廓門,娶桂氏走西廓門。馬上我就翻開通書萬年曆,擇個吉日好時辰。”

經中言語省一省,把兩房媳婦娶進門。

日腳過了沒多久,二位公子皆完婚。七盞星燈朝北斗,一對紅燭照南星。兩對夫妻拜天地,又拜彭祖八百春。

再拜堂前雙父母,到蘭桂香房去安身。

夫妻同花燭,五子便登科。

長命百歲壽,千載萬年和。

一夜夫妻如山重,二夜恩情似海深。

三朝日子分大小,君是君來臣是臣。

熊、桂二氏真賢惠,三從四德女千金。在家敬父母,出嫁孝公婆,香房敬丈夫。早起打水婆洗臉,晚上攙婆上樓門。

婆把媳婦當親生女,媳婦將婆當母親。

夫妻說話如姊妹,爭論沒有半毫分。

過了三個月光景,丞相同夫人講了:“夫人哪!

我把兩房媳婦丟給你,將三子帶了進皇城。

朝見萬歲討官職,你在相府做當家人。”

夫人說:“太師呀,你不必叮嚀囑咐,我總歸牢記在心。

你把兩房媳婦丟給我,一切儘可放寬心。”

丞相備好路費銀子,三位公子換好衣服——

各自身坐一頂轎,父子四個上皇城。

路上行走數天整,到了天子外羅城。丞相將三子帶到自己朝房,歇宿一夜。次日五鼓早朝,金丞相把三位公子帶到金殿,高祖皇帝問道:“愛卿,後面是你的何人?”“萬歲呀,一靠天,二靠地,三靠我主福氣,也是微臣祖上的德氣,終年積德,生到三個孩兒。”“卿家,你家三位公子是學的文還是學的武?”“啓奏我主萬歲:兩子學文,一子學武。”萬歲說:“文要看文章,武要看武藝。孤家出一篇金字題目,你家公子做篇文章讓我看看。”

三篇改作七篇做,水線也不漏半毫分。

天子一看,龍心大喜。文章貫穿直落,定能幫皇定國。

孤王該應江山穩,出到扶皇保駕人。

頓時就把金家長子傳到殿上——

金家長子聽封贈,接本御史你當身。

金丞相仍不眠笏,還求萬歲再爲他長子加封官職。天子依本准奏。

金家長子聽封贈,諫議大夫受皇恩。

接下去又叫二公子舞刀弄槍,與御林軍比武。金坤武藝高強,馬上十八般,馬下十八般,圈子裏殺到圈子外,飛刀放上九霄雲。開弓如滿月,箭發似流星。到後來——

金坤用個拖刀計,對手跌倒地埃塵。

天子一看,金坤是虎背熊腰,鼻直口方,龍心更喜。

孤王該應江山穩,出到擎天柱一根。

金家次子聽封贈,榮州總兵你當身。

萬歲又出題目叫三公子做篇文章,文章做好,天子一看,眼睛發暗。顛顛倒、倒倒顛,文章不成腔:“卿家,你家三公子年紀輕,讀書不用心。

還要攻讀三年整,好到朝綱來跳龍門。”

金家兩子,長子金大夫到文鶴殿安身;次子金總兵帶三千兵馬鎮守榮州去了。丞相對三公子說:“兒啊,萬歲說你年紀輕,讀書不用心,我看你啊——

回去陪伴你生身母,再讀三年好進京。”

三公子沒法,只好氣塌塌,辭別父親。

身坐一頂四人轎,安童抬了轉家門。

行走數日,趕到賓州。公子來到高廳,拜看母親大人。錢氏夫人問了:“兒啊,你家兩個哥哥呢?”“母親,不要提,哥哥總有了官職羅。大哥哥封諫議大夫,二哥哥封榮州總兵。我呢,萬歲說我年紀輕,讀書不用心。

親孃呀,我還要讀書三年整,再到京都跳龍門。”

錢氏夫人說:“兒呀,你要爲父母拗氣,替祖先爭光,必須用功讀書。”“母親,不必叮嚀囑咐,爲兒牢記在心。”

公子又進書房門,夜苦讀可認真。

不提公子把書讀,另表經中一段情。

經典是個勸世文,丟掉前文講後文。一口難說兩句話,一手難拿兩支針。下文講底高?再講賓州南門極樂村,一人姓王名乾,同緣陸氏。王乾是兩榜科甲第廿八名進士,有官無職。沒得官,他心上不大寬,在家同陸氏講了——

夫人哪,我到京裏求官做,家裏靠你一個人。

安童、梅香你要好好用,呼來喝去可不成。

陸氏說:“老爺不必叮嚀囑咐,妾身自會料理。”王乾換過衣服,帶路費銀子千兩——

身坐一頂轎,安童陪他進皇城。

陸氏送到滴水檐前,說:“老爺,我不遠送了。

老爺呀,依禮要送你二三里,我鞋尖足小路難行。”

“夫人,爾爲爾,我爲我,你送我一步遠一步,我進京一步是近一步,家裏事情多端,你速速回轉。”

老爺趕上陽關路,陸氏迴轉繡樓門。

老爺曉行夜宿,一刻總不肯耽擱。

路上走了數天整,望見天子外羅城。

王老爺一看,歡喜哩!人人總說皇城好,話不虛傳全是真。二三里聽見人說話,四五里看見買賣人。遠望城頭層上層,近望總似鳥槍門。外羅城住的是漁樵耕讀,裏羅城住的是文武百官。

紫禁城不把別人住,總是皇子共皇孫。

城裏城外,三十六行生意買賣,七十二樣店家招牌,書畫琴棋,仕農工商,敲鑼賣糖,各執一行。

壯漢挑水街上賣,樵夫擔柴進城門。

看這皇城鬧熱哩:店面對店面,招牌像雪片,擺設得真正像樣,有買有賣,有賒有現。

石灰店裏雪雪白,烏煤行裏暗通通。

米麥行裏擺鬥斛,銀匠店裏口吹風。

皮匠店裏忙不住,手拿錐子口銜鬃。

茶店門口碗疊碗,酒店門口盅疊盅。

鐵匠店裏興興烘,絲絃店裏乒乒嘣。

飯店門口擺胡蔥,混堂門口掛燈籠。

遇到一班好世兄,解開羅帶拍拍胸。

你洗澡來我會東,混堂裏洗澡不傷風。

到了皇城是底高時候了?

到了皇城天已晚,要尋招商客店門。

安童就問了:“老爺,今朝下住哪家店?”“安童,生處好尋錢,熟處好過年,我那年子中進士的時候,是住在張都司的飯店的。安童,你幫我還尋找‘張都司飯店’。”講講說說到了雙六巷首,張都司飯店門口。

老爺抬頭看招牌, 後堂走出夥計來。

夥計把筷子對圍腰裏一插,抹桌布對肩頭上一搭,燈籠對夾肘裏一夾,腳對戶檻上一踏,說幾句招徠生意的俏皮話——

不欺三尺子,義取四方財。

生意滔滔漲,財源滾滾來。

外面明不明來昏不昏,可有生意買賣人?

辛辛苦苦上皇城,歇宿小舍飯店門。

小店買賣最公正,老少不欺半毫分。

暫到我家住一宿,一本萬利轉家門。

如有求官取職人,歇宿小舍飯店門。

暫到我家宿一宿,整整衣冠寬寬身。

福星高照天官賜,高官厚祿受皇恩。

安童說:“老爺,正是三月三,七月七,來得早,遇得也巧,這個吉兆討得蠻好。”王乾說:“安童,你替我去問問看,他是店堂里老板,櫃檯上的先生,還是跑堂的小倌?他家算賬可公平,牀鋪可潔淨,茶飯可新鮮?”安童對裏喊:“喂,少請教,你是店裏老闆?”夥計說:“不是的。”“你是櫃檯上的先生?”“也不是的。”“是走堂的師傅?”“哎,豈敢,豈敢,小的是跑堂的夥計。”“我家老爺問你,你家算賬可公平,牀鋪可潔淨,茶飯可新鮮?”“不瞞你客官說,我家這個店,在皇城是數一數二的。我家老闆年紀雖輕,做事蠻當心,算賬哪怕是大錢夾小錢,和你客官一點不較量。你如果不信,我把店裏的情形,說給你聽——

我家早上洗臉銅盆花手巾,早茶百合煨蓮心。

搭粥菜是揚州醬菜共瓜丁,上茶喫的癩寶饅頭秤半斤。

糖炒豆沙包燒餅,喫到嘴裏甜到心。

中午冬舂飯米刮見心,蘑菇煨香菌。

粉皮綠豆餅,山藥拌麪筋。

要喫葷點心,青龍心對玲瓏心。

獅子心對野兔心,鹿肝心對鳳凰心。

如若客官不對味,另殺北海活麒麟。

晚上是,快刀切面細柔柔,

乾子百頁做澆頭,大蒜葉子做香頭。

如若客官嘴裏淡,加上酸醋麻醬油。”

王老爺聽見了,就喊:“安童,你與他開店之家亂說底高?你不曉得,賣瓜的哪肯說自己的瓜苦?做生意的是三錢買把壺——就一張嘴。”夥計說:“客官,這不是憑嘴說的,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你到斜對門的飯店望望看。

斜對門的飯店屋子矮墩墩,煙燻眼睛不得睜。

堂塵撣撣有半寸深,篩子大的棉絮像硬襯,

臭蝨、扁螂刷刷有半升。

客官到他店裏去住宿,咬得你一夜睡不成。”

安童說:“老爺,就不要三移四改,反正東也把錢,西也把錢,夥計既然說了,就把鋪蓋行李搬進去吧。”

流水簿子登過號,客堂裏面去安身。

王乾得到安身處,專等出任受皇恩。

王乾到通檢司朝房投上求官名帖,在飯店裏等缺。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又一年。

不覺等了三年整,官職不曾有半毫分。

王乾對店主說:“店主,拿把算盤來算算賬看,我要回去了。”店主用算盤珠一撥:“一一如一,一二如二,三上五去二,四上五去一,算算銀子一千零七。”

老爺聽了喫一驚,身上急得冷汗淋。

求官不得猶小可,虧空銀子可傷心!

安童就說了:“老爺哎,我家東庫有金子,西庫有銀子,虧空這點銀子又算何事?”王乾說——

安童呀,我家東庫金來西庫銀,值不到紫禁城裏一衙門。

店主聽見連忙插話:“老爺哎,自古說:‘手腳不熟莫打拳,港門不熟莫行船;廚房不熟莫端盤,朝中無人莫做官。’你到京裏求官末,你京裏可有哪些熟人?”“店主呀,我們賓州城雖小,在京做官的還不少。東門有熊總督,西門有桂翰林,南門有張天官,北門有金丞相,都在朝享受高官厚祿。”店主一聽,哈哈大笑——

你家北門金丞相,他們父子三個在朝廷。

“老爺,你何不投奔他?只要有金丞相保本,你的官職十拿九穩。”“店主哎,我又不知他朝房住在哪裏?”“哎,這總不曉得?君在高,臣在低;文在東,武在西。太師朝房在午朝門東首珠市巷口,有白玉石鋪街的一段。”王乾一聽,喜之不盡,就寫了大紅手帖一本。

辭別店主動身走,來到太師朝房門。

王乾抬頭一望,嚇得心裏直蕩。張口獅子豎頭匾,百丈旗杆豎青天。

金字燈籠當門掛,紅漆大門鑲金邊。

王乾對門口一站,口中就喊:“門上有人?請你通報一聲。”管門安童回答:“子爲誰,何人也?”“呵呵,吾非別人,乃與你家老爺同鄉,兩榜科甲、二十八名進士王乾是也。”管門安童說了:“你在門外等一等,等我去報與我家太師知道。”安童來到高廳,報與老太師得知。安童問:“太師,你看讓他從哪廓門進?”太師吩咐了:“論王乾官卑職小,只好從西廓門進;格麼,近是鄰舍遠是親,爲官莫欺當鄉人。安童,替我打開正門吧!”

安童站起身,大開朝陽兩扇門。

這時王乾想了:我王乾官卑職小,到太師朝房只好從廓門而入。現在太師敬我一尺,我要敬他一丈;他敬我一丈,我要把老太師頂在頭上。他把大紅手帖對頭上一頂,彎腰作揖,一步三拜。

拜到文鶴高廳上,“太師”連連口內稱。

太師連忙賜坐。王乾說:“小人官微職小,不敢就座。”“哎,既來之,則安之,豈有不坐之理?”王乾領坐,呈上名帖。太師接過名帖,從頭到尾,觀看到底,說了:“鄉親哎,你鬍鬚花白,不必再爲朝綱操心勞碌。哎,我問你,你家生到幾位令郎?幾位令愛?”金丞相問到這裏,忽然門外安童通報:“老太師,張天官駕到。”金丞相聽到吏部張天官臨門,諒必有什麼要事而來,連忙對王乾說:“鄉親,請暫迴避一下,我要迎接貴客。”王乾立刻起身,避到屏後。金丞相同張天官並肩進廳,分賓主坐下,左右奉上香茶。張天官道:“太師,刻下有何貴客臨門?”太師道:“你怎得知?”“哎,太師,我怎不知,這座椅還滾熱的嘛,不正是有客人適才離開?”“不瞞年兄所說,適才有廣西鄉親王乾到此,因他身分低微,故叫他暫避一刻。”天官道:“這又何須,王乾乃吾門生是也。”太師說:“他既是年兄門生,倒要叫他出來見見你。”王乾聽到太師一聲呼喚——

急急來到廳堂上,恩師連連口內稱。

張天官問:“門生來京有何要事?”金丞相接口道:“喏,他爲此事而來。”說着,將名帖遞與天官大人觀看。天官將名帖觀看到底,對王乾說:“哎,門生已年過半百,何必再爲求官奔波?

不如請太師當殿保一本,照顧你家男女坐衙門。”

王乾一聽此言,兩滴眼淚掛到胸前——

恩師哎,不提男女還就罷,提到男女苦傷心。

張天官問:“啊呀,你這樣傷心,哪裏男花女花總沒得?”王乾說——

恩師啊,我家沒得香菸後,只生一位女千金。

張天官勸道:“門生,不要悲傷,有位小姐就算有福。”金太師聽王乾說他家有位小姐,接口就問:“你家小姐今年多大?”王乾說:“太師,小女年方十八。

她是丁卯年來屬兔生,卯年卯月卯時辰。”

金丞相掐指一算:男子逢三卯,做官總不小;女子逢三卯,丈夫要做閣老。“鄉親,你家小姐八字不醜,與我三兒同庚。”太師話頭纔出口,天官就明白八九分。天官說:“我來得早,遇得巧,你們兩家既是鄉親,我看就再結個姻親吧,我還可討杯喜酒喝喝哩。”王乾一聽,嚇得一驚,兩手直搖,放趟子對旁邊跑:“恩師呀,你這樣說,我是蜢子鑽在鹽包裏——醃不死,漬就漬煞得呱。

太師是天我是地,烏鴉怎好入鳳凰羣?

太師家相公是高山沉香木,我家小女是河邊柳樹根。”天官說:“哎,不必客氣,同是家鄉人嘛。不過,還要徵求老太師意下如何?”太師連忙欠身:“但願鄉親把光。”天官說:“這就好了。

愛親就把親來做,皇上也有草鞋親。”

天官說:“門生呀,恭喜你高攀,真是打燈籠火也找不到。”但是王乾又說——

先生呀,我家沒得香菸後,只生一位女千金。

我內助要將小姐留家招女婿,傳接王家後代根。

金丞相說:“鄉親,這件事情好辦。我家又不是生一子,我家生三個兒子哩!

把三兒送到你門上,傳接你王門後代根。”

王乾見太師愛親,又是先生作媒,不好再推卻。不過,他有點放心不下,就說了:“先生,恩蒙太師金諾,將三公子招我王門爲婿,但口說無憑啊。”太師一聽,哈哈大笑:“鄉親,我們是上等之人,口說爲憑;中等之人,才用紙筆爲憑;下等之人,有紙有筆總算不得憑。鄉親,你愁底高呢?”天官說:“這事由我作主。”隨手倒起三杯酒來,端到王乾面前,又倒三杯酒,端到太師面前。

酒換三杯爲媒證,更改沒有半毫分。

格麼,天官本來是路過太師府門,順便進來拜會一下的,誰知又幫說合了一門親事,媒做成了,他就辭行,回朝房有事去了。王乾見天官一走,立起身來也謝謝太師說:“我也要回家去哩。”太師說:“親翁,我們結得親,就同得心,你登我府不相十天也要相他半個月。

等我到天子面前保一本,料理你出任坐衙門。”

王乾說:“太師,你有所不知:我出任爲官受祿,我內助在家當家把作,如果她親託親、鄰託鄰,再替小姐允媒人,我不是一個小姐許兩家?”丞相一想,不錯半點。俗話說:小姐是千金,我就執銀子一千兩,權且作個定金。就叫手下取來一千兩銀子。王乾想:他來得慷慨,我回得也要客氣。

收一半來回一半,客客氣氣定門親。

王乾收下定金,謝過太師,來到飯店,算過飯費銀子,辭別了店主。

他身坐一頂二人轎,心急火燎轉家門。

行走數天,趕到賓州極樂村。轎簾落平,安童通報陸氏夫人知道。王乾走上前去——

一把攙住陸氏手,並並排排進前門。

來到高廳,夫婦談心。陸氏開口了:“你進京一晃三年了。是做了州官,還是做了府官?”“夫人,提到做官,我邊總不曾沾。

我枉進京城三年整,不曾見到巡檢司老大人。”

夫人說:“老爺,你在京三年,芝麻綠豆總不曾弄到一粒,你怎甘心的?”“夫人,我雖然不曾做官,但比做官還要心寬。”“老爺,此話怎講?”“我同金相府攀了門親事了。”陸氏夫人一聽,暴躁如雷——

老爺呀,你不是爲求官上皇城,你是送了我小姐女千金。

你怎不走走前來望望後,王門可有後代根?

王乾說:“夫人,不要哭,金丞相說的,他家不是生一子,他生到三個兒子哩。說把第三個兒子送到我王門爲嗣婿,傳接王門後代根。”“唔,有這樣的好事?你不要頭想尖了,心想偏了。他們做大官的是黃梅時節裏的天,御史老爺的臉,說變就變的。到時候——

經不起他說句混賬話,立即要把小姐娶過門。”

王乾說:“夫人,你只知梳梳洗洗,不懂得世務道理。他在朝綱做官,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上等人說話不算數,莫怪我下官亂胡行。

我們做親不是臉對臉,張天官在中間做媒人。”

不提王乾夫婦爲女兒婚事議論,再提本朝金大人。王乾走後,金丞相就想了:我在皇城爲官受祿,太夫人在家掌管門庭,我金相府親戚朋友又多,如果親託親,鄰託鄰,再替公子做媒人,就對不起王乾了。罷,我不如回府把三兒送到王家門,好讓他們早日成婚。

次日五鼓龍登殿,太師帶本入朝門。

金丞相拜見萬歲,呈上奏本說:“萬歲,微臣有本不可不奏,無本不可冒奏。只爲三兒終身大事,我要回轉料理一番。”“啊呀,卿家,要論朝綱事情多端,不准你迴轉;你三兒終身大事,一生一世難得的一次,孤王準本就是。”金太師退後百步,謝主隆恩。來到自己朝房,吩咐備八人轎一頂。

太師在路行,沿途莫稍停。

只爲兒女事,晝夜都操心。

守門安童得知太師回府,趕快通報錢氏太太。錢夫人見太師迴轉,真是喜出望外,趕忙下樓迎接。金太師一把攙住夫人,走進府門,穿過天井,來到高廳,各自坐定。錢夫人就問了:“太師,你往常回來總要謠講很長時間,這次怎不曾聽見作聲,不唧不動就回來了。可有底高要事?”“夫人,我在京裏做官,上爲國家出力,下爲庶民擔憂,中爲我們夫妻男女,總要操份心血,我倒又爲三兒攀了門親事了。”錢氏夫人問:“太師,這次是攀的文官家小姐,還是武將家千金?”“夫人哪,一不是文官家小姐,二不是武將家千金,是同鄉南門外極樂村二十八名進士王乾的女兒。王乾和同緣陸氏中年所生一女,叫王慈貞,正好與我兒同庚。”錢氏聽見這話——

太師呀,你平常做事聰明得很,這次怎麼糊塗到這功程 。

太師很不高興:“夫人,好說不好聽,我哪方面糊塗?”“太師,你還不糊塗?你是當朝一品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替三兒定親,文官、武將家總不找,偏同第二十八名進士做親?”太師說:“哎,怪不到哩,你懂底高?王乾職份雖小,他家小姐命好,命逢三卯哩! 男子逢三卯,做官總不小;女子逢三卯,丈夫做閣老。穿不完喫不了,命裏兒孫也不少。”錢氏一聽,哈哈大笑:“好好好,俗話說,我只認他盤籃裏米,不管他盤籃有底沒有底;只要小姐命好,就不問他王乾的官職大小。”太師說:“夫人,我還有句話倒要問問你,我多時不在家,金相府裏的主是哪個做的?”“啊呀,太師你客氣底高?

太師呀,天字出頭夫作主,非關妾身半毫分。”

太師說:“主倒還是讓我做的。夫人,我做了你的主啦!”“太師你做了我底高主?”“夫人,這門親事,不是王家小姐把我家,而是我家三兒把他家。”錢氏太太裝聾作啞:“啊呀,我怎不懂?”“啊,你不懂?就是說,我家有三個兒子,他家就該一個女兒。攀親的時候,由他的先生張天官在中爲媒,我親口準他,將三兒招與王門爲嗣,在則養老,死則殯葬,決無更改。”啊依喂,錢氏聽見這話不得過哇——

太師呀,東天日出一點青,你對三兒兩條心。

你把長子次子當作擎天柱,把三兒當作路邊人。

太師呀,你把王家小姐娶過門,我一筆勾銷莫談論。

若把我三兒送到王家去,我不上刀來就上繩。

金相府裏的日子我不過,只願死來不願生!

金太師眼睛一暴,鬍子一翹:“安童啊,打轎!”安童說:“太師,打轎做底高?”“進京!”安童說:“老太師,你才從京裏家來,怎又要進京?”太師說:“我千山萬水回來怕沒得臉嘴看?進門我就問過她,金相府裏的主是哪個做的?她又說天字出頭夫作主。既然我做主,她這種臉嘴對哪個?走,送我進京,我要把點顏色她看看!

五鼓當皇奏一本,她妒夫之罪罪不輕。”

錢氏一聽,嚇得沒命。隨即用個緩兵之計,走到太師身邊,一把拉住他——

太師呀,你慢點跑來慢點行,我有話同你說分明。

你把公子打發到別家去,要笑壞朝中許多人。

說你傳接王家後代是假意,謀佔他產業是真情。

說你是當朝文宰相,父子三人受皇恩。

賺到銀子用秤稱,竟愛王家寶和珍。

老太師一聽,夫人說的也不錯。他想:我如果把三兒招到王家去,有些不懂道理的人要胡說瞎道,說我金寶有這樣好的良心,怕人家絕後代,把兒子招到人家去?不是的,是眼熱他家財產。格麼,我心問心,口問口,他家就這一個獨杆女,要是挨我家硬行娶過來,他家老夫妻倆不要哭殺得?再說,把三公子打發到王家去吧,錢氏夫人又不願。我又在京裏爲官受祿,顧及不到家中許多瑣事。錢氏在家當家把作,操心勞碌,如果有個初二、十六,躁殺得怎得了哇!

太師在那轉了幾個彎,橫也難來豎也難。

金丞相左思右想:罷,人在馬鞍上,不得不行走。就對安童說:“安童,替我請兩個‘月老’來說親。”衆位,金相府請人說媒可要出門?不要,是信到奉行。只要帶個信去,兩個媒婆就來的。錢氏在高廳上望好了的,見媒婆才進他家門,她就連忙稀稀步子下來拍拍媒婆的肩頭,背揹她的衣袖——

媒婆呀,你幫我用點心,這門親事很要緊。

說成王家千金女,我暗裏賞你雪花銀。

兩個媒婆來到高廳,拜見太師:“太師,喚小人前來有何吩咐?”“哦,媒婆,我在京裏同王乾攀了門親,攀親的時候我不曾從心上出發,信嘴裏一塌,準他將我的兒子給他家招婿的,哪曉得我家夫人不願意,所以請你到王家說說看,是否可以讓小姐過個門!”哎,媒婆的嘴巴子好哩:“太師哎,你請到我,沒底高不妥。如果她家肯的,就拉倒;如果不肯,那老實不客氣,我就向你借大帽子坎他的頭!”太師問:“媒婆,你去準備怎樣說?”“怎樣說?你王家放漂亮點,金老太師說呱,小姐給他過門,兩家歡歡喜喜,客客氣氣,是一門好親;如果留落小姐,金老太師是火光老爺,他有幾個理哩——燒不着要敬他,燒着了也要敬他。他這遭眼睛一暴,鬍子一翹,對京裏一跳——

五鼓當皇奏一本,你家賴親不嫁罪不輕。”

太師說:“媒婆,你不要亂說,辦底高事體總不能離開規矩,你們做媒可有底高規矩?”“有的。”“你們的規矩怎麼說的?”媒婆就胡說了:“太師,現在的鄉風哪——

只有嫁娶二個字,招贅二字不作興。”

老太師一聽,心上高興。對媒婆說:“如果有這樣的鄉風,倒請你們去說說看。”錢氏說:“老太師,不能空口去說白話,把禮儀帶了去。”這遭就配了千兩金子千兩銀,珍珠瑪瑙亮晶晶,綾羅綢緞廿四匹,康桃安棗十二斤。再加上——

茶花對果一槓擔,又用四支萬年青。

錢氏夫人拿紙折跡,磨墨掭筆,寫張拜帖。上寫——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親翁姓王人。

朝綱同你攀親事,要把小姐娶過門。

打發小姐到金相府,一筆勾銷莫談論。

留落小姐千金女,賴親不嫁命難存。

老太師一看:“哎哎,夫人,你怎好這樣寫?俗話說,騙殺人不要償命,打殺人照常要償命呱!等我來重寫一張。”金太師另外又拿紙折跡,磨墨掭筆。你看老太師怎樣寫?——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親翁王大人。

朝綱同你攀親事,更改沒得半毫分……

太師接着又寫:“本相辭朝迴轉,告訴錢氏,夫人不肯,三兒不願,今來與親家翁母相商,權且將小姐娶過門。小姐過門之後,一家不接,一家不送,在金府過六個月,再到王府過半年春。

生到男來育到女,傳接你王門後代根。”

錢氏一看,眼睛發暗:“太師,何苦唷,你倒說金府過六個月,王府過半年春。他們小夫小妻,恩愛稀奇,可肯過六個月半年啊?三天一跑,兩天一趟,向南向北,跑得好看?”金太師哈哈大笑:“夫人哎,你懂底高?能夠把我騙家來,就是我金家人了,還放她跑得掉!”

金相府門檻三尺三,進門容易出門難。

禮物備齊,安童挑禮。衆位,做媒人竟要到金相府做呱!隨常人家禮物動身,安童前頭走,媒人後頭跟;到金相府做媒,闊氣哩,媒人不用跑,有的是轎子。

媒婆身坐兩頂轎,安童挑禮後頭跟。

北門到南門不遠,穿街過巷,走出南門,來到王府門前。媒婆用指頭敲門:“門上有人?”守門安童問了:“是哪個?”“哦,我們是金相府請來的月老,來王府行聘禮的。”安童隨手報到高廳說:“老爺,金相府有媒婆行聘禮來了。”王乾一聽,喜之不盡。心想:哎,金相府爲人竟好哩,又不是我家小姐把他家,是他家公子把我家,我家還未行茶過去,他家倒有禮上門了。隨即吩咐安童大門正開。媒婆走到高廳,彎腰奉揖,拜見王大老爺。王乾接過拜帖,把紗窗推開來,二銅錢眼鏡戴起來。念道:“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親翁姓王人……”王乾鼻子一哼:“唔。”隨即站起身來用手對北搖搖:“親翁,不須客氣。”又往下看:“朝綱同你攀親事,更改沒得半毫分。”王乾隨即喊陸氏:“夫人,你來聽聽,別家可像你,小心眼狹肚量。你說他家要娶小姐過門的呢,他家怎不提!這拜帖上寫得多客氣啊,一拜上不算,二拜上;二拜上不算,三拜上;還說朝綱同我攀親事,更改沒得半毫分。你看,不歇幾天就把公子送到我家來呱。”又往下看:“丞相辭朝迴轉,夫人不肯,三兒不願……”王乾自語道:“小婿,我曉得,祖父祖母愛的是頭孫子,爹孃慣的是蕩江兒。你在金相府歲數頂小,爹孃把你當個慣寶寶。小婿哎,你膽大點,上我家來沒底高朝四兩、夜半斤等你來做!我把實話告訴你聽——

隨你金相府多慣養,我王家還要勝三分。”

又對下再看:“與親家翁母相商,權且將小姐娶過——”

一個“門”字不曾念得出,腮邊不住淚紛紛。

王乾丟下拜帖,手對北門恨恨地一指——

親翁哎,你我在朝綱攀親末,準我王家招嗣婿,爲何要把小姐娶過門?

親翁呀,你娶走我王門千金女,叫我老來靠何人?

陸氏說:“老爺,你不要哭,我可是一口斷定他金丞相說話不算數的,要依官仗勢把小姐娶回去的,你還不信呢?”“夫人,依你怎麼說?”“依我哇,我也不想他家公子來招婿,他也不要想把我家小姐娶進門。

這樣南北搖搖手,譬如不曾做這門親。”

格麼,媒婆倒催起來了:“老爺,你家到底肯還是不肯?肯末,寫個允帖;不肯,要把句話我,好讓我回金相府做個答覆!”王乾揩揩眼淚問:“媒婆呀,我家親翁可曾有底高話在你面前說過?”“有的。說小姐給他家過門,雙方親眷歡歡喜喜;如果不給他家過門,他是火光老爺,性子又躁,對京裏一跳,五鼓當皇奏一本,說你賴親不嫁你喫不消。”王乾一聽,猶如頭澆冷水,懷裏抱冰——

叫聲陸氏夫人哎,就怕高山上倒樹留不住,要讓他把小姐娶過門。

陸氏呀,我們只好捏住鼻子喫酸酒,啞巴喫黃連肚內吞。

夫人哪,苦是苦了我你人兩個,不要連累小姐不太平。

夫人啊,恨只恨我官職小,雞蛋怎好同石頭拼?

王乾傷心哩,他揩揩眼淚,一頭寫允帖,一頭哭——

“謹遵臺命”四個字,更改沒得半毫分。

親翁,你家看到良時黃道日,就把小姐娶過門。

王乾喊:“安童、梅香,前來料理聘禮。照理,他家來多少我家要倍多少。今天,我家不收他的金銀,可也不倍給他金銀。只是——

茶花對果收一半,分他兩支萬年青。”

再說媒婆。二人得到允帖,忙得不歇,趕緊動身回到金相府。錢氏太太看見媒婆回來了,就問:“媒婆,我家親事說得怎樣的?”格麼,做媒婆的人是反過來葫蘆正過來瓢,反一說正一說,死人總要挨他說活的:“太夫人哎,我們一世的媒話說過來了,還不曾見過王老爺家的話難說。你曉得他家說底高?他家說:‘他也不想你家公子來招婿,你家也不要想他家小姐去過門,就這樣南北搖搖手,譬如不曾做這門親’。”錢氏說:“從前我家親翁倒在理的,就怕是你們去把話傳錯了。”媒婆說:“哎,太太,你等我把話說到底呀。我老實不客氣,就用老太師的大帽子對他頭上一克,他嚇得命總沒得,拿允帖寫了對我手裏一塞。”媒婆跟手就把允帖摸出來交給老太師。老太師從頭至尾,上下觀看到底,站起身來對南門指了三指:“王乾、王乾,你就這樣膽小?竟被兩個媒婆嚇住了。我先前倒想說了試試看,你家肯麼,頂好;不肯麼,也只好拉倒。這遭,允帖對我家一來,我倒是一定要去娶親了。怎?我有了把柄了。就是請你的先生張天官來作證,我也不怕。

你當皇告我說賴話,我要問,允帖怎得到我門?”

太師對媒婆說:“媒婆,你們且喫酒去,等我家看到周堂喜日好娶三娘娘,到時候再請你們來領轎。”媒婆說:“太師,我們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供在外面說這倒頭媒話。東家到西家,成年累月不歸家。現在趁我們在這裏,你把通書萬年曆翻開來看看,何時有好日,我們到辰光就好到你家裏來。”錢太夫人說:“好的,太師你查查看,幾時日子好?”老太師拿通書萬年曆在手裏橫相豎相,嘴裏就是不念。錢氏倒心急起來了:“太師,幾時有個好日子啊?”“唉,夫人哪,不巧,遠的是太遠,近的是太近。”“遠的何時?近的何日?”“夫人,遠,三年之內總沒得好日子;近呢,就在這三天之內。”錢氏哈哈大笑:“好的,就這三天之內。”太師說:“你倒說得輕巧呢!我家娶長媳不曾擺鑾駕,娶二媳也不曾擺鑾駕,娶三媳再不擺鑾駕,金相府的架子到底高時候才擺得成?”錢氏說:“要鑾駕容易的,拿大紅單條送到州官府就是了。

如果哪個不把鑾駕送上門,叫他瘟官做不成。”

太師說:“夫人,還有樁事體。有了鑾駕還要頂相配的轎子呢。”“太師,這也便當的。你的八人大轎好從京裏坐到家,我家三兒媳就坐不得?”老太師又問媒婆:“我家三天之內娶三媳婦可嫌急促?”媒婆說:“太師,急促底高?還有比你家更快的呢。我們有一次上西門,杜老三家請我說門親,隨便哪個總想不到有多快——

早上說話中上成,黃昏就把媳婦娶過門。”

老太師一聽,說:“好。”決定這三天之內娶媳婦,跟手叫人拿單條送到賓州府。這叫大官動動筆,小官忙得不得歇。賓州大小官員就議論了:“金相府做事刁呢,如果不叫我們送鑾駕,我們連人情禮物總不要送,而且下次看見他,還好說點漂亮話:太師,你家娶三娘娘總不把我們曉得,我們哪裏帶鐵筷子叉你家盆底啦?這下鑾駕未行,人情倒是要先送過去呢!唉,送就送吧!”於是——

執行官提盤託盞,四城裏保肩旗打傘。

儀仗隊前呼後喊,沒得哪個敢拖後偷懶。

這幫人到金相府裏喫了酒。老太師把人數一點,沒得這麼多,缺少扛漏篩的,還少抬香亭的。便說:“安童,上街, 把鄉下人對家喊。”錢氏太太說:“不要,我家喜事堂堂,假使人家沒工夫,硬七硬八把人家背得來,人家要罵的。”“夫人,膽大點,我只要把工錢,還有哪個不願。”隨手用梅紅紙寫幾個大字對照牆上一貼——

大工開支一百六,小工開支八十文。

格麼,有喫有拿,哪個不去?沒得功夫擠也要擠出功夫來。大家到金相府把酒一喫,錢一拿,站站隊,就動身。格麼,金相府的鑾駕是怎樣擺的?

前鑼銃,後鼓手,喇叭漲號,

有笙簫,和細樂,不得絕聲。

青道旗,黃道旗,遮天蔽日,

掩雲傘,百腳旗,八面威風。

香亭一座前引路,四角紅燈耀眼明。

有紗燈,和信燈,前面開路,

有硬牌,和掌扇,後擁前呼。

硬牌上,寫的是,金殿接本,

掌扇上,寫的是,邊關總兵。

紗燈上,寫的是,當朝一品,

信燈上,寫的是,相府迎親。

漏篩叉起高高舉,上插狼牙箭三根。

福星高照當中貼,又掛四盞狀元燈。

催親官,騎白馬,催親結事,

有兵丁,帶鏈索,鎖捉歹人。

捆綁校尉好幾個,八個中軍官賽閻羅。

紅黑帽子十六頂,喝道就像響雷陣。

抬轎的扮作阿羅漢,護轎扮作呂洞賓。

安童身上披紅紗,梅香頭上戴金花。

三十六盞天燈高高照,七十二盞楊柳雪花燈。

大紅轎衣襯燕青,珍珠瑪瑙亮晶晶。

轎簾上面繡龍鳳,五光十色耀眼睛。

轎子生來四角平,轎子頂上放光明。

三寸須頭四面掛,六尺紅頭繩鎖轎門。

大明紅燭用一對,還用一對老壽星。

啊唷,多少人啊,裏裏拉拉不脫鏈,北門擺到祠三殿。

相府娶親鬧熱很,男家擺到女家門。

丟下這頭不說。再說那個王乾將允帖寫給媒婆帶走,心上煩躁不安,帶領安童在外面散步。正在煩悶之中 ,只聽遠處笙簫管樂,吹拉彈唱,鬧熱非凡。就問:“安童,今朝是哪裏的菩薩出會,哪個承頭,怎不把個信我? 讓我擺它一堂祭桌上個會,也讓我好消消罪。”停了一停,王乾忽然叫道:“不好,鑼鼓越敲越近,菩薩快要到了,擺祭桌來不及了。安童,趕緊替我端張椅子,供個團花紙馬,擺個路頭祭吧。”安童真正就去端張椅子,拿張團花紙馬,舀杯淨水來,恭恭敬敬在路邊供起來。王老爺跪下去燒股香,點對燭,磕頭,也算消災降福。他正在那裏拜菩薩,催親官打馬加鞭來了,一把拉住王老爺的衣袖,拍拍他的肩頭說:“恭喜您呀!

恭喜老爺福氣好,相府到你家娶千金。”

老爺聞聽這一聲,轉過頭來進前門。

吩咐安童人兩個,把前門槓得緊騰騰。

王乾想:隨你們人多旺,我把門一槓,你們只好站在外頭望,不得進去。哪曉得媒婆對他家熟悉哩,角壁角落透透爛熟。轉呀轉,轉到半掩的耳廓門邊軋進去了。來到高廳拜見王老爺說:“王老爺,你何苦啊!要得狠,只有不寫允帖;寫了允帖,他家娶不到人可就肯歇?現在生米煮成熟飯,這個事情也不得不辦。”王乾找不到話說了——

媒婆呀,相府娶親太慌忙,我家妝奩還不曾辦停當。

媒婆的嘴皮子薄綃綃,說起話來輕飄飄。你曉得她說底高:“老爺哎,沒得妝奩不怪你,只怪丞相家看的日子近,小姐到了相府,還愁沒妝奩用?就是等養了外甥麼,再辦也不遲。

哪怕等個三二載,車推船裝送上門。”

王乾一想:“罷了罷了,安童開門。”門拿起來一開,淘淘羅羅的人對裏直栽。媒婆說:“老爺,你來,把小姐轎子裏的行規禮套接過去。”

你家小姐二九十八春,鎮轎米有斗六升。

撣草衣裙還娘席,富貴豬頭髮兩門。

擁轎被來踏轎鞋,千年旺盆取過來。

王乾拭淚叫道:“親翁哎,你好無道理了呱!

你在朝綱攀親末準我王家招嗣婿,爲何要硬將小姐娶過門?

你知道我就該獨杆樹一根, 呼前應後一個人。

你把我小姐娶到金相府,絕了我夫妻後代根。”

陸氏說:“老爺,你哭有底高用?小姐在樓上還不曉得哩。我上去同她講講,讓她早點準備準備。”

陸氏夫人站起身,揩揩眼淚上樓門。

小姐聽見樓板響,抬頭一望是母親。“母親,你怎到我樓上來的?”陸氏眼淚掛下來了——小姐呀,你還在樓上昏沉沉,

可曉得你家父親在皇城,將你許配相府門。

金家全副鑾駕鬧熱得很,要把小姐娶過門。

小姐聽見這一聲,熱身子潑上冷水盆。

調過頭來進樓門,又是拋來又是滾。

親孃連連叫幾聲:

親孃啊,你怎不走走前來望望後,王家可有後代根?

親孃啊,我指望在你們千年後,

由我羅裙打結來化紙,做個傳宗接代人。

不提慈貞小姐哭得傷心。再提催親官只是催:“老爺,金相府對我說呱——

日落酉時要上轎,黃昏戌時要成親。”

王老爺挨催親官催得沒法,只好揩揩眼淚上樓。

老爺上樓亭,對夫人說分明。

打發小姐早上轎,反正已是別家人。

陸氏叫聲梅香呀,

你把小姐攙去香湯沐浴洗個澡,

早生貴子跳龍門。

老爺叫聲安童呀,你到高廳上去燒香點燭請個老。

讓我家小姐別過祖,金相府纔好退家親。

這叫鼓打嗶嗶嘣,紅燭亮彤彤。

小姐換衣帽,高廳上別祖宗。

陸氏叫聲宗親呀,當初生到小姐麼,

你們在高廳上也喜歡,今朝要別王家門。

宗親呀,我如今失落千金女,斷了王門後代根。

小姐見娘哭得傷心,鼻子一酸,揩揩眼淚也哭起來了呱——

宗親呀,你在則爲人,死則爲靈,有靈有感,

保佑我母親生到一位小弟弟,日後纔有燒錢化紙人。

宗親哎,如果我母親男花女花總生不到,王家是斬草又除根。

陸氏夫人一把背住小姐說:“小姐, 你不要哭了。”隨手摸出手絹替她揩揩眼淚,攙上樓去。媒婆說:“你們不要哭了,小姐好上頭了哇?”

壽香壽燭上壽臺,上頭紙馬供起來。

彎下腰來拜三拜,腳踏相府發大財。

小姐呀,你到別家去麼,

腳踏別家地,頭頂別家天。

你要緊開口來慢開言,

話到嘴邊留半句,理到足色要讓三分。

小姐呀,你到人家去麼,認得的人叫一聲。

不認得的人要立起身,你若是不叫人又不起身,

等到人家來議論,要說你小姐是呆人。

小姐呀,你從此嫁夫着主了,

我把錦囊言語吩咐你,你要牢牢切切記在心。

陸氏將言說,小姐聽分明:

你到人家爲媳婦,裏裏外外要照顧。

堂前敬重你公婆,香房裏敬重你丈夫。

公婆在說話,別把嘴去岔。

遇事要忍耐,抵不得沿小在孃家。

未暗先點燭,五更聽雞啼。

閒話要少說,多言惹是非。

夫妻要和睦,妯娌莫相爭。

鄰舍相處好,遇事讓三分。

勸善終有益,挑禍兩無功。

人無千年好,花無百日紅。

說話要輕聲,穿衣要齊整。

喫飯要斯文,跑路要穩沉。

坐凳要端正,堂前有外客。

廚房莫高聲。

說話不輕聲,穿衣不齊整。

喫飯不斯文,走路不穩沉。

坐凳不端正,堂前來了客,

廚房裏放高聲,人家要齒論。

說你是下三等。

小姐呀,敬重公婆敬重天,敬重丈夫稱賢良。

小姐呀,你到相府裏去麼,叫安童到大米囤裏挽米淘。

叫梅香到大草堆上拔草燒。

你這遭頭頂生天,腳踏生地,

眼見生人,如同白鴿子上天天天旺,

腳踏樓梯步步高。

陸氏在那裏細細叮囑,媒婆倒又催起來了:“老爺,放快點,金相府說呱,日落酉時要上轎,黃昏戌時要成親。

打發小姐早上轎,不能錯過好時辰。”

王老爺挨媒婆催得沒法,二次上樓。

老爺對樓上跑,兩手只是搖。

夫人、小姐不必哭嚎啕,

怨不得我心腸狠,痛處割一刀。

小姐又哭了——

爹孃啊,我下無弟來上無哥,白白丟掉個暖被窩。

王老爺也傷心起來了——

心肝呀,你苦更比我命苦,

我家沒得香菸後,小姐又沒得抱轎人。

小姐呀,爲父今朝來抱轎,你要包涵二三分。

話猶未了,腳伕等人轎子倒掌過來了。王老爺狠狠心腸,咬緊牙齒,走近小姐身前,夾腰一捧,

把小姐抱上花花轎。

腳伕人等七手八腳將擁轎被一擁,氈帶抹得緊筒筒。

轎子掌出去,抽了短槓換長槓,打了幾個喜圈郎。衆位,過去人家嫁女兒,小姐上轎後,爲底高轎子要在場上轉?這是舊社會的風俗。如果轎子不在場上轉,小姐要時常對孃家跑的;轎子在場上轉三轉末——

轉得小姐頭髮暈,把娘撂到腳後根。

轎子正在場上轉,王老爺端出一盆小姐上頭梳洗的洗臉水,對轎腳下一潑——

嫁出去的女兒如潑出去的水,你離開雙親要自做人。

腳伕人等忙忙碌碌,敲鑼的摸錘子,吹喇叭的裝哨子,吹笛子的貼膜子,打燈籠的尋媒子,抬轎的糊紅紙。有的尋帽子,有的拔鞋子、繫帶子,東鄰西舍趕來看轎子。轎子要動身走了,陸氏夫人越想越難過,趕緊下樓。梅香說:“太太,你又下來做底高?”“梅香呀,我下來望望轎子是對東折的,還是對西斜的?”“太太,對東折怎講,對西斜怎講?”“對東折旺夫家,對西斜旺孃家。”“太太,別難過,轎子平平正正,也不對東折也不對西斜,兩頭總髮財。”轎子纔出門,陸氏一把背住王老爺的手說:“你倒望望看——

轎子前頭千盞火,轎子後面冷清清。

老爺呀,相府娶親鬧熱得很,我王家怎沒得送親人?”

王老爺一看,當真的。隨手揩揩眼淚,叫聲:“安童,你來唷!

安童呀,小姐長到十八春,她是善良厚道人。

你在我家三五載,她從未高聲對你們。

看在我的面子上,送送小姐女千金。”

一班懂得送親規矩的安童就說了:“我們送親不要跟轎子後面跳,要在轎子前面慢慢跑,叫押轎送親。如果我們在轎子後面跳呀跳,腳伕跑得又哨,小姐就要暈轎;我們在轎子前面跑得慢,老爺家豬頭才煨得爛。”這遭——

轎子走得慢吞吞,流星火炮不絕聲。

吹吹打打進城門,城門外面等一等。

送親的遇到接親人。

送親的安童回家轉,接親的安童領路行。

送親的安童要打轉,走到轎子跟前對小姐說:“小姐不要哭,我們走了。

姑娘呀,你到相府權且過上一個月,我們來接你轉回門。”

小姐見安童一走,更加哭得傷心。

高哭又怕人聽見,咽咽低哭淚紛紛。

安童打轉回稟太太,見太太還在嗚嗚啼哭,就勸太太說:“太太,不要再哭了。

把眼睛哭得鮮鮮紅,就怕小姐只當耳邊風。

太太呀,你務必不要朝思量來夜肉麻,姑娘將來要賴孃家。”

這時,梅香也開口了:“倒也是的。太太,我也勸勸你。

桃花落地瓣瓣紅,娘養女兒一場空。

花花轎子抬到別家去,親孃丟在冷房中。

女兒養不得娘,草灰砌不得牆。

雪飄千里總得化,霜見日頭不久長。”

太太依了梅香勸,揩揩眼淚上樓門。

丟下這頭不說。再說小姐的轎子要到金相府了。抬轎的聽見小姐還在哭,就說:“小姐,你不要再哭了。

小姐呀,你不要在轎子裏淚漣漣,金相府裏不願養嬌娘。

小姐呀,你如果在轎子裏哭喳喳,將來是不旺夫家旺孃家。”

勸勸說說,轎子快到金相府了。催親官打馬加鞭來到太師面前:“恭喜太師,三娘娘的轎子回來了。”

轎子到門庭,太師喜在心。

安童忙不住,轎外去“退家親”。

轎子到門庭,攙親孃子喜盈盈。

雙手來接寶,步步入高廳。

轎子到內廳,公子喜開心。

牽動紅絲帶,攙出女千金 。

高廳上擺開八仙紅桌,設供天地紙馬,掌起通宵蠟燭。小夫妻倆手攙手,八拜天,八拜地,八拜虛空過往神,再拜夫妻同到老,又拜父母養育恩。

夫妻二人手攙手,到蘭桂香房配成婚。

青春公子少年女,講講說說如一人。金福公子和慈貞小姐,恩恩愛愛,情投意合。

公子日間把書讀,夜歸香房伴千金。

金相府家規很嚴。每逢初一、月半要到高廳見禮。單說那天熊、桂兩個媳婦到高廳拜見公婆,王氏小姐也走到高廳拜見公婆。錢太夫人一看,歡喜不過。爲底高歡喜?熊桂兩個媳婦的相貌就已經傾城難數了,而王氏小姐的相貌更是天下難尋。

總說我家長、次二媳相貌美,誰知三娘娘還要勝三分。

老太師說:“夫人,看你歡喜得這個腔調,你曉得還有人家在哭哩!”錢氏問:“哪家在哭?”“我問你,我說把三公子給王家做嗣婿,你怎要哭的?王家不曾招到我家公子,反而把小姐挨我家娶回來,他們夫婦倆不在家哭殺得!”錢氏說:“這倒是的。格麼,我也問你:王乾進京可是爲了把小姐送給人家的?”“不是的,他是爲求官去的。”“那你可曾料理他爲官?”“那倒不曾。”“喔,你這就馬虎了。我說你呀,速速進京!

照料親翁有官做,好讓他坐在衙門散散心。”

太師說:“夫人言之有理。安童,趕緊備轎!”

太師身坐一頂轎,連夜趕了上皇城。

太師一路不曾耽擱。到了京都,明天一早來到巡檢司朝房,把職官簿子取來觀看。查到江淮二地、雲桂二州、山東濟南總沒缺任。可查到廣南,才知道四品陳太守官任完滿,要交印迴轉,無人接缺。金太師一想,這是一個好地方,好差缺,有心讓他親翁王乾討封去廣南接任。次日五更三點,金丞相執笏當胸,快步上了金殿,向萬歲奏了一本。天子一聽,心裏想了:王乾大不了是個進士,兩榜科甲,官底實在太小,哪好平步青雲一下接任四品太守?於是對兩旁衆部大臣看看,看衆朝臣的臉色。金丞相曉得這是朝廷破格加封,恐怕衆部大臣不願,皇上不準。隨手又把兩個兒子搬出來:“啓奏萬歲:如王乾官卑職微,不足充任,就由我金寶和我長子接本御史、次子邊關總兵共同擔舉。

父子三個在朝內,保舉我親翁受皇恩。”

萬歲見金寶竭力保本,哈哈大笑:“愛卿,既有你們父子三人保舉,不要說王乾還是兩榜進士,就是白衣之人,也好加官受祿。”遂用聖旨一道,加封王乾到廣南上任。欽差官奉旨,不分曉夜,趕到廣西賓州極樂村王乾門前。安童來到高廳,回稟老爺:我家門前來了兩位將軍,說是要老爺接旨。衆位,王乾家和金相府大不相同:金相府接聖旨是常事,王乾長到這麼大年紀,才第一次聽到聖旨上門。 見聖旨一到,不由心上戰戰兢兢,放聲高喊:“夫人哎,不得了啦呱!

小姐被親翁娶過門,親翁自己上皇城。

五更當皇奏一本,傳出聖旨來召人。

夫人哪,把我召到京裏去,是禍是福不知情。”

陸氏說:“老爺,你不要怕,爲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喫驚。小姐被他家娶過去了,又不是賴婚,哪有告發你之理?你要把欽差官迎進家來,把聖旨接過來看看,才曉得頭底。”王乾想:倒也是的。便大開正門——

一來迎接皇聖旨,二來迎接欽差兩大人。

王乾將欽差接到高廳,擺起龍鳳香案,鋪起繡絨氈毯焚香掌燭,二十四拜,欽差開讀聖旨。

從頭至尾讀完畢,千中意來萬稱心。

陸氏一看:“老爺,你方纔聽見聖旨一到,嚇得魂飛魄掉;聽了聖旨,又眉花眼笑。你喜從何來?”王乾說:“夫人哎,攀親到底要攀大門第親的。我前年進京三載,你說我芝麻綠豆總不曾弄到一粒;這次小姐過門才幾天,四品皇堂就到手了。竟是港門不熟莫撐船,朝中無人莫做官啊!”

陸氏喜開懷,進廚辦酒菜,

山珍與海味,款待二欽差。

酒宴飲畢,王乾拿出一百兩銀子走到高廳,對欽差說:“二位大人,你們一路跋山涉水,爲我而來,這裏有百兩茶儀執把你們,聊表寸心,望莫見笑。”俗話說:抬轎的肩頭喫肉的嘴,欽差收幾個跑腿銀子也不爲愧。二欽差收下銀子,叮囑王乾速到廣南上任,不可耽擱。王乾送走差官,回到高廳同陸氏講講說說,不禁眼淚珠拋。陸氏說:“老爺,你真是貨郎不來望貨郎,貨郎一來又着慌。既然上任,喜事堂堂,你哭底高?”王乾說——

夫人哪,我你多男多女不曾生,只生小姐一個人,

膝下僅有的獨生女,又給相府娶過門。

我今到廣南去上任,家裏財產交何人?

陸氏說:“哦,就爲這件事?你不要難過。

老爺呀,你到廣南去上任,我做當家把作人。”

王乾說:“夫人,你這話錯了。你不陪我在任上,廣南人要笑的。笑我四品太守,連太太總不該。

夫人呀,你陪我到廣南去,坐在衙門散散心。”

陸氏說:“老爺,我在家當家把作,不陪你去衙門享福。如果你在廣南心焦的話,不妨請地方人士幫你爲媒——

揀美貌小姐娶一個,陪伴老爺度光陰。”

王乾說:“夫人,我不是十七八、廿二三,我頭髮總花白了。

夫人啊,我爲官不過三年整,怎好誤失人家女千金?

夫人呀,我只身廣南把官做,決不把偏房娶過門。”

陸氏說:“老爺,我又要問你了:你去做官末,是做清水官還是渾水官?”“夫人,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清正官留芳百世,糊塗官遺臭萬年。況且我這萬貫家財將來丟把哪個還不得而知。 我一不圖財,二不爲利,只求四方昇平,官民同樂。夫人哪!

我紅筆黑筆隨身帶,不用廣南任上人。”

王老爺整頓四季衣服,帶了能作安童,乘官船一隻,到廣南上任去了。

卷二 寺廟得經

水東流,向前修,花正茂,遭冰蹂。

大江滔滔水東流,寶卷未滿向前修。

六月荷池花正茂,冰雹一來芳盡休。

《三茅寶卷》上冊之文講到金丞相以官恃勢,強將慈貞小姐娶了過門,料理王乾爲廣南四品太守。王乾接到聖旨一看,悲喜交加,便辭別陸氏夫人,帶了安童四個,僱官船一隻,拔跳起程,到廣南上任。

船頭衝開千層浪,水路登舟往前行。

四品燈籠船頭掛,旗分八字兩邊飄。

順風扯起篷來走,逆風打纖支櫓搖。

路上行程數天整,到了廣南一座城。

衆位,廣南碼頭離城有多遠?只有二三里路程。王老爺就想:還不曉得前任官在此治理得如何?我倒要察訪察訪。

他未曾到任先私訪,察看當地風土情。

王老爺吩咐水手拋錨落篙,靠岸摻跳。他頭戴道士巾,身穿藍布袍,手執竹板,進城而去。

手敲竹板來相面,私訪廣南城裏人。

從北門訪到東門,遇到一淘油頭惡光棍。這班油頭惡光棍,帽子三七欠,鞋子拖腳上,膝饅頭上長鬼臉,哼哼唱唱抽老煙。要麼臺子一攙,來摸“十八張”;通夜點火,滿屋烏煙,賭呀賭,輸得傷心,就偷“九餅”。賭錢臺上是三雙眼睛看住兩隻眼睛,倒挨那三個賭伴看見了。這遭,拳頭不裝柄,三人背住一人釘。打得頭破血流,像個血猴。王老爺一看,啊呀,那位前任,爲官怎麼這樣糊塗?

我到此地把官做,決不容量這等人。

王老爺從東門訪了上南門,忽見前面來了一壯胖漢子,就問了:“安童,這個人怎沿路跑沿路哼,顛顛倒倒亂罵人?”“老爺,不要管他,他喝醉了。酒是麻木水,多喝就軟腿。他倚酒三分醉,酒後亂罵人,說不定要撒野打人哩!”王老爺一聽:“啊呀,這種行爲,傷風敗俗,不能不治!”

南門訪了上西門,胭脂巷到面前呈。

這個地方的女人,打扮得如花似玉,日裏不做事,夜間作買賣。王老爺問:“這叫什麼地方?”安童說:“叫夜市街。油頭光棍找上門,嘻嘻哈哈度青春;來往客商從這裏過,把他就往裏邊拖,銅錢銀子化得差不多,兩手空空才讓走。說夜市街是好聽點,骨子裏就是妓女行。”

老爺一聽,大喫一驚。

這種邪風不整頓,是害國殃民的大禍根。

衆位,王老爺在廣南訪了多少時間?

城裏城外訪了三天整,奇聞醜事盡知情。

王乾訪了三天,依還來到船上。震炮三響,廣南人知道新官來了。這遭,掮旗打傘,敲鑼放炮迎新官,忙忙碌碌心喜歡。

就把老爺接到衙門裏,個個敬重王大人。

王老爺第一天到任,前任官交過祿簿、冊戶,槽過皇銀;第二天準備坐衙理事。到了第三天,老爺吩咐寫告示張貼四門。上寫:“本郡太守爲安民正風,興利除弊,特規定男子不準酗酒,女子不準抹脂;帽子不準三七欠,鞋子不準拖腳上。有田種田,有店開店;不準開場聚賭,不準擄掠婦女。男安正業,女守本份,不準明娼暗妓,不準爲匪作盜。特此周知,違者必究!”

哪個不依告示做,拿到公堂不容情。

告示貼到四城門,城裏城外都知聞。大衆就議論了:“新來的王老爺究竟是清正的,有事情只管去向他稟報。”這遭,爲一個錢的糾紛也到老爺面前去喊冤,爲兩個錢的瓜葛也到老爺面前告狀。老爺從早接到中,不曾放點松;中午接到晚,不曾偷點懶。

眼睛對案桌上瞟一瞟,狀子垛上來數尺高。

總是哪些案件?也有爲小偷小摸,也有爲強佔良田,也有爲姦淫拐帶,也有爲田土買賣。代書說:“老爺,這麼多案件到何年何月能理完?”王老爺說:“把被告、原告都抓來,替我打!原告打三十,被告只打廿九。”老爺開口,衙役動手。

一五一十打完成,原被二告喊冤聲。

嘿嘿,中午打到暗,人就退了一大半。告狀的人走到衙門外就說了:“不曉得這位老爺住哪塊?”有人說:“聽說住賓州。”“賓州?不是的。這個老爺可能住溧水?溧水地方打鐵的人多,叫溧水人做官——只會打。所以他接到狀子就撒野,撳下來就打。”

往後有點小是非,不要告到衙門裏。

請鄉間老者講場和,免得自找苦喫動干戈。

衆位,這遭可有人來告狀啦?有的。南門外有個張伯龍,叔侄兩個爲一棵菜,長在當合界,侄兒要挑去喫,叔子要挑去賣。吵呀吵,侄兒坐夜把菜對家一挑。叔子第二天望望這棵菜倒沒得了,吵呀吵的告訴鄰舍:“我家這個侄兒可犯着?這合界上一棵菜挨他坐夜偷去了。”格麼,有的人就勸解了:“老爹呀,你們叔侄二人關起門來是一家人,不是外邊人,大不了就一棵菜,能值幾文?他挑去就拉倒吧!”衆位,這個勸解的當然是好人。嘿,也有好唆事的人就說了:“現在一些後生家把年紀大的不放在眼裏,處處想吞喫你。你不要當一棵菜是小事,小事不治,大事不止,將來還要鋸你的樹哩!

聽說新來一位王老爺,你何不到衙門去把冤伸。”

這個叔子給他一唆,不曉得多火。三個錢買一張呈文格式紙,請代書寫張狀子送到公堂。王老爺接過狀子一看,眼睛發暗:“廣南地方人這麼壞?爲棵菜呀,還到本府來告狀?”老爺出張拘籤堂票,把叔侄兩個抓到公堂,驚堂木一拍:“我問你這棵菜值幾錢,還到本府來告狀?”“老爺,我這棵菜一個錢還值一個錢呢,到你老爺面前完錢糧國課,少帶一個錢裁不到券!”“啊,你倒還有理,下去!”老爺又問被告:“這棵菜是不是你挑的?”侄兒的嘴巴子也不錯:“老爺在上,這棵菜我不曾挑,我家男女出門挑野菜的,他不識得這棵是家菜還是野菜,就把它挑回來了。當時就招呼我家叔叔,這棵菜值幾錢,我賠錢給你;如不要錢,我賠菜給你。我家叔子偏不依,要到你老爺面前來告狀。”王老爺一聽:“啊,你倒會辯理。衙役,替我打。”衙役問:“打哪個?”老爺說:“他們總有理,總要打,原告打三十,被告只要打廿九。被告本不要來,是挨原告背來的,所以原告要挨多打一記。”衙役動手,撳下來就打。

一五一十打完成,叔侄氣死又還魂。

叔侄兩個不分輸贏,一起具結了事。他們走到衙門外面,侄兒拍拍叔子的背:“叔叔,官司你贏了。”“哎,怎我贏的?”“你打到三十,我只打廿九,比我多打到一記,不是你贏的!”“唉,我打三十,你打廿九,雖不傷命,總歸現醜。侄兒哎——

今朝皮肉喫得苦,只怪我心高氣不平。”

這樁案件過去了,以後可還有人來告狀?有的。東門外面有個人雖窮,膽不小,綽號叫窮大膽。他中年喪妻,留下一個女兒,長到五歲。窮大膽沒得妻子管束,更加放蕩不羈,就在茶館裏喫茶,酒店裏喫酒,弄得衣不遮身,食不充口,走投無路,就替小姐把人家。把哪家?把了姓陶的人家,得六兩銀子。這六兩銀子你當點寶貝呢,他不!又到酒店裏喫酒,賭錢場上伸手,倒又化光了。小姐長到十二歲,又替她把人家。把哪家?把姓吳的人家,得十兩銀子。這十兩銀子到手你慢慢用啊,他不。到胭脂巷裏過夜,錢倒又化光了。小姐長到十八歲,又打她的主意,替她把人家。把哪家?把東門外青貨行毛老闆做小。毛家看了良時好日來娶小姐。轎子經過吳家門口,吳家就問:“今朝毛老闆家到哪塊娶親?”“唔,到窮大膽家。”“他家有幾個女兒?”“還幾個哩,一個也養不活!”“不對,這個丫頭十二歲的時候把我家的,應該我家尋,不應他家娶。”隨手抬起一頂轎子——

兩頂轎子站起身,哪肯耽擱片時辰。

一路吹吹打打,燈籠火把。不一會,兩頂轎子走到陶家門口。陶家問:“哎,這倒稀奇,你們這兩頂轎子又不像回門轎,上哪家去?”“嘿,不要提,窮大膽這個賊,不說人話,一個小姐把我們兩家。”陶家一聽,大喫一驚:“怎?他家的小姐,沿小是把我家的,你們去,我家也去!”

三頂轎子站起身,齊進窮大膽的門。

窮大膽一看,眼睛發暗,咂嘴頓腳,實在爲難:把毛家娶吧,吳家要爭;把吳家娶吧,陶家要鬧。“你們不要爭不要鬧,我一家總不發轎。”嘿,一鬧三天,三家商議商議,齊齊一張稟單,總告窮大膽一女三許,賴親不嫁。王老爺接到狀子一看:這個廣南地方的風氣真壞哩,總說一家女兒不喫兩家茶,他竟敢一女三許!隨手出張拘籤堂票把窮大膽抓到公堂。王老爺審問了:“下跪者姓甚名誰?”“老爺,我姓窮,叫窮大膽。”“嘿,本府看你的膽子確實不小啊!總說一個女兒不喫兩家茶,你竟許把三個人家,這事體你可知罪?”“老爺,我知罪的。”“你可犯法?”“老爺,我也曉得是犯法的。”王老爺就想了:他又知罪,又曉得是犯法的,就是拖他去殺麼,這個案子還是不得了結!只得把小姐傳到公堂。老爺問了:“小女子,你的父親把你匹配三家,你願上哪家去?”老爺就等她嘴裏一句話好定章程。

小姐跪在公堂上,青天連連叫幾聲。

我父親做了沒頭的事,凌遲碎剮只嫌輕。

“老爺,我爹窮得沒路走,才把我一女許三門。我現在橫也難來豎也難,說上吳家去吧,陶家要爭;說上陶家去吧,毛家要鬧。

老爺哎,我捨得自己一條命,替我生父頂罪名。

我三個人家總不去,情願了卻命殘生。”

女兒要爲父親頂罪。王老爺聽了哈哈大笑:“小姐,你孝心真重!這裏有鋼刀一張,藥酒一服,麻繩一根,我問你願走哪條路?”“老爺,我爲父伏法,不能將我用刀去殺,總要留我一個整屍呀!”“這裏有藥酒一服,拿去喫吧!”小姐一心捨己救父,捧起藥酒就喫。

藥性發作了不得,活跳鮮魚喪殘生。

衆位,來看審官司的人多哩。大家見了憤憤不平,說:“這個瘟官可犯殺!一個活蹦蹦的體面小姐,就挨他不分青紅皁白,用藥酒毒殺得。”王老爺也不着躁,他聽到當沒有聽到。吩咐左右將毛家傳到公堂。王老爺對毛家說:“我問你姓毛的,這個小姐是幾歲把你家的?”“啓稟老爺,她十八歲時把我家的。”“我再問你:你家出了多少銀子?”“老爺,我家出了十六兩財禮。”“那這樣,我勸你再出十六兩銀子,買口棺木,買點衣服,把小姐承辦掉吧。”毛家一聽,渾身鬆勁:“老爺在上,活人我是要的,這個死屍我不要。

死小姐娶了轉家門,要笑壞鄰舍許多人。”

老爺問:“你是真不要還是假不要?”“老爺,我真不要。”“當真不要?”“不要不要真不要,死活總不要這個人。”“你可肯畫字?”“老爺,不要說畫字,畫刀我總來的。”

當堂上面具了結,非關姓毛的半毫分。

隨即又把姓吳的傳到公堂。王老爺說:“我問你姓吳的,窮大膽的女兒是幾歲把你家的?”“老爺,是十二歲時把我家的。”“我再問你,你家出了多少財禮”“老爺,我家出了十兩銀子。”“好啊,我也勸勸你,再出十兩銀子買口棺木,買點衣服,把小姐承辦了吧。”“老爺,毛家是刁的,我家也不是呆的。他家不要,我家也不要。

把這個死屍娶上門,要笑壞親眷許多人。”

老爺問:“你是真的不要了?”“真的不要了。”“你可肯畫字?”“老爺,我雙手畫字。”

公堂上面具了結,非關姓吳的半毫分。”

老爺又把姓陶的喚到公堂:“我問你姓陶的,這個小姐是幾歲把你家的?”“老爺,她是沿小把我家的。”“出了多少財禮?”“老爺,我當時出了六兩銀子。”“噢,我勸勸你,再出六兩銀子,買口棺木,買點衣服,把小姐承辦了。”“老爺,小姐她沿小就把了我家,在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我決不反悔!”王老爺一聽,哈哈大笑:“哈哈,恭喜你量大福大。

小姐一刻轉還魂,好到你家做新人。”

王老爺吩咐衙役,把小姐的青絲細發打開來。只見王老爺鬍鬚一分,喝口水一噴,小姐翻個身,倒動起來了。

小姐並非喝毒酒,只是蒙藥口中吞。

冷水激面轉還魂,喜壞了姓陶的一家人。

啊唷,這遭姓吳的和姓毛的急得沒法,站在那裏頓腳:“這個瘟官,早知道小姐得活,不要說出十六兩,再搬十六兩銀子也捨得。”毛家說:“不管他,我們喫點虧,攔在半路上對家背。”陶家一聽,嚇得沒命,連忙又去稟老爺:“王老爺,這個小姐我家也不要了,毛、吳兩家攔在路上對家搶哩!”王老爺說:“你不要怕!

本府官轎送她上你門,衙役扮作送親人。”

衆位,這個案件又過去了,以後可還有哪個來告狀?有的。如果這麼多案件統統講來,就怕四天四夜也講不完《三茅寶卷》。正因爲王老爺爲官清正,審案有方,一般刁民再也不敢惹是生非,前來告狀的也就越來越少了。你看,衙門口清閒到底高樣子?

案桌灰塵有半寸高,公堂上面老鼠跑。

烏龍板子爛了兩三條,衙門口青草齊人腰。

差人衙役沒事做,衙門裏面把棉搖。

衙門裏太清閒了,公差、衙役總要辭職回家。“老爺,我們不蹲這塊了。老爺啊,我們家裏不種田,就靠手上尋幾個錢,只望有人來告狀,我們手上纔有進賬。現在老爺爲官清正,我們銀子尋不到一星星。妻兒子女還小可,要餓倒八十歲的老孃親。”老爺說:“哎,你們倒也有敬老愛幼之心。這樣,替我挨家挨戶將人口統統登記。”登記人口做底高?發賑。但老爺沒有告訴他們。有些年老之人,經歷蠻足,公事透熟,就猜想啦:老爺叫我們挨家逐戶登記人口,不曉得是要抽丁還是要徵兵?所以,十來個人口的一家只敢報七、八個;七、八個的只報四、五個;三、四個的只報一、二個。窮大膽一想:我尋死不如闖禍,一口報上十六個。王老爺拿起來一算,如果發賑,連自己的俸祿貼進去還不夠。當時就寫封書信打發安童送回賓州家中。陸氏夫人一見,開口就唸——

陸氏賢夫人,廣南遇災情。

差役家貧困,災民不聊生。

我老爺想發賑,國庫少紋銀。

萬望賢內助,贈銀度衆生。

陸氏夫人大賢大德,見到老爺寫信回來要銀子到廣南發賑,高興不過。

老爺他爲官清如水,修男修女修子孫。

他在廣南做好事,我在賓州也放心。

陸氏夫人隨手吩咐安童僱船,腳伕裝箱,把銀子搬到船上,水路迢迢送到廣南。王老爺接到陸氏夫人送來銀子,吩咐代書用梅紅紙條寫了告示貼到四城外面——

大口發賑米麥二斗整,小口一斗零半升。

大家說:“惹鬼,真是膽大贏膽小,膽小贏不到,我只當人口登記是要抽丁,哪曉得是發賑?”一班貧民災戶,天天把米麥對家背,頓頓就有得炊。王老爺在廣南爲官,真是口碑載道。

人人稱讚王老爺,倒貼銀子坐衙門。

丟開此事不提。再講到金三公子在小書房讀書。

金公子,在書房,辛勤苦讀,

讀《春秋》,並《禮記》,夜晝操心。

哪一天,不讀到,黃昏時候,

哪一夜,不讀到,鼓打四更。

天天讀到東方白,金雞一叫又起身。

他高讀能像鸚哥叫,低讀猶如鳳凰聲。

夜靜夜靜,啊呀,聽出去不近。

公子讀書不打緊,驚動玉主早知聞。

玉主端坐靈霄殿,左眼不跳右眼跳,心血來潮不安寧。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啊呀,應化童子轉世失落紅塵,只知勤讀詩書,不知喫素修道。

等他再讀三年整,穩是新科狀元身。

玉主想:他有了官職坐衙門,就不思喫素辦修行。頓時把三官大帝召到御宰臺前:“三官,應化童子轉世,現在賓州北門三里之遙安樂村金丞相府內,晝夜攻讀詩文,不思修身了道,將要摜掉七世道功,你去指點他修行,就算你的徒弟吧!”三官大帝想:“我在宮中事情多端,難以分身,不如打發玉清真人臨凡勸化。”於是,一陣仙風來到蓬萊仙山,對玉清真人說:“玉清,你趕快臨凡,點化我徒弟金三公子喫素修行。”“師父,我不去。”“怎的?”“我是你的徒弟,他如在我名下修道應是我的徒弟,這究竟哪是哪的徒弟?”“啊,這樣吧,我把個名目你。

我算他的名師父,你算他的領頭人。”

三官忙傳令,玉清下凡塵。

要問仙家何方去,東土裏點化小書生。

仙人顯神通,飄然一陣風。

不爲這個點化事,無事怎肯下虛空。

玉清奉了師父令,來到金家相府門。

仙風一息,玉清真人對金三公子小書房一立。衆位,這是什麼時候?將中未中的辰光。金三公子瞌睡蒙忪,伏在書桌上曲肱而枕之,他倒睡着了。玉清真人頓時就變,變作白髮童顏仙者模樣。對他面前一站,口中就喊:“金三公子醒來,金三公子醒來!”這不是喊他的人,是喚他的魂。金三公子抬頭一看:“仙家,你喚我何由?”“嗯,非爲別事。我問你是願享清福,還是願享洪福?”“仙家,清福怎講,洪福怎講?”“願享清福,喫素修道,修成正果,日後是三茅祖師神職,應化真君之位;願享洪福,勤讀詩書,龍門高跳,有頭名狀元之銜。不過,這樣你要摜掉七世道功,還不得成其本位哩!這事由你抉擇,吾乃去了。”

仙家去是一陣風,公子驚醒出夢中。

公子驚醒,大汗淋淋,有點恍恍惚惚。夢中之言,忽中之語,記得清清爽爽,明明朗朗。他就把夢中之事對先生講了:“先生,我夢一兆,就怕不妙。”“怎?”“我看見個人童顏白髮,就像菩薩。他問我願享清福,還是願享洪福。我問他清福怎講,洪福怎講?他說願享清福,喫素修道,修成正果,是三茅祖師神職,應化真君之位;願享洪福,勤讀詩書,龍門高跳,有頭名狀元之銜。這樣,要摜掉七世道功,還不得成其本位。我不知此夢是好是歹?”先生說:“門生,春夢反也。你見的那個人莫非是魁星菩薩?

門生呀,文曲魁星跟隨你,穩中頭名狀元郎。”

師生二人在詳夢,玉清真人早知聞。玉清真人說:“好啊,你不信我的話,反聽先生言。看來,我不下無情手,你也不知神有靈。”就用拂帚對下界一閃。一閃,三公子一個哈欠;兩閃,三公子兩個噴嚏。

連閃三閃不得了,公子寒熱上了身。

“先生呀,這叫天上風雲有不測,人間禍福旦夕臨。

才間我還好得很,現在毛病緊纏身。

頭疼如同亂劍砍,腹痛猶如萬箭穿。

眼目昏花不得過,生死在此片時辰。”

先生給門生哭呀哭,心上哭得像突粥:“門生,你不要哭。你朝朝用心,夜夜苦讀,是勞心過度,心上積鬱。現在百花盛開,萬物放青,你出門散散心就會好的。

外出遊春散散心,再到書房念‘五經’。”

公子提到出門遊春,毛病輕掉八九分。他來到高廳,拜見母親:“母親,孩兒有禮。”“兒啊,你不在書房讀書,到高廳來作甚?”“母親,爲兒要出門遊春散心。”“兒呀,你說哪裏話來?好男不遊春,好女不看燈。攻乎異端,斯害也已!

男子游春是風流子,女子看燈要看花心。”

金三公子見母親不準,心上發狠,困下來就滾。

孃親呀,你不準孩兒去遊春,爲兒也不要命殘生。

錢氏夫人就想:我兒平時嬌生慣養,不要讓他躁壞了。就說:“兒啊,你出門遊春玩景,不要走遠,要知道,父母在,不遠遊。”“母親,我遊必有方。”“孩兒,你要速去速回。

早上去,要謹防,雲騰致雨,

晚上來,又要防,露結爲霜。

你出門遊春玩景麼,見人要懂禮。看見老者叫伯伯,少者叫叔叔;和尚叫真人,道士叫先生。

年少婦女叫賢嫂,閨門小姐叫千金。”

“孩兒呀,你出門麼,要懂得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叔嫂不親授,長幼不比肩。好比你從人家瓜田經過,瓜藤一絆,鞋子倒絆脫了,寧可跑出瓜田再把鞋子拔起來,如若在瓜田裏彎腰拔鞋子,人家要說你是偷瓜的。李下不整冠:好比你從李樹底下經過,樹枝把你的帽子刮歪戴頭上了,你寧可走出李樹下伸手將帽子戴正了。如果你在李樹下伸手戴帽子,就有偷李子的嫌疑。叔嫂不親授:在路上遇到年輕婦女,如果與她肩並肩,手挽手,這叫男女授受不親,說你品行不正。長幼不併肩:看見搖籃裏的孩童,如是輩分比你大的,要按輩分稱呼,不可欺公別祖,稱名道姓。

孩兒呀,如果欺公又別祖,算不得相府唸書人。”

三公子說:“母親,你不必叮嚀囑咐,爲兒牢記心頭。”錢氏夫人又說:“兒呀,你在家無好歹,出門要有新鮮。”隨手翻箱倒籠,把好衣裳對外捧。三公子立刻打扮起來。

頭戴逍遙八字巾,身穿鸚哥綠海青。

腰裏束根絲羅帶,粉底烏靴簇簇新。

手執一把白紙扇,文質彬彬唸書人。

公子吩咐安童,用草料將馬餵飽,鞍披備好,辭別母親。

公子跨上銀鬃馬,離開家門去遊春。

只見鄉間人攘攘,不少兒郎放風箏。

金三公子在小書房讀書,從未出過遠門,也不曉得外面世景,就同安童講了:“安童,不要跑多遠,我們玩一刻早點就打轉。”“怎的?”“你可聽見天上老龍喊?我在小書房聽先生說的。

老龍一喊要下雨,小龍一喊起狂風。”

安童說:“少爺,你寧動冒失鬼手,不要開冒失鬼口。那個大的叫風箏,小的叫鷂子,不是老龍喊,是鷂子上的葫蘆聲。”公子懂了:“哦,這叫風箏。”乃作偈文——

鷂子生得四角齊,篾作骨子紙糊皮。

倘若一日棕線斷,跌倒荒郊伴土泥。

安童說:“少爺啊,虧你還是宰相之子哩,不說它的好話,總說它的黴話。給放風箏的人聽見,要挨他罵的。”公子說:“格麼,我就來說它幾句好話。

紙糊一把弓,腳踏一條龍。

也是前世修來的福,今世才得伴虛空。”

公子提到修行事,毛病輕了八九分。

主僕雙雙對前行,看見少年寡婦上新墳。

公子說:“安童,你看啊,要得俏,常穿三分孝。這個女子啊,渾身穿了雪白,在那亂滾亂哭,不知她爲點底高?”“少爺,看樣子,她是死了丈夫,在丈夫墳上化銀錠紙錁,所以要悲淚啼哭。

這叫三月寡婦過清明,啼啼哭哭到墳塋。

羅裙打結來化紙,逢社先要祭夫靈。”

主僕雙雙對前奔,聽見農夫唱歌聲。

金三公子說:“你望這個老公公,頭上戴個草帽子,肩上槓根木棍子,可是在田裏追兔子?”“少爺,他手裏掮的是耙子,向南向北窖棉籽。”“啊呀,他鬍鬚倒也花白,文章怎麼不熟?還學得哼文章哩!”“少爺,他不是哼文章,是唱山歌。

這叫縣官出門一面鑼,和尚出門念彌陀。

戲子出門唱小曲,農夫辛苦唱山歌。”

公子說:“安童,你望哦,一淘丫頭老小彎腰駝背,在田裏像尋找底高東西?”“少爺,你不曉得,他們家裏沒糧喫,要蓋鍋斷頓,在田裏挑野菜回去度命。”“安童,我來作首偈文。

有伯夷,和叔齊,推位讓國,

首陽山,采薇食,苦度朝昏。”

主僕雙雙再起身,六板橋到面前呈。

公子對河裏一望:“安童,河裏偌大的腳盆不對家裏收,怎又沒人偷?”“少爺,這不叫腳盆,小的叫舟,大的叫船。”“哦,這就叫舟。

爲人在世好比一隻舟,天天總在水上游。

木頭一爛釘要鏽,不如及早上塢修。”

公子提到修行字,毛病輕了二三分。

哎唷,公子對河裏一望,歡喜了——

河裏水深魚撒籽,青黛河裏綠沉沉。

主僕雙雙對前行,望見賓州北城門。

金三公子又說:“安童,你看啊,鄉下瓦匠多壞唷,總把鍋洞門砌得朝外,天陰下雨,滑之滑塌,怎樣燒法?”“少爺,你又開冒失鬼口了。

遠望很像鋸齒口,近看都是鳥槍門。”

公子問:“這鳥槍門有底高用?”“怎沒有用?

外國叛軍來造反,鳥槍門抵擋他二三分。”

主僕兩個進了賓州城。啊唷,賓州城裏熱鬧了,三十六行店面對店面,招牌像雪片。

十字街上行人多,擠擠攘攘推不走。

老者倚杖街邊過,少者孩提背上馱。

這邊敲鑼做把戲,那邊喊看武少林。

東邊敲板來相面,西邊魚鼓唱道情。

主僕雙雙到城中,看見一位老年翁。

扁擔挑得像把弓,販的胡州大蒜蔥。

主僕雙雙站起身,學場到了面前呈。

三公子來到學場,抬頭一望,面前是座孔聖廟。跟手下馬離鞍,馬對旗杆上一系。

雙膝跪到塵埃地,拜拜山東孔聖人。

孔子三千門弟子,出到七十二賢人。

主僕雙雙出城東,聽到三清寺裏撞銅鐘。

金三公子說:“安童,不好了,你怎把我領到天子皇城來了?那不是皇上撞鐘擊鼓,天子要坐殿了?”“哈哈,少爺你說錯了。這是三清寺道士撞鐘上班拜懺。”“啊,鐘聲一響就是上班拜懺。我們可好進去看看?”“怎不好去,我家也算半個頭山主哩。”“安童,何謂半個頭山主?”“少爺,你有所不知。我聽老太師說的,爲修這個三清寺,我家出了一斗金子,一斗銀子,所以,我家就成了半個頭山主啦。”金三公子說:“我們進去看看。”

三清寺裏走一遭,輕災薄難一齊消。

主僕雙雙站起身,到了三清廟堂門。

二人把馬對旗杆上一系,抬頭一相,開口就唸——

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驚。

“嘿嘿,這個口氣真不小,能降龍伏虎,神鬼皆驚。”金三公子說着又對前跑。二人穿過天井,來到後殿,又見一副對聯——

參禮黃金相,皈依大法王。

公子說:“安童,這個‘參禮’二字當‘拜’字解說。參禮麼,就是拜。不好啦,我倒拜遲了。”

公子跪到塵埃地,拜拜虛空過往神。

三清寺的小道士看見了,說:“哦唷,這位金三公子,骨子裏是個金三呆子。又沒得菩薩在哪裏,你着底高慌,着底高忙,跪下來磕棗木榔?”衆位,金三公子是宰相之子,從來未被人奚落過,他挨這小道士一恥笑,說了就像捱罵了,罵了就像捱打了,打了就像挨殺了。

公子聽到這一聲,臉就紅到耳朵根。

這時,三清寺的當家師走出來了,隨即責怪小道士:“你這小囚,不懂道理。我們人有上中下三等。下等之人,見佛不拜;中等之人,見佛就拜;上等之人,望空而拜。

少爺他是上等人,望着虛空拜世尊。”

三公子回頭一望,在後廊有個韋馱菩薩,面向朝北,身穿明盔亮甲,手執降魔寶杵。金三公子歡喜不過,對前直軋,背住它兩隻腳:“哥哥,說你在邊關做總兵的呢,怎站在此地看廟門?”安童說:“哎、哎,少爺,你怎同菩薩調起來了?這是韋馱菩薩,不是二少爺。”公子仔細一望,看見韋馱兩邊還有對聯一副——

十世真童體,三洲護法身。

公子說:“安童,這個廟宇的對聯,口氣大的只嫌大,小的又嫌小。韋馱菩薩修十世,只在三洲做護法,還及不到泗洲大聖。”安童說:“三少爺啊,提到這句話,我聽見人家講過的,三洲同泗洲相距遠哩。泗洲地方富了,富到底高樣子?它有四大名洲:東勝身洲,西牛貨洲,南贍部洲,北俱盧洲。東勝身洲驢吐布:說東勝身洲的驢子,把棉花喫下去會吐出布來,百姓不要紡紗織布就有衣穿。西牛貨洲鳥嘔油:說西牛貨洲的鳥,把黃豆喫下去能嘔出油來,所以貨洲地方家家戶戶養鳥。南贍部洲蠶作繭:南贍部洲的蠶把桑葉喫下去,能作起繭來,抽出絲來,織出緞來。北俱盧洲骨出羊:說盧洲地方的人不種麥,不種稻,不喫五穀,都喫羊肉;羊肉喫下去,羊骨磨細了,對地裏一撒,又生出小羊來。泗洲人講道德,從不偷東西。金銀財寶拿不動,擺在半路上畫上圈圈,過了十天半月時間再去拿,總沒得哪個貪小挨你的,就叫‘路不拾遺’。韋馱菩薩一看,泗洲那麼富,我不蹲三洲,我要上泗洲去。三洲和泗洲隔一條黑河,要游水才得過去。韋馱菩薩就想了:我修十世修到這件明盔亮甲,不能脫掉,留在身上過去吧。泗洲人一看:你這小氣鬼菩薩,你那一套衣裳,我們這塊少朝寶哩。”

泗洲人就笑呵呵, 怪不到三洲小人多。

泗洲地方不給你蹲,還到三洲去安身。

韋馱菩薩給泗洲人打得溜到三洲來的。韋馱菩薩哭了。佛祖說:你不要哭。

玉皇大帝重封贈,你手執鐵杵管山門。

諸位,凡是廟宇裏的韋馱菩薩爲底高總是面朝北?有解說的——

韋馱菩薩朝北撐,望望你泗洲可出小人。

要是泗洲出了小人,他就好回過來朝南的。此話不表。再講到三清寺裏當家師。他見金三公子一到,打躬作揖,招呼不及:“剛纔小徒兒言語冒犯,多多有罪,萬望公子寬恕。”隨將金三公子接到緣堂,獻上香茶一杯。金三公子說了:“老師父,你熱水要燒,冷水要挑,我無功不受祿,怎好打擾呢?”“少爺,不須客氣。

清茶不待無情客,杯杯總敬有緣人。”

三公子問:“師父,底高叫有緣,底高叫無緣?”“往常少爺來散心,我們師徒在經壇上誦經,不好歇下來迎接你,這叫無緣;今天少爺來散心,恰遇我在寺裏守清淨,這就叫——

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今朝與公子來相會,真可算是有緣人。”

賓主用過香茶,又到大殿上去瀏覽散心。金三公子看呀看,看見大殿上坐着三個菩薩,一樣的臉相,一樣的袍帽,兩邊一樣的對聯。金三公子就問:“老師父,這三尊菩薩是一樣的臉相,一樣的袍帽,還又是同一對聯,他們是祖孫三個吧?”當家師說:“不是的。”“啊,可是父子三個?”“也不是的。”“可是弟兄三個?”“正是弟兄三人。”“這叫底高菩薩?”“這叫三官菩薩。”“啊依喂,這弟兄三個真捨得喫苦,一個個總修得成道作祖。師父啊,

他們弟兄三個一條真心修到底,我家弟兄三人倒有六條心。”

當家師說:“少爺,你這話我不要聽,而且我也不相信。弟兄三個一人一條心,也只有三條心,哪來六條心?”“師父,果真不信,我講給你聽:大哥是接本御史,大嫂要望他拜相;二哥是邊關總兵,二嫂望他封侯。

我麼現在年紀輕,有心喫素辦修行。

我的妻子王氏女,望我高中得頭名。

師父啊,十三位算盤算一算,三人可是六條心?!”

三公子又問:“當家師父,這三官菩薩住哪裏,他姓底高,叫底高?”當家師說——

提到三官大帝話頭長,小道講他並不難。

三官大帝本姓陳,父是中州陳梓春。

母是龍宮三王女,他是龍王家小外甥。

三公子說:“師父,你這話不真,我一點總不信。陳梓春是凡間人,怎得到東海龍宮招親?”“哦,你要問這個根由,我再講給你聽。

光明皇上改國號,逍遙帝主忙興燈。

陳梓春,帶領安童四個人,靈臺縣裏看花燈。

學場上軋得頭髮昏,軋散了安童四個人。

太白星君下凡塵,變作李梓春。

結拜陳梓春,同到龍宮看花燈。

看燈看到鰲山腳,闖進龍宮十重門。

龍皇愛他書公子,一龍三鳳配爲婚。

龍宮招親三宿整,生到三元弟兄三個人。

雲臺山上學仙法,迷魂洞裏救父親。

光明皇上封神職,三官大帝受香菸。”

三公子說:“師父,我再問你:他可有底高經懺留下來?”“有的。有三官懺好拜,還有《三官經》好誦。”公子想了:要說拜三官懺嘛,我沒得這許多人,也沒這套傢伙;《三官經》麼,倒字字分清,一個人好誦的。就問:“師父,《三官經》有什麼用處?”“少爺,你還不知?父母健在誦《三官經》,可以加添陽壽得長生;如果父母亡故誦《三官經》,地府贖罪早超升。

免得生死輪迴苦,報得父母養育恩。”

公子一聽,喜之不盡:“師父,把這《三官經》賣給我吧。它是量了賣,稱了賣,還是大約估估價錢?”“嘿嘿,三少爺,這部《三官經》一不稱了賣,二不量了賣。人人都說黃金貴,它比黃金更值錢。”三公子說:“黃金雖貴,要份量還人,你到估估價看。”“不瞞你說,三天之前山東來了個酒肉漢子,精精壯壯,肥肥胖胖。

願出黃金四百兩,要買這部《三官經》。

千兩黃金總不賣,只想送給有緣人。”

三公子一聽,連聲道謝:“多謝師父,你想把《三官經》送給我了?”“喔,怎會送給你?”“才間還說你與我有緣,一歇辰光你倒賴賬啦。”“三少爺,我和你有緣沒用,要佛祖和你有緣。這叫有緣得度,無緣就不度。況且,這部經卷還有幾個‘不得’:葷眼相不得,葷手碰不得,葷口唸不得。

葷口唸了《三官經》,佛祖罰你瞎眼睛。”

公子一聽,喜之不盡:“師父,你幫我燒香點燭,我來罰願。”“三少爺,往常你來還香了願,我可以替你燒香點燭;今朝你罰願修道,只好自己點燭,自己燒香。

是經要從佛口吐,自點香燭才誠心。”

金三公子連忙燒香點燭,整冠理服,跪下來就拜:“三官大帝,我金福二十二歲,十月初三子時誕生。爲上報父母,下免輪迴,情願舍妻棄讀,喫苦修行。

到你面前初罰願,永遠不開酒和葷。

如果喫喫素來再開齋,南牢裏拖到北牢裏來。”

當家師說:“三少爺,不要信嘴裏瞎嚼,瞎許菩薩啊!

看見西天好就喫長齋,說不定饞癆病一發又要開。

你喫素來我擔憂,就怕長齋不到頭。

要是以後再開戒,全盤功德一齊丟。”

三公子說:“師父,你要是不信,我再罰願你聽。

喫素當初最艱難,猶如肩挑重擔上高山。

寧可一步高一步,絕不中途退下山。

我今好比南山一棵松,三丈六尺透虛空。

十萬八千枝和葉,樹大哪怕起狂風。

要說喫齋就喫齋,爹孃打罵永不開。

船到江心把緊舵,不被狂風颳轉來。”

當家師見他蠻有決心,就說:“你真心喫素麼,我來替你求堂懺悔吧!

初喫齋,就如同,新栽楊柳,

根又淺,土又松,怕起狂風。

求佛祖,灑甘露,微降細雨,

澆一澆,潤一潤,慢慢生根。

喫素修行苦向前,爹孃打罵你不還言。

十分情理你不要說,不成佛來也成仙。”

金三公子說:“師父,寧可鋼刀頭上滾,要我回心萬不能。”他向師父作個揖,拿了經典就走——

你就算我名師父,經典是我領頭人。

當家師一聽,不大對勁:“三少爺,就算了吧,你不要走,經典還是丟把我。”“怎?”“假使你家老太師回來,曉得我是你的師父,說是我叫你修道的,將來我的性命不穩,頭也不在頸脖子上滾啊!”“格麼,依你怎說?”“三少爺,我把個名目你。

三官是你名師父,經典是你領頭人。”

金三公子得到一部《三官真經》,辭別師父,正要走出山門,老道師又喊住他:“三少爺,你不要走,經典還是丟把我吧!”“師父,又爲底高?”

你左肩高來右肩低,香房裏必定有嬌妻。

金三公子說:“有妻要什麼緊?我不要她就是了。你如不信,我再罰願你聽。

今日取經回家轉,永遠不進繡樓門。”

主僕二人出了三清寺。金三公子同安童講了:“安童,從此,我喫素修道,牲口騾馬也不騎了。它也是前世不曾修,今世背馱日月難抬頭啊!

你替我解解籠兜鬆鬆繩,讓它到荒山野地去安身。”

安童說:“少爺,你這樣做,不是修道,是在作孽啊!”“怎?”“一馬有五口,它嘴裏要嚼,四蹄要踏;嘴裏啃呀啃,還要困下來打滾;五穀滾死不少,孽障作得不小。你把它放掉,不是在造罪嗎?”“安童,我總歸不騎它了,你替我騎回去吧。”“三少爺,萬萬不能。

我騎馬走到賓州城,大小人等要議論。

金相府裏奴欺主,這頂帽子要壓殺人。”

三公子想了想,說:“安童,你替我牽了回去吧。”“哦,牽了回去是可以的。”

公子單身前頭走,安童牽馬緊隨身。

轉彎抹角來得快,自家門在面前呈。公子說:“安童,這匹馬的頸項裏掛起牌來,牌上寫起字來,‘在不準耕役,死不準宰剝,還要替它砌個墳廓’。”公子來到小書房寫起三官大帝神位、三代宗親牌位、南北星斗牌位來,供在小書房內。把“四書五經”——

一概放進書箱內,單誦三官一真經。

專心書房來修道,也不迴轉繡樓門。

公子得到《三官經》,朝朝夜夜忙誦經。王氏小姐在繡樓上問了:“梅香,你家三少爺出門遊春可曾回來?”“啊呀,三主母,三少爺他回來了。怎麼,他不曾到內樓來?”“不曾啊。可在暖閣樓?”“沒得!”“可在萬福廳?”“沒得。”“可在小書房?”“也沒得。”“難道他上天去了?”“天不曾得上,恐怕在那裏搭上天梯了。”“奴才胡說,底高叫搭上天梯?”“主母呀,三少爺不像讀書的腔口,倒像誦經的調頭。”“梅香,你是耳聞還是目見?”“主母,我是耳聞。”“耳聞是虛,眼見是實。梅香,前面領路,陪我下樓!”

梅香攙住主母手,移動金蓮下樓門。

二人來到小書房門口,望望小書房門關的。王氏說:“梅香啊,打斷經,罪不輕。我們來聽,聽他念到‘終’字纔好叫門。”梅香說:“不要說唸到中,唸到晚就怕也不開門。”“梅香,不是到中到晚,《三官經》唸到頭,要有‘終’字的,你只要聽見一個‘終’字,就好推門了。”主僕二人對門外一蹲,接耳聽聲。金三公子這兩天傷了風,鼻子管裏“嗡呀嗡”。這一“嗡”就像“終”,王氏以爲經唸到頭了。連忙走上前去——

經卷不曾唸到底,王氏推開兩扇門。

公子見了王氏到,好像來了對頭星。

金三公子用手對王氏一指:“王氏,王氏,你還得了!

金相府裏規矩重,你無事怎好下樓門。

我去告訴生身母,你違條犯法罪不輕。”

王氏一聽,兩滴眼淚倒掛下來了——

三少爺啊,我出了好心沒得好報,燒了好香得不到好兆。

我好心好意來張看你,冷落我慈貞爲哪條?

公子想:啊呀,我罵王氏罵冤枉了。不過,我和她是夫妻,陪個笑臉也沒底高稀奇。公子就用手背住她的衣袖,還又轉上幾個溜溜:“王氏啊,近不過夫妻,才間我說句笑話,你不要見氣。”“少爺,你說話沒輕沒重。”公子說:“我以後不說好了。王氏,你曉我現在唸的底高書?”王氏說:“我認得字的,你給我看。”公子拿《三官經》對王氏面前一擺,用手按住“官”字下面兩個口,上面剩個寶蓋頭。王氏說:“少爺,我知道了,你念的《三字經》。”公子巴掌一拍,三個字猜着兩個半,你好陪我辦修行。

公子告訴王氏:“我‘四書五經’都不念,單誦‘三官’一真經。”王氏一聽,眼睛發定。

三少爺啊, 我在家靠父母。

出門靠公婆,香房靠丈夫。

親親丈夫啊,你倒修辦道,叫我葉落歸根靠何人?

三少爺啊,你年紀輕輕修辦道,絕掉王家後代根。

哪怕是黃胖道人生一個,我王氏也沒這傷心。

公子哈哈大笑:“王氏,既然修道,要男女做底高?男是冤家女是害,無男無女多自在。養了雞子就莫種菜,喫素修道就不要生後代。我同你好有一比——

我日後能像阿羅漢,你將來好做活觀音。

王氏一聽,更加傷心——

少爺啊,老來修道不嫌遲,切莫耽誤少年時。

公子說:“王氏,你這話錯的!

修道要在年少修,老來修道氣吼吼。

等你想到要修道,閻王要出票來勾。

修道要趁早,莫等腰駝背曲了。

唸佛也念不動,手戳柺杖不能跑。

修道要趁少年時,六月荷花透蓮池。

九月菊花遭霜打,到老修道只嫌遲。”

王氏說:“少爺,我問你,可有人家丈夫喫素,妻子也陪了喫素?”公子說:“有的。

夫喫素來妻喫齋,兩朵金花一齊開。

同修道來同結果,同到西天伴如來。”

“三少爺,我問你,可有人家丈夫喫素。妻子喫葷的?”“也有。

夫喫素來妻喫葷,鴛鴦荷花兩條根。

一支升到天堂裏,一支埋入地獄門。”

“三少爺,可有人家丈夫喫葷妻子喫素?”“也有的。

妻喫素來夫喫葷,半河清水半河渾。

但看初八廿三月,半個明來半個昏。”

王氏說:“還有樁事我問你:你讀讀書蠻好,怎想到喫素的?真是閒思量,惹角落,喫得五穀想六穀。”“唉,王氏啊,我告訴你:

我在書房讀‘五經’,越讀越覺悶在心。

奉得母命賞春景,遊看賓州四城門。

到了三清寺,遇到老道人。

送我一部《三官經》,毛病慢慢才減輕。

不是念念《三官經》,哪有性命到如今。”

王氏一聽,更加傷心:“少爺,你倒出門遊春玩景,得到經卷修道,我對家一坐,哪有經卷送給我呢?

少爺啊,你陪我花園散散心,我也好伴你去修行。”

衆位,王氏底高心?她想:我把公子騙進花園,將今比古,將古比今,好勸他轉意回心。就說:“三少爺,你先請啊。”“哦,王氏,別客氣,你先請。”“少爺,夫到天邊妻要跟,應當你走前面,妻走後面。”“王氏哎,假使到你王家去,我走前面你走後面;今朝在我金相府,應當你走前面我走後面,我不能坐家欺人。”“啊呀,少爺,你真客氣。”

夫妻兩個手攙手,並並排排進園門。

王氏到花園一看,百花齊放,綠草茵茵,好不歡欣。

三公子,王氏女,花園玩耍:

桃花紅,李花白,柳綠松青。

梔子花,和海棠,爭相鬥豔,

玫瑰花,開出來,血點鮮紅。

十姊妹,並蒂蓮,成雙作對,

丁香花,茉莉花,香氣撲人。

牆頭長了虎尾草,盆裏栽的萬年青。

觀音蓮對垂楊柳,羅漢松對馬尾松。

王氏抬起頭來看,長春花緊靠月月紅。

迎春花開賽黃金,木香花開滿天星。

牽牛花開口朝上,山茶花開像紅雲。

夫妻雙雙往前走,玉蘭花到面前呈。王氏看到玉蘭花開得好看,就是幾片葉子障眼。她心上着急,把葉子朝下一摘。公子說:“王氏啊,說你聰明麼你一點也不懂事。

花開沒得葉來遮,何年何月顯榮華?”

王氏一聽,兩滴淚倒掛下來了——

三少爺啊,我比葉來你比花,花開全靠葉來遮。

三少爺啊,你倒喫素修辦道,我何年何月顯榮華?

夫妻雙雙往前行,後花園裏去散心。衆位,金相府裏的花多哩。各個花園總有花,花總歸隊的,一隊對一隊——

東園內,栽的是,“俞任袁柳”,

西園內,栽的是,“苗鳳花方”。

南園內,栽的是,“滕殷羅畢”,

北園內,栽的是,“顧孟平黃”。

有石臺,和石凳,“澹臺公冶”,

金魚池,銀魚缸,“雷賀倪湯”。

數九天,落幾夜,“費廉岑薛”,

風颳動,樹枝搖,“柴瞿顏充”。

王氏指着一朵花問:“三少爺,這朵花我怎不識得?”公子說:“這總不識得?你往常蠻聰明,給個啞謎你猜猜。這種花叫牆上長青苔。”王氏就想:牆上長青苔?莫非發了黴才長青苔。就說:“少爺,我曉得了,這叫薔薇花。”“哎,正是,正是。”王氏又問:“這盆呢?”“這一盆,叫東海里砌瓦屋。”梅香插嘴了:“哪家海里還好砌瓦屋。”王氏說:“這屋砌在海中間就叫海棠花。”公子大笑:“哈哈,又猜對了。”“三少爺,這一盆呢?”王氏又問。“這一盆叫賣油郎不帶秤。”梅香說:“不帶秤不錯把人家?”王氏說:“梅香呀,錯不掉的。俗話說,罵不過看牛的,算不過賣油的。賣油郎算計最狠,一勺子四兩,兩勺子半斤。這就叫芍藥花。”

公子聽了笑盈盈,真是聰明伶俐的女千金。

王氏又問了:“三少爺,這盆花末?”“啊,這盆花叫兔子拜新月。”“哦,我曉得了,這叫芙蓉花。”還有這一盆呢?”“這就叫姑嫂兩個睡一頭。”梅香說:“兩人睡一頭,人不擠殺得。”王氏說:“他們姑嫂二人合得好,這就叫罌粟花。”“哎,正是,正是。”王氏又問:“三少爺,這一盆呢?”公子說:“這叫鐵匠店裏燒稻草。”梅香說:“鐵匠店不燒煤炭怎燒稻草的?”王氏說:“沒法子,煤炭貴嘛,就叫玫瑰花。”“三少爺,這一盆呢?”“這一盆啊,叫馬上翻跟斗。”梅香說:“騎馬一陣風,兩手帶住鬃,性命尚難保,哪還敢開弓?連開弓總不敢,還敢翻跟斗?”“梅香,可以的,他騎馬熟練,所以叫簇旗花。”公子說:“王氏啊!

倒底你是官家女,才學非比尋常人。”

王氏又問:“三少爺,這牡丹花有多少樣數?”“啊,總共有二十四樣。有青黃牡丹、紫白牡丹、墨綠牡丹、芙蓉牡丹、鳳穿牡丹、芍藥牡丹、荷包牡丹、枯枝牡丹……”王氏聽到這裏,又喊:“少爺,你來看啊,這一盆花多有趣,只成雙不成單。”“哈哈,王氏你不曉得,這種花在我們中原只有三盆。皇上御花園裏有一盆;皇親劉駙馬家一盆;我金相府有一盆。這就叫雙頭牡丹,要麼不開,要開就是兩朵。”

王氏聽到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三少爺啊,牡丹花開成雙對,我們爲何要離分?

三少爺啊,你看看牡丹花的份,陪我回轉繡樓門。

金公子心倒軟下來了。說:“王氏,你不要哭,我們一同上樓吧!”他們夫妻遊園,當方土地一直跟在身邊。這時,花園土地想:“不好啦,今朝金三公子如果上了樓,要慣掉三茅祖師之職。”隨即用手一扇,來了一陣狂風,把一朵花吹落地上。公子說:“王氏,你望望看,好好的一對花,就剩一朵啦。這又有一比:我好比修行,你好比作孽。

修行的還在枝葉上,作孽的吹落地埃塵。”

王氏急得沒法,在那指手大罵——

你這個瘟風啊,

我家少爺正要回心轉,你活拆我夫妻爲何因。

慈貞小姐連忙喊:“梅香快點上樓,替我拿針和絨線下來,把這朵花縫好,讓兩朵花攀在一起。少爺,這遭好同我上樓了吧””三公子說:“王氏,你這話錯的。

水在大海月在天,人死怎得再還陽。

月落明星看不見,花落怎好線穿連。

王氏啊,花開花落年年有,人老怎得再轉少年。”

夫妻雙雙又朝前走,來到西花園裏。看見一對蝴蝶,飛來飛去,穿枝透葉,自在翱翔。王氏說:“少爺,你望望看,它們合得多好哦!前面的飛到東,後面的也飛到東;前面的飛到西,後面的也飛到西。

三少爺啊,蝴蝶飛到東來飛到西,如同我你小夫妻。

三少爺啊,化生還要成雙對,你爲何一定要修行?

三少爺啊,你就看看蝴蝶的份,陪我回轉繡樓門。”

三公子心又軟了:“王氏啊,你不要哭,我同你上樓吧!”花園土地說:“不好了,他又要上樓了。”就變呀變,變作一對乳燕,飛過來一口,把一隻蝴蝶銜了就走。公子說:“王氏,你倒望望看,好好一對蝴蝶,活活挨拆散了!”

蝴蝶心歡喜,雙雙展翅飛。

燕子銜了去,拆散好夫妻。

金三公子正要對慈貞小姐講話,慈貞忽然又喊:“三少爺,你望望那對乳燕合得多好啊。兩隻合喫一個蝴蝶,喫下去了還你替他梳梳毛衣,他替你理理翅膀,多親熱唷!

之乎與也者,也者與之乎。

雖然不言語,人不如鳥乎?

三少爺啊,乳燕還要成雙對,你爲何硬要辦修行?”

三公子心又疼起來了:“王氏啊,你不要哭,我一定同你上樓。”花園土地一看不對,馬上又變,變作八爪雄鷹朝下一攫,一隻乳燕飛向東,一隻乳燕飛向西。公子說:“王氏,你望望看,好好一對乳燕又被活活拆散了。

夫妻好比同林鳥,雄鷹一到各自飛。”

二人正說這話,一個獵戶來了。獵戶拈弓搭箭,只聽“嗖”的一聲,雄鷹鮮血淋淋,跌落在地。獵戶捉起雄鷹朝蝦籠裏一灌,未曾跑出多遠,一隻猛虎又到了。猛虎頭像笆斗,頸脖子像棉花袋口,前腳像抓鉤,後腳像伐樹鋤頭,尾子像刷場掃帚,眼睛像明燈,牙齒像銀針,毒氣對外噴,追了要喫人。

一陣虎風了不得,把獵戶拖去囫圇吞。

三公子說:“嘿嘿,王氏你想想看,花園多少稀奇事。蝴蝶遇乳燕,乳燕遇雄鷹,雄鷹遭獵戶,獵戶遭虎吞。

強人還遭強人手,惡人又被惡人欺。

王氏啊,你看看雄鷹獵戶樣,不如陪我去修行。”

夫妻雙雙又來到金魚池。王氏說:“少爺你望望那對金魚合得多好,前面的魚游到東,後面的也游到東;前面的游到西,後面的也游到西。”三公子說:“王氏哎,一樣的。我到東花園,你也跟到東花園,我到西花園,你也跟到西花園。”王氏一聽,兩滴眼淚又掛下來了——

三少爺,魚兒還要成雙對,你怎荷花失根藕無尋。

你看看魚兒面上份,陪我回轉繡樓門。

公子說:“王氏,你只曉得亂哭,又不曉得魚在前世裏是底高?”“少爺,我不曉得。”“不曉得嘛,我告訴你。

張八趙九不曾修,投生鯉魚水中游。

前頭下了沉絲網,後面下了釣魚鉤。

連梢竹子當頭打,不上網來也上鉤。”

金三公子看看紅日將沉,烏鴉歸窩,就對王氏說:“你早點上樓吧,我也把句着實話你。

勸妻休想我,及早轉樓門。

將軍不下馬,你另外定章程。

王氏呀,你到樓上慢慢過,我到書房去修行。”

王氏見公子一走,既傷心,又發火:“梅香,你來,我對你說句話。”“主母,底高話啊?”“我做鬼對金魚池裏坍,你就直巴嗓子喊。”梅香說:“主母,這我懂的。”王氏對金魚池裏坍,梅香就放開嗓子喊:“三少爺,主母投河死!”公子頭也不回,直向前走。梅香又喊——

三少爺啊,你去唸佛喫長齋,就怕要惹出人命來。

公子望也不望,只當沒聽到。梅香又喊——

三少爺啊,官鹽當作私鹽賣,也作興以假弄成真。

公子停步一望 ,心嚇得直蕩,一個趟子跑去抱住王氏:“你何苦呀,若在世上挨,莫對土裏埋,閻王不尋你,你不要想發小鬼的財。”王氏對地上一坐,又哭了。

三少爺呀,我金魚池裏把命喪,讓你無掛無礙好修行。

公子想:不要以假成真,斷送命根。就說:“王氏,快點起來,我當真喫素修道啦?我是哄哄你的。”王氏聽見這話,爬總爬不及:“少爺,我當真捨得這條命?我也是嚇嚇你的。既然如此,你跟我上樓吧。”三公子說:“王氏啊,不瞞你說,我是不想讓你尋死。我許了三官菩薩,道還要修的。

今朝如上了繡樓門,地府裏罪孽重千斤。”

王氏說:“三少爺,哩嗦,鬼話真多。

地府裏罪孽千斤重,我幫你挑上八百斤。”

公子說:“還有二百斤哪個挑?”“還有二百斤你挑。”“你要我上樓,不要說二百斤,二兩二錢我總不擔當。”梅香說:“主母、三少爺,你們不要愁,還有二百斤包在我們兩個丫頭身上。”金三公子無可奈何,只好跟她上樓。

王氏盯緊難脫身,纏住公子上樓門。

日落西山暗昏昏,忙叫梅香點銀燈。

掌好銀燈,備好酒菜。一歇辰光,酒菜端到繡樓。王氏問:“少爺,這遭好喫了?”“王氏啊,我午間罰願,要到半夜子時纔好開齋。”等呀等,等到半夜,王氏說:“少爺,這遭總好喫了!”“王氏啊,這個席不正,我不坐。”王氏又叫梅香把臺子攙正過來。王氏說:“少爺,這遭總好喫了吧!”“王氏啊,這個酒菜不燙,我喫了要醋心格。”王氏吩咐梅香把酒菜拿去燙燙。一歇辰光,酒菜又端到高樓。王氏說:“少爺,這遭可好喫了?”“王氏啊,你望望月亮到哪裏了,可曾到半夜哩?”——

王氏推窗望明月,公子吹熄桌上燈。

王氏說:“三少爺,現在已經是半夜時分了。

大星到了東南角,七撮星到月旁邊。

正是亥時下三刻,等一刻就到子時辰。”

王氏正在望星望月,公子忽然翻臉,用手對王氏一指:“王氏、王氏,你還了得!你既然望望月亮到哪裏好讓我開齋,爲什麼又要把銀燈吹熄?莫非怕我先喫?

你勸我開齋都是假,還是逼我去修行。”

王氏說:“少爺,山倒下來壓不死人,舌頭根子要壓死人呱!燈明明是你吹的,怎說是我吹的?

總說相府沒得冤枉事,這個冤枉海能深。”

三公子說:“王氏啊,不要哭。我問我,吹燈要化多大力氣?”“少爺,不要四兩力。”“喔,四兩重的罪孽你總不肯擔,還想你擔當八百斤?少陪了。”王氏心裏着急:“少爺,就算我吹的吧。”公子說:“我只聽前言,不聽後語。你要我在樓上,再給個啞謎你猜猜。你曉得:‘快刀劈竹’是底高?”“少爺,這我曉得的,竹子劈起篾來,打起箍來,把我們二人一天到晚箍在一起。”“嗯,你不要頭想尖了,心想偏了。

快刀劈竹兩分開,到何年何月攏起來?”

王氏聽聽倒沒指望了:“梅香,替我把門關關,窗子閂閂,叫他來得去不得!

蜻蜓歇在蜘蛛網,蒼蠅叮了麪糊盆。

螞蟥叮住螺螄腳,要脫身來難脫身。

今朝我做撐門槓,看他怎得下樓門。”

王氏臉一青胖,像個五殿閻王。對樓門上一戤,像個八太。公子想:“不好,今朝不發火,我不得走哇!”就來了個烏雲推月——

把王氏推跌樓板上,將身跳出繡樓門。

三公子抬頭一望,天上星光灼灼,寒氣逼人。金三公子又當是底高菩薩曉諭他哩,連忙雙膝下跪:“天地神明,三官師父,你有靈有感,要明察弟子的苦衷。

我是挨騙進沉香閣,師父要包涵二三分。”

三公子回到書房。安童說:“三少爺,你用夜點心。”“安童,你還不曾困?”“你還不曾用夜點心,小的怎敢困呢?”三公子用過夜點心,對安童說:“安童,我不能在小書房修了,王氏對小書房是舊馬熟路,這遭她天天來吵,夜夜來鬧,叫我怎好修道!你替我挑點空心草,把木香棚子夾夾好;能擋風,能避雨,在裏頭修道也不苦;再替我扛張抬子搬張凳,又好誦經又好睏;日日夜夜沒人問,我好一直修成正。”

金三公子想得周,一心成道作苦修。

誰知人前無直路,磨難日子在後頭。

卷三 家書進京

苦作舟,不回頭。遇惡浪,向前走。

公子修行苦作舟,三災六難不回頭。

不管風狂浪又惡,一路揚帆向前走。

依還一部《三茅卷》,接過前文往後修。

前冊已經講到金三公子吩咐安童替他搬進西花園木香棚裏修道,就朝誦《三官經》,夜誦《三官經》,也算得到安身處,日日夜夜來修行。

不提公子在修道,再提王氏女千金。

王氏在沉香閣見公子一走, 她哭得發火。 梅香說:“三主母哎, 三少爺站起來與你一樣高,困下來與你一樣長,五點對五點,你怎壓得住他?

少爺修道勸不改,五點要請出六點來。”

王氏問:“梅香,哪個算五點,哪個算六點?”“你們夫婦同輩是五點,錢氏太太是他的母親,比你長一輩,大一點,算六點。少爺不肯回心,要把錢氏太太請下樓,才管得住哩!”王氏一聽,倒也相信:“梅香,你前頭領路,攙我下樓。”

梅香攙住王氏手,撥動金蓮下樓門。

主僕二人轉彎抹角,抹角轉彎,來到暖閣高樓。王氏見錢老夫人,雙膝下跪:“婆婆萬福!”錢氏太太說:“三媳,既然祝我萬福,爲底高又要這樣哭?”“婆婆呀,非爲別事,只因三少爺修道,他……”錢氏夫人說:“他修他的,與你有何相干?”王氏一聽,更加哭得傷心——

婆婆呀,三少爺修道雖說不關我的事,但絕了我王門的後代根。

婆婆呀,他年紀輕輕就修道,你也少了個端湯奉茶人。

錢氏夫人一聽,這倒非同小可。冤家怎想起修道的?他怎不知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就問:“三媳此話可真?”“婆婆,一點不假。”“他在哪裏修道?”“婆婆,他在小書房。”梅香說:“太太,主母,三少爺不在小書房了,搬到木香棚裏去!”錢氏說:“何苦何苦!三媳,你不要難過,這事由我作主。我們一同下樓。”錢太夫人頭上用青絲包頭一紮,柺杖對夾肘裏一夾——

冤家要是不迴心,我這龍頭柺杖不容情。

婆媳二人由梅香引路,來到西花園木香棚。錢氏在外面一咳,公子一嚇,抬頭一望:“啊呀,不好了,我的母親來了!”跟手把經書蓋起來,走上前去雙膝齊跪:“母親在上,孩兒拜見!”“冤家,我不要你見禮,我有話問你。你不蹲小書房讀書,鑽在這草棚子裏作甚?”“哦,母親,我只要心寬,不要身寬,我蹲草棚子裏心倒蠻安。”“兒呀,在小書房讀書有何人打擾你不安?”“這個……”“不要這個那個,你讀的什麼文章拿來把我看看。

只要你腹中文章滿,送到京裏受皇恩。”

三公子說:“母親,我不是讀的文章,是讀的經書。”“喔,是《詩經》、《書經》還是《易經》?”

親孃呀,我不讀《詩經》共《書經》,單誦一部《三官經》。

錢氏說:“你讀《三官經》有底高用處?可好科考,可好治國平天下?”“母親,只好修身,不好治國平天下。”“格麼,你讀它何用?”“母親,你有所不知。父母健在唸《三官經》,替你們加添陽壽好長生;父母亡故我念《三官經》,你們地府贖罪早超升。

免遭生死輪迴苦,報答你父母養育恩。”

錢氏一聽,很不高興:“你這奴才,不用心攻讀詩書,反誦讀僧道經懺,不怕被人家議論?

相府容量你修道,要笑壞朝綱多少人。”

三公子不作聲。錢氏又問:“冤家,這經要念多少卷數?”“母親,我不論卷數,只論辰光。”“要念多少辰光?”“念三百年!”“你瞎說八道,人無百歲壽,花無百日紅,你有三百年壽嗎?”“母親,我哪裏連三百年壽總沒得?

彭祖壽長八百歲,陳摶一忽睡千年。”

錢氏說:“冤家哎,你不要念三百年,三十年總不准你念。”“母親,我同你商議,可不可以讓我念三十年!”“三年也不准你念。”“母親,你就準我念三年吧!”“半個月總不準念。”公子一聽,兩滴眼淚倒掛下來了——

母親哎,我在小書房讀“五經”,越讀詩書越悶心。

奉你母命賞春景, 遇到三清寺里老道人。

送我一部《三官經》,毛病慢慢才轉輕。

我今不念《三官經》,舊病一發要命歸陰。

錢氏夫人心裏想:孩兒畢竟是自己養的,一條痛腸一條恨腸。如果過份管得緊,弄不好也會斷送命根呱!“兒呀,我準你念半個月,到了第十六天你要上樓。”“母親,我曉得了。”錢氏夫人又對慈貞小姐說:“媳婦,你才間聽到呱,等半個月,讓他慢慢自轉彎。他就上樓的。”王氏一聽,喜之不盡。錢太夫人迴轉暖閣樓,王氏也迴轉沉香閣。這遭,王氏朝也望,晚也數,從初一數到十五。到第十六天王氏點好銀燈,備好酒菜,等到半夜,三公子也不上樓哇!王氏就想了:我家三少爺詭計多端,可能要多呆一天才上樓呢?到了第十七天晚上,她又掌好燈火,備好酒菜,等到深更,三公子也不上樓。王氏暴躁如雷,用手一指——

天亮已是十七天整,你爲何還不上樓門?

三少爺,你對我欺騙是小事,忤逆了生身老母親。

王氏想想沒辦法,一夜啼哭到天明。夜靜夜靜,聽出去不近。哭聲驚動了熊、桂二氏,妯娌二人商議了:“三嬸嬸爲底高一夜哭到天亮?我們倒去張張看。梅香,同我們下樓。”

梅香前面來帶路,妯娌兩個下樓門。

轉彎抹角來到沉香閣,熊、桂二氏問:“三嬸嬸,夜靜更深,你爲底高哭得傷心?”王氏可憐哩,話在喉嚨口說不出,只是哭:“啊呀,伯母哇!

你們越過越歡樂,我是越過越傷心。”

熊桂二氏說:“三嬸嬸,你哭底高?不好說點我們聽聽?”梅香插嘴說:“二位主母呀,三主母氣得說不出來了,我說把你們聽聽吧?”梅香把王氏哭的原因說了一遍。

熊、桂二氏說:“三嬸嬸,你不要哭,我們去勸勸他。”王氏說:“他是不聽勸的。”熊氏說:“不是吹,三叔叔見我一到,就嚇得筆塹筆——陡的。他在哪裏?”王氏說:“在西花園木香棚。”“哦,我們去。俗說,長哥爲父,長嫂爲母,他不依我,我就發火,背起來好打的。”桂氏說:“你不要亂說,不是長哥爲父,長嫂爲母;是長哥爲‘撫’,長嫂爲‘磨’。就好比弟弟年紀小,父母亡故早,長哥要撫養他成人,長嫂要磨琢他讀書,甚至還好磨他做活計。做嫂嫂的怎好撒野,背住小叔子打呢?——

叔嫂兩個來打架,要笑壞府門裏多少人。”

熊氏說:“那怎麼辦呢?”桂氏說:“ 我看啊,小叔叔修道,我們去與他亂鬧,吵得他心裏發躁,他就陪三嬸嬸上樓了。”熊氏說:“那我們要分三路包抄,各說各的道理,勸三叔叔回心轉意。”

妯娌三個像陣風,一齊奔向木香棚。

妯娌三個商議好了,來到木香棚外,兩個向西,一個向東,面對面一碰。桂氏說:“啊唷,大嫂嫂,你到哪去?”“哦,聽說花園裏出了活菩薩,去問問我家大少爺幾時拜相?”格麼,二嫂你上哪去?”“哦,我也聽說花園裏出了活佛,也是去問問我家二少爺何時封侯?”“三嬸嬸,你上哪去?”“哦,我也聽說花園裏出了靈菩薩,我去問問我家三少爺幾時迴心,不誦《三官經》?”妯娌三個齊打了個失驚:“啊呀,不好了!

走得慌來跑得忙,不曾請香燭進廟堂,

梅香呀,花園又沒設香燭店,只好撮土爲香敬神明。”

熊、桂二氏說:“梅香替我從南面拜這個活菩薩。”金三公子想:她們來胡鬧了。我朝也修夜也修,修到點功勞被她們一拜,不是秤勾打釘——直扯直。哦,她從南面拜,我好轉過來朝北的。梅香一看,又從北面拜。公子頭一弓,轉過來就朝東。熊、桂二氏說:“梅香,替我從東面朝西拜。梅香,你們姊妹多,替我把他四面圍困起來拜。今朝看這個菩薩怎樣轉法子?”公子急得沒法,站起身來手像舞絞車榔頭:“不要拜,不要拜,我還不曾成佛哩。”

熊、桂二氏拍手打掌,哈哈大笑——

自從盤古到如今,不曾看見轉溜溜菩薩受香菸。

熊、桂二氏見到三公子,裝着喫驚的樣子說:“啊呀,哪裏是靈菩薩,還是三叔叔哪!”“啊,是二位嫂嫂,好的,好的。

你們可知相府規矩重,無事不得下樓門。”

熊、桂二氏說:“三叔叔,相府規矩不在家,公公進京覆命,規矩總帶京裏去了。現在金相府的人做官的做官,做鬼的做鬼,沒得人管。”“嫂嫂,你不要出口傷人。哪個做官, 哪個做鬼?”

“你家兩個哥哥做大官,三叔叔做鬼坐草菴。”

三公子說:“格麼,嫂嫂你不要笑我。

兩個哥哥做高官,比不上小弟坐草菴。

如不相信,我做個假皇帝你看看。我做萬歲,二位嫂嫂做大哥、二哥,一文一武。我這裏引磬木魚一敲,好比金殿上鐘鼓齊鳴,你們就上殿來見我。不過,你們不能對這塊跑,要對金殿上爬,爬前百步,退後一步。”熊、桂二氏說:“這不像個鬼爬?”三公子哈哈大笑:“我原說的呢!

兩個哥哥在朝門,進朝是個鬼,出朝纔是人。”

熊、桂二氏說:“叔叔,你不要扯東拉西,我們是來勸你回心轉意,夫妻團圓的。”公子說:“要我回心一點不難,我出個啞謎給你猜,猜得着,我就回心;猜不着,要我回心你們想總不要想。”三公子想了一想,出了一個啞謎:“一點紅,緊同同,懸空掛,討皇封。”熊氏一聽,不曉多興。“這我曉得的。這啞謎麼,應在我家大少爺身上。如不相信,我講把你聽。

大少爺頭戴烏紗一點紅,身穿蟒袍緊同同。

手執硃筆懸空掛,奏本上朝討皇封。”

三公子說:“嫂嫂,你猜錯了。”桂氏說:“三叔叔,我曉得的,這條謎在我家二少爺身上。

二少爺頭戴將軍帽一點紅,明盔亮甲緊同同。

手執長槍懸空掛,殺退番兵討皇封。”

三公子說:“嫂嫂,倒不是我說你們,擺來擺去是擺的金相府架子,你熊、桂二家可曾帶點屑子來擺擺?我不擺則已,要擺就要擺自己。

東天日出一點紅,我身在草菴緊同同。

《三官真經》懸空掛,修成正果玉皇封。”

熊、桂二氏說:“叔叔,你討到玉皇封還早哩,先由我們來替你封吧?

三叔叔修道真用功,頭末修得對前衝。

前面好躲雨,後面好栽蔥。

等到三叔修成正,成個餓佛上天空。”

三公子說:“不管它,倒底還修到個餓佛哩。”桂氏說:“慢,慢,我來加封我家三叔叔。

三叔叔修道心着慌,臉上修得像裱黃。

眼珠落進骷髏塘,背脊修得像稻牀。

肋骨修得像紙糊窗,腳膀瘦得像細木樁。

手膀瘦得像柴棒,若是等你修成正。

一身枯骨見閻王。”

熊氏說:“我再來加封三叔叔。

三叔修道真用功,把三嬸丟在冷房中。

身在草菴喝西風,腰麼修得像把弓。

腳膀腫得像燈籠,等到你要修成正。

鼻子管裏沒得風。”

三公子說:“嫂嫂,我抱你家幾個小囡撂到井裏的,這樣刻毒地咒我?說我修成餓佛倒也罷了,竟要咒我死!”熊氏說:“這倒是的。梅香,替我倒杯香茶給三叔叔,向他賠禮。”梅香倒杯香茶給三公子。熊氏說——

叔叔呀,我們有言語冒犯你,你要包涵二三分。

三公子說:“好了,好了,冤家宜解不宜結。大嫂嫂打了招呼就算了,我來替她求堂懺悔。

大嫂送我一杯茶,茶杯照見金菊花。

大哥朝綱做御史,子子孫孫享榮華。”

桂氏一聽,喜之不盡:“叔叔修呀修,修得會說好話哩,我也來倒杯茶招呼我家三叔叔。”三公子說:“二嫂嫂跟我和解,我也來替她求堂懺悔。

二嫂敬我一杯茶,茶杯照見金桂花。

二哥邊關做總兵,二嫂她寒穿綾羅夏穿紗。”

王氏說:“兩個嫂嫂都倒茶賠禮,我也來招呼我家三少爺。”三公子對王氏看了一眼——王氏送我一杯茶,杯裏照見玉蘭花。

我在草菴來修道,王氏她作得像叫花。

熊氏見機行事:“不錯,不錯。我家大少爺做官,我有喫有穿;二叔叔做官,二嬸嬸心寬;三叔叔坐草菴,三嬸嬸眼淚不得幹。”三公子說:“二嫂嫂不要起勁,我再說給你們聽。今朝一不過冬,二不過年,你們穿一身花花綠綠衣裳,可比鬼多兩隻耳朵?

大嫂穿紅又帶青,閻王看見當妖精。

二嫂穿紅又帶花,閻王看見當冤家。

我家王氏不打扮,素素淨淨老誠人。

閻王看見來迎接,南海來了個活觀音。”

熊、桂二氏說:“人可要黴殺得!把我們比作妖精,把王氏比作觀音。我們不是鬼,你修道倒像個鬼哩!你兩個哥哥在朝綱裏做官,轎子一動,前呼後擁;鳴鑼開道,喇叭漲號;八抬八,像抬個活菩薩。”“啊,嫂嫂你可曉得,官高必顯,道高則穩;官高官高,終結沒得好的收梢。臣伴君王,猶如羊伴虎狼。

臣伴君王終有難,羊伴虎狼必身亡。

將軍不離陣上死,猛虎也難逃陷阱塘。”

金三公子問熊氏:“嫂嫂,我這話你可懂?”“我不懂。”“不懂,我講給你聽聽——如同老虎和羊在一起,老虎一飽和羊子合得蠻好;老虎一餓,羊的個子不大,被它一口一個。兩個哥哥在朝綱做官也是這樣,樁樁事情好,君王不惱;一樁事情弄不好,君王就要大發脾氣。

天子眉頭皺一皺,御筆在手勾一勾。

兩個哥哥縱然不挨殺,天牢裏也要把他收。

摘下官帽革去職,你們鳳冠霞帔一齊丟。”

妯娌二人聽到這一聲,恨不得氣死又還魂。

熊氏大怒:“還不曾見這種人,這樣不習上!二嬸嬸,我們走,隨他去做鬼做人!”王氏說:“二位嫂嫂等我。”熊、桂二氏說:“你到哪裏去?他念《三官經》,你要替我們念保佑經,保佑兩個哥哥得太平。

保住你兩個哥哥平平安安回家門,萬事全休總不論。

倘若出了訛誤事,一本髒賬算不清。”

王氏一聽,兩滴眼淚倒掛下來了——

三少爺呀,你惡言惡語對我總不關事,說了兩個嫂嫂要多心。

三少爺呀,你若再不轉心意,我決不迴轉繡樓門。

熊、桂二氏說:“三嬸嬸,不要這樣了。我們既然一同來,還是一同走吧。我們勸不醒他,也許有人能勸得醒他的。”

妯娌三個站起身,稟告婆婆老大人。

妯娌三個來到暖閣樓,拜見婆婆。錢太夫人見三個媳婦一到,眉開眼笑:“媳婦,冤家可肯回心?”“婆婆呀!

三叔叔非但不迴心,反而奚落一家門。”

錢夫人問:“冤家他說底高?”“他說官高必顯,道高則穩。官高官高,早晚沒得好收梢。他說臣伴君王,猶如羊伴虎狼。臣伴君王終有難,羊伴虎口必身亡。他還說大少爺和二少爺——

有朝一日犯王法,御筆一勾坐天牢。

摘下官帽革去職,我們鳳冠霞帔戴不成。”

錢太夫人說:“媳婦,他不是金口玉言,姜太公在此百無禁忌。”熊、桂二氏又說——

婆婆呀,他說了大二少爺總不關事,可知道,公公也在朝綱裏伴君王。

打破水缸印破壁,連累我家公公老大人。

錢氏一聽,大發雷霆:“好哇!冤家不肯回心轉意,我們就寫封書信進京,把老太師請回來對他教訓教訓!”

冤家修道勸不改,把家堂老爺請出來。

熊氏一聽,渾身來勁。隨手拿紙折跡,磨墨掭筆:“婆婆,我先寫一筆。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公公老大人:

您老膝下三個子,兩個跟你在朝門。

三弟在家不習上,懶讀詩書做道人。

伏望公公回家轉,訓他改正念詩文。”

熊氏寫完,筆對下一擱。桂氏說:“讓我也來寫上一筆。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公公老大人:

你在朝中做大臣, 賺到銀子動秤稱。

用鬥對家量, 簸箕對家畚。

出到一個‘好子孫’,懶讀詩書誦經文。

萬望公公回家轉,訓誨三弟早成人。”

桂氏寫完,筆對下一擱。王氏說:“讓我也來寫上一筆。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公公老大人:

準定王門招嗣婿,你仗勢將我娶過門。

容量兒子來修道,害了我媳婦王慈貞。”

錢氏夫人接過手一看:“嘿嘿,你們這樣寫法,不是請老太師,是怪老太師,罵老太師,等我老身親自來寫。”錢氏夫人拿筆寫道——

門清靜度日月,太師萬福受皇恩。

你我所生三個子,倒有兩子在朝門。

三子在家沒出息,懶讀詩書做道人。

妾身年老難處治,伏望太師轉家門。

三位媳婦一看:“唔,倒底婆婆才高識廣,寫得彬彬有禮,道道地地。”熊、桂二氏說:“請將不如激將,何不再添上幾筆。”下寫——

頓首頓首再頓首,拜上公公老大人:

如果見書回家轉,家中息事又寧神。

如果見信不迴轉,婆媳四個要上皇城。

一封家書寫完成,封條封得緊騰騰。

錢氏夫人忙喚金龍、金鳳二位得力家傭,用過早餐點心,將書信打進包袱,急速趕路。又囑咐家傭要日不停留,夜不住宿,日夜兼程。金龍、金鳳說:“錢太夫人,日間好走,夜不可行,有關口要查問的。”錢氏夫人說:“你們不必擔心。你家太師進京金字燈籠不曾帶去,現在正好用上。

你把金字燈籠帶隨身,銅關鐵卡照樣行。

路上有人來盤問,就說是相府的家書進皇城。”

這遭,金龍、金鳳把馬鞍備好,草料餵飽。

飛身甩上銀鬃馬,直奔天子午朝門。

家傭急急行,一路不稍停。

爲了家書事,連夜趕進京。

出門一去二三里,經過煙村四五家。

看見亭臺六七座,哪管八九十枝花。

慢走如同雲推月,快走如同過天星,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問淺和深。

路上行走數天整,望見天子外羅城。

金龍和金鳳就講了:“金鳳弟,人人都說皇城好,話不虛傳確是真。”

無心觀看皇城景,闖進天子裏羅城。

金龍說:“金鳳弟,我們第一次進京,還不知老太師的朝房在哪裏?”這時,有個巡街御史手杖一戳,在街邊走踱。金龍、金鳳下馬離鞍,上前深深一禮:“老者在上,請問金丞相的朝房在哪方?”“啊,二位免禮。金太師朝房從這向東,轉彎向右,有白玉石鋪街的就是。”

二位家傭動身走,太師朝房面前呈。

金龍、金鳳跨馬下鞍,馬對旗杆上一系,隨用指頭敲門。管門安童問曰:“何人也?”“我是賓州相府裏金龍、金鳳送家書到此。”管門安童開門一看:“啊,是你們二位哥哥。

你且門外等一等,我速報太師老大人。”

金老太師得知家書來到。隨即吩咐安童大開朝房正門,迎接老太夫人家書。

安童急忙站起身,迎接家書進府門。

老太師接過家書,吩咐金龍、金鳳:“你們長途跋涉,喫辛受苦,到廚房用膳去吧?”

家傭到廚房用點心,太師將家書看分明。

俗話說:“宰相肚裏好撐船。”這不是他的肚皮大到好撐船,而是說他見多識廣,事事胸有成竹。他看看家書,倒跟家書對起話來了:“託福、託福。”“不是的、不是的。”“正是、正是。”……安童對那一撐,接耳聽聲,說:“太師,你跟哪個講話?”老太師說:“太夫人書信上寫‘門清靜度日月,太師萬福受皇恩’,我答她是‘託福、託福’;‘我你所生三個子,倒有兩個在朝廷’,所以我說‘正是、正是’,‘三子在家沒出息,懶讀詩書做道人’,我認爲‘不是的、不是的’。這大概是我多時不曾回家,她們藉此爲名,要我回轉故里張看張看。

金龍呀,可嘆山遙路又遠,老夫不能插翅飛。”

金龍說:“老太師,你再對下看,下面還有哩!”老太師不看猶可,一看呀——

氣得臉上青雲生,鞋線蹬斷兩三針。

“安童,替我到大夫衙門把我大兒子喚來!”

小小安童奉主令,不敢耽擱片時辰。

安童來到金大夫衙門,稟上老太師旨意。衆位,金大夫在平常辰光人家來請,總要帶拜帖,備八人大轎纔出門。今天聽是老太師喚見,不敢耽擱,立即乘一頂小轎動身。

穿街過巷來得快,直奔高廳見父親。

大夫來到高廳,雙膝俱跪。口稱:“父親萬福,喚兒有何吩咐?”老太師說:“只因你母有家書一封到此,你觀看明白。”金大夫接過家書,從頭至尾,上下觀看到底。

家書上下看完成,跟手拂落地埃塵。

老太師鬍子一翹,眼睛一暴:“你這畜生還了得!

拂落家書非小可,忤逆你生身老母親。

我五更當皇報一本,你違母逆父罪不輕。”

金大夫見老太師不理會他的心情,兩滴眼淚倒落下來了。

父親呀,拂落家書非爲別,只恨三弟要修行。

老太師說:“兒呀,既是如此,你不要哭,我們來商議商議。你看我回轉呢,還是不迴轉?”“父親,你一定要回轉。如果不迴轉,讓他們婆媳四個趕到京城,叫文武百官一看,你的面子要失落一半。

婆媳四個上皇城,要笑壞朝綱武共文。”

老太師說:“兒,我朝綱事情多端,怎得迴轉?”金龍、金鳳就說了:“當今做官之人回家有幾種回法。有的告老回家,有的告病回家,也有的被革職回家。我家老太師可以告病回家。

老太師就稱身有病,告病回家養精神。”

老太師說:“你信嘴一塌,不從實情出發。我臉上紅潑潑,身上胖突突,傷風咳嗽總沒得,怎好告病?你們要曉得,我如告病不準,烏紗就不穩。”金龍說:“太師,這不要緊。你到參藥鋪買梔子三錢,荷葉三片,用槐花擦耳,荷葉水洗臉,一天洗三遭,三天洗九遭,就可變成面黃肌瘦,病腔就出來的。”老太師隨手用散碎銀子叫安童到參藥鋪買三兩槐花,三錢梔子,三片荷葉,一天洗三遭,三天洗九遭,用青銅鏡一照,哈哈大笑——

怪不得金家要發財,麻利軍師總到我家來。

金大夫一看:“父親,妥了,妥了。你真的面黃肌瘦,病腔出來了。

爹爹呀,你臉色如同裱黃紙,眼落骷髏半寸深。

看你毛病很不輕,告病回家定能成。”

金大夫將父親的告病本章寫好,等皇上五更早朝,面見皇上:“萬歲,微臣之父有告病本章一折,伏乞我主龍目觀看。”天子一看:“哦,金愛卿貴體失調,你把他扶上殿來見我!”金大夫想:“阿彌陀佛,好了裝病,不然就怕命也送掉!”金大夫隨手來到父親朝房:“恭喜父親,皇上等你驗病準本,不過你要裝重點,說話聲小點,要有病腔啊。”這遭,老太師扶住金大夫的肩頭,金大夫抱住老太師的夾肘——

金大夫將父親歪歪斜斜扶上金鑾殿,

他腳一蹬,手一鬆,金丞相一個踉蹌跌倒在殿中。

萬歲問:“卿家,你後面何人?”“萬歲呀,是我的老父親。”“老愛卿,抬頭見我!”

丞相抬頭把眼睜,萬歲連連叫幾聲。

萬歲,我現在頭疼如同千刀砍,腹痛好似萬箭穿。

耳目昏花不得過,四肢無力欠精神。

萬歲呀,我熱起來如同爐中火,冷起來好似水生冰。

萬歲呀,我毛病上身就如此重,不曉得可有命殘生。

金丞相是朝綱耳目大臣,萬歲見他病到如此樣子,倒也十分心疼。愛卿呀:

你三天之前還面如三月桃花紅噴噴,今朝怎像九月菊花又遭霜。

愛卿呀,現在你是心肺不適,還是脾腎不寧,快訴於寡人得知情。

金丞相說:萬歲呀——

我平常從無災和難,這叫立時起風雲。

昨夜東北風毛雨傷了我,就寒寒熱熱不分清。

萬歲說:“金愛卿,你不用愁,這叫‘急驚風’。鄉有民醫,國有太醫,我把太醫召來,替你對症下藥,細細調理,你的身體自會早日康復起來的。”金大夫一聽,嚇掉大半條命。他心裏有話:若是被太醫看出他父親沒病,這個欺君之罪如何擔當得起?他就趕緊磕頭,跪下來幫求——

萬歲呀,恕我父親有個家鄉份,讓他回去會會我生身老母親。

萬歲說:“愛卿,孤王江山千斤重,你父親肩挑八百斤,他不在朝綱,哪個操勞國事呢?”金大夫說——

萬歲呀,父親不在朝綱內,還有我兄弟兩個人。

我幫執筆安天下,二弟幫皇治乾坤。

天子一聽,果然高興:“老愛卿,孤王準本,你速回賓州治病。格麼,卿家,你是有功之臣,我對你也不輕欺慢待,賜你半副鑾駕,八人大轎,把你送到賓州。”金大夫一聽,連忙跪上一步:“請萬歲免費龍心。假使我父親用鑾駕回轉,逢州有州官接,過府有府官迎,在路上要耽擱時間,延誤其服藥調理。伏乞我主賜免見牌一扇吧!

逢州不需州官接,遇府不要府官迎。”

天子准奏,賜免見牌一扇。金大夫謝主隆恩,退後百步,來到自己朝房,對金丞相說——金殿上面若是轉不過彎,就要步步踏進鬼門關。

“父親呀,三弟年紀輕,你回去訓教要耐心,不可用處治下官的法子來對付他。

三棒五棍把他來嚇壞,對不起我生身老母親。”

金丞相說:“這我曉得。不過,我不在朝綱你要謹三分處事,退一步做人。

我今不在朝綱內,‘三年無改’父放心。”

金太師跟手向書儀官交過印信,又派人到水碼頭僱官船一隻。動身之日,文官送出金鑾殿,武官送出正陽門——

個個跪在碼頭上,就像童子拜觀音。

金丞相站到船頭上把手搖搖:“衆位年兄不必客氣,你們朝房事情多端,請速速回轉吧!”丞相一路不停,來到賓州城內憩官亭。頓時放炮三響,驚動賓州城內民衆、官員。這遭,衆官員個個拈香,前去迎接,用八人大轎把丞相送到金相府。

錢太夫人聞訊走出高廳,正要上前,金太師已下轎相迎,一把攙住錢太夫人——

我想你想到肝腸斷,望你望到眼睛穿。

錢太夫人也說一套客氣話——

我把你當作懷中乳,時時刻刻掛在心。

夫婦兩個手攙手,並並排排進高廳。

太師來到高廳,梅香奉過香茶解渴。錢太夫人跟手吩咐廚房不要歇手,辦菜辦酒,爲太師洗塵。一歇辰光,酒菜停當,端到高堂。老太師問了:“夫人,我多年不在家,金相府的人丁怎不興旺?”錢氏夫人說:“你少說點,你不在家,我梅香也多買了幾個,安童也多買了幾雙,人口只有變多了。”太師說:“夫人,我不信,我講把你聽。

往常我回來有三兒迎,今朝怎不見小書生?”

太夫人說:“老太師哎!

我家書上面寫得明,你裝聾作啞爲何因?”

老太師說:“不錯不錯,怪我健忘。現在三兒在哪個寺院,哪個廟堂?等我去望望。”錢氏夫人倒爲難起來了——

太師呀,千百間房子他不蹲,木香棚裏誦經文。

太師一聽,漫不經心:“夫人,還好哩,一腳踏牡丹——造化又造化。三兒修道只有我金相府曉得,外邊人還不知道哩。安童,替我把三兒呼喚前來!”

安童奉了太師令,急急忙忙向前行。

安童來到木香棚,口喊:“三少爺,你還在這裏念倒頭經哩,不得了啦!”“奴才,大驚小怪,天塌下來啦?”“天塌下來不要緊,老太師家來了,叫我來喚你。”

三公子聞聽這一聲,嚇得三魂少二魂。

三公子說:“你這奴才,我家父親回來怎不對我通報一聲,讓我好去迎接他?”“啊呀,還提迎接,我們曉得老太師回來,連忙備轎,他倒來到府門口了,怎來得及向你通報?”三公子一聽,只好將引磬木魚一搬,《三官經》對懷裏一按,雙膝跪到地上,叫聲“師父呀!

父親準我修辦道,我再回來陪世尊。

倘若不准我修行,就少陪師父領頭人。

師父呀,若是我父言語冒犯你,你要包涵八九分。

師父呀,此番我若有長和短,你要照應我二三分。”

安童說:“不要做鬼了,還不快點去,太師在那裏立等哩!”

安童前頭來引路,公子在後緊相跟。

三公子來到高廳,拜見父親。老太師笑眯眯,走上前去:“三兒免禮。”太師用手一帶,三公子對他懷裏一戤。“兒呀,金相府大概有人對你偏茶扣飯,讓你瘦到這種樣子?”“父親,不是的。安童、梅香聽說聽道,不敢五難六犟。只怪我自作自受!”“哦,我曉得了,是我兒讀書用功,操心勞碌,喫點茶飯總不養肉。”“父親,不是的。”“好,你把長文章、短文章,新文章、老文章,統統拿來把我看一遍,今年皇上開大考哩。”三公子一聽,渾身鬆勁。叫聲:“父親呀!

真人面前不說假,假人面前莫說真。

我‘五經四書’總不讀,單讀一部《三官經》。”

金丞相說:“兒呀,好的呢,不管底高經,字嘛,一樣的識,書嘛,一樣的讀。今年皇上開考是考‘三官誥’,這是天下諸子不爲,唯是我兒獨有。

只等皇上開大考,你穩中狀元頭一名。”

三公子說:“父親,你說錯了,《三官經》不好進京科考。”“喔,既然《三官經》不好科考,讀他何用!”三公子說——

父親呀,我念經不是去赴考,爲的是和閻王攀交情。

身後不受輪迴苦,及早喫素苦修行。

金丞相說:“兒呀,我這麼大年紀還不曾想到閻王小鬼,你年紀輕輕的,怎想到它的呀?要修麼,到老來好修。”“父親,你不相信,我來說把你聽。

小時不修老來修,老來修得氣吼吼。

腰駝背曲路難走,黃泥護到頸脖頭。”

金丞相說:“冤家,我曉得你修行是拗氣,其實是對妻房不滿意。你大嫂嫂是熊總督家小姐,二嫂嫂是桂翰林家千金。王氏不過是四品黃堂太守之女,門第不高,生得又不美貌。這次等我進京,請六部大臣到侯門爵府裏幫你說一個。

娶一個美貌千金女,把王氏當做路邊人。”

公子說:“爹爹呀!

要談閨房女,好醜不能欺。

高田是祖產,醜女是真妻。

當年張敞嫌妻醜,天空裏毀拆蟒袍衣。

即使妻子再美貌,也代替不了上天梯。”

金丞相說:“哦,我曉得,你大哥是文,二哥是武,你無官無勢,怕日後分家要喫苦。那我寫封信到北蔭山關把你母舅請來,早點替你們分家。

好田好地分把你,醜的分把你兩哥哥。”

“父親,此話錯矣!田地是空的。”“怎樣空?”“你不相信,我說把你聽。

田也空,地也空,空掙田地,

到後來,只落得,七尺墳塋。”

太師說:“兒呀,你不要田,多分點房屋把你吧。”“父親,房屋也是空的。

房也空,屋也空,空掙房屋,

到久後,四塊板,就可安身。”

太師說:“你不要房屋,多提點金銀財寶把你。

金銀財寶你多得,另提幾件寶和珍。”

三公子說:“父親,金銀財寶也是空的。

金也空,銀也空,空有財寶,

到久後,見閻君,赤手空拳。

金銀要惹事,財寶是禍根。

親眷爲它惱,鄰舍爲它爭。

弟兄之間爲錢財,骨肉親當做路邊人。

皇上爲了金共銀,兩國相爭動刀兵。”

太師挨他纏得沒法,說:“你這冤家!”“啊呀,父親,你提到冤家二字,我倒想起一個陳員外來了,他終年無子,就東廟裏求神,西廟裏拜佛,開頭生一個兒子叫金銀,後來生一子叫財寶,最後生一子陳員外嫌多了,就叫他冤家孽障。說,‘我這麼大年紀了,你來把罪我受!’到了以後,閻王要捉陳員外了,他喊金銀,‘金銀呀,閻王要捉我了,你跟我到閻王家去,替我擔當點罪孽!’金銀說,‘我不跟你去。’又把財寶喊到身邊,‘財寶,你跟我上閻王家去?’財寶說,‘我不同你去!’陳員外沒法,把冤家孽障喊到身邊,‘冤家孽障,閻王要捉我了,你陪我去,替我擔當點罪孽?’冤家孽障說,‘好的,我陪你去。’

金銀財寶帶不走,冤家孽障緊隨身。”

太師對他一相:“嘿嘿,你竟打趣於我?我一不打你,二不罵你,好言相勸,你竟羞辱起我來!安童,頭號枷鎖嫌重,三號枷鎖嫌輕,替我把二號枷鎖搬到高廳上!”安童把二號枷鎖搬來對高廳上一摜,三公子嚇得不敢動彈。太師說:“安童,拿來看的?替我動手!”安童說:“老太師呀!

自從盤古到如今,哪有奴才枷主人。”

金丞相說:“我老太師做主,石頭化滷。替我把他枷起來!”安童沒法,跑去對三少爺面前一跪。金三公子說:“安童,不怪你,你們動手!”安童把三少爺的頭對枷裏一卡,罰他掮枷。太師在枷鎖的封條上寫道:一天迴心,一天開枷;一個月迴心,一個月開枷;一年迴心,十二個月開枷——

三年不肯回心轉,三十七個月坐死你馬房門。

三公子問:“父親,一年十二個月,三年只有三十六個月,還有一個月可算饒頭啊?”“冤家,這要看你的運氣。三年閏中間是三十七個月,三年閏兩頭是三十八個月。

按規矩一天不得少,活活坐死馬房門。”

丞相將言說,冤家你聽清。

只怪你無義,莫怪我無情。

四個安童把三公子連枷帶鎖攙到馬房門口說:“少爺,你是坐碎谷房還是坐馬房?”“安童,碎谷房怎樣,馬房怎樣?”安童說:“碎谷房和馬房差不多,一排房子兩個門。”“安童,我就上馬房!”安童就問了:“少爺,你幾時迴心?”“奴才,我要回心不在高廳上回心,枷到馬房就回心啦?”安童一聽,渾身鬆勁。叫聲——

少爺呀,你如三天不肯回心轉,就要活活攙死我安童四個人。

三公子說:“格麼,你們丟手,等我一個人扛一歇工夫,你們出去相相再來攙可好?”四個安童相互瞄瞄眼睛,齊齊一丟,壓得公子眉頭一皺。四個安童連忙又攙起來。心想:啊呀,這個骨屍怎這麼重的?一個麻利安童說:“你們三個人攙住,我出去一下。”他到竹園裏斫四根紫竹,把枝梢一禿撐住枷鎖四個角,上面再用鏈子橫起來。這樣,下不卡肩頭,上不頂上齶,搬點磚頭襯呀襯,給三少爺當張凳。哎,三公子往下一坐,又開起心來了:“安童,替我到懷裏摸。”“三少爺,摸底高?”“把我的《三官經》摸出來,我要念哩!”“啊呀,你到這種地步還念這個倒頭經?”“奴才,鎖得住我的手,鎖不住我的口,我有口氣總要念的。”安童替他從懷裏摸出經書來放在枷板上讓他念。唸到邊,手不得上去掀。三公子叫聲:“安童來呀,快點替我枵經。”安童一聽,連忙對外跑。三公子喊道:“奴才,快點替我枵經啊。”“燒經燒經,我身邊沒得火,不去拿火怎燒得着?”“奴才,哪個叫你用火燒的?替我枵到那半邊。”“啊依喂,少爺,你是相府之子,讀書識字,我家父母手裏窮,沿小不曾開過蒙。

人倒像個沖天棍,斗大的字識半升。”

三公子說:“格麼,我做個關目你總懂得的呢。我一遍唸到頭,用嘴一尖,你就替我枵到那半邊。”安童說:“少爺,你念經倒有功勞,我枵經又沒功勞。”“安童,我也分點好處給你。

功勞修到十分整,同你來個二八分。”

不說金三公子帶枷唸經,安童幫忙。再提丞相大人心狠哩,吩咐廚房一天只准送三碗湯粥,而且他親自督廚,不準燒厚。梅香就想:“年少後生,一碗湯粥夠做底高啊!況且三少爺平時待我們也好, 就把粥碗舀舀滿。” 哪曉得湯粥薄, 一端一渥,手指頭燙得像根紅蠟燭,跑去對枷鎖板上一擱,嚅嚅突突就哭。三公子說:“梅香,你要做出這種腔調來做底高?你願送就送,不願送又沒哪個強逼你?”梅香說:“三少爺,不是我不願意送,是粥燒得薄,一跑一渥,我指頭燙得像紅蠟燭,你說我可要哭?”“原來是這樣!”三公子對碗裏一望——

梅香呀,我家廒房米麥千萬石,今朝怎窮到這功程?

梅香說:“米是多哩,不過老太師監好廚的,不準燒厚。”公子把頭勾起來對碗裏一望:“安童,快點把我攙出去。”“爲底高?”“不好,不好,馬房要倒。”“少爺,這馬房實牆實蓋,怎得倒哇!”“你說不倒,怎晃動的?”“少爺,是粥湯起浪,照見屋樑在蕩。”公子依還又對碗裏望望,一望就怪梅香了:“你作孽啦。”“少爺,我作底高孽?”“粥湯麼就湯點,春二三月芋頭種很貴,你幫我個芋頭芽子在碗裏,我喫了又能多飽多少時啊?”梅香一望:“少爺,碗裏不是芋頭芽子,是你的鼻影子。”三少爺一聽,果然相信——

梅香呀,你不要再送粥來喫,我情願餓死馬房門。

梅香說:“三少爺你喫,一米度三關,充充飢也好的。”三公子沒法,端起碗來做偈文一首——

一碗湯粥薄悠悠,鼻風一吹兩條溝。

遠看好像西湖景,缺少漁翁下釣鉤。

三公子等粥冷盡,摒住氣,一口喝到底,就兩粒半段米,碗總不用洗。梅香收碗,三少爺問梅香:“你可從沉香閣經過?”“少爺,那是必經之路。”“你替我帶個信把王氏,叫她在金相府裏慢慢過吧!

如果金相府不好過,就到孃家去安身。

譬如當年沒出嫁,還是閨門女千金。”

梅香路經沉香閣,拜見三主母。王氏問:“梅香,你在哪裏的?”“我送早點給三少爺喫的。”“喂,你告訴他,我公公回來了。”“三主母,你現在才曉得?三少爺已被老太師枷進馬房裏了。”“不枉的,他要念這倒頭經哩!”“三主母,你心真狠哩。三少爺還叫我帶個信把你……”“他說底高?”“他叫你好過麼,在金相府裏慢慢過;如果金相府日子不好過,就到孃家去安身。”王氏嘆了口氣:“梅香,有底高法哩?去幫說情吧,又沒哪個幫我作證。”“三主母,你如去幫三少爺說情,我去幫你做硬證。”“梅香,你去幫我作底高證?”“三主母,這你不要問,到時候我會說的。”

一主一僕人兩個,氣氣悶悶下樓門。

王氏來到暖閣高樓,一見婆婆,嚅嚅突突就哭。錢太夫人一看,心裏很不高興:“三媳婦,你何苦啊?我家三兒麼,不過就爲修道,已經給老太師押進馬房了,你還要他怎樣?”梅香說:“太太,不是哇,三主母是來幫三少爺說情呱。現在三少爺情願迴心,點火燒經,不修倒頭道了。”“可當真?”梅香說:“太太,我還說謊嗎?”錢太夫人說:“只要他迴心,我去幫他說情。”

婆媳兩個手攙手,高高興興下樓門。

錢太夫人拜見老太師。王氏拜見公公。老夫人說:“老太師,三兒現在情願迴心,點火燒經,我來同太師商議商議,能不能看我的情面把他放出來。”“夫人,我跟他是爺兒父子,不是前世冤家,今世對頭,只要管到他情願迴心就好啦?安童,替我開枷落鎖,把他帶來見我。”

安童奉了太師令,三步並作兩步行。

安童來到馬房:“恭喜三少爺,賀喜三少爺。”“你這奴才,笑我坐馬房啊!”“不是的,老太師叫我來替你開枷落鎖,帶去見他。”“可曾有哪個幫我說情?”“只見三主母和老太太在那塊,可能是三主母說的情。”三公子說:“王氏,你何苦啊!

你真是有眼有珠不認人,白白爲我費精神。

寧可鋼刀頭上滾,今世不開酒和葷。”

三公子說:“安童,你不要開枷。你們要懂規矩:當皇枷要當皇開,當府枷要當府開,當我父親枷的,還要當我父親開。”

四個安童連枷帶人攙到高廳上,急壞丞相老大人。

老太師眼睛一暴,鬍子一翹:“奴才,我叫你替三少爺開枷落鎖,帶來見我,爲底高原封不動?”“老太師,不能怪我們。三少爺說我們不懂規矩:當皇枷要當皇開,當府枷要當府開,當老太師枷的,還要當老太師開。”丞相忍住一肚怒火,爲三公子開枷落鎖。

丞相運足千斤力,枷鎖扳得碎紛紛。

叫安童畚到後花園,一概把它化灰塵。

老太師吩咐廚房動手,辦菜辦酒,一歇辰光,端到高堂。“兒呀,打不斷親,罵不斷鄰,只要能開葷飲酒,我們還是爺兒父子。來,陪我飲酒。”“父親,席不正不坐。”“我家三兒拘禮哩。安童,替我把臺子攙正了。”安童把臺子放放正。“兒呀,這遭好坐了。”“父親,父子不同科。”“哦,忌諱我老頭子。好的,好的,我坐旁邊,你一個人喫。”“父親,熱酒我不喫。”“好的,冷冷,冷冷。”又等一歇:“兒呀,這遭總好喫了吧!”“父親,冷菜我不喫。”“好。安童,替我拿去回燙回燙。”安童又拿菜到廚房裏熱熱燙,端到高廳。“兒呀,這遭總好喫了?”“親爹呀!

要我回心又轉意,我還要幾件寶和珍。”

太師說:“兒呀,你不過要發財唷,我從京裏回來的辰光不就對你說過,只要你開口,要底高我總歸把你的。”“父親,我家裏沒得。”“沒得不要緊,可以進京向皇上要。”“父親,皇上也沒得。”“皇上沒得,我好請皇上出旨到十三個省裏去覓的。“父親,我們中國總沒得。”“中國沒得好到外國借的。”“父親,天下總沒得。”“冤家,你說說看,到底是底高東西?”三公子說——

父親若要我轉回心,西天太陽往東行。

母親若要我轉回心,東海龍潭起灰塵。

哥哥若要我轉回心,人死到“五七”再還魂。

嫂嫂若要我轉回心,溼水燈草着火明。

王氏若要我轉回心,白髮變作少年人。

錢太夫人說:“太師,可有幾件拿把他?”太師一聽,氣得沒命。說:“夫人啊!

他句句說的刁難話,退道心沒得半毫分。

一件東西總辦不到,看他迴心不迴心!”

老太師即命安童把家法板子請得來。安童隨手將家法板子拿來對高廳上一放,兩眼直望。“安童,家法請來是看的?替我動手!”安童說:“老太師,他一歲是主,我百歲是奴。

世上沒得奴欺主,奴僕不好打主人。”

老太師對三公子說:“嘿嘿,安童也看主僕之面,你竟不看父子之情!”金三公子說:“安童不打,你好打格。”

丞相聞聽這一聲,撥開心頭火一盆。

一把抓住他青絲髮,拳打足踢不留情。

丞相打人不在行,一記打在公子的性命堂,嗚呼哀哉見閻王。安童喊:“老太師,三少爺挨你打殺了!”老太師手一鬆。三公子“崩叮咚”,頭朝西,腳朝東,身子一動也不動。王氏走上前去背背:“三少爺,起來唷,我們上樓。父打不仇,母打不羞,我們走吧?”王氏背呀背,三公子倒一動也不動了。

喊他不作聲,兩足不打蹬。

臉上白得像張紙,牙關骨咬得緊騰騰。

王氏畢竟跟他是夫妻,有感情的。一見這種腔調,叫聲:“三少爺啊!

你早也修來晚也修,修到這種禍場頭。

公公呀,你既要把他來打死,何必把我娶過門。”

老太師一聽,心中煩躁:“大膽王氏!三兒是我養的,我打死他與你何干?”王氏挨老太師一吼,只好住口。只是哭得不得過——

三少爺呀,你年紀輕輕正好過,二八青春就不做人。

公公哎,人說虎毒不食子,烏鴉也知愛親生。

我王氏前世又不曾盜你的墓,爲何要拆散我夫妻兩個人。

三少爺呀,你黃泉路上等等我,親親夫妻一同行。

王氏越哭越傷心,氣直對喉頭上湧。

高哭三聲親姊妹,她活跳鮮魚也喪殘生。

錢氏夫人對老太師說:“好了好了,你規矩重哩,管男女有用哩!打死三兒是自己生的,躁死王氏是別家人,可要償命?

給你再蹲一個月,金相府要改作枉死城。”

老太師一聽,隨手吩咐安童備轎。安童說:“太師,備轎做底高?”“我進京啦!我在京裏太太平平,騰騰空弄封書信叫我回來。纔給三兒稍微加點規矩,啊喂,她倒又心軟了!”錢太夫人想:“不能讓太師發火,他對京裏一躲,兩條人命丟把我,我這日腳怎得過!”趕快走到太師面前,背揹他的衣袖,拍拍他的肩頭:“太師,我才間高聲兩句,你包涵不起,我來賠禮,家裏出了這種事體,還要同你商議商議。”太師說:“好哇,有事應當商議。你們不要驚慌,我在京裏見得多哩!——安童,舀碗陰陽水來。”安童一聽,嚇得沒命:“嘿嘿,我家死一個不算數,死二個;死兩個不算數,還要死三個、四個,這下有得死哩!”“奴才,你口出胡言!”“太師,你叫我到閻王家去取水,閻王不要捉我去變鬼?”“奴才,哪個叫你到閻王家去取水?”“喔,你叫去取陰陽水,不到鬼門關就取到啦?”“奴才,河水麼是陽水,井水麼是陰水。河水同井水一併就是陰陽水。”安童連忙拿副水桶,挑一擔水對高廳上一放。太師說:“奴才,叫你取一碗水,怎挑一擔來的?”“讓三少爺和三主母洗個澡,好活快點。”老太師用碗舀上水,吩咐把小夫妻倆的頭髮打開。他三仙鬍子一分,喝水一噴——

人不傷心心不死,冷水激面又還魂。

夫妻轉還魂,嘴裏只是哼。

行走兩三步,枯木又逢春。

金三公子對錢氏老母看看,叫聲:“母親,

譬如我沿小關節重,三六九歲喪殘生。”

又對太師望望,叫聲:“爹爹哎,

我才間到了鬼門關,兩個童子用手攙。

閻王要我修辦道,你爲何又喊我把魂還?

爹爹哎,金相府裏多餘我,閻王家卻少我善心人。”

太師聞聽這幾聲,更加惱怒八九分。“好,你這個三冤家!‘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教而不改,可謂大逆矣!’安童,替我拿枷鎖來!”“老太師,枷鎖被你扳了得呱。”“不,那是二號枷鎖,替我取大號的來!”仍將三公子一枷一鎖,貼上封條,押進馬房。

太師氣昂昂,枷兒進馬房。

任你生鐵硬,久打必成鋼。

老太師又吩咐安童:“替我斷他飲食三天,不準送一滴湯水,看他還修不修!

哪個偷送茶和點,一起同罪受苦刑。”

安童架住金三公子來到馬房門前:“三少爺,哪裏安身?”“還是照舊,送我進馬房。”三公子二進馬房,安童仍舊用四根紫竹撐住四角,搬些磚頭襯襯,讓三公子坐下來。三公子說:“安童,到我懷裏摸摸看。”“三少爺, 摸底高?”“把我的《三官經》摸出來念。”“三少爺,老太師吩咐斷你飲食三天整,不曉你性命可穩。肚子這麼餓,還念它做底高?”“安童,這不要緊 ,俗話說,‘三天不喫,挺肚子過橋’。你不信,我說點古人的事把你聽。

孔聖人,在陳國,斷糧七日,

有弟子,公冶長,菏州借兵。”

安童說:“三少爺,你怎好與孔夫子比?他到有弟子到菏州借兵解難,你有哪個到老太師面前說情?”三公子說:“格麼,我不好與孔聖人比,好同伯夷、叔齊比。

有伯夷,和叔齊,推位讓國,

首陽山,采薇食,苦度光陰。”

安童說:“三少爺,你更不能與伯夷、叔齊比。他們賭氣不食周粟,還能在野外挑薇菜度日。你身上的枷鎖千斤重,怎得抽身?”三公子說:“我不比伯夷、叔齊,還可以與顏回相比。

有顏回,在陋巷,不改其樂,

一簞食,一瓢飲,苦讀五經。”

安童說:“三少爺,你也不能同顏回相比。他還有一簞食,一瓢飲,你半瓢在哪裏?”衆位,金三公子在馬房遭難,第一天好過,第二天難熬,到三天餓得眼前金星直冒。他想想不得過,倒哭起來了:“師父哎,

弟子在馬房遭磨難,你在靈山可知聞?

總說修道有好處,我看不如勸世文。

餓死馬房我情願,《三官經》丟下給何人?

師父哎,你早來三天能救到我,晚來只好會魂靈。”

一口怨氣不打緊,驚動三官大帝尊。

三官大帝端坐八景宮中,忽然坐臥不安,心血來潮。他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啊呀,我徒弟在馬房遭難危急,呼我搭救!”

三官大帝忙動身,蓬萊山到面前呈。

三官按落雲頭,站在仙山:“玉清首徒,前來見我!”玉清真人抬頭一看:“師父,你無事不出門,到此有何吩咐?”“首徒,我給你一樣東西,你即速下凡,趕到賓州金相府。金福公子被父責打,正在馬房遭難,你去把他度到終南山,讓他成其正果。”“師父,爲徒即刻就去。”

玉清顯神通,駕雲又乘風。

前往金相府,度救修行人。

衆位,玉清真人來到馬房門口是二更以後,三更將初,半夜子時光景。玉清對馬房裏一望,四個安童坐在一起,輪流看望。玉清一想——

任我玉清道功深,一人難度他五個人。

玉清真人沒主意,只好到當方尋“土地”。衆位,土地菩薩住哪塊?

土地老爺本姓張,住在村頭角落上。

玉清來到土地廟前:“土地可在家?”土地老爺上街點卯去了,土地娘娘蓮花夫人把頭伸出來一望:“我才間眼皮發跳,猜有神到。原來是玉清真人啊!有何貴幹?”玉清說:“我來向你借樁東西。”“借底高東西?揀有的拿。”“有是有的,不知你可肯借?”“借底高?”“借四條睡魔蟲。”“有,盡你拿。”玉清真人揀了四條精精壯壯、肥肥胖胖的睡魔蟲,對袖中一攏,來到馬房門口。玉清真人手一鬆,四條蟲子對四個安童鼻子裏一攻。這四人齊齊的“阿呸”一個大噴嚏。打打呵欠,揉揉鼻子,眼睛澀羅呵,像是要做窩——

瞌睡一來了不得,打呼如同響雷陣。

玉清見安童入睡,就在馬房門外面轉溜溜,踢磚頭,驚動一下三公子。金三公子想:有人來了。

可是安童送茶點,端進讓我度殘生。

玉清一聽:啊呀,他餓得厲害哩,要趕緊度他動身。隨即口出詩言,讓金三公子曉得——遠望青山綠沉沉,山旁站着一個人。

可惜腹中無一口,田中農夫一直行。

金三公子一聽:“啊呀,這是一個字謎呀!——青山綠沉沉,哎,山是綠的;山傍一人 ,哎,是仙字;腹中無一口,哎,他曉得我肚子裏三天總不曾有一口湯水進去;哎,不對,福應該是我金福的福。福中無一口,只剩示和田了;田中農夫一直行,是個神字。呵呵,我師父來了!詩中我知神仙到,師父連連叫幾聲。

師父哎,我在這裏遭磨難,快來搭救落難人。”

玉清真人說:“師弟,我不是你的師父,是你的師兄,師父叫我來度你的。”“師兄,我有枷鎖在身,不能開門。”玉清說:“我有四句佛言,你只要能對得出來馬房門自然會開的。”三公子問:“哪四句佛言?”玉清說:“你修行好比栽棵稻,你曉得這稻是何時報的芽,何時開的花,何時結的籽,何時可歸家?”三公子回答說——

三清寺得經稻報芽,木香棚苦修稻開花。

馬房遭難稻結籽,師父度我稻歸家。

三公子答出這一聲,玉清打開馬房門。

三公子問:“師兄,你來度我,可曾帶乾糧?”玉清真人說:“師弟,不要說乾麪,子總不曾帶。”“師兄,你不要開玩笑,我餓得心裏發慌,站總站不住,問你可曾帶乾糧!”“啊,乾糧啊?師父有點東西給我帶來的。”“底高東西?”“有半粒豌豆 ,帶把你充充飢。”“啊呀,你真是小人做事不大,大人做事不小,這半粒豌豆夠我做底高?還不夠塞牙齒縫哩。”“師弟,你不曉得。

豌豆半個紅來半個青,費了師父多少心。

五百年時間長一粒,帶到馬房來度善人。”

公子拿起來對嘴裏一撂,牙齒幾嚼,酥鬆松,甜滋滋:“吾所欲也!”“師弟,你可餓啦?”“師兄,不飽不餓,真正好過。”這叫——

天賜靈丹藥,凡人不知聞。

欲修成正果,自有度難人。

玉清說:“師弟,我們走哇。”“師兄,我身上有枷鎖,叫我怎得走?”“啊,不難,我來唸開脫咒:‘天開鎖,地開鎖,神開鎖,鬼開鎖,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一個“敕”字非小可,枷鎖脫落地埃塵。

三公子說:“師兄,我金相府前門關的,後門閂的,圍牆又高,又沒梯,倒要插翅飛哩!”“哎,就是要插翅飛。師弟,你背住我的肩頭,我背住你衣袖,你眼睛一閉,不要吸氣。”玉清真人用撥金關一道——

把公子撥到雲端裏,飄飄蕩蕩就動身。

玉清一想:我不能一次就度他到終南山。不讓他遭點煩,他也不知修道難。主意已定,真人將雲頭一收,把他對荒地一丟。公子抬頭一見,前不靠村,後不着店。

師兄哎,一片荒地草萋萋,叫我修道往哪裏?

玉清在空中叫道:“左手爲東,右手爲西,面爲南,背爲北,你速往甘肅,從特道州轉個彎,徑往終南山!

路在口邊逢人問,尋訪高山辦修行。”

卷四 上終南山

苦盡頭,難方休。神州度,任遨遊。

修身歷盡千般苦,苦到盡頭難方休。

神州三官解厄運,極樂仙山任遨遊。

上冊之文方纔講到玉清真人把金三公子度到中途,把他對荒山野地一丟,告訴他終南山在甘肅特道州。金三公子直奔北方而行。他走過一里又一里,行了一程又一程,只覺衣衫單薄,疲乏難忍。玉清真人故意同他作難,用絲棉紙在手中一搓,仙氣一呵,頓時天上黃橙橙,烏昏昏,北風呼號,大雪紛飛,三公子凍得牙齒敲鐺當,渾身像篩糠。叫聲:“師兄哎,

修道之人運氣低,出門遇到大雪飛。

早知今日要落雪,怎不叫我帶寒衣?”

玉清真人隨手用靈芝仙草一變,變作雨傘一把,蓑衣一件,丟到金三公子面前。金福走近一看,前無人影,後無足跡。他想,一定是師兄送來搭救我的。

該應我修道又出家,師兄在雲端裏送袈裟。

他把雨傘拿到手,又吟偈文一首——

雨傘生來亮堂堂,山竹做柄篾做簧。

寒冬臘月擋風雪,夏日炎炎遮太陽。

蓑衣雨傘隨身帶,哪怕它雪重風又狂。

公子朝前奔,想起他父母兩個人。

雙親呀,我已不在馬房裏,尋訪高山去修行。

公子朝前奔,又想到妻子王慈貞。

賢妻呀,你在沉香閣享洪福,我在狂風大雪中。

玉清在空中一聽,心上一驚:師弟,你思念父母出於孝心;思量王氏,莫非是起了邪念?既出邪念,不訪讓我來試他一試。玉清搖身一變,變作一個絕色美女模樣。看見公子一到,連忙對雪坑裏一跳,嘴裏就喊:“行路君子,過往客商,做做好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公子想:人到難中須搭救,見死不救罪孽深。隨即問道:“你是男人還是女人?”玉清說:“如字沒得口,安無寶蓋頭。”公子一想:如字沒口,安無寶蓋頭,總是“女”字。就說:“啊呀,你是個女子,我不可救,男女授受不親,少陪了。”公子越走越遠,女子越喊越響:“欲知心腸狠,當數喫素人。

人落雪坑總不救,你枉到高山去修行。

歪心也能修成正,佛國裏蹲不下許多人。”

公子一想:這話不錯,如果我不去救 ,修到點道功,不要挨她咒罵掉?隨即退回雪坑,把雨傘柄伸過去:“來,背住我的傘柄,好拉你上來。”

公子修道心意誠,傘柄搭救落難人。

公子前頭走,女子後面跟。公子問:“女子,你上哪去?”“我上終南山。公子,你上哪去?”“我也上終南山。”“啊,原來你是修道之人,這樣我和你是同路。”公子想這就討嫌了,弄個女子跟在身邊,多不便呀。就撒謊說:“喂,你不要跟我走,我不上終南山。”“你上哪去?”“我上天。”“呃,你上天,我跟你上玉皇家去燒香。”公子一聽,趕緊就溜。女子說——

恩人騰雲前頭走,我好駕霧後頭跟。

公子說:“當真哦,我又不是神仙,怎得上天?我去投海死哩!”“哦,我原要上海龍王家去看看水晶宮哩!”

恩人要去投海死,我要跟你到水晶宮。

“當真哩,我上馬房去受罪,你可去呀?”“我怎不去?”

恩人呀,你上馬房去受罪,我就替你來看門。

公子說:“你這個女子,不要頭想尖了,心想偏了。”

我家有王氏四品太守女,哪個喜歡你歪心邪念人。

女子說:“恩人啊,你有王氏大娘,那再好也沒有了。

我們兩女合一夫,她做正來我做偏。

我早上起身快一點,洗臉水送到她牀頭邊。

她睡被子我給她牽,她喫菜麼我給她搛。

嘴麼學得乖巧點,叫麼叫她大娘娘。

生到男來育到女,好替我們三人接香菸。”

公子聽了一肚子氣:“你這個女子多沒得道理,我救了你倒不是了?”“這叫我怎說呢?救倒救我上來了。”“怎說?你有夫家回夫家,有孃家回孃家。”“啊呀,恩人啊,說我命苦,好像鹽滷!

從小父母就喪生,叔伯撫養我長成人。

長到二八十六歲,嫁個油頭小光棍。

到了夫家三天整,死掉公婆兩個人。

丈夫他朝朝夜夜不歸家,喫酒賭錢瞎胡混。

連三管他上正路,一命嗚呼送殘生。

蹲在他家沒依靠,半夜三更逃出門。

衣單薄,天寒冷,多虧恩公救我出雪坑。

靠張靠李靠不到,靠你恩人配爲婚。”

公子說:“不要胡說,我喫素修行,不來那一套。你就像螞蟥叮住螺螄腳——死總不脫身。”“啊呀,恩人啊,你既然不要我嘛,索性不要救我,我蹲在雪坑裏,倒是五面着實,只有一面冒風。”“算你會說,東南西北只有四面,你怎說出六面來?”“喔唷,上頭一面,底下一面,加起來不是六面?”“好的好的,既然天氣寒冷,我這件衣裳是我師兄送把我的,我就把你吧。”隨手把袈裟脫下來把她。女子把袈裟對身上一穿:“啊呀,我倒上你個大當,你這個袈裟領大,上面落雪都朝下灌!”“格麼,我雨傘也把你。”傘也把了她。公子說:“小弟子好有一比。

雪裏贈衣人間少,雨中送傘世上稀。”

女子拿了袈裟、雨傘:“恩人啊,你叫我對此一站,站到明朝中,不把膝饅頭站騰空?你真正不要我麼,還把我推到雪坑裏去。”公子說:“人真邪哩,好人做不得!”公子急得沒法——

就狠狠心腸把女子推到雪坑裏, 口唸彌陀往前行。

玉清真人一陣仙風,上了天空。三公子回過頭來一望,影跡無蹤。叫聲——

師兄啊,你不要三番五次來試我,師弟絲毫沒邪心 。

公子走啊走啊,越走岔路越多,心裏倒急起來了——

師兄啊,日在東來月在西,不知終南高山在哪裏?

玉清真人連忙叫當方土地去帶路。土地說:“真人啊,我道功小哇,就怕度不到。”“哎,你去度度看嘛。”這下土地一變二變,變做樵柴漢子模樣,帶了繩索扁擔,一路哼哼唱唱——

大雪落了一天天,片片蓋在扁擔上。

讀書公子識不得,疑是青鋒白玉劍。

三少爺一聽:嗯,樵夫總出口成章,我不還他一首,算不得相家之子——

雪花飄東又飄西,落到地上蓋土泥。

天賜銀裝裹山谷,地結玉毯襯馬蹄。

土地問:“哪個?”“我,修道人。樵夫哥哥,你到哪塊去樵柴?”“我到終南高山去樵柴。”三公子想:恐怕離終南山不遠了。就問:“樵夫哥哥,這裏到終南高山還有多遠?”樵夫說——

你要問我幾路程,三千八百十五里不差半毫分。

公子說:“啊喂,這麼遠的路去樵柴,你準備幾個月家來?”“幾個月,你倒不說幾年!

楊木扁擔軟綿綿,樵擔松柴白相相。

半途之中歇一歇,擔到家中才出太陽。”

公子說:“這樣快?”“快?還有快的不曾說給你聽哩!

寅時起身把門開,終南高山樵擔柴。

杭州城裏賣一賣,不到卯時就轉來。”

公子說:“你這種快法子,掙的錢多哩!”“嘿,掙錢?

樵柴漢子心高命不好,逐日樵柴逐日燒。”

公子問:“可以帶我去呀?”“帶你去?帶你去可以,你腳頭子倒要放快點。”公子說:“你年紀大,我年紀小,追你總歸追得到。”土地菩薩走前面,公子走後面,看他跑得不快,公子放趟子也追不到。土地菩薩越跑越高,跑到九霄,遇到玉清真人:“啊呀,我原說道功小度不到哩。”玉清真人說:“也好,度一段算一段。你丟下來我再去。”玉清真人搖身一變,變做放牛牧童。仙風一散,對地下一站。嘴裏哼哼唱唱——

水滿池塘草滿陂,山銜落日浸寒漪。

牧童歸去橫牛背,短笛無腔信口吹。

公子一聽:“嗯,放牛童子,出口成章,我不還他一首,算不得相家之子。

笛子生來兩頭空,千歌萬曲在其中。

宮商角羽配成調,調調都吹《喜相逢》。”

牧童問:“哪個?”“我,修道人。牧童,你到哪塊去放牛啊?”“我上終南高山去放牛。”公子想:這遭大概離終南山不遠了,剛纔那樵夫是說昏話的。就問:“牧童啊,離終南高山還有多遠呀?”牧童說——

你要問我幾路程,三千八百十二不差半毫分。

公子想:啊唷,剛纔年紀大的說三千八百十五,才間講講說說跑了三里差不多。“牧童啊,外面底高時候了?”牧童說——

東方發白曉星高,大廟和尚把鐘敲。

正是萬民在安睡,當今天子坐早朝。

公子說:“唔,天要亮了。牧童啊,你到終南高山放牛,幾時回來?”“不歇多少辰光,我每天把這頭牛啊——

牽到終南高山上喫飽草,西洋湖裏洗個澡。

家來耕掉五十畝老沙田,碾掉十擔穀子九擔稻。

家務營生做一遍,接着再把晚茶燒。”

公子說:“啊喂,你怎這麼快的?”“這麼快啊?今朝我是用的牛,我家的馬還要快哩?

我前天騎馬上陝西,母親抓米來餵雞。

陝西城裏回家轉,雞子還不曾啄到米。”

公子說:“真快,真快。”“快?還有快的哩!

我家妹妹同我賭東道,她點起火來燒眉毛。

我騎上一匹馬,打馬上如皋。

如皋城裏回家轉,望望她眉毛還不曾焦。”

公子不相信:“哪有這麼快?”“嘿:還有快的哩!

我在水碗上放根針,騎起馬來上杭城。

杭州城裏回家轉,望望銀針不曾沉。”

公子說:“這算頂快的了?”“頂快?還有快的哩!我家有匹飛毛腿馬,那才真快!

他耳在西天聽佛法,足在北天踏雲霞。

手在南天把仙桃採,身在東土樂逍遙。”

公子大喫一驚:“嗯,不慢不慢。牧童,你出口成章,讀了多少詩書呀?”牧童手對天上舞舞,朝四面八方舉舉,又對胸口頭拍拍。公子說:“這啞謎子我不懂。”“你不懂啊?這叫做——天空當做一張紙,四海龍潭做硯池。

南山松樹做枝筆,寫不盡我腹中詩。”

公子說:“啊喂,你的詩這麼多呀!牧童,你住哪裏?”牧童說——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

要問牧童家何處,世代居住杏花村。

公子說:“喔,的確不錯。

杏花村上出好酒,居然也出大能人。”

“牧童啊,你今年多大年紀啦?”“老彎。”“九十?”“少彎。”“九歲?哦,你讀過幾年書啦?”“讀過六年。”“啊喂,你真聰明。你三歲就開蒙啦?”“六歲。”“六歲?讀三年讀到九歲,哪裏有六年?”“有個原因的。我早上唸書夜裏背,夜裏唸書早上背。

時間雖只是三載,連夜裏算來整六春。”

公子說:“哦,你這麼好的天資麼,怎不讀書,出來放牛呀?”牧童說——

去年端坐學堂中,先生稱我是神童。

只因父母雙亡故,今年來做放牛童。

公子說:“哦,不錯不錯,爲了生活。所以說‘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往往溝頭岸坎上埋沒了多少人才啊!”牧童說:“修道之人,我還沒問,你從何方而來?到哪方而去?”三公子想:他倒出口成章,我怎麼好說俗話呢?就說——

一爲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

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牧童說:“喔唷,你出來千把裏了吧?”公子說:“是的。牧童啊,你可不可以把我帶到終南高山?”牧童說:“我做不到主呀,要問我這條牛哩。我的牛肯麼,它就送角;不肯麼,它就追人戳。”公子對牛面前一站,叫聲——

牛啊,你定是前世未曾修,背馱日月不抬頭。

你度我終南高山去修道,免受輪迴度神州。

這條牛真懂哩,把頭低下去,把角向公子送過來。公子一想:我在三清寺得經時罰過願的,永不騎騾馬畜牲。就雙膝對地下一跪,叫聲——

師兄啊,終南高山路程遠,我暫借此牛代步行。

這下,公子把腳對它角上一搭,往牛背上一夾。玉清真人說:“唔,背對背,靠好了啊!兩眼要緊閉,耳聽風響,不能睜眼,我這頭牛跑起來快哩!”二人背靠背,雙目緊閉。玉清真人用撥金關一道——

把它撥到九霄去,雲霧滔滔就動身。

公子只聽耳邊呼嚕嚕嚕如雷響,終南山在面前呈。

玉清真人歇下來:“修道之人醒覺醒覺,到了。”公子睜眼一望:啊呀,真正快哩。便問:“師兄,你究竟家住何方?”玉清真人說——

小道下山來,黃花遍地開。

你問家何處,祖先在蓬萊。

玉清真人一陣仙風,上了天空。這下公子上了終南山。不曾跑多遠,山上跳出個武士打扮的人,手提竹節鋼鞭追下來了。“大膽強人,這是仙人之境,你來何干?”公子一見:“啊,我倒被你一嚇。我當你是草寇大王哩!你說是仙人之境,我倒不怕你了。我來修道的,你家師父哪個?”“我家師父是三官大帝。”“啊唷,我家師父也是三官大帝。”“格未,師父叫你來就不該叫我來,叫我來就不該叫你來。你來倒來了,我又不好趕你走。這樣,我們來比一比,哪家官職大,就讓哪個登在這個山上。”公子說:“好的。”衆位,剛纔跳出來的是哪個?是九門提督之子王天罡。王天罡就比勢了——

我父親在朝九門提督職,母親皇封正夫人。

我是提督府裏香菸後,拜師求道來修行。

公子倒笑起來了——

說你家父親官職大,比我父親低三分。

王天罡問:“你家父親多大官職?”“多大官職?

他是當朝一品文宰相, 母是皇封太夫人。

兩個哥哥職位高,一大夫來一總兵。

我是金相府裏三公子,有官不做來修行。”

王天罡說:“我來修道的,不和你比官勢。俗話說一山不容二主,這山嘛,就算讓把你,但我有言在先,以後哪個先得道昇天,就以哪個爲主,哪個晏成仙,就幫爲主的管山門。”公子說:“好的。”這下——

師兄弟兩個拍手掌,更改沒得半毫分。

王天罡從此離開終南山,就到寧波府定山修道。他後來脫胎得道,還是金三公子去度他的呢。

王天罡晏了三天修成正,封爲令官菩薩管山門。

丟開這個不說。單說三公子一路上山,一路吟偈——

彎彎曲來曲曲彎,彎彎曲曲上高山。

今朝來到山頂上,不成正果不下山。

三公子來到山上,見有草地一塊,松樹一棵,打算就在松樹下修道。哪曉得一摸,《三官經》倒拋掉了。公子想不好了,經書不曾帶,白喫辛苦到此地。不過不要緊,已經在家唸了三四個月了,就背呀背,想呀想,倒背出來了。

日夜背誦《三官經》,忍受煎熬苦修行。

玉清真人想:我家師弟是凡胎哦,要喫人間煙火的,這裏又沒得五穀怎麼行哦!遂用楊枝淨水一灑,松果結得蠻大,球球累累,百鳥一見啄了喫。三公子想:百鳥好喫我也好喫。拾一個對嘴裏一撂,牙齒幾嚼,油滋滋,酥鬆松。哈哈,我所欲也!

飢餓就喫松枝果,渴用山泉潤口脣。

不提三公子來修道,再提安童四個人。

四個安童,到早上小雄雞一啼,睡魔蟲蟲入泥,人醒過來了。“三少爺,東天上曉星了,起來唸早經哦!”一望,哪有三少爺,六少爺總沒得!枷鎖脫在地上。安童喊:“不好了哇,三少爺溜掉了呱,趕快去報!”有個安童說:“去報哇?報呀報,皮鞭在那裏跳哩!

說我們只曉得興得慌來相得忙,沒得心事管馬房。”

有個安童問:“這怎辦?”“怎麼辦,我們把腳底老太師看。”有個冒老九安童把鞋子一脫,襪子一拉,對肩頭上一甩:“走啊!”“上哪去?”“噫,你不是說把腳底老太師看?”“啊喂,這樣去要喫門槓。”“那到底怎辦?”“溜走哇!

東的東來西的西,各自改名換姓做生意。”

有個安童說:“你倒說得便當,我家老太師一品當朝,能管天下,對哪裏溜?”“這樣,我們先起個馬前課。我們四個人互相背住,眼睛閉起來戽。戽到哪裏,旋到哪裏;旋到哪裏,就蹲哪裏。”這下,四個安童互相背住,眼睛閉起來,他們在那裏戽,玉清真人在雲端裏望得清清楚楚。

撥金關一撥不費心,太行山到面前呈。

有個安童眼睛一睜:“啊唷,快點,不好了哇。

橫一戽來豎一溜, 跌在老太師家泥堆頭。”

另一個安童站起來一望:“不是泥堆啊,泥堆沒得這麼大哇!你望望看,還有石碣,這是山啊。快去看看,這叫底高山?”有個蘿蔔花眼睛安童跑去一望:“哦,是大行山。”另一個安童對那一望:“唔,你眼睛蘿蔔花,到夜不認得家。‘大’字肚裏有一點的。這是太行山啊,我們上太行山去修道啊!”“我們修底高道?”“唔,我家三少爺念《三官經》嘛,我們好去唸‘三官號’呢!”“好的。”四個安童上山了。

第一個安童說:“彎彎曲來曲曲彎。”

第二個安童說:“彎彎曲曲上高山。”

第三個安童說:“今朝上山來修道。”

第四個安童說:“我現成瘌子做和尚。”

一來來到山上,遇見虛無老祖在山上訪徒。安童對地上一跪:“拜見師父,我們來修道的。”“你修道念底高經啊?”“我們念‘三官號’。”“哦,只有《三官經》《三官懺》《三官誥》,倒不曾聽說有‘三官號’。你倒唸點我聽聽看。”這下安童到山上拾一根柴當木魚棰子敲,就唸“三官號”:“南無三官大帝菩薩,南無三官大帝老子,南無三官大帝老爹,南無三官大帝太太,南無三官大帝祖宗……”虛無老祖說:“呸!這叫什麼‘三官號’,分明是胡扯亂鬧!我教你,念六字真言。”“師父,怎樣叫六個字真言?”“就是‘南無阿彌陀佛’。”

不表安童在太行高山得到安身處,另表相府一段情。

金相府的梅香,真是扁擔戤城門——三年會說話,個個會做偈子的。早上起來,一個梅香說——

金相府裏我第一, 臉上不洗像黑漆。

眼睛睜得像玉碟, 說起話來像霹靂。

第二個梅香說——

金相府裏我出奇, 叫我專門管放雞。

雞子趕它竹園裏,鴨子趕它陰溝裏。

狗子趕它場心裏,一竹子打它脖裏嘰。

再把黃鼠狼請出來,叫它竹園裏看小雞。

第三個梅香說——

天光光來地光光,笤帚生來獨柄裝。

刷了前廳並後堂,還要替三少爺掃馬房。

衆梅香嘻嘻哈哈來到馬房一望,心嚇得直蕩:三少爺和安童總沒得了。立即來到高廳:“老、老太師哎,不、不、不好了啊!馬、馬、馬房裏挨賊偷了……”“奴才,慢慢點說,偷掉底高?”梅香說——

門不開來戶不開,偷掉一張八仙台。

太師說:“去查查看,是好的還是壞的?”“老太師,好的怎說,壞的怎說?”“壞的,是夜把手偷了去換老酒,馬馬虎虎,不去追究;偷掉好的,拿張名片,送到賓州城,叫承審衙幫我查,限他三天。如果說——

他三天不把臺子送到金相府,我叫他狗官做不成。”

梅香說——

太師啊,馬房裏偷走三少爺,順帶安童四個人。

老太師根本不相信,哪有賊子會偷人?

錢太夫人一聽:“老太師啊,這點線索你總看不出來?”“夫人,你倒看出底高線索?”“我問你,三天之前,哪個在你面前說情的?”“我家三媳。”“虧你還記得,我看是年少夫妻恩愛,她買囑安童,縱夫逃走。”

夫人說的無心話,太師以假就當真。

太師隨即吩咐梅香:“替我把三媳王氏喚來!”

梅香奉了太師令,哪敢耽擱片時辰。

梅香來到沉香閣,拜見三主母:“老太師喚你,小人奉命前來。”王氏一聽:“哎喲!

今朝婆婆不喚我,公公喚我爲何因?”

有個快嘴梅香倒說起來了:“三主母,你不曉得?

馬房裏逃走了三少爺,又帶走安童四個人。

還說是你買囑安童,放他逃走的。”

王氏聞聽這一聲,跟手跌倒繡樓門,

又是啼哭又是滾,烏雲扯得亂紛紛。

不好了哇,總說沒得冤枉事,我這件冤枉海能深。

有個聰明梅香連忙跑去一把背住:“不格,三主母,我家老太師當朝一品宰相,不會冤枉人的。你去總歸要去,太師要審問你嘛,你要篤行之,慎言之,明辨之,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我家老太師不見得就喫掉你呀。”王氏沒法,只得去見公公。她身上也不打扮,隨手把樓門一鎖。梅香說:“主母,你要鎖門做底高,等會兒不上來?”王氏說——

梅香啊,我樓房戶檻一尺三,下樓容易上樓難!

也有的梅香在暗裏擠眉眨眼,交頭接耳:“唔,她有數的,有數的……”

梅香攙住主母手,憂心忡忡下樓門。

王氏來到高廳上,拜見公公老大人。

金丞相看見王氏一到,眼睛一暴,鬍子一翹:“大膽王氏,你竟有吞天大膽,買囑安童,放夫逃走!”王氏一聽,直喊冤枉——

公公呀,少爺逃走我不曉得,安童逃走也不知情。

老太師一聽,用手一指:“王氏,王氏,我曉得你咬口緊哩!

我曉得東海潮頭不會自轉彎,你放夫逃走還夫難。”

“梅香,替我拿枷鎖來!她放夫逃走,就要替夫擔罪!”梅香拿了枷鎖來到高廳,咣對那一撂。有個梅香彎下腰來對王氏說:“三主母,你曉得三少爺逃在哪裏!就照實說了吧!

還出主僕人五個,省得你去做罪人。”

王氏說:“我不曉得,這是件冤枉事。你們該動手就動手吧!”梅香在老太師催督之下,只好把王氏枷起來。太師又在枷鎖上貼好封條:今日還夫今日放,明日還夫明日放——

如果還不出人五個,活活坐死你在馬房。

一枷一鎖,梅香攙了王氏就走。王氏回頭對金丞相望望,邊哭邊說——

公公呀,你在朝綱爲大臣,是非黑白不能分。

自己男女管不住,毒棒毒棍打好人。

梅香說:“三主母,既然你有這麼好的口才,爲底高在高廳上不辯上幾句?”“梅香,在公公面前有三尺禁地,我不能辯嘴。”梅香說:“三主母,攙你上哪去?上馬房還是上雜谷房?”王氏說:“三少爺在哪房?”“在馬房!”“那就送我上馬房。”

王氏進了馬房門,哭哭啼啼淚紛紛。

哭聲爹爹呀,你在廣南爲官好幾載,至今怎不轉家門?

爹爹呀,你怎不來到金相府,替我女兒把冤伸。

喊過爹爹又叫娘,你把我當作掌上珍。

自從嫁到金相府,他們當我是路邊人。

親孃呀,你要快來金相府,搭救女兒出火坑!

梅香說:“三主母,你母親來接你嘛,家裏又沒人支賓待客,怪只怪你家三少爺要修哩!”一聽這話,王氏又哭了——

三少爺呀,你逃走應該讓我也曉得,我好跟你一同行。

三少爺呀,你走之前對我說一聲,我替你擔枷也甘心。

另一梅香說:“三主母,三少爺走如果把你曉得,你肯讓他走?”“唉,梅香,只怪我自己啊!

我不怨天來不尤人,要恨只恨我自身。

總怪我前世不曾修,今世裏才種下這禍根。”

梅香又勸:“三主母不要哭了。三少爺不是逃掉的,是出門收賬的。”“梅香,你怎曉得?”“主母你看哎,賬簿子還在這裏哩。”梅香不識字,拿起《三官經》來把王氏看。王氏一看《三官經》,猶如鋼刀戳她心。破口就罵——

《三官經》阿《三官經》,你是金相府的惹禍精。

依我性子要把你撕得粉粉碎,點起火來燒乾淨。

梅香說:“三主母呀,你不要撕。三少爺念《三官經》逃掉了,安童哥哥念《三官經》跑掉了,你念《三官經》麼,念念你也作興就飛掉了。”

梅香說的是無心話,後來就弄假成了真。

王氏說:“梅香,《三官經》是不好惹的,惹了它要招災釀禍。我要修不念《三官經》,你們替我到觀音庵抄一部《觀音經》回來。”梅香照辦。從此,王氏就一心念起《觀音經》來了。

王氏千金女,披枷在馬房。

前生做得孽,今世自承當。

不提王氏來修道,再說在廣南爲官的王大人。

王老爺在廣南爲官,耿直無私,官清民樂。他第一任三載完滿,老百姓又留他復任三載。

王乾任滿又復任,六載才得轉家門。

衆位,王老爺在廣南復任三年,王氏在馬房披枷修道三年,金福公子在終南修道也是三年。金福公子在終南山三年修得怎樣了?

修道修了三年整,功勞不見半毫分。

金三公子在終南山松樹陰下修道,飢喫松果,渴飲山泉,一氣苦修三年。不見功勞,心裏想了:總說《三官經》好,哪曉還不如勸世文。我要是依了生身父母,蹲在書房裏誦讀“五經”,倒也可以龍門高跳了。

三公子起了退道心,驚動南海觀世音。

觀音老母端坐洛迦高山,忽然心血來潮。掐指一算,曉得一半:金相府三公子在終南山修道三載,沒有成仙得道,讓我下界助他。

觀音菩薩站起身,帶着善才龍女下凡塵。

觀音老母雲頭一落,來到終南高山,叫善才童子變作孩提模樣,拿把鍬在半山挖井。金三公子看見就問:“你是哪個,爲何在半山挖井?”“哦,我是修道之人。家裏老母生病,嘴裏幹得要命,我拿鍬挖井,取水回去燒茶給她喫。”“啊呀,你一鍬怎挖得起井來?等你挖好井取水燒茶末,你母親不乾渴殺了?”“是呀,一鍬是挖不起井來,但我修道人有長心。”三公子一聽:啊呀,這是說的我啊!我也是修道之人,就是沒有長心。他稀稀步子就跑走了。一跑跑到前山,看見一個老婆婆用根鐵棒在石頭上磨。這老婆婆是龍女變的。三公子上前深深一禮:“老婆婆,你在這裏做底高?”“哦,我的孫女要繡花,缺少一支引線針,我在替她磨針。”“啊呀,你這麼大年紀磨鐵棒,等你把它磨成針麼,你孫女已跟你差不多歲數了,還繡什麼花啊?”“哦,相公,修道之人常說呱——”

世上無難事,就怕用心人。

只要功夫深,鐵杵也能磨成針。

金三公子聽見這一聲,臉就紅到耳後根。

金三公子直對山上跑。一路跑一路想:我修道三年不成正,說來說去還是道功淺哇!

九月菊花滿地鋪,華幡寶蓋綴明珠。

不怪修行難成正,只因我還欠功夫。

依還回到高山上,再做刻苦修行人。

觀音帶善才、龍女迴轉,走到天空遇到文殊和普賢二位菩薩。文殊、普賢問:“三奶奶,你在哪裏的?”“哦,金三公子在終南山修修沒得指望,起了退道之心,我去勸他一把。”“可曾迴心啦?”“又去修起來。”“好。這是他家師父馬虎,不曾想到去度他。既然這樣,讓我們去度他成仙。”

文殊、普賢站起身,飄飄蕩蕩下凡塵。

來到終南高山,文殊拔根青絲細發一變,變做一隻玉兔模樣;普賢一變,變做斑斕猛虎一隻,玉兔在前面溜,猛虎在後頭追。玉兔溜得沒處躲,就對三公子懷裏一攻。老虎腳一扒一個潭頭,尾子一甩像掃場掃帚,跳上趴下要喫他們。金三公子一想:玉兔是弱小生靈,還不夠猛虎一口,要喫就喫我吧!猛虎知道三公子想的底高,就坐下來等。金三公子把懷一開,叫玉兔溜走,對玉兔說——

你盤山過嶺要小心,備防猛虎再追尋。

玉兔一走,猛虎等喫金三公子。金三公子說:“猛虎,你肚子真餓,我來割塊肉把你。”金三公子望望身上很瘦,就想用刀到左手膀子上割肉。可是沒得刀,就用指甲代刀,揭下一塊肉約有四兩重,對盤石上一擱。猛虎眼一白,“撲禿”,倒喫下去呱。還在那舔嘴撩舌,還想喫。金三公子到右膀子上又揭一塊,對盤石一擱。“撲禿”,老虎又喫下去了,但還不罷休。金三公子說:“猛虎啊!

一隻玉兔沒得四兩重,我兩塊臂肉重半斤。”

三公子又對猛虎望望:“猛虎,你肚子大哩。我身上這點肉齋僧不飽,困下來盡你咬,你喜歡我身上哪塊肉就喫哪塊肉!”猛虎可喫他?不喫他。就從他身子這邊跳到那邊,那邊跳到這邊。跳來跳去不過是嚇唬他。

這邊跳到那邊去,那邊跳到這邊來。

今朝三月二十八,菩薩替他脫凡胎。

正是當年有此事,“聖誕”流傳到如今。

文殊、普賢替三公子脫去凡胎,和觀音一同迴轉。走到半天空又遇到玉清真人。玉清真人問:“啊呀,三位菩薩在哪裏忙的?”觀音說:“我助金三公子修道的。”文殊、普賢說:“我們替他脫凡胎的”玉清真人問:“可曾替他換法名呀?”“這倒不曾。”玉清說:“讓我去!”

有道是:人無法名不成仙,鎖沒鑰匙怎得開?

玉清真人來到高山,變作一個道人,手執魚鼓簡板,唱起了道情——

小道下山來,黃花遍地開。

魚鼓一聲響,唱起道情來。

小道下山來,漫步走長街。

尋錢沽美酒,自斟又自篩。

小道下山來,逍遙又自在。

問我家何處?世居在蓬萊。

金三公子聞聽道情聲,“師父”連連叫不停。

玉清說:“你倒叫我師父,你曉得我是哪個?”“哎,怎不認得?是你把我度出馬房在此修道的,我怎能忘記哩。”“哦,你既認得我末,我就告訴你:你已經由觀音、文殊、普賢三位聖母替你脫過凡胎了。我是來替你換法名的。修道之時可以叫乳名金福公子;修成正果要取法名,不可再叫乳名。

金三公子你聽清,法名叫元陽小真人。

三天之內有黃鶴到,馱你上天討封贈。”

玉清真人替三公子取過法名,騰空而去。觀音來到南天門,人還未到,嘴裏就鬧:“三官,三官,你好不糊塗,好不馬虎!你家徒弟在終南山修道,道功完滿,你還不替他封仙,度他上天?”三官大帝說:“他還沒有脫凡胎,取法名哩!”觀音哈哈大笑:“你還矇在鼓裏。金三公子脫凡胎,換法名,已由我們姊妹三個和玉清真人幫他做了。玉清真人還準他三天之內有黃鶴臨凡,馱他上天成仙哩。”三官大帝說:“啊呀,對不起,倒又煩勞你們了。”隨即來到御宰臺前拜見玉主。玉主召黃鶴前來,命黃鶴立即臨凡。

黃鶴奉了玉主令,掠翅起飛下凡塵。

仙風一息,黃鶴對終南山松樹頂上一立。口中叫喊:“元陽,元陽,我來馱你上天。”元陽只聽其聲,不見其人。心想:“啊呀,我這個名字沒得別人曉得,只有我家師父知道,現在是哪個喊我?”抬頭一望,是一隻靈鳥。元陽問:“啊,你可是黃鶴?是黃鶴你飛下來。”黃鶴飛下來,元陽一看,只有鴻雁那麼大的個子。就說:“黃鶴,你能馱得動我?”黃鶴就說了——

三天之前我還馱不動,今朝輕輕駕你上天空。

元陽上前用一隻腳一踏,黃鶴身子斜總不斜。兩隻腳一盤,像和尚坐蒲團。

翅膀一蓬尾一動,把元陽馱了上天空。

三官大帝弟兄三個正來天宮接表,元陽一見他們——

雙膝跪到平陽地,“師父”連叫兩三聲。

三官問:“哪是你師父?”“哈哈,三位總是我的師父。”三官說:“徒弟啊,我愁你中途要退道的,哪曉你竟還能修到底!”

三官攙住元陽手,到御宰臺前討封贈。

來到御宰臺前,拜見玉主。三官對玉主說:“這是應化童子,已經修成正果,應該成其本位。”

玉主一看笑顏開,這等善人哪裏來!

“元陽你喫盡苦中苦,我今朝要封你神上神。

元陽前來聽封贈,三茅祖師治乾坤。”

三官大帝不眠笏,跪在那裏求玉主加封元陽神職。玉主降旨——

元陽前來加封贈,應化真君你當身。

三官大帝仍不眠笏,還請玉主加封他神職。玉主再次降旨——

元陽前來加封贈,接本章童子你當身。

生死權在手,日日接表文。

加封再加封,可謂神上神。

玉主一封,還要到王母宮中再封,才得成功。王母娘娘對元陽說:“不好了,你要早來三天,我要封你個八仙。元陽一聽,兩滴眼淚倒落下來了——

師父呀,八仙沒得我的份,我枉修道到如今。

王母說:“元陽,你不要哭,我還有一仙不曾封呢!

元陽前來聽封贈,八洞飛仙你當身。”

王母頓時賜他鑽天帽一頂,騰雲鞋一雙,袈裟一件,聚風帶一根和慧眼一副。元陽說:“我朝也修,夜也修,怎就修到這些東西?”“嘿嘿,這是無價真寶,天下覓不到。你如不信,我來講把你聽。

鑽天帽,頭上戴,上天入地,

騰雲鞋,穿起來,足底騰雲。

袈裟衣,穿在身,佛家衣鉢,

聚風帶,腰間束,八面威風。”

“別看慧眼是兩個框當,戴起來越望越清爽。對上望見三十六天堂,對下望見十八層地獄;對東望見扶桑國,對西望見老祖說法臺。”“師父,你說的我總望到了,真是個寶貝。”“徒弟,你再戴起對王氏繡樓上望望看。”元陽一望,心裏一蕩——

樓上灰塵寸把深,王氏不在繡樓門。

樓下結滿蜘蛛網,階上青苔綠沉沉。

元陽想:“不好了,王氏上哪去了?在家一無依靠,可能到極樂村岳母身邊去了?”他又把慧眼戴起來對極樂村一望——

岳母端坐高樓上,她越是年老越精神。

“啊呀,莫非到廣南我岳父任上去了?”他又把慧眼戴起來對廣南一望,只見岳父在衙門裏開堂問事,精神抖擻,好不忙碌,王氏也不在廣南。王母說:“元陽,你再對老陸地上望望,王氏可在你家老陸地上?”元陽說:“我家哪有底高老陸地、新陸地啊?”“馬房就叫老陸地。”他回頭對馬房裏一望——

王氏正在馬房門,披枷戴鎖做罪人。

元陽可認得王氏?認得的,但又不敢認。就怕一認末,師父要責怪他想妻。就說:“師父啊,這女子不曉得種我家幾畝田,少我家多少糧。

看見一個女姣娘,點頭數腦哭青天。”

王母說:“呵呵,不要喫了果子忘了樹,嚐了橘子忘了洞庭山。她不是張三與李四,就是你家王氏女姣妻。因你被玉清度上終南山,她被你父親押進馬房,替你擔枷做罪人。你要趕緊臨凡,把她度上北海浮山修道。”“師父啊,我不去。父親同我三世裏冤家,七世裏對頭,我哪能夠臨凡?”“徒弟,你抵不得從前了。現在你有百般仙法隨身,能夠移山倒海,撒豆成兵,呼風風到,喚雨雨臨,指山山崩,喝水斷流,完全去得的。要不然,我再賜你一顆靈丹。”

元陽奉了師父令,帶了靈丹就動身。

仙風一歇,元陽對馬房門口一立。這在什麼辰光?二更已盡,三更將初,半夜差不多。元陽抬頭一望,梅香四個,結股成幫,四個人看住王氏一個。元陽想——

就憑我元陽道功深,一個人也難度五個人。

元陽想想無主意,也就如同當初玉清度他自己一樣,向土地借了四個睡魔蟲蟲,向四個梅香鼻孔裏一放。

梅香睏覺如小死,麻麻木木不知神。

元陽真人在外面轉溜溜,腳下踢磚頭,嘴裏咳斷咳斷吼。王氏說:“外間哪、哪個呀?

可是梅香投送茶和點?快快端進馬房門。”

元陽不做聲。王氏想:啊呀,大概是跑路的,不認得路哇!就問:“你是找錯戶,還是跑錯路?我告訴你——

向北就是金相府,向南通到賓州城。

元陽還是不做聲。王氏想:啊呀,可不要是賊?公公對我無情,莫怪我對他無義。我也有一份家業,盡你偷吧。就說:“嘿,你聽好,要喫東西進廚房,要偷衣裳進香房,要偷寶貝進庫房。我家東庫裏是金,西庫裏是銀,隨你偷那樁。

多偷金來少帶銀,你快做逃災避難人。”

元陽想:不好哇,把我當賊啦!我來喊她的乳名,讓她曉得我是哪個。便喊:“慈貞小姐,你家親丈夫家來了!”王氏一聽,更加傷心,叫聲:“不好了哇!

夜半並深更,來了小光棍。

闖進馬房內,冒名喊‘慈貞’。

我高叫安童捉拿你,送你披枷戴鎖進牢門。”

元陽說:“哈哈,王氏,不要哭。我真的是你家三少爺。”“你是我家三少爺?我問你,我們遊看花園,說過哪些話的?”“王氏呀,我記得呱,告訴你。

我比葉子你比花,花開全靠葉來遮。”

王氏說:“你這個油頭光棍,在外頭聽見的,扁擔頭上套來的。你是我家三少爺麼,你曉得我屬底高?”“王氏啊,我們是兩條黃牛合張犁——同耕。

丁卯年來屬兔生,卯年卯月卯時辰。”

王氏聽見這一聲,知道正是三少爺轉家門。

三少爺啊,你離我倒有三年整,今朝怎思量轉回程?

“三少爺,你快點走吧,不要連累我。

金相府要捉拿你,趕緊逃難去求生。”

元陽說:“王氏啊,不要哭。我成了仙,上了天,捉不住我了。我奉師父之令,來度你的。”“少爺,你是白白來了。馬房的門關的,裏頭的大門閂的。”“哈哈,這你不要愁,我能開的。”

元陽老祖道功深,大開馬房兩扇門。

王氏問:“三少爺,我問你:你是船來的,車來的,還是轎子來的?我這身上重枷重鎖,一步總不得走。”“哈哈,枷鎖是鎖不住你的。”元陽隨即念道:“天開鎖,地開鎖,神開鎖,鬼開鎖。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一個“敕”字不費勁,枷鎖脫落地埃塵。

王氏脫開枷鎖,說:“少爺,我肚裏餓來心裏嘈, 一步總不得跑。”“你坐馬房麼,怎不帶點乾糧來的?”“少爺,我哪曉得坐馬房?早曉得這樣,不要說乾麪,細也要抓兩把帶在身邊來。”“哈哈,不是乾麪、細,是乾糧哦。我到身邊摸摸看,有沒有喫的東西。”元陽到身邊一摸:“哎,還有半粒豌豆。”“三少爺,你大人做事不小,小人做事不大哇!肚裏餓,心裏嘈,豌豆要嚼兩大瓢哩!”“你胡說,不要喫脹殺得。只好喫半粒,喫一粒都要脹的。”王氏把豌豆對嘴裏一撂,牙齒幾嚼,悶酥蜜甜,連聲說:“啊呀,不飽不餓。真正好過。”“好過?你不要當它是豌豆。

它半個黃來半個青,費了我師父許多心。

王氏啊,這豆五百年才結這一粒。三年前,師父帶半粒把我,度我逃出馬房;今朝我帶半粒把你,也把你度出去。”“三少爺呀,我……我……膝饅頭髮松,直對下要壅。”“來呀,你背住我肩頭,我帶住你衣袖。如果耳聽風響,你不要睜眼。”王氏照辦,說聲:“走、走哇,少爺!”“行、行哇,王氏!”一個說走,一個說行,二人腳底就騰雲。

把王氏帶出浮雲三千里,北海浮山面前呈。

仙風一收,元陽把王氏對浮雲山一丟。元陽說:“王氏,眼睛睜開望望看。”王氏一望,啊唷喂,平口潑浪的水。

一望無邊東洋海,浪湧千里怕煞人。

王氏說:“少爺,此地四周總是海,腳下有個灘,倒像個浮氽山。

我在家還有馬房坐,此地何處把身安?”

元陽說:“王氏啊,你要住房子容易的。你眼睛閉起來,我來幫你砌房子。”王氏眼睛緊閉。元陽用手招一招,千根木頭趁浪飄;念動真言咒,張班魯班下凡塵。凡人要造好幾春,仙界只要片時辰。

張班魯班下凡塵,蚶蝦鬍子兩邊分。

砧砧斫來斫砧砧,日出卯時造完成。

房子造好了,元陽說:“王氏啊,你再把眼睛睜開望望看。”王氏睜眼一望哦,金漆旺旺,鮮紅堂堂。

屋上總蓋琉璃瓦,根根椽子雕金花。

元陽問:“王氏,這下可開心呀?”“少爺,又沒有哪個陪我作伴哦!”“哦,這也容易的。”元陽念動真言咒,道魔仙姑下凡塵。道魔仙姑姊妹四個,齊叫王氏“三娘娘”,也有送她引線,也有送她木梳,也有送她鏡子。王氏說:“哈哈,仙女呀,我不梳妝打扮,不要木梳鏡子;也不繡花納朵,不要引線剪刀。”“三娘娘啊,這是無價之寶,哪塊覓得到?你如不信,我講把你聽。

引線生來兩頭尖,一頭穿線一頭連。

蝦兵蟹將百零八,穿成佛珠念成仙。

木梳彎彎像把弓,天天擱在繡房中。

金絲秀髮重整理,一忽睡到東方紅。

鏡子生來四角方,一塊青銅亮光光。

前一照來後一照,照見你在望西方。”

元陽說:“王氏,這下可有點開心呀?好在此修行啦!”“少爺,那你到哪塊去?”元陽說——

我修道不忘師父恩,到福祿宮中接表文。

王氏說:“三少爺,你倒走了,把我丟掉,你幾時來呀?”“噢,我將袈裟爲憑。

文佛袈裟紫雲衫,一心削髮做和尚。

爾爲爾來我爲我,無事不到你浮山。”

王氏說:“三少爺,你有心成佛,我也有心上天。我也來表個心意。

文佛袈裟紫雲衫,一心削髮做尼姑。

修身來到汪洋海,不要你這小丈夫。”

元陽真人站起身,福祿宮中接表文。王氏在北海浮山,由道魔仙姑姊妹四個陪她修道。

也算得到安身處,北海浮山辦修行。

丟下此事暫不表,再提金相府內情。

第二天小雄雞一啼,睡魔蟲蟲入泥,金相府馬房裏的梅香都醒過來了。有個梅香眼睛不曾睜,嘴裏就開聲:“不好了,東天上曉星,三主母好起來誦早經啦!”另一個梅香說:“吵底高嗓?三主母,六奶奶總沒得了!”衆梅香眼睛一翻,只見枷鎖一攤。七嘴八舌,吵得不歇:“這遭不得了啦!三主母又沒得!你們趕緊去報。”“去報?報呀報,三十門槓發跳。你捱打三十,我挨二十九,又痛又現醜。我們去說謊吧!”“說底高謊?”“啊,說上天的謊,入地的謊,飛過海的謊。”有個梅香說:“我、我、我去說個脫節謊。”“好的,說謊說得脫節,打起來總不肯歇。”

說謊梅香前面走,圓謊梅香後面跟。

人還不曾到,兩人就哇哇叫:“老、老、老太師 ……不、不好啦!”“大膽犬奴,怎樣不好!可是樓房要倒?”“不、不是的,三年前的事體又到了哦。”“你這奴才,底高三年前三年後的事體?”

三年之前逃走主僕人五個;

太師問:“三年之後呢?”

三年之後,三主母逃出馬房門。

老太師一聽,拿梅香出氣:“哈哈,我曉得了,你們調得忙,笑得忙,哪有心事看馬房!”“老太師啊,不要冤枉我們哎,我們掮槍舞棍,有瞌睡總輪流困,從來不曾離開她。就到這幾天哦,不曉得翻點底高腔,主母在家念調兒‘梅香啊,我要成仙啦!嘿嘿,我要上天啦!’

今朝到了半夜中,騰騰空空起狂風。

東邊吹得滴滴搭,西邊吹得叮叮咚。

譙樓更鼓三更響,又颳起一陣轉溜溜風。

屋上吹了一個洞,吹得三主母上天空。”

太師說:“你這奴才,怎不背好了她的?”一個梅香說:“我背住她的手哇,給她一衝,一個倒栽蔥,我就隨手背住她的鞋後跟。

太師如果不相信,鞋拔襯還在我手中。”

太師說:“當點心,我要叫安童去查的。”“太師,儘管去查。”梅香說謊心虛的,趕緊在前頭先跑。一雙鯿魚腳,倒有八寸八,一跑劈劈啪。來到馬房門,臺子上面垛大凳,捧住個門槓,沖掉三根椽子四壠瓦,開了一個大天窗。等太師一到:“太師啊,你看呀,就是走這塊出去,上天的。”

太師想想真稀奇,馬房能有上天梯?

太師想想無主意,去對錢氏夫人說:“不得了,金相府今夜出了大事情。”“怎?”“三年之前逃走不孝子,今夜逃走了王氏三媳。”“太師啊,我在家當家數載,蝦不跳,魚不動。嘿嘿,你到家規矩重哩!你會枷會鎖哩!

逃走公子是自己生,逃走王氏是別家人。”

親家四品太守,也是個朝廷命官。他要是——

到金相府裏接婿女,你怎還得出他們兩個人?

交不出婿女兩個人,親翁也不是省油燈。

太師一聽,心神不定:“安童,替我劃轎過來。我在朝綱裏好好的,你們婆媳四個寫家書進京催我回來。要說不回來吧,你們要趕了進京;現在我回來了,又把事情對我身上推。

我到朝綱去保主,非關我事半毫分。”

錢氏一聽,嚇了大半條命。太師一走,天大的事都丟把我了。錢氏夫人曉得老太師生氣,趕緊陪個笑臉:“太師,不要動氣,我們來商議商議。一人商議沒得智,二人商議沒得事。三年之前呀,賓州興燈,多少人家小姐軋跑掉了,寫個告示貼出去,也慢慢尋到的。我家不好出個告示?”“夫人,這個人家要笑的。出告示末,印又不曾帶家來,告示不用印,算底高告示?”“啊喂,你真真考究哩?紅筆拖拖,畫它幾個螺螺。

告示張貼四城門,哪敢訛斷你老大人!”

太師說:“啊呀,夫人,八股文章我會寫的,這告示我不會寫。”“噫,你不會我會。我來開口,你幫動手。上面寫它幾個大字:‘金相府告示’。下寫:‘當朝一品,同緣錢氏,終年所生三子。長子習文,接本御史;次子習武,邊關總兵;三子金福,一不習文,二不學武,懶讀詩書,好做道人。被父責打,送進馬房,受刑不過,黑夜盜庫金銀,買囑安童,帶妻逃走,不知去向。送信者賞銀五百,送人者賞銀一千。若藏金家兒、媳,一旦查出,滿門抄斬,雞犬不留。各各遵照毋違!’”太夫人說,太師寫。寫好了,太師叫來安童:“替我把告示張貼四門。”安童一聽,對那裏一釘,動總不動:“老太師,就一張告示,叫我糊貼四個城門?要說撕做四塊,有頭無尾,又看不到個鬼。要是不撕開貼吧,管到東門,又管不到西門;管到南門,又管不到北門。”

太師一聽笑顏開,依還又照樣寫起來。

一張謄兩張,兩張謄四張,四張謄八張。

告示張貼四城門,城裏城外總知聞。

俗話說:江湖常常流活水,南北道路有人行。上市上街的人就議論紛紛:“老朋友,我上當哩。錢糧國稅完得早,不曾討到巧。”“怎呀?”“城裏有皇上告示貼出來了:監牢裏罪犯赦一半,國課錢糧減三分。”“你這個老朋友哦,皇上告示麼,有九頭獅子黃金印蓋上頭的,它上面又沒印,不是皇上告示。”又有人說:“東門外面有爿綢緞店,只曉得賣,不曉得欠,他出告示招攬生意的,我們去買便宜貨!”也有人說:“金相府裏三公子跑掉了,出告示尋人。”“唔,作興的。聽說金三公子喫素修道,作興成仙,作興上天,也作興給菩薩度走了。” 還有人說:“這種人家威風到頂了,不得再發達啦。”

也有人,說金家,氣數已盡,

也有人,說金家,冤孽再生。

上等人,說金家,成仙了道,

下等人,說金家,出了“報應”。

相府告示像只紅嘴綠鸚哥,買的少來看的多。

有的念告示的人想發財,頭上不念,尾上不念,單零零念中間:“送信者賞銀五百兩,送人者賞銀一千。”哎,賣菜的老朋友倒聽見了:“二老官啊,幫我把擔子帶家去吧。”“你上哪去?”“我上金相府啊。他家兒媳跑掉了,我去送信啊。”“虧你想得好,我來幫你帶擔子,你好去領賞?”“何苦哦,你我住在溝東溝西,請你這點事總不肯?”“老朋友,你不要想發廣東財,他家逃走一子一媳,外加安童四個,還說庫裏少了金銀,告示上又未曾載明少掉多少——

背不起他說句糊塗話,你倒要還他金子又還人。

這個賣菜的給他一嚇,命總沒得:“這樣說,我不去了。”但他還想碰碰運氣——

挑副擔子就下鄉,賣點百合和生薑。

耳朵放長點,眼睛放亮點。

如果碰到金家兒媳婦,賞到銀子是一千。

不提相府出告示,再提廣南王大人。

卷五 上告御狀

爲兒女,決雌雄。理在手,當太公。

王乾爲了兒女事,要和親翁決雌雄。

人間講的情和理,有理重孫當太公。

上冊講到元陽真人把慈貞小姐度到北海浮山修道,金寶老丞相張貼告示尋找兒媳,此話丟開不表。單說王乾在廣南上任三載,復任三載,六載完滿,一心謝事打轉。當地百姓見他爲官清正,又再三挽留不住,就不迎新官,先送舊官,將王老爺送上舟船。衆百姓依依不捨。

好一個清官王老爺,倒貼銀子坐衙門。

真是夏至難逢端午節,百年難逢王大人。

王老爺站到船頭搖搖手,囑咐大衆轉回程。叫他們樂守田園,細作精耕。

三十六行總好做,不要做違條犯法人。

父慈子孝千古道,忠君愛民牢記心。

衆百姓打轉,想起王老爺在此爲官公正廉潔,愛民如子,就在東門外造起一座王乾廟,用檀香紫木雕起王乾金容相。

百姓不忘老爺恩,初一月半去了願心。

王老爺帶了百姓贈給他的萬民衣、萬民傘,乘船迴轉。

船頭分開千層浪,水路滔滔轉回程。

陸氏夫人見王老爺回來,吩咐安童、梅香拈香執帖,出門迎接。陸氏夫人走到滴水檐前,一把攙住王乾。二人攜手同行,來到高廳,先茶後酒,講不住口,敘述六載離別之情。忽聽門外人聲喧譁,老爺問:“夫人,門外怎有許多人的?”陸氏說:“這是左鄰右舍聽說你老爺迴轉,那些張家侄男,李家侄孫,都要來看你。”老爺一聽,就說:“這些侄男、侄孫都已長大成人,我不認識了。”隨口就吟——

老夫六載在他鄉,岸邊楊柳長成行。

陸氏亦道——

門前紅梅多結子,宅後綠竹添新篁。

王乾聽了這一聲,腮邊不住淚紛紛。

陸氏問了:“老爺爲何眼淚珠拋?可是遇到不順心的事?”王乾連聲嘆氣:“咳, 看到隔壁頑童多得很,就想起你我沒得後代根。”陸氏說:“啊呀,老爺你六載不在家,我倒忘記我家金福小婿和慈貞小姐的事了。”夫人提到這話,王乾問:“他們生到幾位甥男,幾位甥女?”陸氏叫聲:“老爺!”

小姐出嫁六載整,不來不往到如今。

老爺說:“夫人,你的心太狠。小姐嫁到相府六載,你總不接他們回門?”陸氏說:“老爺哎!

我本想接她回門轉,又少支賓待客人。”

王乾說:“既是如此,我不回來則已,既已回家,一定要把婿女接回門纔是道理。”隨手吩咐安童備四道名帖。安童說:“接姑娘、姑爺用兩道名帖就算客氣了,爲何要備四道?”“安童,你不曉得,我家這門親是一倍親來幾倍親。一道名帖到東門拜請熊總督;二道名帖到西門拜請桂翰林;三道名帖到相府拜請親翁母;四道名帖把女婿、女兒接了轉回門。”安童說:“老爺言之有理。”連夜備起四道名帖。老爺一早梳洗完畢。用過早膳,整整衣帽,備了兩頂轎子,辭別陸氏夫人——

王老爺乘轎就動身,去接婿女骨肉親。

路上行走來得快,祠山殿對過是城門。

老爺來到城門口,城裏城外鬧盈盈。

王老爺來到東門辰光雖早,上街的人竟也不少。擠如也,抑如也,推不走,軋不開。安童放聲就喊:“讓開,讓開,讓我家老爺上街。”旁邊就有人說了:“啊依喂,嚇煞人,大不了是個四品謝事太守,擺出這種排場來嚇唬哪個?不要睬他。”老爺一看:“安童,抵不得我在廣南,當方土地當方靈。這次回到老家,對鄉親故里要放客氣點。長者叫伯伯,少者叫叔叔,和尚叫真人,道士叫先生。

嫁過的少婦叫賢嫂,高樓上小姐叫千金。”

這遭,安童忙向前,對街上的人打躬作揖,招呼不歇。大衆一聽,倒蠻開心。衆人忙着讓車子,順擔子,搬攤子,騰出一條路來讓老爺轎子進城。

老爺轎子進東門,烏鴉在頭上喊三聲。

老爺進東門抬頭一看,望見城牆上貼的金相府告示,隨即吩咐安童住轎。安童把轎簾落平,老爺步出轎門,摸出二銅錢眼鏡一戴,看看金相府出的底高告示?只見告示上寫道:“當朝一品。”“唔,親翁官高極品,口氣不小哇!”“同緣錢氏。”“嗯,拿親家母出來擺架子。”“終年所生三子。”“親翁,你哪裏還有三子?我有半子份哩,你只有兩子半。”“長子習文。”“嗯,金家長子莫非科相啦?”“大夫接本。”“哦,還是個接本御史。”“次子習武。”“大概次子封了侯位?”“邊關總兵。”“唉,還是總兵之職。”“三兒年輕。”“啊呀,我的小婿可能中了狀元?我不曾帶賀禮來呀!”“一不學文。”“倒是能夠喫苦,跟他二哥習武。”“二不學武。”“作興他的發財心重,走商賈之道。”“懶讀詩書,喫素修道。”“……啊呀,小婿你年紀輕輕,不幫皇定國,爲社稷出力,反替佛面增輝,這就奇了。”又往下看:“被父責打。”“打得有理,養兒不教,父之過也!”“關進馬房。”“啊呀,這就錯了!”

不是盜來不是賊,因何押進馬房門。

“受刑不過,黑夜私盜庫中金銀,賄買安童,帶妻逃……”

一個“走”字不曾念出聲,急得頭上汗淋淋。

老爺一想,不能有失官體,揩揩眼淚再往下看。“帶妻逃走,不知去向。送信者賞銀五百,送人者賞銀一千。若藏匿金家兒、媳,一旦查出,滿門抄斬……”

王乾將告示看完成,鞋尖蹬破兩三針。

王乾說:“安童,替我打點燒酒來。”安童打來燒酒,王乾用酒對告示上一塗,就潤潮漲糊;酒對告示上一噴,告示從牆上起身。叫安童細心點,從四角上對中間掀,整整端端不破邊。王乾把告示摺好,當個寶,對拜盒裏一塞,打發安童將轎子抬了打轉。安童說:“老爺接姑少爺還不曾進他門,怎又叫我們轉回程?”老爺說聲——

安童哎,我今轎子進東門,烏鴉在頭上叫三聲。

金傢俬殺兒媳婦,這件冤枉海能深。

俗話說:人來投親,鳥來投林。

我女兒、女婿總不在,我到相府裏會何人?

老爺乘轎回家轉,一路啼哭淚紛紛。

王乾來到自家門前,陸氏夫人老遠就喊:“老爺,可曾接到女兒女婿?”王乾不作聲,走出轎門來到高廳。陸氏又問:“女兒、女婿怎沒來的?”王乾說——

夫人哎,要知婿、女今何在,拜盒裏面看分明。

陸氏打開拜盒,拿出告示從頭看起,一直看到底。

一張告示看完成,哭死過去又還魂。

陸氏說:“老爺,你說我家婿、女還在不在世?”王乾說:“看那告示口氣,十有八九是被金家殺害了。”陸氏一聽,又放聲大哭——

老爺呀!我的婿女死得苦,你要替他們把冤伸。

賓州城裏告一狀,伸不到冤枉不休兵。

王乾說:“夫人,金丞相官高職大,別說縣裏,就是州府衙門也告不動他。夫人哪!

到六部三司去告狀,也等於告訴麪糊盆。”

陸氏說:“我家婿女死得不明不白,伸不到冤就這樣拉倒?”王乾說:“夫人!

要替婿女把冤伸,御狀要告到午朝門。

只恨我官職還嫌小,不敢闖進帝王城。”

陸氏說:“就這樣輕放他,我們不氣死他金家腳丫裏!”王乾一想:“罷、罷、罷!不提伸冤也就算了,提起伸冤,就要拼得一死。不然,人命不如畜生,下官還有日子過?夫人,叫安童搬塊門板擱在高廳上。”安童搬來門板擱好。王老爺梳梳頭,洗洗臉,整整衣冠,跑過去直筆筆對門板上一躺,叫聲:“夫人,你替我頭邊點上一盞火,腳邊點上一盞燈——

進京告狀未知死來未知生,你望我面耳鼻舌根。

贏了今天是再生日,死了就算是周辰。”

陸氏說:“啊呀,老爺你還不曾進京,怎做出這不祥之事的?”“夫人,你要曉得,我官卑職小,動御狀告金寶,就等於庶民告縣官。如果萬歲明察秋毫,依理而斷,還能贏得金寶;倘若皇上徇情,包庇丞相,我就難有性命打轉。所以,我今朝出門,生死難料!”

我拼一個五十六歲王太守,碰碰他當朝一品官。

陸氏說:“你進京我有幾句話奉稟:

得收頭處且收頭,得饒人處且饒人。

話到嘴邊留半句,理到七成讓三分。

不要讓天子審翻了案,我王家就無人把冤伸。”

老爺吩咐安童請來三代宗親牌位,跪下灼化紙錢,告別祖靈。他一邊化紙一邊哭——

叫一聲宗親呀,你在則爲人死則爲魂。

我到皇城把狀告,宗親要做領頭人。

又叫聲金福和慈貞,你們陰靈跟我上皇城。

恐怕我在殿上“冤枉”二字喊不出,你們要照應我二三分。

白紙錢灼化蓬蓬飛,王老爺越哭越孤悽。

王乾別了祖,備了銀子,上了轎子。陸氏送他動身。送到門口,陸氏說:“老爺哎——

我理當送你二三里,鞋尖足小步難行。”

老爺哭上陽關路,夫人哭回繡樓門。

老爺在路行,沿途莫稍停。

爲了伸冤事,連夜趕進京。

在路行程數日整,趕到天子外羅城。

皇城景緻無心看,要尋招商店堂門。

安童說:“老爺,外面辰光不早,我們肚子不飽,要尋個飯店纔好。”

穿街過巷來得快,到了招商客店門。

安童對老爺說:“俗話講:生處好賺錢,熟處好過年。老爺前年進京求官是歇在張都司飯店呱。那時你官運不醜,升到皇堂太守;這次進京告狀,我看還是住宿在張家爲好。”老爺答應。隨手來到張家門口,恰逢堂倌出來拉生意。口中唱道——

可有伸冤理枉人,來到京都帝王城。

外面已經夜黃昏,歇宿我家店堂門。

狀紙呈上金鑾殿,打贏了官司轉家門。

王老爺一聽,喜之不盡。這叫來得早,遇得也巧,第一個吉兆討得蠻好。就吩咐安童住轎,把鋪蓋行囊,搬進店堂。

流水簿子登過號,客堂裏面暫安身。

張都司老闆見客人一到,眉開眼笑,倒杯香茶雙手奉上:“請問客官尊姓大名,家住何處?”老爺說:“店主,你不認識我了?我是廣西賓州王乾。”“啊呀,原來是王老爺,久違了。王老爺,你那年進京科考是白面書生;前年進京求官的時候,鬍鬚兒才露根;今朝見面看你額角上露筋, 想必在廣南爲百姓操盡了心!”王乾一聽, 悽然下淚: “店主呀——

這次進京非別事,只爲婿女把冤伸。”

張都司說:“王老爺,你且住下休息休息,這事麼,須從長計議。”王乾吩咐安童拿出散碎銀子,到街上買三尺六寸黃綾來寫狀子。安童對老爺說:“我們不要亂用錢,這場官司弄不好要拖好幾年。寫狀子麼,買張呈文格式紙就好了。”老爺說:“安童,你們不懂,對官府衙門裏送的叫稟單,對金殿上奏的叫本章。寫本章一定要用黃綾纔好。朝中三百文官,二百武將,八大朝臣,九卿四相,大家總要看的。這遭,你一看,他一轉,轉到萬歲手裏就成破紙。狀紙不好,皇上見惱,挨他撕掉,只好拉倒。”安童說:“既然如此,我即刻去買。”一歇辰光,安童把黃綾買進店堂,交與老爺。王老爺取出文房四寶,磨磨“大閣香”,筆頭掭掭尖,想上大半天,狀子草稿才成篇。安童說:“老爺,慢點謄正,先念給我們聽聽。道理說透點,證據擺足點,一字入公門,千斤拔不出。”“安童,你們懂底高?”“老爺,你爲官雖好,在廣南辦案子也有時候弄錯了呱!那時,小人不敢作聲。”王老爺哈哈大笑。心想:“這倒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就說:“好的,我就唸給你們聽聽:“具狀人廣西賓州極樂村人氏,姓王名乾,狀告金寶私殺兒媳一案。罪臣王乾,同緣陸氏,終年所生一女,名喚慈貞,許配金丞相的三子金福爲妻。太師親口所準,將金福送進王門招婿爲嗣,在則養老,死則殯葬,傳接王門香煙後代。不料丞相倚官仗勢,硬將小女娶過門庭。過門六載,不準婿女迴轉王門。罪臣蒙皇恩浩蕩,升到廣南爲官六春,官任圓滿,迴歸故里,迎接婿女不到,只見金府告示張貼四城,假言尋找兒媳,誣其私奔,實則謀殺已久,掩耳盜鈴。金家殺其一子,尚有兩子,而殺其一媳,便絕我王門九族宗嗣。伏乞聖天子作主,在要還人,死要還屍,埋入土中要還墳墓。或見其人,或見其屍,方可結案。”安童說:“老爺寫得不醜,言短意達,着實好謄正了。”

王老爺提筆忙謄正,心裏像插進萬根針。

安童倒杯香茶,勸勸老爺:“不要着慌,謄寫清爽。”

一張御狀寫完成,專等五鼓進朝門。

東天剛剛發白,王乾就來到午朝門外。這時正是皇上坐早朝。

王乾捨死忘生,歪歪斜斜爬上金鑾殿,冤枉喊得不絕聲。

衆位呀,王乾告狀運氣醜,狀子偏偏落在金寶長子接本御史的手。金大夫逢三、六、九日接本,那天正是初三日子。這天他接到四道本章。第一道是東臺御史報旱荒;第二道是西臺御史報水荒;第三道是羅大夫告宋大夫吞喫皇糧;第四道是王乾的狀子。他不知道王乾告他的父親。翻開來一看,上面寫道:“廣西賓州人氏。”心想:啊呀,是我同鄉人。再看“姓王名乾。”啊呀,此人是我三弟的岳父。他不曉得我在京裏做內京官,有什麼事怎不與我講講?我不但能準,而且受本。再看他告何人?是金寶私殺兒媳一案。“不好了!

爹爹在家闖了禍,御狀告到紫禁城。”

金大夫想:我要是盡了忠,就不得盡孝;盡了孝就不得盡忠。盡忠的話,我就要忠心耿耿將御狀呈上殿前,我父親就要喫人命官司;盡孝的話,我就要將狀子抽掉,那王乾又要枉喫辛苦。

金大夫一時難轉彎,橫也難來豎也難。

金大夫想:我必須做到忠孝兩全,暫時抽掉狀子,回到自己朝房用轎子將三兄弟的岳父接過來,然後再將父親接得來。

請六部大臣說場和,省得兩個親家動干戈。

金大夫隨手把王乾的狀子並並折折,對靴筒裏一塞,用手一指:“王乾退後,午朝門外候批!”王乾心想:乖乖,還算運氣好,不用坐罪。迴轉客店不提。再講金大夫將那三道本章呈上龍案:“萬歲,本章在此,請我主觀看。”聖天子接過本章一看,第一道報旱荒千里,除六準四;第二道報水荒六縣,除四準六;第三道報羅大夫告宋大夫吞喫皇糧。萬歲說:“金愛卿,宋大夫可能有些賬目不清,人家猜疑,你奉孤家旨意到六閘京口去整飭宋大夫的賬目,速速毋遲!”金大夫謝主隆恩,到六閘京口查賬去了,卻忘記了王乾告他父親一事。再講王乾迴轉飯店等候批文。眼睛一眨,到了初八,立即啓腳,來到午朝門口一看:東臺報旱荒,除六準四;西臺報水荒,除四準六;宋大夫吞喫皇糧,派欽差大臣去六閘京口算賬。左望右望,沒得對自己狀子的批文。心想:啊呀,莫非下任官告任上官要壓下期?一期是五天,王乾仍然迴轉客店等候。眼睛天天翻,指頭天天扳,等到十三,又到午朝門張看,還是不見他的批文,就自言自語地說:“萬歲,我川資帶得不多,不要看我不化多少錢,經不起你拖幾年。”沒法,只好又迴轉客店。眼睛一眨,又到十八,王乾又到午朝門口去望,仍舊沒有對他的批文,依還又回客店。王乾想想傷心,眼淚倒拋下來了。叫聲:“萬歲呀,自古有言——

求官不到還文章,告狀不準還稟單。

御狀呈進三期整,是兇是吉沒下文。

恨不得爬上金鑾殿,拼得不要命殘生。”

王乾來到午朝門口看看,又沒下文,就放聲喊冤。這時,正逢吏部張天官退朝打轉,經過午朝門口,聽到有人喊冤,就吩咐腳伕住轎,問:“誰人攔轎喊冤?”衆位,王乾雖是張天官的門生,倒有七年不曾見面了,也不曉得轎子裏坐的哪位大官。隨手上前叩頭,叫聲:“青天哎——

小人有件不平事,要請大人把冤伸。”

張天官問:“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誰?”“大人,下官家住廣西賓州,姓王名乾。”“啊呀,他是我的得意門生。”便說:“王乾,抬頭看我!”王乾叫聲:“青天大人哎——

雷陣渥閃我常常見,不敢抬頭見青天。”

張天官又說:“恕你無罪,抬頭見我。”

王乾抬頭眼一睜,恩師連連叫幾聲。

張天官說:“門生你何苦哇?別人有冤難伸,你愁底高?你的同鄉金丞相是當朝一品,就是他們父子三個不幫你忙,還有我呢!告訴我聽聽,你究竟有什麼冤枉?”“先生,我是要跟你講講哩。又怕要連累於你。我不告別人,告的就是金寶。”“啊呀,你告金寶?真是老鼠想娶貓——膽子倒不小。你告他何來?”“先生,我告他私殺兒媳。”“錯的。兒子是他養的,媳婦是他娶的,關你何事?”王乾叫聲:“先生呀——

他殺一子我有半份,殺媳是滅我後代根。”

張天官說:“如此說來,金家兒媳就是你的婿女唷?”“先生,你倒忘了,當年我到相府朝房求官,他請你爲媒,我不敢推違。”“啊呀,如此一提,我倒想起來了,當初不是說好太師的三子送到你家去招婿爲嗣的?”“ 先生,當時是這樣提的,你也這樣講的,他也這樣允的。後來,他仗官高勢大,硬將我家小姐娶過門庭。過門六載,未回孃家,竟被他私害掉啦。現有他家告示爲憑。”“門生,你進京幾天啦?”“有半個月之多了。”“你的狀子何時呈上的。”“先生,已有三期了。”天官屈指一算:“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啊呀,門生,你的狀子落在金家長子的手裏了!”王乾一聽,不好了,急得困下來就滾——

拋三拋來滾三滾,告示失落在地埃塵。

張天官說:“門生,你不要哭,你第一張狀子不準,第二張狀子可曾寫好了等?”王乾隨手把告示撿起來,雙手捧給張天官——

先生呀,這是我婿女陰靈來送信,要請大人把冤伸。

張天官接過告示,從頭看起。看完以後,說:“門生,沒有這張告示沒辦法,有了他金丞相這張親筆告示——

白紙黑字作爲憑,海底裏的冤枉總理得清。”

“門生,你不曉得啊,金丞相父子三人在朝做官,目中無人,一手遮天,哪個也不放過。去年外羅城有場人命官司,不曾經他父子手,他老老誠誠揪住我吼,險險乎要摘我的烏紗帽。”說到這裏,天官用手對告示上指指:“金寶哎金寶,你終究也有這一天!

只說你金家永世掛了無事牌,今朝也碰到我手裏來。”

師生二人來到天官朝房,天官問:“你的御狀草稿可在身邊?”“先生,在身邊哩。”隨手摸出來送到天官面前。天官上下一看:“門生,狀子寫得不醜,就是還差一點點:上面少個錐子頭,下面結尾不得勁,中間少兩句緊要話。你看,還是你重寫一張,還是我幫你寫?”“先生,就勞你大筆。”“不過,門生,我只能幫你起草,謄正要你自己來。要是讓金大夫認出我的筆跡,他要記我的仇,跟我做對頭。”“好的,先生你寫我謄正。”張天官說:“這張狀子一開頭就要用錐子頭錐住他。開頭這樣寫:‘救死拯命,替鬼伸冤’。萬歲看到這樣開頭,一定要說:‘替鬼伸冤是爲民不爲己,告得在理,斷不怪你。’接下去再寫:‘具狀人廣西賓州人氏,姓王名乾,含冤負屈,控告金寶私殺兒媳一案’。這樣,你告的是誰,狀紙上就清楚了。下面寫:‘罪臣王乾,受恩廣南太守,同緣陸氏,終年所生一女,名喚慈貞,許配金家三子金福爲妻,由張天官爲媒,此爲人證;金丞相親口所準,願將其三子送進王門招婿爲嗣,在則養老,死則殯葬,傳接王門九族宗嗣。豈料丞相不尊皇道,倚仗高官大勢,硬將小姐娶過門庭。過門六載,未許小姐回門省親。下官受皇隆恩,在廣南連任六載,官任完滿,謝事打轉,迴歸故里。迎接小姐不到,只見金府告示張貼四城,名曰尋找兒媳,實則謀殺已久,以此掩人耳目。他殺子是輕,殺一子還有二子;害媳是重,殺一媳便絕我王門後代。謹茲仰求皇恩扶法。他金家對我婿女,在則還人,死則還屍,埋入土中,還我墳墓。或見其屍,或見其人,方可結案,微臣拈香奉稟,伏乞我主龍筆超生。’門生,這張狀子你看可好?”“先生,你才高識廣,門生所不及也。”“門生,狀子寫得雖好,還要把這張告示貼附在後面作爲物證,它是丞相的親筆,到時候他要賴也賴不掉了。”

第二張狀子寫完成,告示一張緊隨跟。

師生作了大半夜,只等五鼓進朝門。

次日清早,師生二人一同來到午朝門外。一羣上朝的大臣就問張天官:“這是你的何人?”“衆位年兄,他是我門生王乾。”“他跟你上朝做底高?”張天官說:“告御狀。”“告哪個?”“告金寶。”大家提到告金寶,總說告得好;聽說告金寶殺兒媳,個個都願意幫王乾出力。天官說了:“衆位年兄,不要你們助錢,只求你們幫言。”

耳聽一聲鐘鼓響,大開龍鳳兩扇門。

張天官說:“門生,你在門外看好我,我對你一相,你就喊冤。”張天官和衆大臣徐徐步上金殿,二十四拜,參見禮畢,各自分兩邊站立。高祖皇開金口:“衆愛卿,有本早奏,無本退朝。”王乾在午朝門口對裏一望,金殿兩旁刀槍劍戟,雪亮堂堂;文官像菩薩,武官似虎狼,他嚇得不敢上殿!張天官想:王乾如果再不上殿,馬上就要退朝啦。他隨手轉過身,頭對外一伸,眼對王乾一相,王乾隨即整整衣襟,壯壯膽子:“冤枉呀!”

戰戰兢兢爬上金鑾殿,冤枉喊得不絕聲。

今天正好是張天官值日接表。王乾對張天官面前一跪,雙手呈上狀子。這張狀子張天官一手所造,他不用看就呈到高祖案前:“萬歲,廣西四品太守王乾喊冤,有本上朝,仰乞龍目觀看。”開頭是“救死拯命,替鬼伸冤”。天子說:“替鬼伸冤不是爲己,告得有理!”天子又往下看:“具狀人廣西賓州人氏,姓王名乾。”天子說:“嘿,你王乾在廣南爲官,爲何來替鬼伸冤?你到底是陽官還是陰官?”萬歲又往下看:“含冤負屈,控告金寶私殺兒媳。”看到這裏,萬歲把狀紙對下一擱:“豈有此理,金寶乃當朝宰相,有功之臣,哪有殺子害媳之理?”說着,將狀子對前一推——

以下犯上告不得,狀子拂落到地埃塵。

衆朝臣看看高祖皇不納本,就怕告不準。你對我相相,我對你望望,沒人敢上前撿狀子。張天官今天值日接本,只有他去撿狀爲宜。張天官沒法,只好自己上前撿起狀子,一跪三叩首:“萬歲,還望龍目細看,王乾他究竟受了哪些冤屈?”高祖皇又往下看,一目到底,覺得此狀不可受理;如果受理,不但金寶要挨斬首,還要連累到兩個兒子——

孤家失落他父子人三個,似失擎天柱三根。

萬歲將狀子一拂:“下官告上官告不得。”他惟恐朝臣還要奏本,又重申幾句:“告不得,告不得,告不得!”衆朝臣面面相覷,各自心中有數——張天官說的,不要我們幫錢,只要幫他一言。於是八大朝臣一齊跪在殿前:“萬歲息怒。下官告上官只要告得有理,就可告得。”這遭,東殿文官,西殿武將,大家齊心,異口同音:“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小官告大官只要告得有理,告得、告得、告得!”

萬歲坐在龍椅上,橫也難來豎也難。

天子一想,天有六空,地有六水,君有六部,臣有六房。沒得六部大臣幫忙,孤家怎好爲皇?張天官順勢又將本章撿起,呈上龍案:“請萬歲三思,王乾敢動御狀,其中必有深冤。”萬歲將狀子一翻,反面還有一張。衆位,反面一張是附的金家告示。萬歲將告示看到底,也覺得王乾告得有理,自覺於心有愧。先命左右殿官聽令,將王乾送刑部關押坐罪!再御筆一批,喚出張千、李萬、陳龍、趙虎四員校尉,立拿金寶,限七日到京受審。火速!火速!

有了火速兩個字,哪還敢耽擱片時辰。

萬歲龍袖一拂,文武官員退朝。張天官來到刑部大牢向牢頭禁子打個招呼:“各位兄弟,我家門生王乾,含冤負屈暫住幾天,有煩衆位之處,我日後定當補情。”又對王乾說:“門生,狀子已準,就等金寶一到立即對審。如果他矢口否認,你只要向他要人。如果你一時驚慌,想不到話答,只要對我袖管裏一看,你就會想到話說的。”王乾說:“多謝恩師指點,我王乾一定留心。”天官回府,暫且不提。再講四個校尉到御槽牽出快馬四匹,將召旨用黃布打成包袱,十字花對肩背上一捆——

翻身跨上銀鬃馬,不分曉夜趕路程。

蹄聲得得快如飛,沙灰捲起賽騰雲。

一路行走數天整,到了賓州北城門。

四個欽差來到金相府門口。以往差官到相府要等安童對裏通報,今朝只喊“立召”。安童曉得不好,連忙進去對老太師說:“老太師,你……你不好了!”“大膽奴才,我有底高不好?”“太師哎,不是你不好,是皇上聖旨到了。”“奴才,大驚小怪,聖旨到我家來,是叫花子喫冷子粥——家常便飯。你怕底高?”安童說:“老太師,今朝不是聖旨是召旨。外面四個大漢子,滿臉絡緦鬍子,頭戴將軍帽子,身穿黃布馬褂子,肩上背個黃袋子,裏面‘悉哩索落’像有鐵鏈子,就怕要鎖太師的頸脖子。”太師怒喝一聲:“快去開門!”門一開,四個欽差一擁而進。

金丞相整整衣冠,正要跪讀聖旨,被張千、李萬一把攔住:“金太師,今天用不上你開讀了。且聽着——

金寶金寶,觸犯天條。

殺子害媳,罪責難逃!”

召旨聽完成,三魂嚇得少二魂。

太師他往常架子比天大,今朝竟比校尉還矮三分。隨手叫安童到廚房置辦酒菜,對張千、李萬等四個校尉好好款待。太師手把壺頭,身坐右首,送了一杯又一杯,杯杯盞盞不推諉;先送幾個接風盞,又送幾個上馬杯。酒過三巡,太師心裏盤算:“自古說:先去捱打,後去捱罵,不去也罷,買上不如買下。”隨即吩咐安童封出四百兩銀子送給欽差大人,打發他們先走。安童捧出四百兩銀子,然後提醒太師:“太師,鄉間有句俗話,叫‘酒肉灌皮袋,公事仍在外’,就怕你這四百兩銀子掉在水裏總不響。”太師只當沒有聽見。叫聲:“四位年兄,這一點小意思,你們買飯喫不飽,買酒喝不醉,只好買杯茶解解渴。”四個校尉用手一推:“太師你不要弄我們受軋,我們不能得錢賣法!”

不要你的雪花銀,只要你跟我們一同行。

太師說:“年兄,這又何必。不要說是爲我的事情而來,就是四位路過這裏,也不應讓你們空手而過,你們說我出錢買法,難道我有什麼把柄在王乾手裏不成!”隨手吩咐安童備轎,又到暖閣高樓跟錢氏夫人告別。太師來到暖閣高樓,叫聲:“夫人哎——

馬房裏逃走主僕六個人,我告示貼到四城門。

誰知親翁回家轉,他竟然不是省油燈。

金殿上面告一狀,聖旨召我上皇城。

夫人哪,金殿上面來質審,我袖管裏拋不出兒媳兩個人。

夫人哪,我是啞巴吞喫黃連藥,心中苦難對誰言。”

錢氏夫人說:“老太師,你不用怕。

我二子朝中把官做,一文一武有名聲。

你朝中還有三十六個乾兒子,一朝倒有半朝人。

就是王乾有冤屈,金鑾殿上也沒處伸。

如若他告你殺兒媳,你叫他當面拿憑證。

你膽大心寬上皇城,穩操勝券轉家門。”

太師由夫人陪送到府門外,夫人迴轉不提。再說太師身坐一頂轎,隨同校尉走了。到京都外羅城,四個校尉對轎子前面一站,口中就喊:“金家安童住轎!”太師說:“你們不要吼,我這裏有二百兩銀子送給你們喫老酒。”差官接過銀子,私下說了:“他平常死撈別人的錢,我們今朝撈這幾個錢是從油鍋裏撿出來的——燙手呢。”他們依還押轎動身。穿街過巷來到裏羅城。又叫金家安童住轎。金丞相說:“衆位年兄,剛纔喫過酒,怎又捉住我吼?我哪有許多銀子?”欽差說:“太師,你睡到五更天摸摸心,開口銀子,閉口銀子,我們究竟得你多少銀子?現在不是向你要銀子,是要和你分個界限。我們和你猶如合種二畝六分田,在賓州地內,是你的一畝三分地方,我們客客氣氣讓你坐八人大轎;現在到了皇城,是在我們的一畝三分地內,要公事公辦,請你替我們把面子顧起來。”說着,隨手拿紫金鍊子對轎門前一擺。校尉官可是要鎖老太師?不是的。金丞相是四大金剛的帽子,城隍老爺的鬍子——碰總碰不得。他們只是用紫金鍊子做個鎖人的樣子,對轎子四周一箍,中間繞個扣,攔門一把鎖。張千說:“恭喜老太師萬福,這叫鸚哥銜索。”

丞相坐在轎子內,恨不得氣死又還魂。

只爲兒媳人兩個,鸚哥銜索入朝門。

來到午朝門口,陳龍、趙虎看住轎,張千、李萬上殿見駕交差。

萬歲聽見金寶到,撞鐘擊鼓召衆臣。

天子出赦文一道,釋文一紙,赦文到刑部赦出王乾上金殿;釋文到午朝門外釋放金寶入朝。王乾走進午朝內,看見金寶坐在朝房,臉上青胖,像個五殿閻王。王乾上前雙膝一跪,叫聲:“老太師!

我們親翁對親翁,不是冤家對頭星。

今朝皇上審御狀,你要讓我二三分。”

金太師一看,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用腳一梗,王乾對旁邊一滾。太師大罵:“哪個是你親翁?

既看親翁情和麪,何必告我見當今。

金殿上面來對審,決不饒恕半毫分。”

這叫釘頭與秤勾,鈍斧頭遇到硬木頭,死黃泥遇到禿犁頭,破畚箕遇到壞掃帚——

黃鼠狼遇上呲嘴狗,前世裏冤家與對頭。

張天官一見,“門生哎,你何苦啊!真是爛障好扶,爛漢難幫,你與他已經做成冤家結成仇,還在長他的威風,捧住他下巴撼?不要怕,到殿上你是原告,跪他的上首。”衆朝臣站在兩邊,王乾跪在金寶的上首。金太師一見,乾脆立而不跪。萬歲問:“王乾,你有多大的官職,竟敢跪在太師的上首?”六部大臣一齊啓奏:“我主萬歲,今朝執審御狀,不分官職大小,只論原告被告,理應原告在上,被告在下。”萬歲一聽,不好再贅。

東邊跪的王太守,西邊跪的金大人。

天子拉不下情面,有心袒護金寶。他不先問原告而問被告。叫聲:“金愛卿,你家親翁告你私殺兒媳,可是事實?說與孤家聽聽。”金寶爬上一步:“我主萬歲哎,

麥芒挑刺肉也疼,哪肯鋼刀割自身?

虎毒尚且不害子,我哪肯將兒媳喪殘生。”

天子朝東邊一看:“王乾,你親翁說的不錯,誰肯殺親生兒媳,你有何說?”王乾一聽,對那一定。

王乾跪在金殿上,默默無言不作聲。

金寶趁熱打鐵,又奏道:“萬歲,王乾告我私殺兒媳,是刀劍爲憑還是血跡爲證,有何見證?誣陷好人是有罪的。”天子對王乾說:“你親翁說得有理,你告他私殺兒媳,如拿不出憑證,該當何罪?”王乾一嚇,更加想不到話說。

王乾嚇得兩腿抖,就像魚膠粘嘴脣。

金寶見勢又緊追一步:“萬歲,王乾誣告是實,請萬歲作主。”天子大怒,拍動“鎮山河”:“大膽王乾,你還有何說?”張天官在旁發躁,急得心肺直跳——

不好了,十成情理他說不出,謊告御狀罪難逃。

於是張天官咳嗽一聲,衣袖一動,袖管裏露出一點梅紅紙。王乾一見,頓開心竅。隨即跪上一步:“啓奏我主萬歲,我告親翁私殺兒媳——

沒有別的中和證,有他親筆告示可爲憑。”

萬歲說:“告示何在?”王乾說:“萬歲呀,告示附在狀子後面。”但萬歲還是袒護金寶。便問:“金愛卿,這告示可是你寫的?”金寶只要說聲不是,萬歲也就不追究了。但金寶曉得,八張告示中有一張是他親筆寫的,其它七張是他的能作安童謄的。他又不知哪張告示被王乾揭下附在狀子後面,如果他的親筆一張在萬歲之手,又怕萬歲識得他的筆跡,弄不好要犯欺君之罪,遭滿門抄斬。

金寶他左也難來右也難,好像魚骨卡在上齶間。

天子一看,心裏想,我也護不住了。但還想提醒金寶:“你親翁揭的告示,倒底可是你寫的?你應該說一聲呀!”金寶說——

萬歲呀,說我打來未動手,說我殺來未動刀。

我實在不曾殺兒媳,兒媳逃走是真情。

萬歲問:“怎樣逃走的?你從實講來!”“萬歲,三年前兒子金福逃走,三年後——今年,媳婦不見。”萬歲對王乾說:“金家並沒有私殺兒媳,而是三年前逃走一子,三年後逃走一媳。你還有何說?”王乾叫聲:“萬歲,金丞相的口供與他寫的告示不符。這張告示上說:‘黑夜盜庫金銀,買囑安童,帶妻逃走。’依他說,是一次逃走的,依我說是一次挨殺的。格麼,是逃是殺,他在要還人,死要還屍,埋入土中,要還墳墓。伏乞萬歲明鑑!”

萬歲想想這話有道理。隨即對金寶喝道:“金寶,金寶,你膽倒不小!

你口供與告示不相同,是逃是殺說不清。

自己兒媳總管不好,枉喫俸祿到如今。”

天子大怒,立即吩咐左右殿官,將金寶摘去紗帽,剝下蟒袍。

官職削得乾乾淨,永世不要他入朝門。

天子又問金寶:“你犯下殺子害媳嫌疑罪,是願責還是願罰?”“萬歲,願責如何,願罰怎講?”“願責,四十皇封御板;願罰,一千兩銀子。”金寶叫聲:“萬歲呀!

罪臣年老責不起,願罰千兩雪花銀。”

萬歲問:“何時交銀?”“萬歲,我不曉得御狀輸絕了氣,隨身未帶千兩銀。我想同親翁相商,等我回賓州,將一千兩銀子送上王府。”萬歲說:“你有這樣好說話?等你回到賓州,賴賬不把,王乾還是要來告你!

你不交千兩雪花銀,押入天牢做罪人。”

張天官想:“讓他天牢坐罪,我對不起他兩個兒子。我不如做人情吧。”隨即啓奏萬歲:“萬歲,金丞相確實不曾隨身攜帶金銀,準備挨罰。依微臣之見,他的長子在朝爲大夫,次子邊關做總兵,在他兩個兒子名下各扣五百兩俸銀,讓他贖罪迴轉吧。”天子問金寶:“依天官之奏如何?”金寶當然求之不得,隨即謝主隆恩,下殿去了。

王乾想想御狀雖贏,又不曾要到人啊。叫聲:“萬歲呀!

我不要千兩雪花銀,只要婿女兩個人。

婿女叫他聲聲應,金銀喊它不作聲。”

萬歲說:“王乾,你不要再追究了。你告他私殺兒媳,他說是逃走的;你們在明處,孤家在暗處。不管是殺是逃,現已將他削職回鄉,罰他千兩銀子,也就夠了。

孤家就將他一刀分兩斷,也還不出你婿女兩個人。”

天子站起身,龍袖一拂轉宮門。

張天官說:“門生,御狀審到這種地步,你也就算全勝全贏了。恐怕你婿女死得不明,把銀子帶回去,用五百兩超度你小婿,五百兩超度你小姐,越快越好。如果等金大夫從六閘京口回朝,在萬歲面前奏準了本,那就糟了。”

金殿上面再翻案,你就難得轉家門。

師生兩個下殿去,文武也各自轉回程。

衆位聽到這裏要說了:金寶惡處兒媳,押在馬房遭難,應該責打他四十大板,讓他嚐嚐受折磨的滋味。格麼,大衆要曉得,皇上責打朝廷大臣,不像官府衙門責打一般罪人,一二三四五,慢慢對下數,一刻工夫就打完。打御板可不容易呀,一板一板都有名堂的:打第一板叫龍擺尾,從東殿上爬進來;第二板叫虎翻身,再從西殿上爬過去。打一記講經的還要發一個和聲,大衆要念幾聲“阿彌陀佛”,這樣念下去,三茅祖師要見怪了:你們見我父親捱打,還念“阿彌陀佛”,這不是笑話他嗎?

免打四十皇封板,唸佛功勞似海深。

大衆又要問了:“御板免打,二人的官司可算結案啦?”衆位,本來這場官司就很難結案。王乾告金寶殺子害媳拿不出真憑實據;金寶申辯說不曾謀子殺媳,他又還不出人來,所以——

金殿上面審不清,敞案官司到如今。

此話丟開不表。再提金丞相走到門口,正好遇到他長子金大夫從六閘京口回來,看見父親垂頭喪氣,曉得王乾告了父親的御狀,就問:“父親,御狀審得怎樣?”金寶喊聲:“我兒哎!

我今御狀輸絕了氣,革掉官職又賠銀。”

金大夫說:“父親,你太性急了,何不拖兩期,等我回京與他對審。”金寶說:“不要提,一路上差官催得狠,到京就對審。”“啊,既然如此,你先到我朝房裏休息幾天,然後我送你回去。”“兒呀,我無意再登京裏了。這遭,天天你來張,他來看。

表面上跑來勸慰我,骨子裏羞辱我老身。”

父子來到朝房,金寶對金大夫說:“兒呀,這場官司幸虧張天官,若不是他與我知己,我就倒大黴了。

不是天官保一本,我要到天牢裏做罪人。”

金大夫說:“父親,你想錯了。張天官與王乾是師生之情,說不定這內中是他出的主意,壞了我家的事體。

他場面上幫你保一本,暗中他裏外做好人。”

金丞相說:“這也不管他了。我已年過半百,也好回家納福,犯不着再在朝中操心勞碌。不過,兒呀,我不在京裏,你凡事要小心啊!

在朝做事須謹慎,我在賓州才放心。”

不提太師回家轉。再提王乾將一千兩銀子帶到張天官朝房,叫聲:“先生,這點銀子我也不往家帶,送給你先生補養補養吧!”天官說:“門生,你趕緊拿走,不要害我。等金大夫曉得,說我得你千兩銀子,包打他家官司,這還得了!

千兩銀子莫看輕,牽動了多少人的心。

趕快動身回家轉,超度你婿女二亡靈。”

王乾隨即謝過先生,來到張都司飯店算清喫宿費用,吩咐安童備轎兩頂,一轎抬銀,一轎坐人。衆位,一千兩銀子用十六兩秤稱了算,淨重就是六十二斤半,非用轎子抬不可。次日天明,王乾辭別店主迴轉賓州。在路上王乾與安童講了——

我這次進京告御狀,猶如王子去求仙。

遇到天官張大人,一顆仙丹入心田。

天牢裏關押方七日,金殿上對審像過幾千年。

贏得御狀回家轉,就像升入九重天。

不提王乾在路走,再提太師轉家門。

一路安安穩穩,太師來到賓州北門自己的府上。轎簾落平,錢氏夫人接到滴水檐前:“恭喜老爺,平安迴轉。”太師說:“夫人,總算平安回家,不曾坐天牢。倒黴的是——

雖然免打四十板,罰掉千兩雪花銀。”

錢氏夫人又問:“王乾可曾要到女兒女婿?”太師說:“他到哪裏去要?”夫人說:“太師哎,這場官司還是我們贏的。”“怎算我們贏的?”“這叫拎到頭麼順算,拎到尾巴倒算。革去官職麼,我們已年過半百,正好在家納福;罰千兩銀子,在我們家是雁身上拔根毛,照樣飛,照樣跑。他王乾失去女兒女婿,倒是永世絕了後代,我們不是贏了他幾分?”

太師聽說這一聲,悔恨當初欠思忖。

我一不該保舉王乾去上任,也不該不準三子誦經文。

三十載官場如一夢,丟名失利毀自身。

老太師,在高廳,捫心自問,

叫一聲,我夫人,細聽分明。

我三兒,年雖輕,心境磊落,

他總說,做高官,沒好收成。

我們從此守清靜,不如及早也修行。

錢氏夫人說:“對的。我們也到三清寺抄部《三官經》,到觀音寺抄部《觀音經》。”

二人在家也誦經,把一場煩惱丟乾淨。

不提金寶夫婦修道。再提王乾在路上行走多日,到了賓州南門極樂村。陸氏夫人聽說老爺回來,連忙接到門前:“老爺,御狀可曾全勝全贏?”“多謝夫人,御狀總算告贏了。”“可曾追到女兒女婿?”“追到了,你看哎,在後面轎子裏。”陸氏夫人一看,轎子只有一頂,只當轎子裏坐的女兒,就說:“我倒不是怪你,怎不把小婿接回來?”老爺說:“總接回來了。”陸氏說:“你怎打小氣算盤,八百個錢僱一頂轎,兩頂轎子不過一千六百個錢,你總捨不得化,還讓他們一個坐轎子一個步行?”“夫人,你錯了,他們小夫妻倆情願一處坐,我怎好叫他們分開來。”

陸氏一聽笑顏開,難得婿女一齊來。

隨即來到轎子面前叫聲:“小姐下轎 。”一次不作聲,二次又叫:“慈貞,下轎!”仍無迴音。三聲小姐不答,四聲小姐不應。陸氏說:“六載不曾接你回門,可是生我老孃的氣啊?”陸氏扶住轎簾,安童抬到高廳,將轎簾一撈,安童將銀子包袱重重地對臺上一擱,陸氏夫人眼淚往下撲落索索。叫聲:“老爺,

你進京不爲婿女把冤伸,爲幾個錁兒買路文。

千兩銀子有何用,難買婿女後代根。”

王乾說:“夫人,你且坐下來,讓我細細說你聽——我告金寶私殺兒媳,他說小夫妻倆黑夜私逃,我和金寶雙方都沒有憑證。萬歲說不管是殺是逃,總怪金寶管教不好。

削去他當朝宰相職,罰他千兩雪花銀。

夫人哪,千兩銀子你莫看輕,還費了我先生許多心。

不是先生照應我,哪有性命到如今。”

當今天子說呱,五百兩銀子作小婿,五百兩銀子作慈貞。

我得收頭來且收頭,理到足色讓三分。

陸氏說:“既然如此,叫安童用秤來稱,五百兩銀子供在上首作小婿;五百兩銀子供在下首作慈貞。午時供飯,早晚供粥,讓我天天來哭。”王乾想:這一千兩銀子倒成了禍害啦,等夫人看見就哭,哭壞了身體不要陪女兒女婿?我看不如請和尚、道士來把這一千兩銀子敲掉吧!王乾隨手叫來安童:“替我到三清寺裏請道士,報恩寺裏請僧人。

做它七七四十九天齋,把婿女靈魂召回來。”

安童來到三清寺請道士,道士經擔一挑,一請就到。又到報恩寺裏請和尚。安童見正門關閉,就從廊門進去,只見老和尚敞開胸,捉“半風”,撂口中,一嚼“乒崩又乒崩”。叫聲:“師父,你往常出門一天收銅錢八十,今朝怎在家捉蝨?”老和尚一嚇,手一鬆飛掉一隻白蝨。趕緊起身說:“安童哥哥,請進去坐坐,你做底高的?”“我是極樂村王老爺家安童。老爺叫我來請你……”“是唪經?”“不是。”“是禮斗?”“不是。”“是放焰口?”“也不是。”“今天是廿四,請我念竈經?”“更不是的。”“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總不會請我去耨棉花草吧?”安童說:“不,是請你去做道場。”“可是一天頭忙喪道場?”“不止。”“三天?”“還要增加點。”“七天?”安童有點口吃:“不、不、不,是七、七、七,七七四十九天哩!”老和尚一聽,喜之不盡。一把攙住安童手——

老和尚笑嘻嘻,叫聲安童小弟弟。

王老爺請我做交易,先同老爺來商議。

要預付銅錢三千二,好到東門典當裏。

贖回鐺鐺鐃鈸共法衣。

再同老爺來相商,先付銅錢三千三。

好到城裏西水關,小押店裏贖經擔。

安童一聽,渾身鬆勁。心想:何苦,何苦!竟被我家梅香妹妹說應了。她說——

報恩寺裏黴和尚,頭髮不剃像罪犯。

臉上不洗像黑炭,眼睛睜得像油盞。

一天到晚關竈上,肚子喫得像炮仗。

沒得一副好經擔,不要請他喫素飯。

安童說罷,回頭就走:“不請你了,經擔總沒得,倒要先付銅錢六千五,我家老爺不喫你這個苦。”老和尚沒法,小和尚在旁邊說:“往常沒交易做麼,四面八方去打聽;今朝上門來請,你又回他做底高?如果把王老爺家交易接過來,銅錢銀子好對寺裏用籮抬哩!”“徒弟,你不要說得輕飄飄,總不好用銅勺剷刀出門敲;沒得經擔,怎好到王老爺家去拜懺?你有辦法你去哎!”小和尚趕忙來到山門口,對外招招手:“安童哥哥慢點走,沒得經擔總有我。我家師父是個老好人,每次陪人家喫酒,總不讓人家掏兜包口,錢用光了就用經擔抵押。我跟他後頭幫贖,贖回來收寺裏不放心,寄存在我師叔家裏哩。不要說一副,三副、四副我總有,只需一刻工夫,我們就到王老爺家來的。”

安童一聽笑盈盈,小小和尚真聰明。

安童說:“小師傅,既是你有經擔麼,就請你當手。不過,我還得要看看你的經擔裏東西可齊全,掛綠可漂亮。”小和尚說:“不是吹,我們的經擔要用車子推;不信,我們一同去看看。”小和尚前頭走,安童後面跟,一刻工夫到了東嶽廟門口。小和尚說:“安童哥哥,你在門外稍等片刻,我進去望望我的師叔可在家,經擔是我親手交給師叔的,非我來取不可。”小和尚叫安童山門外等候,自己來到禪堂拜見師叔。老和尚說:“徒侄免禮,一旁請坐。今日你來有何要事?”“師叔容稟,今有南門極樂村王老爺家要做七七四十九天道場,我們人手不夠,經擔不全,故此來請師伯、師叔、師兄、師弟,還要配上一副好經擔。”“好的,他家可有人來?叫他進來看看。”

當家師傅開清單,香火人忙着搬經擔。

一點歡門共彩幡,二點掛簾穿牡丹。

王老爺家要行香,帶上八件大鶴氅。

鐺鐺合子共綽板,大鑼小鑼裝進擔。

笙簫嗩吶樣樣帶,胡琴笛子拿手上。

整整齊齊動身走,趕到王府做道場。

僧、道兩班來到王府高廳,拜見王老爺。和尚說:“我們的經堂要設在東邊,如來佛要坐上首。”道士說:“我們三清玉帝、太上老君是道家祖師,也要坐上首。”王老爺說:“我家房子多哩,不分上下首,每家各用一個廳堂。”

前廳上面供佛像,後廳堂中設道壇。

這遭,管香火的擺場子,小和尚忙着掛幕子,吹嗩吶的裝叫子,吹笛子的貼膜子,拉胡琴的緊弦子——

敲起來,唱起來,如來佛軸子供起來。

道士也忙,設立懺堂。鈴具叮,燈燭輝煌。洗手漱口,走進懺堂。鑼鼓喧天,婆螺汪汪。召喚亡魂,速回家鄉。志心朝禮,口稱“玉皇”。

三清三境朝南供,太乙救苦大天尊。

僧道兩班設經壇,唪誦真經拜大懺。

吹的吹來唱的唱,鑼鼓傢伙打鬧場。

一班道士一班僧,拜懺誦經文。

“延生”添陽壽,“往生”度鬼魂。

一班道士一班僧,唸經又拜懺。

拉的拉來唱的唱, 鋪設下來喫夜飯。

功課一歇,夜飯一喫,香火人打鋪,客師安睡。睡到雞叫三遍,大家起身,洗過手臉,道士敲傢伙,和尚念彌陀。早課完畢,用過早點,客師上懺。老和尚一手拿一支羊毫筆,一手拿搭表黃紙,走上高廳,叫聲:“王老爺,你家做‘延生’還是做‘往生’?將你莊名圖甲報出來,年庚生辰開得來,我們要寫疏出榜文哩。”王乾說:“我家要做‘延生延延生’,‘往生往往生’。”老和尚問:“可是廿四天‘延生’,廿五天‘往生’?”“不是的。”“三天‘延生’四天‘往生’?”“也不是的。”老和尚說:“老爺,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們功課疏文怎樣寫,昇天榜文又怎樣出?”王乾說:“師傅,我家要做‘故現’道場。”和尚說:“故呀現,我會寫師傅們也不會念。”老爺說:“會寫不會念,請你們來做底高!”王老爺來了火,老和尚立起身來就走。來到經堂對衆師傅搖搖手:“你們不要吹,不要唱,收收經擔回廟堂。

我老僧活了六十春,不曾做過‘延延生’、‘往往生’。

別人家佛事總好做,王家的素飯喫不成。”

小和尚說:“師父你息怒哎。我們出門做交易麼要客隨主便,隨他家燒粥煮麪。王老爺不好惹呱,我們來倒來得,去是去不得。不要發無名火,不送了菩薩我們不得走。這樣,你來拜懺,讓我去一趟。”小和尚來到高廳,拜見王老爺說:“我家師父好貪杯,昨晚你家鋪設酒不醜,他多喝了幾口。他酒後失言,冒犯老爺,我來賠罪。”王老爺說:“小師傅你坐下來,我將根由說給你聽。我家所生一女,名喚慈貞,許配給金丞相三子金福爲妻。過門六載,我從廣南任上回轉,迎接婿女不見,我告了金寶私殺兒媳,他說是黑夜逃出家門,不曾殺害,故而生死不明。現在如果做‘延生’,婿女死了有何用?如果做‘往生’,婿女不曾死又有何用?所以要做個‘故現’道場。”小和尚一聽:“老爺我明白了,做‘故現’道場先要做個‘故現’牌位,用半邊紅紙半邊白紙拼起來,紅紙上寫現在的‘現’字,白紙上寫亡故的‘故’字。”

如果你家婿女健在,天宮裏掛號添陽壽。

假使婿女已亡故,地府裏贖罪早超升。

王老爺一聽,喜之不盡:“真是有志不在年少,無志空長百歲。”

你家師父六十三,及不到你這麻利小和尚。

王老爺將閤家人等的年庚生辰開好,對小和尚說:“這次道場你當手,你家師父在這喫現成酒。”小和尚走來對師父說:“怎樣?年庚八字開來呱,好做‘故現’道場了。”老和尚說:“徒弟你來拜懺,他王老爺出難題目我做,讓我來作首偈語趣趣他。”

顛顛倒來倒倒顛,顛三倒四誦真言。

黃葉不落落青葉,白髮反來哭少年。

小和尚說:“師父,你年紀這樣大,出門就惹禍。王老爺是四品太守,識字呱,等他見了同陸氏太太講,兩人前也哭,後也哭,明天早上想不到吩咐梅香燒粥,和尚道士只好歇擱。”老和尚說:“徒弟,你不要‘假’,看你門上的對聯怎樣寫?”“師父,我有這個肚子喫這個瀉藥。上聯是‘真經一卷,上透天堂之路’;下聯是‘法鼓三通,震開地獄之門’。”

王老爺家做大齋,門對大字貼出來。

唸經、拜懺,數日如常。這天王老爺前來吩咐——

僧道兩班聽清爽,明日午後要跑方。

和尚會飛鐃,道士把陣跑。一個左青龍,一個右白虎,一個跑朱雀,一個擺玄武。你跑天門陣,他跑八卦圖。和尚會站梅花樁,道士跑個剪刀鉗。

僧道二班跑過方,吹吹打打又進懺堂。

又過幾天,王老爺又來對僧道說:“今日點燭敬天,明天午後‘行香’。”第二天,僧道兩班各做五色旗幡,和尚披八件大袈裟,道士穿八卦鶴氅。兩班十六人,吹簫詠笛,鑼鼓喧天,到各廟裏行香。

賓州城裏的廟宇總行到,依還又迴轉誦經文。

又過幾天,王老爺又來吩咐——

僧道兩班細聽真,明天晚上要放燈。

到了晚上,“香火”人拉柵搭臺,小道士忙搬站牌。

鑼鼓一響驚天地,婆螺聲聲召鬼魂。

僧道兩班唱對臺,各顯本領。你敲紗帽頭,他敲魚卜嘴;你敲浪子踢毽,他敲獅子滾球。

僧道今夜來“放燈”,吹打唱唸到二三更。

鑼鼓敲得不絕聲,驚動一位女佳人。

這個女佳人是前村陳員外之女叫陳金定。那天夜上她端坐繡樓,鑼鼓聲聽得入耳,就問梅香:“今夜哪裏菩薩行香?鑼鼓敲上半天?”“姑娘,你不曉得,你的心腹之人亡故啦,今夜爲她做齋。”“你這大膽賤貨,口出污言,我是閨門繡女,哪來心腹之人?

你今若是還不出,五十皮鞭不容情。”

梅香說:“小姐你息怒。你的心腹之人不是北門王慈貞?她嫁到金相府六載未回門,聽說挨金相府害死了,王老爺在家爲她做齋,超度她哩。”

陳金定聞聽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整整一夜睡不着,金雞三唱就起身。

金定小姐一早起身,來到高廳,拜見父母雙親——

未曾開口先流淚,叫聲雙親聽原因。

“女兒聞聽梅香之言,極樂村上我乾姐姐王慈貞亡故了,現在王府請僧道兩班替她做齋,我念她當年對我傳授繡藝——

我要到她靈前去悼念,表表當年傳藝恩。”

陳員外說:“此言有理,你儘可去,但要速去速回。”隨即吩咐安童上街備辦三牲祭禮、銀錠紙錁。小姐迴轉繡樓,梳洗打扮。此刻她就想了:我若穿紅着綠,恩姐是個喪事;若是穿身素服,我又父母俱在,都是犯忌的。

金定小姐真聰明,裏穿白來外穿青。

安童將祭禮備辦停當,員外寫好禮單,吩咐安童備轎,小姐來到高廳拜別雙親。

小姐身坐一頂轎,啼啼哭哭往前行。

陳金定小姐轎子一到,王老爺吩咐安童大開正門,問明來由,隨手來到樓臺對陸氏夫人說——

陳金定小姐來弔喪,快快接她到高廳。

王老爺沒有想到會有人來吊他女兒的喪,一時手忙腳亂,無所適從,着急慌忙將羊絨皮襖反過來穿,羊絨帽子反過來戴——

枯竹子上綁紅紙,反做磕頭禮拜人。

陳金定小姐走出轎簾,一把攙住王乾,雙膝跪下還禮。叫聲:“伯父,小女經受不起。

恩姐神位在何處,我要叩拜她亡靈。”

陸氏一把攙住小姐:“多謝你父母情重,多謝你小姐義深。”二人攜手同行,來到慈貞小姐靈前,安童將禮品擺好,請小姐下拜。小姐先是拜過陸氏伯母,然後再拜慈貞靈位。哭叫一聲——

恩姐呀,愚妹今朝來看你,你在冥府可知聞。

有靈有感來受錁錠,地府裏贖罪早超升。

恩姐哎,你當年教我繡花麼,

山也高來水也彎,鳳凰難飛九重山。

棚子上面咚咚響,繡花容易配色難。

恩姐哎,你叫我金元線配銀元線,深桃紅配淺桃紅。

月白配上鵝黃色,豆沙色配燕尾青。

恩姐哎,你在世麼,聰明過人,才智出衆。

賓州城裏你蓋世,天上仙女也欠三分。

你教我一繡天上星拱月,二繡快馬走高橋。

三繡玉兔銜仙草,四繡喜鵲登梅步步高。

五繡烏龍歸大海,六繡花船浪裏飄。

七繡八仙來過海,八繡王母赴蟠桃。

恩姐哎,你教我三針挑個梅花瓣,四針挑個桂花心。

六針挑個螞蟻腳,九針挑個歇鶴亭。

你把鳳穿牡丹教會我,又教鯉魚跳龍門。

鴛鴦戲荷水中樂,萬字欄杆靠池邊。

恩姐哎,你教我繡個螳螂到山東去招親,壁虎子領頭做媒人。

暴眼睛蜘蛛牆角上走,穩篤金剛捉蒼蠅。

恩姐哎,你把百樣花名總教會我,你怎就早早赴黃泉?

陰曹地府裏等等我,奈河橋上好一同行。

陳金定小姐越哭越傷心。再叫一聲:“恩姐哎!”

叫聲恩姐叫聲天,望你陰靈接紙錢!

王老爺聽見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父養女兒喫盡虧,嫁到夫家不曾回。

指望曾子養曾,誰知顏路哭顏回。

王乾傷心不過,嘆道:“悲哉,天喪於我!”陸氏夫人想想不得過,倒也哭了起來了——

娘養女兒苦難當,好似雪上又加霜。

只說養女防身老,誰知倒過來哭兒郎。

我十月懷胎空帶你,三年哺乳枉費心。

梅香在旁聽聽倒也哭起來了——

小姐哎,往常你叫陳小姐學繡花,我們端湯又送茶。

多多少少你不計較,冷冷熱熱也不罵。

今朝怎滿碗端來滿碗去,酒菜不動半毫分。

衆位,這猶如——

桃之夭夭花正開,其葉蓁蓁長上來。

之子于歸當堂坐,宜其家人哭哀哀。

陳金定說:“伯母,你不要過份悲傷,就是哭殺了,我的恩姐也不得活轉過來唷,侄女今朝來麼,一是懷念恩姐,二是勸勸伯父伯母,望你們二老保重身體。天光也短,我也要早些迴轉了。”陸氏夫人說:“小姐,我有心要留你住幾天末,你家父母又不放心。

我家心肝又不在,獨少隨身作伴人。”

王老爺說:“外面辰光不早,陳小姐肚裏不飽,你陪她到內房用飯吧。”陳小姐剛起身用飯,老和尚在旁邊又鬧起來了:“我們肚裏不飽,煙囪管要倒。”立即叫香火人搬素盤供菩薩,盛齋飯供牌位。王老爺燒香點燭,小和尚敲傢伙,老和尚拿鈴具:“我來唸飯。”老和尚走到王氏三代牌位面前氣喘噓噓地念:請哎、請哎,咳、咳請哎,嘿、嘿……王老爺在那化紙錢對老和尚望好了的,見他吼氣勃勃,牙齒不關風,念飯不成功,念不像念,唱不像唱,調子唱不上,就說:“老師父你年紀大氣力衰,還讓小師父來唸齋。”小和尚趕緊從老和尚手裏接過鈴具:

“我做道場我當家,念齋要唱《浪淘沙》。”

生下離孃胎,鐵樹花開,哺乳在娘懷。不是龍天來供養,怎做人來。  老來白髮催,漸漸衰萎。腰駝背曲步難行,耳聾聽不見人言語,眼怕風吹。病倒呀在羅帳,倒呀在羅帳,渾身疼痛骨酸悽。曉夜不語連聲叫,妙藥難醫。  死去見閻王,苦痛難當,兩眼珠淚落胸膛。哀告閻王慈悲主,早判生方。苦了不顧妻,兒女難依,頭南腳北手東西。萬兩黃金帶不走,屍拌土泥。  一陣好清風,吹得江中,浪裏逞英雄。如果天空收拾去,影跡無蹤。生鐵煉成金,水底撈針,竹籃打水一場空。紙造舟船難過海,虛度光陰。唐僧去取經,流沙河深,十萬八千程。取得真經歸東土,度盡亡魂。召請來召請,召請亡魂,臺前午齋化白錢。當齋有靈來受領,早託昇天。召請召請三召請,驚動元陽小真人!

元陽真人在八景宮中坐立不寧,耳煩心躁。忙將慧眼戴起來對凡間一望,對師父說:“師父呀,我家岳父母當我同王氏魂歸地府,不在人世,正請僧道兩班在家做齋,超度我們哩!”三官大帝說:賢徒,你何不乘此時機下凡,勸他們也喫素修道呢?

勸你岳父岳母齊修道,同做龍華會上人。

元陽真人辭別師父,駕起祥雲,先到北海浮山。王氏接見說:“三少爺,你說永世不到浮山來的呢?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王氏哎,無事不到三寶地,是來張張你可曾回賓州老家,豆腐、麪筋、香乾、百頁喫得可愜意,銅錢銀子拿得可燙心?”王氏說:“此話從何說起?”元陽將慧眼對王氏頭上一套,她對凡間一照,看見父母在家像發呆,長聲嚎嚎哭哀哀。王氏問:“這怎生是好呢?”元陽說:“這又何難。我帶一部《三官經》,送給你的老父親;你把《觀音經》交給我,送把我的老丈母。”

待我下界去化解,規勸他們齊修行。

王氏將《觀音經》交與元陽真人——

飄飄蕩蕩歸下界,極樂村去顯神靈。

卷六 總兵失陣

到橋頭,下釣鉤。三結子,早回頭。

元陽真人到橋頭,身作漁翁下釣鉤。

不釣鯉魚三結子,單釣鱘鯨早回頭。

卻說王乾在京都皇城告贏御狀,得到一千兩銀子打轉,在家爲婿、女設醮做齋,驚動元陽真人來到北海浮山,會見其妻王氏慈貞。王氏將《觀音經》交給元陽真人,元陽又帶《三官經》一部下凡,指點岳父、岳母修道去了。

元陽真人站起身,半夜子時下凡塵。

來到極樂村,元陽按落雲頭,對王府屋上一站,口中就喊:“岳父岳母醒來!岳父岳母醒來!”王乾說:“陸氏夫人,外面有人喊岳父岳母,不曉得可是婿女回來喊你和我?現在還不知他們是鬼還是人,我們不要隨便答應他們。”過一刻,元陽又喊:“岳父岳母醒來!岳父岳母醒來!”陸氏說:“小婿,你可是隻有來的盤川,沒得去的路費?你不要半夜三更嚇人,等到天亮以後,我來多化點銀錠紙錁。

多帶銀錠早動身,速速回轉冥府門。”

元陽又連喊幾聲,王老爺說:“陸氏,不像鬼喊。據說鬼的聲音越喊越低,人的聲音越喊越高。莫非是我小婿成仙了道打轉?我們倒不如開門讓他進來,看看究竟是底高一回事。”陸氏想想也對,就對外面說:“好的,我來開門,你進來吧!”這時元陽一想:“我是仙體道貌,不要讓我岳父母嚇壞了!”他立時就變,變作原來的讀書公子模樣——

頭上梳的榔頭角,身上穿件青背心。

若是有人不相信,三茅神軸上看分明。

元陽一進門,王乾一把攙住他的左手,叫聲:“賢婿,你如今在哪裏安身的?還有我慈貞小姐呢?”“岳父大人哎,我現在已修成仙,上了天。小姐她也在北海浮山修道,也有半仙之份了,你們不必爲她掛念在心。”“賢婿,我想你想得肝腸斷,哭你哭到眼淚乾,你從此不要走,就在這裏陪我們吧!”元陽說:“岳父岳母,我萬萬不能在你家。你進京告我父親私殺兒媳,他已經被削職回鄉,等我父親曉得在你家麼,他不告你窩藏婿女,反誣他殺子害媳?你怎得了哩!”“小婿,你膽放寬心!

天塌下來由我頂,王法下來我擔罪名。

只要你賢婿在王府,我披肝裂膽也甘心!”

元陽說:“岳父,你丟手。”王乾將手一鬆,元陽一陣仙風,站到半虛空。叫聲:“岳父,我送你一部《三官經》,慈貞送岳母一部《觀音經》,都放在你家暖閣廳。你們將僧道打發走,安童,梅香也都遣散了吧!

房屋改作三寶殿,裝金塑佛來修行。”

王乾同陸氏夫人睡到天明醒來,才知是南柯一夢。王乾問:“夫人,你今夜可曾看見小婿回來?”陸氏說:“看見了。他說是送經書來叫我們修道。”王老爺對暖閣廳上一望,兩部真經黃紙黑字,新鮮堂堂,放在桌上。王乾說:“夫人哪!

只說賢婿遭殺害,誰知他已成了仙。

夢中之事恐有假,經書在面前總是真。

不如就依小婿的話,一心喫素辦修行。”

這邊,王老爺來到經堂先回僧人:“和尚師父,不要敲,不要念,你們收收經擔回寺殿。”老和尚說:“我們是寫錯了,還是念錯了?你家功課還未滿,怎又回我們打轉?”王乾說:“不錯歸不錯,我家佛事已不要做。”“格麼,你回我倒好回,對客師怎樣打發?”王老爺說:“把工錢如數算給你們。”僧人師父一想:這樣倒也合算的。你當我們從早到晚臺子腳好拜啊?這邊就吩咐衆僧人收收經擔,迴轉寺院。

總算銀錢不喫虧,一齋一襯轉山門。

一班道士見王老爺將和尚回走,就嗓門放放高,木魚出勁敲。有個道士說:“王老爺家識貨哩。和尚拼命念別字,明明是‘南無’,他念‘那摩’。不怪王老爺發火,他們走了,功課全部歸我。”話猶未了,王老爺來到懺堂說了:“各位先生,你們也迴轉,工錢我王某如數照算。”這遭,一班道士也收收經擔回山門。佛家、道家有個矩規,叫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他們拿了王老爺的錢,依還在寺院裏又擺起懺堂,各自把經懺拜完。

經也完來懺也完,神也喜來佛也歡。

王老爺將和尚道士打發散夥。陸氏說:“老爺,說了修,就要修,萬貫家財一齊丟。”

安童梅香都解散,雞鴨騾馬齊放生。

王老爺對安童說:“從今以後,我一不做官,二不放債,三不做生意買賣,一心修道了,你們也各自回去吧!”安童說:“老爺,我們不回去。在你家是飯來張口,活來動手,我們回去上無片瓦,下無寸土,遇到天陰落雨,安身的地方都沒得。”“安童,你們不要愁,我不虧待你們的。

你們在我家好幾春,決不讓你們走空身。

每人銅錢三千三百三十文,銀子三兩三錢又三分。

米麥三石三鬥又三升,賣身契退了轉家門。

槽裏所有驢和馬,衆位弟兄大家分。”

這邊,秤稱銀子手數錢,米麥黃豆用斗量,騾馬畜牲對外牽,一齊擺到大門前,聽從王老爺賞賜。一個安童想拈尖,盡揀好的東西撿,嘴裏嘮三叨四,心上得意洋洋:“這遭不用受人管了,沒得‘三代’落在哪個手裏,開口安童,閉口安童的。”王老爺一聽:“啊依喂,雖說我人不中用,還不曾把‘三代’退給你哩,你倒逞兇啦!”旁邊的安童說:“我原說的,你人還不曾走,倒擺起架子來嚇人。”王老爺來到那個拈尖的安童面前:“安童,你們回去麼,心地要善,‘六品’要良。

遇事要說公道話,不可尖刁壞良心。”

王老爺又把衆安童喊過來——

你們大家聽我言,春天要勤辛苦力搖搖棉。

夏天要起早帶晚種好田,寒冬臘月要領着兒女早點眠。

不要上街下鄉賭銅錢,弄成個敗家子沿門乞討站街檐。

種田要鋤草,讀書要趕考。

開店要起早,養雞莫養鳥。

節儉又勤勞,日腳自會步步高。

安童呀,我句句說的肺腑話,切莫當作耳邊風。

安童遣散以後,陸氏又對梅香說:“從此我們修道,不要你們侍奉我,你們也替我回去。”“太太,我們不回去。安童哥哥是男子漢,他們上有肩膀,下有腳板,我們是婦道之人,鞋尖足小,路總跑不動多少。

手不能提來肩不能挑,回家只好拉拉老棉條。”

陸氏說:“梅香,你們不要發詐槓,我也不輕欺你們。

你們在我家好幾春,也不讓你們走空身。

正因你們是女流輩,要比安童拿雙份。

銅錢六千六百六十文,銀子六兩六錢又六分。

米麥六石六鬥又六升,賣身紙退了轉家門。

還有多少雞和鴨,梅香姐妹大家分。”

這邊,一衆梅香忙捉雞,雞子吆得篷篷飛,總要想捉新母雞。有個梅香手腳不慢,捉的雞子還在窩裏生蛋;有個梅香駝呀駝,捉住一對鵝;也有梅香鞋子一搭,捧住一隻好籽鴨;一個柺子梅香跳呀跳,雞鴨鵝兒一個總不曾捉得到。她就發火,賴在老爺家不走。陸氏夫人說了:“拐丫頭,你不要發詐槓,張口畜牲也不是好養的。雞三合,鴨半升,鵝兒一頓要喫二三升,你收到點五穀也不夠餵雞哩!你麼,慢人有慢人福,爛泥菩薩住瓦屋。你家老爺上了幾趟沙,收到幾擔板白花,用部車子送到你的家。

搖搖翻翻做本錢,錠子頭上出細紗。”

柺子梅香說:“主母太太,我曉得了,棉花堆在你家地板上,受不到潮氣,我家裏沒地板,堆在地上怕黴爛,我好將麻包口翻了朝上的。”“你這個二百五,不是這樣翻的。你回去要把棉花絞成棉皮。你在我家看不到,到了鄉下就看到的。一部絞車兩隻腳,兩個耳朵兩邊插,手一搖,腳一踏,絞起棉皮白刷刷。再用彈花弓把它彈鬆開來就好了。”

彈花弓來三尺高,腰裏插根枯竹梢。

棗木榔頭拿在手,敲一記來雪花飄。

“棉彈成功,再用棉條芯,棉條板,搓起棉條七寸長,拿到棉車上去紡。”

棉車生來十根楞,一根絃線串中心。

搖兩轉來壓一槿,錠子頭上出黃金。

柺子梅香說:“主母太太,你給我一張切餅刀和一個小畚箕。”“做底高?”“錠子頭上黃金多哩,我用刀出勁刮。”“二百五哎,你到錠子頭上刮煞得也刮不到黃金,你要翻哩。”

朝也翻來夜也翻,賺到銅錢三千三。

買它一匹好“寶蘭”,請個裁縫做衣衫。

趕廟會,上戲場,省得跳東跳西借衣裳。

“格麼,人是衣裝,佛是金裝,穿身新衣裳,人品也變得體面多哩。你也這麼大了,身上穿戴也好葺理葺理。

外面加個盤底肩,四周釘點桂子邊。

到龍華會上燒炷香,誰不稱讚你這伶俐的大娘娘。”

安童梅香總打發走了以後,陸氏夫人對王乾講了:“老爺,我們作得孽呱。”“怎?”“男子無女不成家,女子無男亂如麻。他們單身獨漢回去怎樣過日子?”王老爺說:“這樣,他們不曾跑多遠哩,我來替他們匹配成夫妻。”王老爺對門口一站,口中就喊:“安童,梅香來呀?你們慢點走,我來替你們配成夥。”一個梅香一跑腳一踏,一雙好小腳,滿頭青絲髮,梳頭不用菜油塌,體面得像個活菩薩。這時她正和管賬先生打鬼槓子:“管賬先生,如果配夫妻,我們二人在一起。”“好的哩。好配好,醜配醜,我們二人在一起再好也沒有。”王老爺看出了她們的心,就想:如果好的配好的,他們回去要開典當;醜的配醜的,回去討飯也尋不到路。就說:“安童站東邊,梅香站西邊,我站中間,閉着眼睛從兩邊對中間背,背到一雙就配成一對,沒得更改。”管賬先生同體面梅香站在面對面,只等王老爺去背。王老爺的眼睛可閉?嘿,他半睜半閉。看準了,好的醜的牽搞牽搞,配得蠻好。

背一個體面梅香賽觀音,配一個駝裏駝巴的瘌花精。

那個體面梅香性子躁,對王老爺身邊跳:“這個人我不要。他又沒得蒂都蒂,我跟他上哪去?”這個瘌子又不是瓦檐草脊瘌子,是光頭雪朵瘌子。王老爺對他說:“你怎不好找個西瓜皮遮遮頭的?”瘌子急得沒法,去找西瓜皮。尋呀尋,找呀找,找到一隻土布襪子對頭上一套。啊唷,早先是雪朵瘌子,現在倒變成雞冠瘌子了。

雪朵瘌子雖難看,雞冠瘌子要啄人。

王乾說:“梅香,我在中間爲媒證,更改沒得半毫分。”

你們到南山同栽鮮桃果,恩恩愛愛過光陰。

王老爺接着又背——

背一個梅香是“蘿蔔花”,配給管賬的小當家。

管賬先生很氣惱,把那梅香對那一撂:“老、老爺,我不要,就讓我一個人過日子倒也爽快。弄這個‘蘿蔔花’,到夜又認不得家;相起人來像木匠彈線,跑起路來像船伕背纖,說起話來像演武場上射箭。老爺,我、我不要!”“安童,沒得更改!”

丈夫不可嫌妻醜,妻子不可嫌夫貧。

就從王老爺把媒做,直到如今總配不平。

王乾說:“安童、梅香,我們從今以後,就不再是主僕關係了。

下次路上來相遇,嬸母叔叔兩相稱。”

王老爺說:“我既然替你們配成家,也給你們有個生財之道。我家說要修,就要修,萬貫家財一齊丟。我還有九典當,八錢莊,十二個莊房,另外還有——

水旱良田幾千畝,安童弟兄大家分。

各自當家過日子,各支菸囪各開門。”

年輕的安童、梅香走了,還有兩個年老家傭沒處去。他們頭髮花白,柺杖一戳,似西天的太陽,等等險要落,他們說了:“主公主母,我們不回去!”

主公主母來修道,我做燒香點燭人。

王老爺說:“你們年紀大了,就不要回去吧。替我上街,把‘六匠’請家來。”衆位,底高叫“六匠”?就是木匠、瓦匠、鐵匠、彩畫匠各種各樣做手藝的。老安童就問了:“主公,請‘六匠’回來是砌房還是造屋?”“安童,房子不要砌了,是將房屋改造改造。我來開口,你叫他們動手。”

大前門,小前門,重新油漆,

正廳堂,改造成,九梁翻軒。

兩旁邊,一長廊,改造十殿,

棋盤板,格子窗,拆下重裝。

桁條上,要彩畫,朱雀玄武,

屋脊頭,換一雙,對口金龍。

前門改成山門屋,後堂改作唸佛廳。

房屋改造好了,王乾說:“安童,還要塑佛裝金。我開口,你叫他們動手。”

塑如來,和釋迦,殿前設供,

塑東嶽,和城隍,左右分陳。

塑文殊,和普賢,二大聖像,

塑善才,和龍女,朝拜觀音。

塑十殿,老閻君,掌管生死,

塑夜叉,和小鬼,出票拿人。

塑哼哈,二大將,一左一右,

塑韋馱,朝北撐,看管山門。

正廳上,塑三尊,三官大帝,

後廳上,塑一座,泛海觀音。

王府改成了三寶殿,一心一意來修行。

一一如一,把六匠的工錢算得冰清玉潔。王老爺一看,這個府門改殿,有點不大像樣。又請工匠在照牆上刻起十六個大字:“皇圖永固,帝道遐昌;佛日增輝,慈航普渡。”這邊大殿上登起鐘鼓木魚,掛出長幡寶蓋。

朝念千聲彌陀佛,晚拜南海活觀音。

再說元陽真人知道這件事,在八景宮中對三官大帝說:“師父,我算有功之人了。家中嶽父岳母都被我勸回了心。”三官大帝說:“你倒算有功之人啦? 還早哩!你大哥在朝爲諫議大夫,左右君王,要人生就生,要人死就死;你二哥是邊關總兵,刀劍又快,殺人如切菜。”

你也要把他們勸回心,陪你一起辦修行。

元陽說:“師父,我再去勸兩個哥哥好了。”

先到京都勸大夫,再去邊關勸總兵。

爲了勸說大兄長,大羅山上借妖精。

元陽一陣仙風,來到大羅山中。叫聲“野狐蟲前來見我!”衆位,何謂狐蟲?就是多年狐狸精。野狐蟲立時磕頭:“呼小妖前來爲的何由?”元陽問:“你可會變女子?”“真人,我變男子不會,變女子老內。”元陽說:“我要你變一個絕色美女,到皇宮裏託夢給皇上。說他三十六宮,宮宮脫空;七十二妃,生不到太子登基,要納七十三妃,才生太子登基。”“真人,我不去。京都有外羅城裏羅城,千軍萬馬守皇城。

況且張天師神通大,小妖不敢進皇城。”

元陽說:“這你放心,我可以把你藏在袖管裏帶進去。”“好的,我一定依你。”

元陽真人站起身,帶了野狐進皇城。

元陽一陣仙風來到午朝門口,將雲頭一收,把妖精對午朝門裏一丟。妖精使陣風,鑽進皇宮,一變二變,變作綵女模樣。對萬歲龍牀邊一站,口中就喊:“高祖皇醒來!”天子睜眼一看,見是一位絕色美女,心中好不喜歡。只聽她說:“萬歲你三十六宮,宮宮脫空;七十二妃,還沒得太子登基。”

萬歲呀,納得七十又三妃,才生到太子坐龍廷。

萬歲一想:果真不錯,我到現在還未生到太子。就說:“格麼,你就不要走,蹲在宮中陪我。”“萬歲,千萬不能!明君不做暗事。你明日早朝坐殿和衆朝臣商議,問他們可容你納七十三妃?納得,我就來;納不得,我就不來。”萬歲問:“朝中可有哪個認得你?”“萬歲,金大夫是茅國的根基,我是茅國之女,與他同宗合祖,你問他,他總會知道的。好的,我去了。”

妖精去又一陣風,驚醒天子夢一場。

次日一早,天子坐殿,東華門撞鐘,西華門擊鼓。

文聽鐘聲朝皇駕,武聽鼓響拜明君。

衆文武二十四拜,口呼:“我主萬歲,不知召臣上殿有何要事?”高祖皇將夢見美女入宮之事,向衆朝臣說了一遍,就問:“衆愛卿,你們看,是納得還是納不得?”衆朝臣心裏總覺納不得,但不敢開口進言。只有金大夫對皇上忠心耿耿,跟手奏本——

萬歲呀,夢裏的美女好姿容,醒來原是一場空。

這如同燈草撞銅鐘,皁紙上面畫烏龍。

燈草撞鐘鐘不響,皁紙上畫龍影無蹤。

“萬歲呀,你如不信,我將古人比你聽。

紂王爲了妲己女,萬里江山一旦丟。”

天子一聽,龍心大怒:“你這大膽逆臣,孤王納七十三妃,原想生個太子登基。你別的不比,竟將我比作商紂,我害過滿朝多少忠良的?嘿!我知道你肚子裏裝的底高貨色的。”

以爲你金家權勢大,起了謀王篡位心。

萬歲隨即傳令:把金乾推出午朝門外,放炮三響,摘下官袍,扯下紗帽。

把他官職削得乾乾淨,東天牢裏去做罪人。

他誹皇妒帝非小可,六十天殺罪不容情。

大夫出午門,啼哭淚紛紛。

披枷又帶鎖,送進天牢門。

天子又下令把金大夫的朝房一封。安童一路啼哭,來到東天牢裏會見金大老爺說:“現在朝房挨封鎖,我們都挨趕走了。”金大夫說:“我坐罪也連累了你們。去替我請禮房官寫封書信送回家吧!”安童就到朝房拜見禮房官說:“我家大老爺說的,請你幫他寫封書信讓我送回家。”禮房官說:“他老早說我們是‘瘟司’,他是財神,現在也來求我們這瘟司菩薩了?沒工夫!這幾天舊官入牢,新官上任,人總忙壞了,哪還有工夫替你寫信?要寫麼,等一百天再來。”安童沒法,依還又去告訴金大夫。金大夫想了:“我是六十天殺罪唷,等一百天寫信回去有底高用?”就說:“安童,再替我跑一趟,向他借文房四寶來我自己寫。”安童仍舊又跑到朝房見禮房官:“先生,我家老爺說向你借個文房四寶,他自己寫信。”禮房官把眼睛朝安童翻翻,慢條斯理去找了一支禿頭筆,到窗臺上尋一段墨蒂頭,又拿了巴掌大一塊白紙,對安童手裏一塞,說聲:“去、去、去。”安童將筆墨送到天牢,金大夫將手上鍊子對上抹抹,哪曉得金大夫將筆握在手,兩手只是抖,寫不起來唷。就說:“安童,你替我寫。”安童說:“老爺,你把難題目我做了。我家父母手裏窮,沿小不曾開蒙。”

我人倒像沖天棍,不曾讀多少“上大人”。

金大夫說:“安童,你不要客氣,我曉得這幾個字你能寫的。”“老爺,我來試試,你說我寫。”金大夫就說——

告訴我爹孃和賢妻,爲我切莫來悲憐。

我犯誹皇妒帝罪,活期只有六十天。

告誡後代休讀書,寧可在家苦種田。

安童:“老爺,爲底高書總不好讀呢?”金大夫說——

我磨穿鐵硯苦讀書,天牢裏哭瞎眼烏珠。

人生識字憂患始,得糊塗來且糊塗。

安童:“老爺,我替你再添一筆。

三十六行總好做,不要在朝中伴君王。”

安童收好書信,打入包袱,拜別金大夫,又招呼牢頭禁子:“我家老爺在你們手下,要望你們多多照應纔好。”“安童哥哥,請你放心就是了。”

安童連忙站起身,背了書信轉家門。

衆位,安童在金大夫身邊的時候,與他講講說說倒不心焦;安童一走,金大夫坐在牢裏夜長更深,越想心裏越難過。更鼓打一次,他就嘆息一次——

一更鼓打“嘩嘩嘣”,天牢裏面暗通通。

扁螂又要咬,蝨子又要攻。

腳又不得散,手又不得松。

身子一點不能動,只好盡他喂蚊蟲。

想起父親在朝中,高官厚祿一時紅。

只因爲了三弟弟,一跤跌到“水晶宮”。

二更二點鼓聲聞,天牢裏面悶沉沉。

風又不得進,氣又不得伸。

肚子餓得咕咕叫,沒得哪個問一聲。

想起我自身,朝中做大臣。

昨日還提筆判生死,誰知今日入牢門。

三更三點月正明,翻來覆去不安寧。

眼又不得閉,耳又不能靜。

屋樑上的老鼠貓能大,跳上爬下要扒眼睛。

想起二弟做總兵,晝夜裏都操心。

有朝一日失了陣,就怕也沒好收成。

轉眼之間已四更,越思越想越傷心。

伴君披肝膽,無事不忠誠。

只要一點言不慎,肩披枷鎖進牢門。

三弟一番話,值得細思忖。

他說做官沒好處,不如喫素修前程。

五更天,東方曉,耳聽雞鳴鳥雀叫。

身在囹圄多苦惱,不如一隻天邊鳥。

堂前父母不知情,樓上妻室不知曉。

我的天啊我的佛,幾時才能出天牢!

不提金大夫嘆五更,再講安童轉家門。

安童肩背書信不分曉夜行走,回到賓州相府,拜見老太師說:“大老爺有書信回來了。”太師拆開一看,如遭晴天霹靂!

太師將書信看完成,渾身躁得汗淋淋。

熊氏聽安童說大老爺有書信回來,就來到高廳,見過公公。太師叫聲:“長媳,我家遭了橫禍了!

金乾犯了彌天罪,眼看性命活不成。”

熊氏聽見這一聲,如同天雷擊腦門。

熊氏用手一指,叫聲:“三叔三嬸哎!

只要你們有一個在金相府,這本髒賬算不清。”

熊氏跟手拿股香到佛前焚起來,跪下禱告——

叫聲三叔三嬸呀,你們在則爲人,死則有靈。

有靈有感保住你大哥有條性命回家轉,我夫妻情願辦修行。

桂氏一看,暗中歡喜。心想:“往常大哥一回來你擺架子,說底高文官動動嘴,武官跑斷腿;文官動動筆,武官忙了不得歇。我曉得文官做不長的。我家老爺做武官雖然苦一點,倒是喫苦人常在。”元陽在虛空聽見,說:“二嫂你不要笑張笑李,晦氣星馬上臨到你了。”元陽一陣仙風來到八景宮中,拜見師父說:“我家大哥犯了誹皇妒帝罪,捱打入天牢,他們夫妻倆像是迴心轉念,立意修道了。”三官說:“你家大哥是文官,容易勸化。你二哥是殺戮星臨凡,我看你要想去勸他,是鄉下人讀祭文——難字在頭。”“師父,我有辦法。這叫文用文策,武用戰略。我可用戰書一封,送進中原,挑起我二哥領兵出陣與我交戰,讓我在戰場上將他擒獲,自然叫他就範。”元陽隨手修好戰書一封,仙風一吹,飄進皇城。正好被巡街御史撿起,送給天子觀看。

天子把戰書看完成,撥起心頭火一盆。

跟手撞鐘擊鼓,召集文武。三百文官,二百武將,八大朝臣,九卿四相,一齊上殿參見萬歲。天子說了:“衆位愛卿,終南山無名大王有戰書打進皇城,要孤家領兵與他交戰。能勝,他願意年年進貢,歲歲稱臣;若敗在他手下,他將殺進紫禁城,江山與他平半分。有哪位愛卿能領兵出征,剿滅高山無名大王?

得勝班師回朝轉,官上加官重封贈。”

這遭,文官背背武官的手,瞅總不敢瞅。就怕多多言,先向前;多多嘴,要變鬼。

三百文來二百武,總像泥塑木雕人。

天子一看,無人回話,長嘆一聲:“可憐呀!

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

朝中沒得忠勇將,總是些貪生怕死人。”

衆朝臣見天子發怒,一齊跪下來奏本:“萬歲,金總兵武藝高強,要得平定叛亂,只有請他出徵。

他一人能抵千員將,單刀能退百萬兵。

我主要得江山穩,金總兵召進午朝門。”

天子立即準本,隨差皇命官肩背聖旨,急速上路。

皇命官跨上銀鬃馬,連夜行走召總兵。

金總兵見到聖旨,滿心歡喜。他想: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剿賊滅寇,哪肯疑遲!

急速跨上高頭馬,領了聖旨上皇城。

金總兵上殿見駕。天子說:“愛卿,只因甘肅特道州終南山無名大王興兵作亂,所以召你回朝領兵出征。你如能剿平叛亂,可以子贖父過。”總兵一聽,喜之不盡,當即說:“萬歲啊!

隨他叛賊多厲害,只要我到總太平。”

萬歲問了:“金愛卿,你要多少人馬!”“萬歲呀,將在謀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我只要三千精兵,數名勇將。”萬歲一聽,龍心大悅,隨手傳令——

金坤愛卿聽封贈,徵西元帥你當身。

賜你精兵與良將,擇日祭旗就出徵。

金總兵帥印到手,趕緊策馬來到校場。

馬點山東龍駒馬,兵點河南御林軍。

老者不過三十歲,少者二九十八春。

老兵弱將總不要,個個是擒龍捉虎人。

會用刀,刀一把,會用槍,槍一根。

件件武器寒光閃,殺氣騰騰嚇壞人。

金總兵接下去又點起探信官、旗牌官、解糧官、 押陣官……。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還點起長刀手、短刀手、鋼槍手、弓箭手……再點一龍旗、二鳳旗、威虎旗、百腳旗、十面大堂旗……

擂鼓三通咚咚咚,頓響三聲狼煙炮,

隊隊兵馬出皇城。

紅旗如同燒山火,黑旗好似暴頭雲。

烏鴉難從槍林過,蛇蟲鑽不過馬蹄邊。

兵馬來到白沙灘,離終南山還有一百餘里,金總兵傳令安營紮寨。三里一小營,四里一大營。

營盤扎得如鐵桶,水線不漏半毫分。

總兵領兵出皇城,元陽真人早知聞。

元陽真人曉得二哥領兵出陣,隨即來到八景中拜見三官大帝:“師父,我二哥武藝高強,還有精兵勇將,我這仙體道骨怎敵得過他呢?”“徒弟,正是你仙體道骨,才能與他匹敵。”三官大帝說聲“變”!元陽就變成丈八金剛模樣。牙齒像板鑿,腳膀像轆軸,眼睛像銅鈴,一手舉千斤。元陽說:“我沒得兵啊。”三官說:“你在終南山不是有三千靈鳥?叫它變三千精兵,就好與你二哥交戰了。”元陽真人一陣仙風來到終南高山,喚出三千靈鳥,說聲“變”!這些靈鳥個個梳毛衣,拍翅膀。拍呀拍,梳呀梳,變得差不多——

斑鳩身穿十樣錦,喜鵲穿的黑背心。

孔雀生來茄花色,野雞身穿燕尾青。

三千兵衣不同色,真似草寇雜牌軍。

一陣仙風來得快,雲端裏落下對陣兵。

元陽真人離開終南山,領了三千兵馬來到白沙灘。雙方埋鍋造飯,打發探馬打探軍情。金總兵得知無名大王的兵馬來了,隨手用戰書一封,約定日期到沙灘交鋒。這天,元陽披盔掛甲,來到沙場。金總兵用手一指:“你這大膽魔賊,竟敢窺視我漢室山河!”

等我今朝捉住你,剝你皮來抽你筋。

元陽也用手一指:“你這中原庸將, 竟有吞天大膽敢與我比手,還不下馬歸降!”

等我今日來動手,叫你一個也活不成。

二人說話“響”,臉嘴一變動刀槍。

五回六合龍爭寶,七回八合虎翻身。

大戰交鋒數十合,勝敗不分半毫分。

一打金雞獨立,二打古樹盤根。

三打衆星拱月,四打海水奔騰。

打得山巔崩崩響,殺得天地暗昏昏。

元陽真人想:二哥的武藝真不醜,我雖是個仙人總不能取勝於他。金總兵也想:這個草寇本領確是不小,怪不得敢向中原下戰表!

一個越戰越有勁,一個越戰越精神。

殺得烏鴉停了翅,殺得百鳥不開聲。

大戰一天一夜整,誰也不肯讓三分。

元陽就想了:仗打了一天一夜,二哥還不曾有滴水下肚,將他餓壞了怎對得起父母雙親呢?

同胞兄弟看娘面,千朵桃花一樹生。

元陽故意用手一指:“金總兵,我你交戰已一天一夜,腹中飢餓,各自迴轉用過點心,明日再戰如何?”金總兵一聽,正中其意。心想:我腹中原餓哩!於是各自鳴金收兵回營。元陽一陣仙風,來到總兵營中,對營帳上一站,聽總兵吩咐小兵造飯,說喫飽了明日再去打仗。元陽想:哥哥你好無道理。我倒肉麻你,不讓你餓壞了,你倒準備喫飽了好殺我哩!隨即到當方土地那裏借來一對睡魔蟲。元陽手一鬆,睡魔蟲對金總兵鼻孔裏一攻,總兵頓時瞌睡蒙忪,頭朝西,腳朝東,呼呼大睡。小兵見總兵睡覺,一個個也跑去睡了。元陽抓把沙灰對營盤裏一撒,營盤處處着火。火越燒越旺,嚇得小兵魂不附體,大叫:“總兵大人,火燒兵營!”總兵睡得糊里糊塗,沒有聽清:“不要喫燒餅,明天打了勝仗喫大肉。”小兵一聽不對勁:“主將不問,就怕要失陣,我們倒不如掛冠逃走吧。”衆位,底高叫掛冠逃走,就是把號衣號帽脫下來溜之大吉。

兵將頓時亂紛紛,各奔東西去逃生。

元陽見哥哥的兵馬跑掉了,他也把鳥兵全部放掉。明日天亮,金總兵點兵出陣,一看,兵營裏空無一人,心裏一慌:“啊呀,我的兵馬怎不見了,今朝怎好出陣迎戰?倒不如閉營自守,料他總不敢到我營盤裏來廝殺。元陽想:哥哥,你倒刁哩!隨手就單槍匹馬來到總兵營前,高叫一聲:“金總兵,我你今朝不準帶一兵一卒,殺它個高低如何?”金總兵一聽,正中下懷。

總兵跨上銀鬃馬,殺氣騰騰出營門。

騎馬一陣風,兩手不帶鬃。

手提生銅棍,總兵逞英雄。

來到沙場就比手,個個殺得眼睛紅。

金總兵,朝上殺,雪花蓋頂,

元陽仙,對下殺,鰲魚翻身。

金總兵,朝山殺,山崩地裂,

元陽仙,對海殺,海起灰塵。

總兵越殺越有力,元陽武藝欠三分。

元陽真人看看殺不過總兵,口中輕輕叫喊——

師父哎,徒弟在沙場喫敗仗,你在靈山可知情?

假使我哥哥得了勝,要想他修行萬不能。

他仰面朝天嘆口氣,驚動觀音大士身。

觀音曉得元陽殺不過他二哥——

跟手念起真言咒,捆仙索一根下凡塵。

大悲觀音從天上“嗦嗦落落”撒下一根捆仙索,把總兵捆得緊騰騰。

元陽用刀柄一梗,金總兵從馬上對下一滾。元陽對他身上一跪,刀對他頸項上一擱,喝聲:“看刀!”金總兵嚇得連忙求饒——

將軍哎,獵戶也不打籠中鳥,好漢不殺敗陣兵。

你今饒我一條命,一重恩報九重恩。

元陽說:要我饒你容易的,不過麼——

把賣國文書寫給我,方可饒你命殘生。

金總兵雖不是賣國之徒,但他心裏已經糊里糊塗,身不由己,也就答應寫賣國文書。元陽真人取出文房四寶來——

總兵筆在手,書寫賣國文。

上到青雲頂,下到黃土根。

賣盡中原十三省,又賣萬歲紫禁城。

賣國文書寫好了,元陽說:“我不用手接,你對後面撂。”金總兵把文書對後面一撂,正巧被皇城派來的探信官接到,他就速速回轉向萬歲一報。元陽真人一陣仙風來到虛空,將捆仙索一收,把金總兵對沙場上一丟。金總兵站起來看看,四周寂靜無聲,一個人也沒有,他很覺奇怪——

人馬兵器全丟失,滿腹狐疑進皇城。

金總兵來到金殿拜見天子:“微臣請罪!”天子一見,龍心大怒:“你這大膽逆臣!兵馬丟失乾乾盡,賣國賣到紫禁城,貪生怕死留狗命,有何面目見孤君!”立即吩咐左右殿官,將金坤推出午朝門外——

把他官職都削盡,西天牢裏做罪人。

只等六十天期滿,開刀問斬不容情。

安童聽說金總兵犯了賣國罪,就到西天牢裏來張看。總兵說:“安童,我犯了賣國貪生罪,難有性命轉家門。你替我送封書信回去,好讓我父母妻子曉得。”“二老爺,書信怎樣寫呢?”“安童,我說你寫。

拜上我父和我娘,再拜桂氏我妻房。

只因兵敗強敵手,逼我辱國又喪邦。

聖上定我賣國罪,難有性命回家鄉。”

安童寫好書信,打好包袱立即動身。臨走時又對牢頭伯伯打了招呼:“請大伯照應我家二老爺。”

安童趕上陽關路,凶信二次送進門。

安童送書信回家,不必細表。再提元陽真人來到八景宮中拜見師父:“我大哥犯了誹皇妒帝罪,關在東天牢裏遭難;二哥犯了賣國貪生罪,押在西天牢裏受苦。只等六十天期滿,就要挨殺!”三官說:“你可有辦法去救他們出牢?”“師父,我有辦法。”元陽真人一陣仙風,來到萬歲宮中。一變二變,變作東海龍王模樣。對天子龍牀前一站,口中就喊:“高祖皇醒來。”天子在睡夢中只見是東海龍王。就說:“啊呀,龍王老爺,你到我宮中有何貴幹?”“吾非爲別,只因你東天牢裏關了金大夫,說他誹皇妒帝,有謀王篡位之心;西天牢裏押了金總兵,他寫下降書,有賣國貪生之罪。我問你,你夢見妃女,現在妃女何在?說金總兵賣國,你江山可曾少了一角?這兩件事情,全屬子虛烏有,所以我來替他們伸冤,望你即速將他們赦出!如若不然——

大水淹到你金鑾殿,看你怎樣坐龍廷?

天子記住南柯夢,早朝坐殿論吉凶。一班文武大臣說:“萬歲,就赦了他們吧!”萬歲說:“君無戲言,不能赦罪。”衆大臣叩頭,跪下來幫求:“夢中之言雖然不可全聽,但也不可不聽。金大夫下獄是陛下信了夢中之言;金總兵坐牢,是信了終南山大王一紙無名戰書。終南山乃佛門之境,素無強寇佔山之說。萬歲呀!

這兩件事情出得奇,伏望陛下細思忖。”

萬歲一想,此話在理,隨出赦文二道——

東天牢裏赦大夫,西天牢裏赦總兵。

赦文來到東天牢,金大夫說:“要赦,將我弟弟也赦出來,我一個人不出去。”赦文來到西天牢,金總兵說:“要赦,將我哥哥也赦出來,我一個人不出去。”傳令官說:“不錯,赦的就是你們弟兄倆。”

大夫總兵全赦免,迴轉家中做良民。

大夫從東天牢裏放出來向西,總兵從西天牢裏赦出來向東,兩人對面一碰。大夫說:“人多不礙路,何人往我身上撞?”總兵說:“船多不礙港,何人同我碰肩膀?”總兵抬頭一望:“啊呀,是哥哥。”大夫用手一指:“啊呀,是弟弟。”二人是啞巴喫黃連——有苦說不出。既是胞兄胞弟,又是難兄難弟。二人路過金殿,總兵說:“哥哥,我們既然蒙恩得赦,要到金殿去謝恩哩!”大夫說:“我們雖然得赦,總歸是犯人,怎好上殿?再說,你金殿還不曾爬得夠啊?

往後是個白衣人,不必上殿去見昏君。”

總兵說:“哥哥,我們回賓州老家麼,身邊沒得盤費唷。”大夫說:“這不要緊。俗話說,船到淺處,人到急處。身邊沒錢,一路上我唱蓮花落,你打賣拳,帶跑帶唱,譬如討飯。”

兄弟二人說得輕,元陽在雲端裏聽分明。

元陽想,我兩個哥哥沒有回家的路費,如果讓他們沿路賣唱,以後他們修煉成神,人家要笑他們是叫化子菩薩,那將是貽笑千古。”隨手用撥金關一道——

將兩個哥哥撥到雲端裏,飄飄蕩蕩往前行。

一陣仙風,飄到賓州城下。總兵立起身來叫聲:“哥哥,我們才間一個跟頭,怎就跌到賓州?”“弟弟,你少說點,若是兩個跟斗,不要跌到‘凍州’!”總兵說:“哥哥,你如不信,我們聽聽這裏人說話可是賓州口音。”衆位,各地方的人說話的口音不同,當然是聽得出的。二人靜心一聽,這裏人說話真是賓州口音。總兵說:“哥哥,我們日裏不回去,夜裏回去。日裏回去,人家看見要笑呱,笑我們往常回家騎馬坐轎,威風凜凜,今朝回來怎裸頭素服,戰戰兢兢。”大夫說:“我們在城裏玩它一天。我記得從前西門最鬧熱,聽說現在東門、南門最繁華。”總兵說:“哥哥,你要曉得——

三十年富貴輪流轉,六十年河東轉河西。”

弟兄兩個沒得事,跑跑轉轉來到東靈寺。只見廟宇倒塌,香火冷落。大夫說:“老早這裏鬧熱哩。前後房屋簇簇新,菩薩身上總裝金,來來往往燒香客,晝夜不熄長明燈。如今怎倒黴到這種功程?”總兵說:“哥哥哎,

神明也有興和敗,何況我你兩個人。”

兄弟二人,捱到黃昏,纔敢進門。總兵用指頭敲門。管門安童問:“你是何人?”“是你家大、二老爺回來了。”安童趕忙向裏通報:“老太師,大二兩個老爺回來了。”老太師一聽,喜歡得老淚縱橫,隨手吩咐安童大開正門。弟兄二人來到高廳——

雙膝跪倒塵埃地,父親連連叫幾聲。

老太師問:“啊呀,我兒怎得回來的?”“父親,我們是跑家來的。”“啊,逃家來的?”

等到皇上捉逃犯,連累全家不太平。”

金大夫說:“我們是皇上赦回來的。”太師嘆了口氣:“兒呀,我們真是漏屋偏遭連夜雨,破船又遇頂頭風。我被革職才幾載,你們怎又弄到這光景?”

大夫對父親,仔細說原因。

爲兒把官做,耿直又忠心。

只因皇上納妃事,稟陳利害給他聽。

誰知忠言反逆耳,誣我起了篡國心。

總兵對父親,一一說分明。

爲兒守邊關,忠心保朝廷。

誰知高山出強賊,沙場上面來交兵。

不幸爲兒被打敗,寫下降書求活命。

萬歲知道龍心怒,弄成現在這光景。

老太師說:“都不怪你們,只怪我一個人。”

我一不該答應王門招嗣婿,二不該將王氏強行娶過門。

三不該毒棒毒棍打兒媳,惹得王乾告狀上京城。

如今身敗又名裂,親生骨肉兩離分。

大夫叫聲:“爹爹呀!

三弟年紀雖然輕,說話做事很聰明。

他說做官沒好處,不如他喫素來修行。”

老太師說:“我們現在是車到山前已無路,只好陪三兒修行了。”大夫和總兵說:“我們也願遵父命,不知熊、桂二氏是何心?”熊、桂二氏正在旁邊,一聽就說:“我們早就許了三叔叔的願了——

只要二位老爺有幸回家轉,我們情願去修行。”

大夫說:“我們說修就修,到三清寺抄部《三官經》,一面誦經,一面做好事。”可是沒有想到:

他們修道三載整,糧草沒有半毫分。

大衆一聽,不大相信。金相府萬貫家財,堆金積玉,修幾年倒沒喫啦?衆位要曉得,全家閉門只顧修,人家少他的糧錢不對家收;貧苦人家向他借,還照樣對外發。父子三人沒俸祿,三年下來還不窮光啦?

煙囪成天不冒煙,鍋子蓋得緊騰騰。

大夫說:“弟弟,家無營生做,喫盡斗量金,坐山山喫盡,坐海海吸枯。我們既然奉佛修道,何不出門化緣?”總兵說:“好的,我們一同去。”

兄弟都做化緣人,跑遍賓州一座城。

弟兄兩個來到陳三慶員外家門口,對那一站,口中就喊:“龍奔滄海,道奔善門,齋僧佈施,佈施齋僧。齋齋我出家道人,功德無量,南無阿彌陀佛!”管門安童一聽,用手一指:“大膽道人,五忙六月的時候,黃汗淌來黑汗流,看不見和尚、道士的腳趾頭;才只釘耙上樑口,到上我家來化緣呢。依我性子搬起門槓宰了你們!”總兵說:“哥哥,可要黴煞得!寧可人求己,不要去求人。”弟兄兩個氣塌塌打轉。在半路上遇到陳三慶員外。陳員外說:“啊呀,文武二位老爺,你們倒難得出門,做底高的?”衆位,金大夫頂要面子。就說了:“哦,我們收賬的。”總兵說:“哥哥,你還死要面子活受罪哩。要飯就說要飯,騰騰空怎說要賬?”員外說:“啊呀,你家怎窮到這種樣子?好吧,你們先回去,我即刻打發安童送糧送草來。”這遭,三三兩兩,謠謠言言,說金家落難了,有從前得過他家好處的,都紛紛對他家送糧送草。

糧草送了三天整,家裏堆得密層層。

老太師一看:“不對呀,我們在家燒香唸佛,讓大家送現成的給我們喫,修到點功勞還不夠抵罪孽!”隨手寫了斗大的“謝”字對府門上一貼——

謝謝鄉親不要送,我今生今世還不清。

原先送來點糧草能喫多少時啊?

時間不曾過一載,糧草倒又用乾淨。

熊氏說:“大老爺,屋望裏響了。”大夫問:“底高叫屋望裏響?”“斷糧呢。”桂氏對總兵說:“二老爺,屁股頭響了。”總兵問:“底高叫屁股頭響?”“斷頓(凳)呢。”弟兄兩個說:“我們還是出去化緣。這次我們借修東靈寺爲名,化緣既是爲修東靈寺,也是爲修我們的‘五臟廟’。”

大夫叫總兵,聽我說原因。

來到東靈寺,你我罰願心。

弟兄兩個來到東靈寺一看,廟宇倒塌得不成樣子。

東廟山牆對下壅,西廟山牆直隆通。

柱棵腳子半騰空,菩薩坐喫西北風。

屋面上頭開天窗,椽子根根蕩叮。

行壇菩薩少袍帽,坐壇菩薩少金裝。

大夫、總兵走進山門,拜見當家師父說:“東靈寺倒塌到這種樣子怎沒人修的?”“二位老爺,從前只有你金相府能修,現在哪修得起唷?”大夫、總兵說:“我家現在沒這批銀本修末,我們倒有心化緣來修的。”當家師說:“有你們二位大人出面修末,何愁修不起來。”總兵說:“哥哥,我們倒問問菩薩看,倒底可修得起來?”大夫來到東靈菩薩面前,雙膝一跪,不知怎樣問菩薩的話。總兵說:“哥哥,這裏有個籤筒,求堂籤詩問問。”大夫手捧籤筒搖,口中忙禱告:“東靈神明有靈有感,我們有心化緣修寺,求你老人家付堂籤詩。修得起來付上上籤,修不起來付個下下籤。”大夫捧住籤筒搖三搖,筒裏跳出一根籤條來。總兵撿起來一看,是第二十八籤。總兵說:“哥哥,拿籤詩簿翻開看看是好是醜?”大夫翻開籤簿一看,是上上籤。籤詩這樣說的——

八月中秋月正明,長空時刻起烏雲。

可喜狂風吹散去,一輪圓月伴繁星。

總兵說:“哥哥,籤詩的意思是好的,可能我們要遭到些磨折,最終還是修得好的。”當家師問:“你們化緣麼,算是哪一教的?”“師父,你看我們算哪一教?”當家師說:“如果你們算釋教,出門要念‘南無西方極樂世界大慈大悲阿彌陀佛’。”總兵說:“道教怎麼念法?”“道教念‘志心朝禮三清三境太乙救苦天尊’。”總兵說:“這個調口我們不會哼。”當家師說:“這樣,我教你們儒教夾道教,再和點釋教,就叫三教並一家。口唸‘三洲感應,護法韋馱天尊,齋僧佈施,佈施齋僧,齋齋我們出家道人,南無阿彌陀佛’。而且空身出去是化不到的,必定要肩背韋馱,口唸彌陀。”總兵一聽,渾身來勁,捧住韋馱兩隻腳,對夾肘裏一夾,準備出門。小和尚說:“你偷我寺裏的韋馱。”總兵說:“你家師父叫我背的。”老和尚說:“不是背這個泥塑韋馱,它的斤兩重,你也背不動。 我廟裏有紙韋馱哩。”總兵說:“活的不背,背死的有何用?”“不是死的是紙的,是用硬板紙畫的韋馱像。”總兵對大夫說:“哥哥,我們走千家不如走一家,扯豇豆不如拾棉花,挑野菜不如挖蘿蔔。我們尋到哪家大富戶,募化他獨修東靈寺。”大夫說:“弟弟,哪家修得起啊?從前,只有我相府馬馬虎虎修得起,現在哪家能出這些銀子?”總兵說:“讓我爬到城頭上去望,哪家富就上哪家去。”兄弟二人爬到城頭上一望,只有皇親劉駙馬家最富,房屋層上層,樹木紫騰騰,決定就到他家去。

兄弟二人往前行,白虎廳上化皇親。

大夫說:“我們到劉駙馬家去,數目不要開小,如果問我們要多少,開口最少要化一吊;如果他肯出一吊,我們要他出一掛。”衆位,當初的一吊是幾錢?是一千個錢。一掛是多少?是十吊。總兵說:“如果他答應一吊一掛末,我們就要說,‘老爺,我們兩個人,每人要一吊一掛’。這樣,錢就多了。”

講講說說走得快,不覺來到駙馬門。

一到劉駙馬家門口,弟兄兩個用引磬木魚一敲,對門裏就喊:“三洲感應,護法韋陀天尊,齋僧佈施,佈施齋僧,齋齋出家道人,南無阿彌陀佛。”一陣順風,這聲音送到白虎廳上。劉駙馬就問安童:“外面說底高三鬥乾麪,醃菜塍塍,做點餛飩。可是這話?”“老爺,不是的。是兩個道士在府門外面化緣。”“喔,是道士。安童,道士不能從正門進來,將耳廓門打開,叫他們從那裏進。”安童把耳廓門一開:“道士先生,我家老爺叫你們進去!”大夫說:“可黴煞人。過去我們不管到哪家總從正門進去,駙馬公架子倒不小,叫我們從廓門進去。”“哥哥,這叫人在矮檐下,誰敢不低頭。就從廓門進去吧。”

弟兄上前來施禮,拜見駙馬老大人。

駙馬一見就問了:“二位先生家住哪裏,姓甚名誰?”金大夫上前一步,叫聲:“駙馬老爺!

若問我家家不遠,不是無名少姓人。”

“我們住本城北門金相府,父親是當年文宰相,母親是皇封正夫人。

我們二人職不輕,一大夫來一總兵。”

劉駙馬一聽,用手一指:“你這大膽逆賊,自己丟官革職,正事不做,反而沽名釣譽,想發我的錢財。我曉得你們今朝一吊跑不掉。”“老爺,一吊不夠。”駙馬說:“一吊不夠再加一掛。”“老爺,我們弟兄兩個,每人要一吊一掛哩。”劉駙馬說:“是的,就照你說的辦。安童,替我拿根麻繩來!”

大夫吊個扳弓樣,總兵吊成老鴉飛。

劉駙馬一雙勢利眼,將大夫總兵當犬欺。

這叫人情薄如紙,金錢重如山。

爲人一倒運,認錢不認親。

大夫說:“弟弟,我們今朝是人落陷阱鐵落爐,還不曉得挨吊到何時?”總兵說:“我的喉嚨比你大,我來呼救——皇親劉駙馬家吊殺人啊!劉駙馬吊殺人啊!”一陣順風,送進公主娘娘香房。公主娘娘問梅香:“梅香,東邊哪家吊殺人?”梅香說:“公主,不是東家吊殺人,是兩個化緣道士挨駙馬爺吊在屋樑上。”公主想,駙馬公怎這樣待人無理?

打僧罵道多作孽,誹謗佛法罪不輕。

公主說:“梅香,攙我下樓去看看。”公主娘娘跑去一看,兩個道士連聲口喊:“救命啊,駙馬宮裏吊殺人!”公主說:“安童,替我把兩個道士放下來。”哪曉得兩個狠心安童,用刀將麻繩一割,“叭嗒”一聲,大夫和總兵從樑上朝下一脫,命總沒得。公主倒是好心好意,叫聲:“梅香,替我給點錢他們,請他們出去買頓飯喫。”弟兄兩個一聽,嚇得沒命。就說:“公主哎,不要請我們喫飯!

我鐺鐺明杖總不要,只要留我命殘生。”

嘴裏說話腳下走,快做逃災躲難人。

弟兄兩個離開駙馬宮已是鳥雀歸窩的時候了。總兵說:“我們今夜不要回家。”

東靈寺裏過一宿,等到明朝再定章程。

弟兄兩個仍舊來到東靈寺,找到兩個拜凳,就對上一困。大夫就與總兵講了:“弟弟,看來化緣不是件容易事,必定要學前人做點苦戲。”總兵說:“哥哥,你就是性急,這裏八字還不曾見一撇,怎又想到做土基?”“不,兄弟,不是做土基,是做苦戲。”“底高叫苦戲?”“兄弟,你不曾見過?從前化緣的和尚、道士,先是善募,口唸彌陀;後是苦募,穿腮、割耳,甚至也有剁手募化的。”“格麼,我們也就剁手募化吧?”“兄弟,看來只有這樣了。不過,哪裏有刀呢?”

二人雖然說得輕,元陽卻已聽分清。

元陽真人一想:我家兩個哥哥是一片真心要剁手募化,若用凡間鋼刀把手一剁,將來是接不起來的唷!他隨手扯片柳葉,呵口仙氣,變作柳葉鋼刀一張,對東靈寺門口一撂,弟兄兩個嚇了一跳。大夫說:“兄弟你困裏邊來點,外面落刀了。”總兵說:“不是落刀,凡人不知仙人知,我們說要剁手沒得刀,天上送刀來了。”大夫說:“你要剁哩,你先來呀。”總兵說:“是的,應該我先來。小時候穿衣末,我穿新的,你穿舊的;書房讀書末,我用新書,你總用舊的。”大夫說:“兄弟,你不要說氣話,我就先來。”大夫將刀拿在手,渾身只是抖——

針尖挑刺肉還疼,何況鋼刀割自身。

大夫打算動手了。總兵就對哥哥說:“你不要着慌,我們二人,一個剁左手,一個剁右手。你留住握筆的手,將來好寫緣簿。”金大夫是文人,拿張刀準備對下剁,想想又不敢。元陽真人一想,哥哥他自肉割不深,還是讓我暗中幫忙。只見大夫手指一撳,“咔嚓”一聲,一隻手剁下來了。鮮血像篩酒,跟手抓把香灰對創口上一按,權作止血靈丹。

也是當年留俗例,香灰止血到如今。

金總兵問哥哥:“可有點疼呀?”大夫硬住頭皮說:“還好哩,有點麻辣酥酥。”總兵是常常殺人的,手狠膽大,拿過刀咬緊牙齒,只聽“咔嚓”一聲,倒喊起來了:“啊依喂,哥哥你騙我的,人總痛煞得了。”“兄弟,我早先說痛,你怎肯剁?”總兵也抓把香灰一按,血就止下來了。耳聽雞鳴報曉,東天放毫。總兵說:“哥哥,天快亮了,我們要上街呀。這剁下來的手放哪裏呢?”大夫說:“天井裏有稻草哩,我們搓根稻草繩系起來,將它掛在頸項裏,隨身帶上街。”“哥哥,早說要搓繩麼,我們不會把繩搓好了再剁手?現在沒得手怎樣搓呢?”“不要愁,我們一個用左手,一個用右手,二人合起來搓。”

弟兄兩個忙搓繩,寅時動手卯時成。

辰時三刻就動身,街坊上募化有緣人。

卷七 捉拿駙馬

問蕭何,佛如何?黃金貴,值錢多。

昔有韓信問蕭何,問他楚漢佛如何?

人人總說黃金貴,我看是歡樂值錢多。

卻說大夫、總兵在東靈寺剁手募化行苦計,忙了一夜,眼睛閉都不曾閉。抬頭一望,東天發亮。

東天日出寶蓮開,弟兄兩個就上街。

上街遇到哪個?木匠店的老闆起身開門探闥,喊店裏的客師:“你們這些師傅還不起身?鄉下上街修牛頭的人總到門口了。”店老闆再仔細一望,啊依喂,這兩個道士剁手募化修東靈寺的,鮮血淋淋,豈不傷心。“道人,你這雙手掛在脖子裏很喫力,我送一隻木盤給你,既好讓你們放銅錢,又好伏在這木盤上寫緣簿。”總兵說:“哥哥,你幫他上緣簿,我來替他求懺悔。”

木匠店老闆發善心,將這木盤齋道人。

佈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手藝越做越精明,四方買主湧上門。

砧砧斫來斫斫砧,做出東西冠全城。

弟兄兩個肩背韋馱對前撐,前面募化有緣人。又遇到哪個?木行裏的老闆。“道人,你們募化修東靈寺麼,喫這麼大的痛苦!要三排五排木頭到我家來放,不收你們分文,算是我來齋僧。”“哥哥,上緣簿:我來替他求懺悔。

木行老闆發善心,成排木頭齋道人。

佈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貨色賣得乾乾淨,賬目算得筆筆清。

生意興隆通四海,順風順水上南京。”

他們肩背韋馱站起身,再去募化有緣人。

前面是磚瓦石灰行,老闆也慷慨得很:“要多少磚瓦石灰,用船到我家來裝,我不要你們付銅錢。”“哥哥,上緣簿!我來幫他求懺悔。”

磚瓦石灰行老闆發善心,磚瓦石灰齋道人。

佈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磚瓦燒得四角方,石灰燒得白如霜。

引來千萬買賣客,財源茂盛達三江。

他們肩背韋馱對前撐,米行老闆也齋僧。

“道人,修東靈寺開工到完工要喫多少米,用船到我家來裝,我不要銅錢的。”“哥哥,上緣簿!我來幫他求懺悔。”

米行老闆發善心,將雪白大米齋道人。

佈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櫃檯像個紫禁城,店先生是活財神。

乃積乃倉囤連囤,南城門堆到北城門。

肩背韋馱對前撐,油作里老板也齋僧。

油作坊裏的老闆說:“道人你們剁手募化修東靈寺麼,真是千誠意來萬誠心,我也誠心誠意來齋僧。你們算一算,開工到完工木匠要喫多少油,到我家來挑,我不收你們的錢。”“哥哥,上緣簿!我來替他求懺悔。”

油作坊老闆發善心,成作的豆油齋道人。

佈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磨子口裏出黃金,生鐵榔頭檀木柄。

油砧煞得緊又緊,一作出油廿八斤。

肩背韋馱朝前撐,水面店老闆也齋僧。

水面店老闆看見這兩個道人剁手募化,隨口喊出了聲:“啊喂,罪過哩!道人,修東靈寺要喫多少水面到我家來稱,我不要你的錢。”“哥哥,上緣簿!我來幫他求懺悔。

麪店老闆發善心,將龍鬚水面齋道人。

佈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磨子口裏出黃金,籮具下面堆白銀。

頭鋪二鋪擀麪賣,三鋪四鋪做燒餅。

五鋪六鋪做湯餅,七鋪八鋪做醬餅。

九鋪十鋪沒處喫,老闆用它洗面筋。

鎖面如同神仙手,跳面如同活財神。

切的切來稱的稱,面籃子活像舞龍燈。”

他們肩背韋馱對前撐,燒餅店老闆也齋僧。

“道人,修東靈寺要喫多少鐃餅,到我家來搬,我也不要銅錢。”“哥哥,你上緣簿!我來幫他求懺悔。

燒餅店老闆發善心,燒餅饅頭齋道人。

佈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個個饅頭包白糖,只只燒餅蔥花香。

蒸的蒸來煎的煎,買客湧到爐子邊。

人頭上面接燒餅,夾肘縫裏收銅錢。”

肩背韋馱對前撐,豆腐店老闆也齋僧。

豆腐店老闆一見:“啊依喂!昨天是個假道人,今朝是個真道人,剁手募化是真道功。道人,修東靈寺從開工到完工要喫多少豆腐百頁?到我家來稱,我也不要銅錢。”“哥哥,上緣簿!我來替他求懺悔。

豆腐店老闆發善心,豆腐百頁齋道人。

佈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珍珠進磨出銀漿,點起花來像白玉霜。”

肩背韋馱對前撐,前面募化衆考生。

一班童生進城趕考,見兩個道人剁手募化就說:“道人,我們有盤費銀子,佈施你重修東靈寺。”“哥哥,上緣簿!我來幫他求懺悔。

趕考童子發善心,將盤費銀子齋道人。

佈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考場上遇文曲星,宗師大人來照應。

榜文高掛城門口,不是秀才也舉人。”

肩背韋馱對前撐,上學公子也齋僧。

一班上學公子對兩個道人說:“我們買書筆紙墨多到幾個錢,也來佈施修東靈寺。”“哥哥,上緣簿!我來幫他求懺悔。

上學公子發善心,省下銅錢齋道人。

佈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上學公子好記性,又伶俐來又聰明。

背誦詩書如流水,不用先生打手心。”

肩背韋馱對前撐,高樓上小姐也齋僧。

高樓上小姐對下一望:“啊依喂,兩個道人剁手募化,鮮血淋淋,豈不傷心。梅香,替我撂點錢下去。”梅香拿錢對下一撂,總兵說:“哥哥,天上落錢了。”抬頭對繡樓一望,原來樓上小姐也齋僧。“哥哥,上緣簿!我也來替她求懺悔。

高樓小姐發善心,撂下銅錢齋道人。

佈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繡起龍來龍擺尾,繡出虎來虎翻身。

繡個姑娘要出嫁,壁虎子也趕來做媒人。”

肩背韋馱對前撐,前面募化種田人。

鄉下農民上街看見這兩個道人剁手募化,也摸出錢來對木盤裏一放。“哥哥,上緣簿!我來替他求懺悔。

種田老爹發善心,拿出銅錢齋道人。

佈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種田田出谷,養豬豬發祿。

“回頭青”上秀小麥,“癩寶草”根長蘿蔔。

絲瓜不長筋,黃瓜不長釘。

豇豆長得像竹節鞭,茄子結得像油瓶。

種它一園扁白菜,一棵稱稱有七八斤。”

肩背韋馱對前撐,前面盲人也齋僧。

弟兄兩個遇到一個瞎子,用明杖在街上“禿、禿、禿”摸路跑。聽說有兩個道人剁手募化,也站下來說:“道人,我也有錢齋僧。”“哥哥,上緣簿!我來替他求懺悔。

盲人先生髮善心, 也將銅錢齋道人。

佈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報君子’一敲叮呀叮,穿街過巷來算命。

東家請你排八字,西家請你合婚姻。

修修來生做好事,眼睛睜得像曉星。”

三十六行我說不盡,略表幾句散散心。

再講元陽老祖在八景宮跟師父說:“師父,我這遭可算圓滿功德,閤家都修心念佛。”“賢徒,你還有三件大事不曾做哩!一,要報你父母養育之恩,度他們脫胎換身;二,要替你兩個哥哥在七天之內把手接起來,過時血脈凝固,醫治無效;三,——

捉拿皇親劉駙馬,罰他獨自造東靈。”

“師父,要我做好這三件事,我就即刻臨凡。”元陽老祖一變二變,變做小時候坐馬房修道的模樣,隨身帶了接骨丹——

仙風閃閃就動身,再到賓州來度善人。

元陽多年不曾回家,連金老太師總不認得他,說道:“你這小道士,我家五載之前大做好事,齋僧佈施的時候你不來,現在我家窮下來了,與你做一樣個營生,你到我叫化子碗裏分飯喫,我哪有錢來佈施你呢?”“太師,你沒得緣化把我不關事,你可認得我?”“唔,人倒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就是不認得你是哪方道人。”元陽說:“太師,你不認得我,我就少陪了。”元陽真人一去,太師就同夫人講了:“夫人哪,才間這個小道士,走路的走相、說話的聲音倒跟我家三兒差不多。”元陽真人一聽,喜之不盡,隨即來到太師跟前——

雙膝跪倒塵埃地,爹爹連叫兩三聲。

太師說:“這倒稀奇,你叫我父親就有緣化把你?”“父親,認錯衣裳好穿,認錯帽子好戴,還有哪個認錯父母拾到老子叫啦?”太師說:“你如是我三兒,你把我金相府二載之前的事說給我聽,我才相信。”“父親,要談家中情況,我瞭如指掌。”

我在小書房裏讀“五經”,讀讀文章悶在心。

奉了母命遊春景,三清寺裏遇道人。

送我一部《三官經》,小書房裏辦修行。

滿門家眷勸不醒,一封家書送進京。

父親一見怒氣生。

父白:唔,當然不歡喜。

你就別駕轉家門,

父白:高樓訓子無效驗,

將我押進馬房門。

父白:你想想看,可怪我老頭子?

馬房遭磨難,玉清下凡塵。

度到終南山,到底修成真。

白鶴馱我進天門,玉皇大帝重封贈。

我在天宮接表文,三茅祖師我當身。

從此脫凡登仙界,永做逍遙自在人。

太師說:“冤家,你既然修仙了道麼,又回家作甚!”“父親,我從南天門經過,遇到個瞽目大仙,說我不好離開祖基,離了祖基,父母要成嗝氣。我回家來——

一來張看我雙父母,二來會會王氏女千金。”

太師一聽就生氣:“你這冤家把王氏帶走,又家來害我!”“父親,我被度出馬房後,你對王氏下狠心。我的王氏年紀輕,背了父親行‘短徑’。”

若不還我王氏女,不怕你是宰相身。

太師嘆了一口氣:“冤家,還宰相宰相,宰相在哪裏?這總是爲了你這個冤家!

從你冤家出馬房,我告示貼到四城門。

尋找兒媳人兩個,音不通來訊不聞。

你岳丈從廣南迴家轉,揭下告示進皇城。

當皇天子告御狀,聖旨捉拿我老身。

一場御狀輸絕得氣,革職回家做修行人。”

“父親,你革職在家,我大哥總該接你的相位了吧?”“不要提了。他犯了誹皇妒帝罪,被打進了東天牢。”“我二哥總該封侯了吧?”“還提這個黴話,他六月初三在白沙灘上喫了敗仗。

犯了賣國貪生罪,西天牢裏做罪人。”

“父親,我少陪了。”“冤家,你上哪去?”“我啊?

哥哥天牢裏遭磨難,我要做提茶送飯人。”

“兒呀,他們不在牢裏,被赦出來了,與你做一樣的營生,在家喫素修道哩。”“這樣麼,我就上老陸地。”“你有底高陸地買在哪裏?”“我早先修道在馬房,我到馬房去看看。”“他們不在馬房,在街坊募化修東靈寺哩。”“嘿嘿,父親,好的,好的。

我們弟兄三個同是父母生,你待我怎有兩條心?

我當初修道你把我對馬房裏一押,兩個哥哥修道就讓他散手散腳,不受你一點處罰。”

父子兩人正談論,大夫總兵轉家門。

弟兄兩個進門,看見有人在與父親談話。只聽兩人一問一答,十問十答,但又不知是從哪來的貴客。弟兄兩個也就不問他是僧是道,將斷手對半牆上一撂,對高廳上直喊:“父親,你與哪個七談八嚼?”太師說:“三兒呀,你快點躲起來,你家兩個哥哥回來了。”“父親,小時候我怕他,現在我還怕他不成?”元陽真人對屏風後面一隱,大夫總兵來到高廳問父親:“你才間跟哪個講話?”“兒呀,我沒有跟哪個講話。”“父親,我們要搜查的,搜到請他喫木棍。”“兒呀,你們不能打!

他不是張三並李四,是你三弟轉家門。”

兩個哥哥說:“提到三弟我更加要打。他是全家的禍根,把金相府弄到這個功程!”這時元陽真人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哥哥,請罪請罪。”大夫說:“請底高罪?”元陽說:“哥哥,我們難得會面,今朝回來一齊向父母雙親請罪。我們兄弟三個能夠團聚,也是祖上的德氣,父母的福氣。”兩個哥哥說:“要請罪你去請,我們在家天天向父母下拜的。”元陽說:“你們天天在家拜,我又不在家。今朝難得爺兒父母同堂,一齊叩拜父母豈不更好。”這遭,揪呀揪,兩個哥哥每人少隻手,就怕要現醜。他們三人並並排排,來到父母跟前:“父母雙親在上,孩兒有禮。” 元陽看看兩個哥哥,對太師說:“父親,小時候我不懂禮,現在他們長大了怎麼也不懂禮?我作整揖,他們爲底高只作半揖?”總兵說:“不要亂說,還有底高半揖整揖?”“哥哥,不相信我站中間來,讓父母親看看清。”元陽對中間一站,兩個哥哥對兩頭一分:“父母雙親在上,孩兒有禮。”元陽看好兩個哥哥手一舞,只有一隻手着地,一隻手套了一個空衣袖。“啊,你們兩人只有兩隻手,還有兩隻手挨皇上剁掉啦?”“三弟,還提這個禍場頭哩!不是被皇上剁掉的,是爲了募修東靈寺,我們自己剁的手。”“啊呀,修東靈寺剁手,修西靈寺倒要剁腳,修北靈寺還要剁頭哩!

只見三頭六臂馬靈王,不曾看見獨臂菩薩坐廟堂。”

元陽又問了:“哥哥,你們的手呢?”“手在外頭半牆上。”“快點拿來讓我替你們接起來,不要被饞狗偷去喫掉。”“兄弟,你小時候溜東溜西,到現在還虛天虛地。他哪裏是臺子腳、板凳腿,斷了好接?”熊氏聽說接手,就問:“叔叔,可要買點魚膠、廣膠?”桂氏也問:“可要買點紅綠麻線?”元陽說:“買這些東西做底高?”“用魚膠、廣膠粘起來,紅綠麻線捆起來。”“嫂嫂!

魚膠廣膠總不用,只用清淨水一盆。”

熊、桂二氏一聽,不曉得多高興:“我們去取水,單看三叔叔變的底高鬼。”“嫂嫂,你們把眼睛閉緊,不好偷看。

如果你們用眼睛瞟一瞟,接起來是一肩低來一肩高。”

妯娌兩個被他一說,當真把眼睛閉起來。元陽真人就想了,大哥哥是文官,手指頭是尖的;二哥哥是武官,手指頭是禿的,不好接錯,接錯了就要成笑話。他用淨水一盅,大顯神通,畫符唸咒,步罡踏斗,用符咒灰和接骨丹一拌——

法水連連噴三噴,兩手接得緊騰騰。

元陽修成仙,兩手接上肩。

道功深如海,神法大無邊。

元陽說:“嫂嫂,你倒來看看,手接得可好?”熊、桂二氏說:“我不相信。”“不信,你好來看的嘛!”這遭,你一背,她一掀,根根筋絡通到心,當真接得蠻好。

你一背,他一拉,沒痕沒跡沒傷疤。

熊氏忙燒香,桂氏忙點燭。

謝天謝地又託福,拜拜我家活佛三叔叔。

元陽問:“哥哥,我才間看到你們背上好像背個底高東西?”“啊,是背的韋馱,出門募化用的。”“哥哥,你何苦唷 ,你們初辦修行,怎好將韋馱揹出去騙人?”

你將菩薩帶出門,污了神明罪不輕。

“哥哥,我還看見你們有個竹爿爿的那個東西作何用?”“啊呀,底高竹爿爿?是敲琴鑼的竹板。”“哥哥,琴鑼敲起來乒乒乓,遠聽起來像保方,大戶人家失了竊,你們若是查不到——毛竹板子有你打,問你們保的哪一方?”

元陽又問:“哥哥,我看你們夾肘裏好像夾的是緣簿,給我望望看。”元陽拿起來一望,上面記的磚瓦、石灰、木頭、水面、豆腐、燒餅、饅頭等等。“啊依喂,三十六行,行行都出錢的。哥哥,我看你們其它東西不要備,倒要打起幾雙鐵草鞋,穿在腳上去要錢呢。我說啊——

你們千家萬戶總不要走,只走賓州一大家。”

兩個哥哥問:“兄弟,你對賓州城裏情況可熟悉?”

元陽說:“嘿嘿,這總不曉得?

賓州城有個劉皇親,比我金相府還勝三分。”

大夫說:“兄弟,我們領教過了。”“化到多少?”“化到一吊。”“哎,一吊錢也不算少。”“哪裏是一吊錢,是一根繩啊!”“繩也好的,長的結絡繩,短的做擔繩,修東靈寺也用得上的。”“弟弟,劉駙馬拿出一根繩——

把我吊做扳弓樣,二弟吊作老鴉飛。”

元陽說:“哥哥,他只好吊你。對我,碰總不敢碰。讓我去!”兩個哥哥一聽,不曉得多高興:“好哎,我們也跟三弟一同去。”兄弟三人跑到半路上,大夫說:“我不去了,我看見他家旗杆就怕的。”總兵說:“我也不去。現在我無官無職,只有挨他欺侮。”元陽說:“你們不去就回轉吧,讓我一個人去。”

元陽真人站起身,到了皇親大府門。

高喊三聲劉駙馬,遠山裏來了小道人。

今朝是劉龍、劉虎弟兄兩個看門。劉龍、劉虎說:“你這個鬼道士,黃鱔沒四兩——就條聲。你在吵底高?”元陽說:“你趕緊替我向劉駙馬通報。”劉龍、劉虎說:“我們不替你報,如果讓駙馬公知道,惹他發躁,你又是三十門槓發跳。”元陽說:“你真不報假不報?”“真不報。”你再說三聲不報,惹我發躁,把你家石頭獅子捧起來對你腦殼子上一撂。”“你這個鬼道士,口出胡言,你曉得獅子多重?”“這總不曉得?稱總稱過了。”“你何時來稱過?”“三天前頭,我在東門外面唪經。

唪經唪到二三更,走到你家門口撐一撐。

犬兒咬得不絕聲,手裏拿把戥山秤。

把兩個獅子稱一稱,左邊獅子千斤重。

右邊獅子九百斤。

兩臂輕輕舉一舉,獅子託到手掌心。”

劉虎說:“鬼道士,替我滾遠點。不要說用手託,你就用兩隻手捧住撼,也撼不動它。”“你不信替我取杯水來。”劉虎、劉龍說:“他用脫身法了,叫我去取水,背了我們他就溜走了。這樣,我們兩個人,一個去取水,一個看住他。”一歇工夫,劉龍把水取來了:“道人,水取來了看你會變什麼鬼。”元陽得到淨水一杯,嘴裏就唸:“嘛咪嘛咪哄。”眼睛一閉,哈口仙氣。用水對獅子眼睛一抹,獅子眼睛直眨;對獅子毛衣上一灑,獅子毛衣直抖。

法水連連噴三噴,兩個獅子總動身。

獅子一聲叫,對元陽手上一跳,元陽託在手掌就撂。

右手撂到左手來,活像加官出戏臺。

越撂越高,獅子倒看不見了。

一個撂到天宮去,一個撂入九重霄。

元陽說:“獅子呢?”“啊呀,看不見了。”“成仙去了,上天去了。你這遭可報?”劉虎說:“要我報你叫獅子喊把我聽聽,我才相信。”衆位,石頭獅子可會成仙?不會成仙。可會喊?也不會喊。格麼,要勸劉駙馬獨修東靈寺,多少菩薩在暗中幫忙啊!提天大王提住得,託天大王托住得,四大金剛捧住得,哪吒太子挑住得。元陽真人站在府門口,用手對虛空一指:“獅子,駙馬家安童要你喊,你就喊呀!”哪吒太子在空中答應——

“嘟嘟嘟嘟”連喊七八聲,嚇壞了安童兩個人。

“安童,你可報?”“道人,我報,不過要把獅子歸到原位。”元陽真人用手一指,獅子對門口一拋,“撲禿”,打壞了門廳一個角。獅子橫七豎八對門口一攔。元陽說:“安童,我少陪了,改日再見。”劉龍、劉虎說:“道人你一走,不是害了我們麼?我家駙馬公明天要行香,轎子從門口通不過,我們怎得了呢?”元陽真人說:“你對裏報麼,我叫獅子歸到原位。左邊的還蹲左邊,右邊的還蹲右邊。”兩個安童立即奔到白虎公堂,雙膝一跪:“駙馬爺,府門外有個鬼道士化緣,要我們向裏通報;我們不報,他就把獅子對天上撂。”“安童,你怎信他的?他是跑江湖出身,有遮眼法的。他騙我騙不過,只好哄哄你們。喚他進來!”劉氏兩兄弟領命而去。劉龍對劉虎說:“我們對小道士要客氣點,不要說駙馬爺喚他進來!就說駙馬爺請他進廳。”二人走到門口:“駙馬公有請!”元陽真人手一伸,劉龍問:“你向我要底高?”“唔,他請麼,要有請帖。”“哦,不是請,是叫你進去。”元陽又用手一伸:“他叫,要有叫票,拿叫票來。”劉虎說:“你到底進去不進去?”“不進去我來作甚的!我曉得,你家駙馬爺不是請我進去,也不是叫我進去,而是喚我進去。”劉氏二兄弟悄悄說:“這個鬼道士長彎耳朵,駙馬說的話他都聽見了。”

劉龍、劉虎前引路,元陽真人緊隨跟。

元陽進府就不像兩個哥哥的懦弱樣子了。底高樣子?他一跑一挺,像個當朝一品。劉駙馬一見心想:唔,這個鬼道士架子到大哩?我來趣他一下。

小犬嫌路窄,

元陽想:他打趣我哩,我必定要還他一句——

大鵬恨天低。

劉駙馬一驚:這個鬼道士可能來頭不小!但還要跟他比才,兩人就你一句我一句地比起來了。

劉:我是青峯白玉石,潑水不進。

元:我帶硃砂紅丹果,點石成灰。

劉:吾乃老君爐中火。

元:我搬黃河水來澆。

駙馬公比不過他,就喝道:“鬼道士,爲何進門不行禮?”元陽說:“駙馬公,你要我行官禮、行佛禮、還是行道禮?”“鬼道士,官禮怎樣?”“駙馬公,你白虎公堂坐坐好,恐怕嚇得你要倒。論官禮,你大不了是個皇親國戚,佔了皇上的光,喫點太平糧,你沒有生殺大權。我呢?

父親是當朝文宰相,母親是皇封正夫人。

我們拍拍肩膀一樣高,無須對你把官禮行。”

駙馬問:“佛禮怎說?”“佛禮呀,我與觀音姊弟相稱,十八尊羅漢與我結拜兄弟,我對你也沒有佛禮可行!”“那道禮呢?”“論道禮呀——

三官大帝是我先生,我是元陽小真人。

你駙馬見我要下拜,跪請我真人進府門。”

駙馬說:“你這個鬼道士,說話不從心上發,信口亂塌。你怎曉得我這白虎公堂好坐不好坐?三天之前東門外面有個舉人在這堂上坐了一歇,回去就頭痛發熱。”元陽走上去一坐,巍然不動,穩穩重重。這遭駙馬更加不敢小看他了。停了一歇,駙馬又問:“道人,你既是宰相之子,爲什麼頭髮這麼長,像個死囚犯?”“駙馬公,這就是你的無知了。我是帶發修,終生不剃頭。

耳披青發長唸佛,留個沙門那摩頭。”

“道人,你既是賓州人氏,還沒有通名報姓呢?”“哦,你要問我名和姓,我不是無名少姓人。

現住北極陀羅國,我名就叫‘度衆生’。”

“你這個鬼道士,你曉得我屬牛,有意來侮辱我,度我這屬牛的中牲哩!”元陽說:“我不是將你比作中牲,我是度衆生。衆者是衆多的人也。”元真十問十答,九問九答,駙馬挨他纏得沒法。就喊:“梅香,替我到廚房裏弄點素茶素點,讓他喫了好早點走。”梅香就想了:駙馬爺也是欺善怕兇,三天前有兩個道士拙口鈍舌不會說,挨駙馬爺一吊,對家溜得蠻哨。今朝這個道士有張能說會道的嘴,還騙到一頓喫哩。駙馬公又對安童說:“替我稱點銀子給他,讓他早點回家。”安童說:“駙馬爺,三天之前來的道士挨你一吊,銀子也不曾弄得到,今朝怎捨得給銀子這鬼道士的?”“安童,我有這樣的好處待他?出家人是不愛財的,我今天要試試他。

他如果受了我的銀,我磨磨鋼刀殺道人。”

一歇辰光,安童將五十兩銀子用錢盤託到高廳。“道人,我家駙馬公有五十兩銀子送把你,說你山遙路遠,讓你好早點打轉。”元陽說:“銀子我不要。你家駙馬公說我出家人不好愛財,我如果拿了他的銀子,要挨他殺的。”安童把這話回稟駙馬。駙馬說:“你們這些冤家,這兩句話怎好去告訴他?”“啊依喂,老爺,我氣總不曾嘆,不曉得這鬼道士從哪裏聽到的。”

主僕兩個正談論,公主娘娘早知聞。

公主娘娘多時不見駙馬上樓,就問綵女。綵女說:“娘娘,今朝駙馬爺遇到一個厲害的道士,同駙馬公辯嘴,駙馬還辯不過他哩。

你如不去幫駙馬爺,就怕他今夜不得上樓門。”

衆位,按規矩公主娘娘是不輕易下樓的。她要是不下樓,又怕駙馬爺對出家人胡來,所以——

她急急忙忙下樓門,一幫綵女緊隨身。

駙馬見公主一到,立即起身相迎。駙馬對公主把嘴一撇,公主對駙馬開口一笑,也不理睬元陽。

元陽說:“你們兩口子到合得蠻好,恭賀你們。

恩愛不過小夫妻,未曾開口笑眯眯。

隨你夫妻多恩愛,閻王一到兩分離。”

公主一聽,道人話中有話,也不生氣,反而叫梅香倒杯香茶給道人解渴。梅香連忙把香茶捧來,元陽真人又說了——

公主送我一杯茶,茶杯裏面泛蘭花。

駙馬把你當珍寶,出家人當你是爛冬瓜。

梅香說:“公主,此人可識抬舉?你好好賜他一杯茶,他反過來將你比作爛冬瓜。”元陽說:“要我把你比作好冬瓜也容易的。

頭上去掉兩枝花,換掉羅裙穿袈裟。

陪我元陽去修道,功高德滿坐蓮花。”

公主說:“我陪你這鬼道士出家?”元陽說:“不是陪我出家,是學我喫素修道哇!”劉駙馬挨他一羞,這個面子哪裏肯丟?但又沒得辦法對他,就跟他扯淡,出難題他答。“道人,提到修道,我倒要問你:你曉得我們前世裏是底高人投來的?”元陽說:“你取杯淨水來,我只要用淨水對屏風板上一噴,就現出你們夫妻原身,看見你們前世裏究竟是底高根。”“安童,去取水。看這鬼道士變底高鬼?”元陽真人得到淨水一盅,大顯神通——

吸口法水噴一噴,屏風上現出兩個人。

也是一男並一女,一個尼來一個僧。

元陽說:“駙馬公,這就是你們前世裏的樣子,望望可像?”駙馬公一望,他前世裏是個和尚,公主是個尼姑。一個在寺裏誦《法華經》,一個在庵裏唪《金剛卷》。兩人平時不得相見,要到大年初一纔會上一面。這年大年初一,正好一個進山門,一個出山門——

二人對面笑一笑,結下姻緣海能深。

元陽說:“駙馬公,你可相信?”“我不相信。前世裏的事情是渺茫的。你曉得我現在過的底高日子?”元陽跑去用手一抹,將屏風板上的人影抹掉了。

法水再來噴一噴,屏風上現出兩個人。

也是一男並一女,榮華富貴兩個人。

元陽說:“駙馬公,你再來望望可像?”劉駙馬一望,與現在景象一模一樣。他頭戴烏紗帽,身上穿蟒袍,腳蹬粉底靴,手執象牙笏板。公主一望,她頭戴鳳冠,足蹬御繡花鞋,身穿金絲霞帔,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元陽打趣地說:“駙馬公,公主在那現世呢!你前世裏的醜總把她現出來了。”駙馬又問:“道人,前世不談,你曉我來世裏可以過底高日子?”“我曉得的。”

法水再來噴一噴,現出來世兩個人。

也是一男並一女,沿途乞討度晨昏。

元陽用手一指:“駙馬公你來望望看。”駙馬公一望,兩個人個子不高,沿街釘刀,強討硬要。公主娘娘一看,張嘴就笑,笑駙馬公沿街乞討,元陽說:“公主你不要笑,你到來世裏是雙目不明的女瞎子,在街上用明杖‘禿、禿、禿’,口喊:‘先生們呀!少爺們呀……

做做好事把點我,救救瞎子落難人。

有眼勝在天堂路,無眼似在地獄門’。”

駙馬說:“你這些鬼法子都是假的,快點替我抹掉。人也看黴了。”“駙馬公,你不要不信,我將你三天之內的曉諭現把你看。但是你要走前三步,退後三步,脫脫帽子升升冠,纔看你出的五行兇吉哩。”劉駙馬依元陽真人,走前三步,退後三步,脫脫帽子升升冠。元陽一看:“駙馬爺,你進是乾巽水,退是坤離木,三天之內要遭回祿。”“道人,這個不要你說。皇上給我的俸祿,今朝不到明朝到,明朝不到後天斷定要到!”“嘿嘿,不是皇上有俸祿,是你家要遭回祿之災。”駙馬說:“燒那塊?”“燒馬房三間。”“你這個鬼道士賴在我家不走,咒我家失火。你說燒廚房我也有點相信,你說燒馬房,火星星總不得進去,怎燒得起來?全是一派胡言。安童!

把他關進夾牆內,外面封鎖緊騰騰。

三天之內如失火,相信這個鬼道人。

三天之內不失火,將他身首兩離分。”

劉駙馬開口,安童動手,把元陽關進夾牆,外面封鎖起來。元陽真人道功深,哪怕他這夾牆啊!

只聽一陣砰砰聲,飛身來到南天門。

元陽真人來到南天門拜見師父,三官大帝問:“徒弟,東靈寺修到底高樣子?”“師父,不要提唷,我勸劉駙馬用盡多少花樣經,他毫無半點從善心。我又預兆他三天之內馬房要失火,他又不信,將我對夾牆裏一關,用我抵押,他說三天之內話不應,磨磨鋼刀殺道人。”“徒弟,這事在我。”三官大帝隨時來到御宰臺前參見玉主,打發火德星君下凡。火德星君說:“哪家要起火,只要請到我。”隨手帶上火種火苗,火尺火球。火種撒到哪裏,火苗透到哪裏,火尺量到哪裏,火球滾到哪裏。又吩咐火兵火卒,帶上水龍。火兵火卒說:“既然要燒,還帶水龍去幫他救火?”“不,要護住他的正廳。”

火德星君下凡塵,火水二龍緊隨跟。

火德星君說變就變,變作斑斕猛虎模樣。頭像笆斗,腳像鋤頭,尾子像掃帚,眼睛像銅鈴,張嘴要喫人,毒氣對外噴,哪個敢上身!一陣虎風,對花園裏一攻。一班安童看守馬房哩,看呀看,看到第三天,看見一隻老虎進來,連忙向白虎大堂通報:“駙馬爺,這個鬼道士,作興是老虎精,餓了三天現出原身。”駙馬說:“安童,有點小財發發哩。捉到活的我有賞。捉到死的拿起一剝,皮是皮肉是肉。皮給我做虎皮毯子,骨頭熬虎骨膠,肉到街上去賣,一千個錢只割巴掌大一塊。人家說怎這麼貴的?你們就說,‘這是老虎肉’!”駙馬又說:“安童,你們不要放鬆,替我帶鳥槍去轟。”安童說:“駙馬爺,不可。鳥槍一轟,惹火的祖宗。燒了馬房,還怪我們安童。”“那怎麼弄?”“只好帶釘槍鑽角去戳。”一班安童帶了釘槍鑽角來到花園。這裏站一個,那裏蹲一個,一眼不眨,等老虎進閘。老虎進來了,這裏也喊打,那裏也喊捉。一陣虎風,對馬房裏一攻。安童說:“該死畜牲,不要說打,將馬房門一關,餓就要餓死你了。”有個安童說:“不要讓它餓,餓瘦了一斤,少賣不少錢啊!”這遭,安童搬梯的搬梯,上屋的上屋,脫掉幾片瓦,開個天窗,對下一望,照準虎頭,用鑽角對下一戳,老虎頸項一縮,釘槍對磨磚上一戳。“撲禿”,火星冒了滿屋。這遭天火夾凡火,火星越來越大。開始菜籽大、綠豆大、豌豆大、團圓大,後來就鬥樣大、籮筐大。安童連三喊救,火苗對屋上直透,三間馬房就怕不夠。只聽——

乒乒崩來乒乒崩,馬房就在火當中。

元陽真人呼喚一陣鬼頭風,瓦灰總吹得空打空。安童朝裏通報:“老爺,燒了馬房三間,正廳沒得焦斑。”駙馬跑去一望,瓦灰星子總沒得半點。“安童,這地方乾乾淨淨,哪個把馬房搬到別處去燒的?”“啊依喂,還有哪個搬到別處去燒呢,火還不曾熄,遇到一陣鬼頭風,瓦灰星子吹得無影蹤。”劉駙馬想:“這倒惹鬼,真是該我倒黴。”

吩咐安童開夾牆門,放出那個小道人。

元陽真人來到白虎堂磕頭到底,就像雞子啄米,駙馬老爺天,駙馬老爺地,叫總叫不及。說:“駙馬爺,恐怕預料不準,你就磨刀殺吧!”“道人,燒掉馬房不是你能算到的。我這馬房本來作孽不小。先是做廚房,後來開糖坊,再又做馬房,觸犯了東廚司命,糟塌了九齡竈君,該要挨天火燒。燒掉了就算啦!”駙馬公找個藉口又說:“道人,再替我看看三天之內可還有底高曉喻?”駙馬又依元陽走前三步,退後三步,脫脫帽子升升冠。元陽說:“駙馬公你不要見氣,你眉心上面暴青筋,露紅筋——

就怕在這三天內,閻王要請你去談心。”

駙馬公想:你這個鬼道士,先是咒我家失火,現在又咒我要死。我喫得蠻飽,臉上紅堂堂,身上肥胖胖,傷風咳嗽總沒得,三天之內就有飛來之禍啦?我不信。“安童,再替我把他關進夾牆去!

我三天之內命歸陰,相信道士有神靈。

三天之內不歸陰,我要剝他皮來抽他的筋。”

駙馬開口,安童動手。把他關進夾牆門,外面封鎖緊騰騰。元陽真人就想了:兩個哥哥還不曾脫凡胎呢?我不如趁此時機把他們弄到這夾牆裏來,替他們脫凡胎吧。半夜辰光,呼的一聲,元陽走出夾牆,對自家門前一站,口中喊:“大哥,你開門唷,你家三弟回來了。”大夫對總兵說:“二弟,我們同去開門,三弟回來了。”門還不曾開,弟兄兩個先問:“三弟,你從哪裏來的?”“我從劉駙馬家夾牆裏回來呱!”總兵說:“啊依喂,你從劉駙馬家逃出來呱!三弟,你快點走!

不要等劉駙馬家捉逃犯,連累全家不太平。”

大夫說:“二弟呀,同胞弟兄看娘面,千個桃子一樹生,開門讓三弟進來。”兄弟二人將門一開:“三弟,三弟,你人在哪裏?”人影也看不見。兩個哥哥以爲三弟已經死了,是魂靈回來的。心上一急,倒哭起來了——

三弟呀,你偏偏要去化皇親,真是到老虎頭上拍蒼蠅。

三弟呀,你挨劉駙馬處死夾牆內,陰魂不散來顯靈。

這時,金太師也來了,說:“兒呀,你們也不要急,等天明你們弟兄兩個去探聽探聽。如果你家三弟弟在他家,我與他一筆勾銷;如果挨他處死夾牆裏——

我到衙門去告一狀,替你三弟把冤伸。”

一夜五更不必表,金雞三唱又天明。天剛放亮,弟兄兩個起身洗臉,用過早茶點心,辭別父母雙親——

弟兄兩個站起身,張看三弟一個人。

衆位,他們弟兄兩個去過劉駙馬家,路是熟悉的。穿街過巷來到劉駙馬家門口,引磬木魚一敲,直把嗓子對裏喊。劉龍、劉虎趕得哨,連忙向裏報:“駙馬公,今朝又來了兩個道士。”劉駙馬說:“今天是月半,明朝十六是旺汛潮,一定有道士船到了。安童,隨他多少,喚他進來。”安童來到府門口說:“駙馬公有令,喚你們進廳。”

劉龍劉虎前領路,弟兄兩個緊隨跟。

弟兄兩人轉彎抹角,來到白虎堂——

雙膝跪到平地上,駙馬連叫兩三聲。

劉駙馬問:“道人,你們家住何方?姓甚名誰?”“駙馬公,你倒不認得了?我們是六天之前在你家化緣的,挨你一吊,一個錢也不曾化到。今朝來問問:三天之前可曾有個小道士到你家來化緣?”“有的,是你傢什麼人?”“是我家三弟。”“喔,蟑螂蟲同竈蟋子,是一個竈頭上來的。安童,替我動手!——

把他們關進夾牆內,三人一道共死生。”

弟兄兩個也關進夾牆裏了。兩人對裏一望,烏漆墨墨黑——

伸手不見五個指,面東不見面西人。

元陽真人想:“啊呀,我的兩個哥哥進來呱!讓我來叫他們:“上大人,孔乙己,爲了我,又連累你。”總兵說:“哥哥,三弟在西邊哩。”大夫說:“在哪頭?看不見啊!”二人手攙手捉迷藏,從東對西摸。元陽從西頭跑到東頭:“重重疊疊上瑤臺,兩個哥哥又尋得來。”“嘿,三弟又到了那頭啦。”弟兄兩個又對東摸。元陽真人腳一伸,對地上一困,混身冰硬,弟兄兩個捧住他就哭——

三弟弟呀,你今坐死夾牆內,連累你哥哥也不太平。

三弟弟呀,我們弟兄三個死在夾牆內,絕掉金家後代根。

弟兄兩個哭呀哭,元陽伸手對哥哥臉上摸。“啊依喂,三弟你好壞,裝死嚇我們。”元陽說:“那個叫你們來的?”大夫說:“爲了尋你這冤家。”“你們可要出去?”“三弟呀,來倒來了,去怎麼去得?”元陽說:“我來放你們出去。你們用勁向前攻,攻到盡頭就可以出去的。”這遭,大夫、總兵用勁向前攻,只聽“碰叮咚”!一個倒栽蔥,一個頭朝西,一個腳朝東,鼻子管裏沒得風,嗚呼哀哉命送終。元陽說——

歸去兮,歸去來,夾牆裏面脫凡胎。

元陽真人呵口氣,兩個哥哥又活過來。

元陽說:“從此以後,大哥叫凡陽,二哥叫回陽,我叫元陽。”

三陽從地起,五福自天來。

修成花仙果,同去會如來。

真人將兩個哥哥帶出夾牆,用手一指,面前現出三條大路:“哥哥,你們上哪條路?”“三弟,這三條路各通哪裏?”元陽說:“這一條路通天,那一條路入地,還有一條路回金相府。”大夫、總兵就說:“三弟,上天嘛,我們現在還沒有這道功;入地嘛,我們也不願去,還是讓我們回去修道吧!”

元陽真人顯威能,又送哥哥轉家門。

大夫、總兵回家不提。再說元陽真人仙風一陣,來到地府,拜見五殿閻君。五殿閻君問:“你是哪裏來的?”“我從賓州來的,向你要張勾魂票好捉人。”“捉那個?”“捉皇親劉駙馬。”五殿閻君將生死簿扳起來一看:“啊呀,劉駙馬還有十八年陽壽哩。地府裏不好錯捉,勾魂票我不借。”元陽說:“你真不借,還是假不肯借?”閻君說:“這個不好開玩笑,我真不好借。”元陽說:“好的呢,你真不肯,我少陪了。這遭,我就找我的師父,向他借根生銅棍,對陰陽界上一撐——

不準死來只准生,吵得你閻王做不成。”

閻王一聽,大傷腦筋,就想了:“格麼,龍王管水,閻王管鬼。我鬼總沒得管,還做底高倒頭閻王呢?”

閻王老爺站起身,拱拱雙手問來人:

你可是三官大帝的門生,應化元陽小真人?

“豈敢,豈敢,你猜着了。”“真人,我只聽到你的名,還不曾見過你的人哩!

麻布洗臉初相會,燒餅不熟面又生。”

閻君道:“早知是你借張票子麼,哪要你親自上門,只要帶個信來,我就將劉駙馬捉了送去的。這樣吧!

你在逍遙宮中等,我叫鬼使去拿人。

三天之內交還你劉駙馬,汗毛總不少半根。”

元陽一走,閻王就想了:劉駙馬壽延未滿,就是捉來還要送他打轉,不可在此久押!就想個辦法,將劉皇親的名字顛倒過來寫:陽間親皇劉,打僧罵道,罪孽不小,配他午夜子時到案!勾魂票交給無常鬼。無常鬼是執票的,曉得劉駙馬威光大,要帶點鬼使去才捉得住。這遭,無常鬼就點鬼。先點牛頭馬面、夜叉小鬼,後點高子鬼、矮子鬼、摸壁鬼、吊殺鬼、車口鬼、縮節鬼、冒失鬼、鮮翻鬼、瞌睡鬼……

陰風閃閃就動身,拿捉駙馬一個人。

無常帶着衆鬼,來到劉駙馬家,喊門神開門。門神問了:“你是哪個,做底高的?”“我們來捉人的。”“捉那個?”“捉你家當家人。”“啊呀,我家當家人還有十八年陽壽呢。陽壽一滿,我開門迎接;陽壽未滿,這門我不能開。”無常說:“你真不開門?”“不開。”無常想: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走哪裏?走後門。一班鬼使走到後門口喊:“鍾馗老爺,開門哦!”衆位,鍾馗是哪個?是看後門的門神。鍾馗問:“外面哪個?”“我們來抓人的。”“捉哪個?”“捉你家當家人。”“啊呀,我家當家人還有十八年陽壽哩。陽壽一滿,我開門迎接;陽壽不滿,我不開門。”

日裏只准活人走,夜裏不準鬼上門。

這時冒失鬼對無常說:“我爲底高不開口?開到口總叫我‘冒老九’。當方土地當方靈,你不用當方土地,到哪裏捉到人?”無常說:“這倒是真的。你出的好主意,我們再去尋土地。”

土地菩薩本姓張,住在村頭角落上。

上山先要拜土地,他是保長先生管當方。

鬼使還不曾到,離老遠就鬧:“八老爺可在家?”衆位,土地老爺不在家,上街點卯去了,只有蓮花夫人在。她問:“是哪個?”“哦,我們來捉人的。”“啊,是你們,進來坐坐。我聽我家八老爺說,往常他上街去點卯,你們待他蠻好,燒餅饅頭盡他咬,還有帶給我老嫂嫂。啊喂,你們早點來呢,我也好去切點面,買點蛋,給你們燒點小夜飯。我鍋裏倒燒了東西哩。”鬼使問:“燒的底高?”“土物毛芋頭。”無常鬼就說:“好的,是時鮮貨,我們城裏人平常喫不到。”鮮翻鬼說:“我來燒火。”饞嘴鬼說:“我來上竈。”才只燒了兩把草,鍋裏纔有點響,饞嘴鬼掀開鍋蓋來就先嚐。鮮翻鬼看見就吵:“還不曾圓氣,你怎就先祭。”饞嘴鬼說:“不問,帶點生才香呢。”格麼,無常鬼個子又高,不得進去,在外面就喊:“也好給兩個我喫喫!”鮮翻鬼又刁,就撿幾個最小的芋頭塞給他。無常鬼一望:“該死,這個八老爺天天上街賭錢,頭總輸昏了,芋頭總不種種好,倒有螺螄大,一把抓到幾十個。”蓮花夫人說:“我家芋頭長得不小,不信我把個你望望。”無常鬼對蓮花夫人手裏一望:喔,像小貓。“哦,他們作弄我的,讓我進來。”無常鬼又高,頭對廟裏一躬,腰頂到屋脊,頭頂到北壁,身子動也不得動。他倒罵起來了——

土地土地實在刁,收到錁錠上腰包。

捨不得把衙門造造高,頂頭頂腳又頂腰。

正是那七談八嚼,土地菩薩回來了。無常說:“啊唷,八老爺回來了。”土地問:“城裏有公事到的?”無常說:“是的。捉皇親劉駙馬。”土地連忙說:“走、走走!”無常說:“唔,這倒稀奇,往常來麼講講說說大半天,還招待我們幾袋煙;今朝怎像退鬼似的,不打等就趕了走?”土地說:“不要提,我幾次要找他的岔子呢。他有二畝六分六釐田,種在我這廟門前,年年世世哄騙我,‘土地菩薩,你保我五穀豐登,我爲你買豬頭哩。’我不怕你們笑,就貪祭個豬頭肉。我總保他棉花拾拾幾滾包,棉秸拔拔動擔挑。啊唷,他早也思量不到,到大年三十深更半夜,纔打發安童打盞燈籠買了三個錢肥拍肉,一塊豆腐水落篤,一對筆桿燭。我還不曾動筷呢,安童嘴一吹,‘拍禿’,說駙馬拿回去照小麥。我有多恨!”

這叫地頭無鬼不生災,土地領鬼上門來。

連夜捉拿劉駙馬,閻羅面前好交差。

卷八 登山顯聖

付東流,彈弓鉤。霜怕曬,出票勾。

大江滔滔水東流,鳥怕彈弓魚怕鉤。

嫩菜怕霜霜怕曬,人怕閻羅出票勾。

卻說當方土地帶領一班鬼使去捉拿皇親劉駙馬——

陰風慘慘來得快,前面到了張家墩。

一衆鬼使來到張家墩。土地說:“大衆慢點走,我有樁東西漏在家,回去拿下子。”“八老爺,你忘記底高東西不曾帶?”“有個拂帚漏在家。劉駙馬威光大哩,要用拂帚掃他的威光。”“好的,你快走,我們在這塊等你。”土地去拿拂帚,一班鬼使蹲在張寡婦的屋後等他。這個張寡婦家婆媳兩個總是寡婦。老奶奶年老手勤,天天積麻紡紗,賺到幾個錢,買買油和鹽。媳婦筋總懶皺起來,天天睡到日高三丈,總要婆婆起來燒早飯。這天,婆奶奶精神不佳,有點寒澇澇、熱暴暴,就對媳婦說:“今朝我沒得勁,你去把鍋碗洗掉吧。”一催不動,二催不動,真正挨催得沒法,媳婦才從牀上爬起來,喪聲喪氣地說:“洗嘛就洗,人家沒得婆奶奶還不要過日子!”婆婆說:“你這個懶鬼,難得洗一次鍋碗,嘴裏不乾不淨對哪個?”格麼,媳婦纔跟婆奶奶吵嘴,總有點氣咕嘮叨的。她把鍋碗用水蕩蕩,扯以抹抹,用洗碗布揩揩。要刷鍋子,可尋不到洗鍋把子,就問婆婆:“洗鍋把呢?”婆婆說:“可在裏竈?”“沒得。”“可拋在竈腳下?”“也沒得。”“水缸板上可有?”“總沒得。”婆婆說:“這也沒得,那也沒得,鬼吸去啦?”一班鬼使說:“人也黴煞得,又不曾有哪個進她的門,倒栽害我們偷她家洗鍋把哩。”無常鬼說:“土地倒有點賊貪嬉戲呱,不曉得他可曾偷哩!”一歇辰光,土地搖呀搖走過來了,鮮翻鬼又鮮翻,促狹鬼又促狹,連忙跑到土地身邊,背住他的衣袖一捋,拂帚對地上一脫,無常鬼走上前去給土地一個耳光,說:“你這個賊保長、賊土地!拿人家洗鍋把你偷在身邊,還害我們鬼使偷的。”土地說:“人也挨冤枉煞得,這不是洗鍋把,是拂帚。”“哎,該死該死,才間打你冤枉了,你不要見氣,我來賠禮。”

一班鬼使又動身,駙馬府到面前呈。

來到駙馬府門前,無常說:“八老爺,我們不是不曾來,來過一趟了。前面門神不開門,後面鍾馗不許進。人家說要想進門只要尋土地,所以請你來出主意。”土地說:“這樣,前門是雙崗,一個叫神荼,一個叫鬱壘,這二神是要喫鬼的,你不要想進去;後門是鍾馗看門,雖然他也捉鬼,但他的頭老是仰面朝上,不對下看,你們不要聲張,輕手輕腳從他夾肘窩裏攻進去。”無常鬼說:“這倒是個好辦法。”這遭,一班鬼使跟在土地後面,“嗦落嗦落”來到後門口。土地說:“你們不要作聲,等我先進去。”土地正對裏跨,有個下作鬼真下作哩,見到土地要進去,他一歡喜,“哈拉”一笑,驚動了鍾馗。鍾馗拿起鞭子一豁,本來是嚇鬼的,哪曉得下作鬼對下一壓,壓得土地的肩兜。土地的肩膀一塌,所以人家說“土地菩薩的肩兜——塌的。”

也是當時喫一鞭,當方土地是塌肩。

土地說:“不是你這下作鬼一笑麼,我進去了。這遭怎得進去?”大家想想沒辦法。無常鬼捉不到人啊,着急,只是頓腳。土地說:“有辦法,走陳家弄。”大家問:“有多遠?”土地說:“這個地方你們總不認得?就是灰塵弄。東廚老爺姓陳,從東廚老爺家煙囪裏進去,他家沒人管門。”一班鬼使說:“這真是土地老爺死兒子——絕廟的主意。”土地說:“不好了,出了主意還挨你們罵,下次哪個肯幫你們忙!”格麼,罵歸罵,笑歸笑,公事要緊。劉駙馬家屋檐高哩,怎上得去?無常鬼說:“不要緊,他家屋檐頭高,我的個子也不矮。”他對下一蹲,鬼使對他肩頭上一站,一個一個送向上。送到最後剩一個下作鬼。他對無常肩上一站,嘴裏喊:“高高哩!”腳下一塌,對前一滑,“撲通”一個倒栽蔥——

跌得鼻腫眼又青,下作鬼又成了醜妖精。

無常說:“不能怪我,怪你下作。”下作鬼說:“不好了,我這遭臉上破皮,可有底高藥醫?”無常說:“來呀,吐口饞沫你抹抹。”“呀,我稀罕你用饞沫塌?”“啊,饞沫不是藥,處處用得着。”土地催了:“你們快進去呀。”鮮翻鬼說:“我先進去。”土地說:“你先進去,嘴裏要念咒語的。”“念底高?”土地先念一遍——

爾一旦,豁然貫通焉,霍落落站在竈面前。

這遭,一個接一個——

爾一旦,豁然貫通焉,霍落落坐在湯鍋上。

爾一旦,豁然貫通焉,霍落落坐在水缸上。

爾一旦,豁然貫通焉,一個個進去坐竈上。

無常鬼人高塊頭大,坐在煙囪上不得進去。土地說:“你進去啊,你帶班的不進去,叫他們在裏面怎好下手?”無常說:“只怪我塊頭大,灰塵弄裏通不過。”調皮鬼說:“你試試看呀?”無常鬼下去了,對裏一攻,不緊不松。本來通得過的,哪曉得他家請個冒老九瓦匠砌的竈,煙囪束腰的,到了中間對裏一卡,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土地說:“不着躁,我來用拂帚對下拂。”調皮鬼說:“我們背住他兩隻腳往下拉。”這遭,上頭拂,下面拉,無常對鍋堂裏一脫,身上弄得墨漆爛黑。從前的無常鬼穿白袍——

就從當年捉劉駙馬,白袍無常換黑袍。

一班鬼使進去,東廚老爺簽了字,家堂總聖畫了押。來到駙馬房前。劉駙馬在做底高?夫妻兩個在高樓上飲酒。一班鬼使說:“我們動手。”土地說:“慢,不曾好哩。要等他家陰陽人開口,纔好動手。”底高叫陰陽人?就是女人,公主娘娘。劉駙馬邊喫邊說:“安童,前天鬼道士說我三天之內要死呱,今朝已經第三天,又到這辰光,不會死的了。他說話不靈,明天替我拿三把刀磨磨快,把鬼道士統統殺掉。”公主說:“駙馬公,不要這樣。凡事看淡點。一個人在世能活幾十年?今朝穿了鞋兒襪,未知明朝着不着。”土地說:“唔,陰陽人開口了。”饞嘴鬼嘴饞哩,看見他們在那喫酒,饞沫只對下流,要想弄他們的酒喫。怎喫到呢?促狹鬼說:“不要緊,我包你喫到。你靠近他身邊,躲在他下巴底下。”劉駙馬端起酒杯來正朝嘴裏倒酒,饞嘴鬼用手對上一託,杯子底朝上,劉駙馬不曾喝到酒,被饞嘴鬼喫去了。劉駙馬說:“這倒奇怪,才間明明酒對嘴裏倒的,嘴裏又沒得,身上又不溼,這酒倒哪去了?哪裏被鬼吸去了!”一班鬼使說:“明明是饞嘴鬼一個人喫的,駙馬他一棒打十八個桃子,連我們都說在內。”衆鬼使不服氣,總對駙馬身邊靠。駙馬的威光也減弱了。騰騰空“阿呸”,打了一個噴嚏。

“阿呸”一聲驚動了臺下的狗,

“啊嗚”一大口咬了饞嘴鬼的腳趾頭,

鮮血淌來紫血流。

爲了饞口酒,惹出這種禍場頭。

土地拿起拂帚就掃。一掃天光,二掃地光,三掃威光——

連掃三掃不好了,駙馬毛病上了身。

皇親劉駙馬頓時頭昏腦脹,毛骨筋酸,大叫一聲——

公主呀,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才間我們講講說說好得很,怎騰騰空毛病上了身?

公主呀,我頭痛如刀砍,心疼似箭穿。

一陣寒來一陣熱,寒寒熱熱分不清。

公主呀,我太師椅上坐不住,攙我到牙牀去安身。

公主對駙馬說:“不要難過,哪個喫了五穀不生災。”就扶駙馬上牀。駙馬來到牙牀,坐臥不安,公主倒害怕起來了。說:“安童,替我請個名醫來替駙馬看看。”安童說:“要得好,到鄭洛橋請鄭大先生。”“好的,替我快點去。”

安童奉了皇姑令,急急忙忙往前行。

安童來到鄭洛橋去請鄭大先生。鄭大先生不但是個名醫,而且兼開藥鋪。他出門看病與別人不同,他將藥草隨身帶的。底高病喫底高藥,隨手配好隨手煎,等病人把藥湯喫下,毛病見退,他纔回去。鄭大先生見是替駙馬公看病,哪敢怠慢,隨即——

三步改作兩步走,一隻藥箱緊隨身。

鄭大先生來到駙馬府拜見千歲娘娘。公主娘娘說了:“烏星黑夜,有勞大駕。先生,請你幫駙馬公看看是底高毛病?”鄭大先生走到駙馬牀前,將被頭掀開來對他看看,問:“駙馬,你哪裏難過呀?”“先生,我現在頭疼,疼起來不知神;肚痛,生薑湯總不中用。”“啊,頭疼、肚痛。”

頭疼肚痛請到我,我來替你開藥方。

川芎治頭疼,肚痛用砂仁。

紫蘇能發汗,補藥用人蔘。

鄭大先生跟手把藥配起來,用紫銅吊子煎起來,隨手一灌,駙馬喫了一半,病好了呱。一班鬼使一看:“啊依喂,這個先生厲害哩。”促狹鬼說:“等我來。”用手一捺,駙馬的牙齒一突。“啊依喂,我的牙齒又痛起來了。”牙痛不是病,痛起來痛斷命。鄭大先生說:“這個毛病移動的?不要緊,有我哩。

牙痛毛病請到我,我來替你點藥名。”

金鈴果子一點紅,長在草上像燈籠。

人家說它沒用處,拌和冰片好治牙蟲。

用它一塌,駙馬牙齒一點總不痛。淘籮鬼說:“我來。”淘籮底是圓的,放在他肚子上幾轉,痛得他渾身冒汗。駙馬說:“不好了,我肚子又痛起來了。”“駙馬,你熬住點痛。肚痛毛病請到我,我來替你開藥方。”

花椒拌大黃,紅糖共生薑。

再用兩枝蔥,服用蔥薑湯。

駙馬的肚子痛剛好,吵報鬼又上去到他身上亂搔,他渾身就起水泡。駙馬說:“不好了,我身上癢煞了。”鄭大先生把被頭掀開來一望,渾身是水泡癤子。公主說:“鄭先生,我家駙馬怎害這種毛病,治到哪裏害到哪裏,可是小時候多喫了芥菜,發芥菜癩?”“不是芥菜癩,是小本錢客人販大麥的。”“啊呀,是癢瘡,怎害這個東西的?癢瘡癢起來沒法,恨不得要用刀上去刮。先生,可有底高藥替他醫?最好用種藥一擦,一世總不發。”“千歲,你放心!

癢瘡毛病請到我,開箱倒籠來點藥名。”

申藥和硫磺,山楂共檳榔。

香附蜻蜓蛇牀子,搽搽擦擦一掃光。

癢瘡才治好,駙馬公又喊:“公主,我又不好了。替我用被頭蓋蓋腳。”才只把被蓋好,駙馬喊:“快點拿掉,人總要熱殺得了。”公主問:“先生,駙馬怎得這種病,一刻寒一刻熱?”“唔,這是個好杲昃——鬼毛病。”

烏珠用七隻,桃條用三根。

白錢紙用七張半,“三日子”好了休做聲。

促狹鬼說:“讓我來!”用手在他腳膀上一捏,駙馬喊:“不好,我這腳膀發腫了。”公主叫安童把被掀開來一望,駙馬的腳膀發光刷亮。問:“先生,怎這古怪病,又跑到腳上來的?腫到這功程,可是結毒火丹?”鄭大先生說:“不是火丹,是倒頭流火。”“流火哇?”公主娘娘嘴裏不說心上想:流火破皮,就怕要下泥;流火發紫,就怕要死。先生說:“千歲,你不要愁。不要說是幫駙馬公看病,就是替一般人看病麼,我也不肯馬虎。前年在山東峽,醫只流火腳,中午時候還腫得像燈籠,到了下晚就消腫。”鄭先生嘴上說好話,心裏也在想:俗話說,頭腫三年,腳腫眼前。駙馬的毛病未知可得好哩!但還是要開藥方的唷。

流火破了皮,冒失鬼郎中不會醫。

一把龍膽草,六錢海蜇衣。

要得消腫塊,綁塊冬瓜皮。

馬腳合,鈴,既不圓,又不方。

人家說它沒用處,手心拍拍敷爛膀。

無常鬼說:“這個郎中倒真厲害哩。讓我來!”他人又高,塊頭又大,走上去一腳,把他的煎藥吊子踢爆掉了。安童喊:“先生,藥吊子爆掉了!”鄭先生不信,說:“我這吊子是紫銅的,半世郎中做過來了,從來也不曾壞過,今朝到你家來怎煨爆掉的?”回過頭來對公主說:“千歲娘娘,我最說得爽直,看來我只能醫到他的病,醫不到他的命了!

千歲娘娘呀,駙馬的毛病我不看,你另請高明好先生。”

公主聽見這一聲,急得死去又還魂。

公主說:“先生,多謝你爲我家用掉這許多藥,費了這許多心。你說,要補你多少藥本?”“千歲,這不要放在心上,我與駙馬不是一日之交。只怪我本事醜,如駙馬公毛病好轉,我還要買點東西來張張他哩!”“先生,如此說,我怎得過意呢?你真正不肯收錢麼,我這裏還有件衣裳料子送把你,表表我的謝意。”旁邊有個會做裁縫的能作安童說:“我也要巴結巴結鄭大先生哩。鄭先生,我來替你縫成衣裳帶回去,省得你回去再請裁縫。”先生說:“那又煩勞你了。”安童說:“我和你鄭先生蠻要好,替你做件適用的時式衣服。”鄭大先生說:“底高時式?”“右邊衣袖長,左邊衣袖短;前面甫頭長,後面甫頭短,適合你們行醫的穿。”

右邊衣袖長,正好攏藥包。

左邊衣袖短,號脈不用撩。

前面甫頭長,醫殺小孩兜起來就好跑。

後面甫頭短,到公堂上挨打板子不用撈。

鄭大先生說:“說你的夢話!”把衣裳對那一撂,拔腳對外飛跑。

鄭大先生回家轉,公主更加苦傷心。

安童說:“千歲娘娘,不要哭。郎中先生說的,醫到他的病,醫不到他的命。最好請個瞎先生來算算看,他的命根可牢,可有藥醫。”公主說:“好的,你去請。”

安童奉了公主令,哪肯耽擱片時辰。

元陽真人一想:這個命別人不會算,只有我去。一變二變,變作瞽目先生模樣。左手拿根“護身龍”,右手提個“報君子”,瞎頭閉眼,在府門外面用“報君子”一敲,“、、。”安童問:“瞎先生,這麼晚你到哪去?”元陽說:“我是瞎子磨香——沒曉夜。你是哪一位?”“啊,我是駙馬府裏的安童。”“哦,安童哥哥,你這麼晚上哪去?”“請你去幫我家駙馬老爺算算命。”“好的。不過,你家不是平常人家,門檻高哩,我沒得眼睛,你要攙住我哩!”安童將瞎子攙到樓上。瞎子說:“哪位是千歲娘娘?”公主說:“是我。請你幫駙馬公算算命根可做主?”“千歲娘娘,駙馬公今年多大年紀?”“多大年紀?這、這我倒不記得了。”“不記得他的年紀麼,可曉得他屬底高?”“這我記得的。駙馬公屬駱駝的。”瞎子說:“十二生肖之中,沒有屬駱駝的,只有屬牛的。”“對的,是屬牛。先生,我都氣昏了,駙馬的年紀都忘了,屬相也忘了,我又喫不準,不知他是屬黃牛還是水牛?”“哎,屬牛就屬牛,不管他黃牛、水牛。我要問的是多大的牛?”“大概五十上下。”“幾時生日?”“喫餛飩的日子。”“是底高季節喫餛鈍的日子?人有三節,鬼有三節,早燒清明晚燒冬,七月半餛飩不到中。是清明、七月半節,還是過冬呀?”“這我記得的,是最熱的天氣,七月十五日。”瞎子又問:“底高時辰生的?”“黃昏頭”“哦,是戌時。”大衆一聽,又不相信:好好的皇上公主怎這樣糊塗的?俗話說:家裏有個病人,外面有個罪人,愁昏了。元陽真人眼睛一閉,掐掐指頭就替他算了:“駙馬屬牛,五十二歲,七月十五戌時降生。算來乙丑年、甲申月、癸亥日、壬戌時,生男命八個字。男看三方,女看四正,排定時辰八字。生你的年代其年閏月,臘月十六交春——千歲娘娘,他家父母可好?”“先生,你照命算。”“戌時生得強,派他先克老子後克娘。駙馬可有哥弟?”“先生,你照命算。”“有哥弟要派隔胞生。駙馬是鐵公星,山頭上開門獨家村,校場上旗杆獨一根。千歲,駙馬無哥無弟是獨子。”“對的,是獨子。”“駙馬六歲行根,兒子多大?”“先生,你照命算。”“戌時生得真,沒得後代根。千歲,你屬底高?”“我和他是兩條黃牛合張犁——同耕(庚)。”“兩造同庚好,夫妻倒不絞。說你不要見惱,你們命裏子孫沒多少。”

劉駙馬,大流年,五十二歲,

乙丑年,甲申月,壬戌時生。

夫妻倆,同年庚,不絞不克,

到後來,只好是,你送他終。

去年有點小災星,直到如今未太平。

今年又得罪小道人,派他死絕流年在命根。

“先生,你幫他排排流年星宿看,可有救星?”“好。正月羅紀,二月太歲,三月太陽,四月血神,五月災煞,六月文昌,七月白虎,八月飛廉,九月歲破,十月月德,十一月五鬼,十二月勾絞星過年。嘿嘿,千歲,我不是沒雙眼睛瞎嚼,駙馬的領頭星宿不好。羅呀羅,要捱磨;紀呀紀,只口氣。倒要當點心哩!”

正月二月星宿好,三月四月總太平。

五月六月交好運,秤稱銀子斗量金。

“七月裏不好了哇。七月是白虎當堂坐,非災即是禍。”

八月裏,飛廉星,飛來之禍,

有道人,進府門,要募金銀。

九月裏,歲破星,失時倒運,

小道人,要你家,獨修東靈。

眼下又交勾絞星,絞得駙馬不安寧。

公主說:“駙馬流年星宿不好,再請先生幫起堂文王課。”“好,你到家神面前燒三支香,朝門外作三個揖。”公主依瞎子燒了香,作了揖。

元陽真人拿課筒在香頭上繞三繞,又“篤篤篤”搖三搖,念道:“天何言哉,地何言哉,求之則誠,禱之則靈。奉請伏羲文王鬼谷先師,袁天罡、李淳風先師問卜:信女皇親公主,爲夫駙馬,行年五十二歲,七月十五戌時降生。奈於即刻得染寒熱疼痛等症,未知禍福兇吉。謹此,禱祈八卦大神,八八六十四卦大神,抑或命根短限,抑或鬼使作祟,有兇斷兇,無兇斷吉,賜予仙方靈散,驅邪祛逆。掌卦神君、翻課童子斷定兇吉。”瞎子拿課筒裏的卦籌對外一攤,假意用手一摸,“啊呀,是單單冊內三爻兌卦,冊冊單外三爻艮卦。艮爲山,兌爲澤,合成一卦。”元陽將課筒又搖三搖,將課錢對下一倒,是“三爻”兩字,又搖三搖對下一倒,是兩個字“三爻”——

單單冊來冊冊單,駙馬不得過難關。

單單冊來冊冊單,查查“鹿馬”看如何。

公主問:“‘鹿馬’怎樣查法?”“用八仙台子放在堂屋正中,每個臺角上擺一隻碗。一碗棉花一碗米,一碗泥土一碗水。摸到棉花有衣裳穿,摸到米有飯喫;摸到泥土要下坑,摸到水要變鬼。”安童把臺子擺好了。四樣東西放好了,元陽用手摸呀摸,瞎頭閉眼用手對水碗裏一戳。公主問:“先生,你查下來鹿在哪裏,馬在哪裏?”“千歲,我告訴你。

馬在刀上走,鹿在滾湯鍋。

妙藥醫不好,一命見閻羅。”

虎追病馬過竹橋,紙造舟船浪裏飄。

滾湯鍋裏煮冰片,駙馬有命總沒毛。

公主聞聽這一聲,只是啼哭淚紛紛。

安童呀,你拿出銅錢五十文,好讓先生轉家門。

元陽說:“千歲娘娘,你不要哭,我勸勸你。”

千歲呀,你不要哭來不要哀,快替駙馬買棺材。

少要哭來少要啼,做它幾件送老衣。

不要哭來不要哼,一心替他辦前程。

元陽一走,一班鬼使來火。拿鐵鏈子對前一套,拖起來就跑。哪曉得鏈子套錯了,不曾套到駙馬,是套着了土地。土地喊:“搞底高鬼,我不是劉駙馬,我是當方。”“啊,壯胖?暴病死的本來就不瘦。”“不,我是土地。”“啊,你上古溪,還早哩,先要到縣主城隍身邊過個堂,才解你上古溪。”“不是的,我是八老爺。”“啊,是八老爺,我們弄錯了。”這叫——

東廚老爺撕竈星,燈草拼命吸油瓶。

海水衝倒龍王廟,自家人捉了自家人。

這遭,鮮翻鬼上去在駙馬肩膀上釘了兩拳頭,駙馬肩膀上馬上就是盆樣大兩處鐵青。駙馬喊:“皇姑,不好了,我肩膀上痛哩,困不住,揹我起來坐坐。”剛剛纔坐起來,一般鬼使用鐵索鏈子繞個扣扣對他枕頭上一放。促狹鬼到他腰裏又是一拳頭,駙馬喊:“腰裏痛哩,讓我困下來。”頭纔對枕頭上一擱,套進了鐵索,鬼使背起來就走。駙馬他——

兩手只是伸,兩腳只是蹬。

喊喊不做聲,眉毛根根豎。

牙關骨咬得緊騰騰。

一班鬼使作弄他了——

你在陽間做官貪呀貪,揹你到荊棘叢中鑽一鑽。

不提鬼使把劉駙馬拖走。再提公主娘娘見駙馬不哼聲,就問:“你現在可要好過點?”好過底高哩,駙馬眼睛一閉,饞沫一滴,一點也沒氣。公主不得過哇——

親夫呀,你怎走得這麼快,丟下我苦命好忍心。

駙馬呀,現在我們日腳正好過,誰知閻王真無情。

公主在那哭得傷心,有個呆頭呆腦的梅香牙齒一呲說:“公主呀,人心總同的。在生離不得,靠皮靠肉捨不得,死麼已經死啦得,買口棺材置啦得,抬到田裏窖啦得,你不要在家哭殺得。”皇姑說:“你這冤家,你懂底高?梅香呀!

我要將駙馬的屍體放家七天又七夜,表表夫妻結髮情。

梅香呀,你替駙馬頭腳上邊點盞火,好讓他亮亮堂堂往前行。

安童呀,你也替他供碗倒頭飯,白錢紙蓋臉遮死神。

給他左手浮棉餅七個,右手桃木棒一根。”

不提公主看守駙馬屍體。再提一班鬼使把劉駙馬真魂背到鬼門關。元陽真人一變二變,變作在他家化緣的模樣,口中就唸——

東嶽酆都地藏能仁,可有銅錢齋齋我出家道人?

功德無量,阿彌陀佛。

哎哎,這個道士三教歸宗。駙馬抬頭一望:啊呀,他曾在我家化緣的。橫相豎相,可真是的。“師父,你底高辰光死的?”“說你的夢話。只有你死,我哪家不去。天上玉皇家,地上凡皇家,陰間閻王家,海里龍王家,我家家總到。

地府總共十三家,家家留我來喝茶。”

駙馬說:“閻王怎待你這樣好?”“待我好?十個閻王有九個是我的老表!”“啊,你和閻王是親戚,可不可幫我說個情,帶我家去?”“我認得你住哪裏?”“唔,應該認得,你在我家化緣的。”“我就靠化緣喫飯,只有千個施主認得一個和尚,哪有一個和尚認得千個施主?”“師父,你在我家替我現世的呢!”“我八處裏替人現世,哪記得許多?”“師父,你記性真醜,你曾關在我家夾牆裏的呢。”“哦,慢慢慢,我喫過傷心苦是不會忘記的,讓我來想想看。啊,你可是皇親劉駙馬?”“啊依喂,輕聲點,他們在這裏捉我哩!”“他們捉你,我也要同你算賬。”

我們到閻王家去講理,你打僧罵道可該應?

駙馬說:“師父哎,

望你不要念舊惡,今朝帶我轉家門。

我一份家當千萬貫,情願用它來齋僧。

師父呀,你只要讓我們夫妻會一面,情願陪你辦修行。”

“喔,情願陪我修,一份家當總願丟。你是真心還是假意?”“師父,我是真心誠意。”元陽說:“話是風,筆是蹤,你要寫出舍契文書來。”“師父,你寫我來畫字。”“啊,我寫你畫字?你現在好說話,等你還了魂,你比鬼還兇,我弄得過你啊?”“格麼,你幫我向閻君家借枝筆,尋張紙,我自己寫。”元陽說:“不對,我同你一對一,沒中沒證,你好賴的。”駙馬說:“這怎弄?”元陽說:“去請縣主城隍來寫,十殿閻羅做證畫押。”“格麼,我不去請,我望見閻王就怕的。”“你怕就由我去請。”元陽隨手將城隍老爺請來。城隍說:“往常坐堂主判,今朝只好做代書。”他筆頭掭掭尖,就寫了:“皇親劉駙馬,孽重願回頭。家有千間屋,金銀並細柔。田地並樹木,家產一齊丟。獨修東靈寺,決無悔改由。”寫過年月,駙馬具名簽字,十殿閻君做證畫押。舍契文書寫好之後,元陽對駙馬公又敲弓擊弦:“駙馬,你可後悔?”“我決不後悔。”“你可修道?”“我一心修道。道人,你如不信,我——

雙膝跪倒塵埃地,請師父做我領頭人。

今朝當你罰誓願,永世不開酒和葷。”

元陽說:“駙馬公,你既然喫長齋辦修行,棄產獨自修東靈寺,就送你打轉。不過,以後若有半點反悔,還是要送你到閻王家來呱!”“師父,決無反悔。”元陽說:“閻君老爺,請你送他打轉。”閻君吩咐兩個童子——

速速送他轉還魂,不可耽擱片時辰。

童子問:“駙馬公,山遙路遠,你可認得打轉?”駙馬說:“我怎認得?”童子說:“你對西南上望望看,那一個大星一個小星就是你的家。”

大星是你頭邊火,小星是你足頭燈。

步步對着西南走,立刻就到你家門。

陰風陣陣來得快,白虎堂到面前呈。劉駙馬說:“童子哥哥,到了我家,這個地方我認得的。”駙馬走進高廳,看見有一個人困在門板上。童子問:“你可認識他?”駙馬說:“我不認識,這是哪個困在我家?”“你再仔細望望看。”駙馬把頭一低,童子一口還魂湯對駙馬嘴上一噴,只見駙馬手之舞舞,足之蹈蹈。童子用力一推——

駙馬真魂入了竅,蘇蘇醒醒還了陽。

駙馬手一伸,足一蹬,熄了頭邊火,碎掉腳頭燈,揩揩眼睛坐起身。安童、梅香一嚇,命總沒得。梅香喊:“安童哥哥,來打殭屍鬼唷!我原說買口棺材窖啦得,看呀看,看到這點好處。”公主聽見趕緊走來,說:“梅香呀,你不要怕。

也作興閻王捉錯了,今朝又送他轉還魂。”

公主畢竟與他是夫妻,一點不害怕,一把將駙馬捧住:“駙馬哎!

你可是年紀輕輕不服死,丟不下我苦命一個人?

你可是缺少路費不得走,等我化點紙箔你再動身?”

劉駙馬聽得清的唷,不是少路費,是真的還了陽。只是口裏說不出話,光用手在舞。公主說:“安童,倒杯茶來。”駙馬喝到一口湯,眼睛有點光;喫到兩口湯,身上熱堂堂;喫到三口湯,說話聲音響琅琅。叫聲:“公主呀!

千間房屋把我賣得乾乾淨,寸土沒得半毫分。”

“駙馬,你不要亂說,我家不是銅牆鐵壁在這塊。”“皇姑呀,算不到我家的了。才間一班鬼使把我捉到鬼門關,幸好遇到在我家化緣的道士,我就拜他爲師,依他修身辦道,願將全部家產捨出去修東靈寺。舍契文書我總寫給他了,字也畫了。”公主一聽:“啊呀,怪張怪李,只怪你自己。那個時候我說他是道士,不要得罪他;你說他是遊方生,不要睬他;我說他化緣的,你說他舞鬼的。這個鬼舞得不大不小哩,總舞到閻王家去了!”駙馬說:“公主哎,你不要怨恨了。

叫安童,到夾牆,開枷落鎖,

將道士,放出來,再看分明。”

人放出來了。元陽真人對大夫、總兵說:“哥哥,我們跪他白虎廳上去。”弟兄三個來到白虎公堂,雙膝一跪:“駙馬公,你沒有死唷?還望刀口饒命,筆頭超生。”“師父,我才走閻王家打轉。你們三人走吧,從今我喫素修道了。”元陽說:“你這才肯叫我師父?你既認我師父,我就收你爲徒了。我來替你號法名。人無法名枉喫齋,鎖無鑰匙怎得開。你駙馬叫端清,公主叫正直。”

端清、正直兩個人,端端正正誦經文。

駙馬說:“師父,你就來拆房子吧!不過要上半年暖和和的時候來,不要等下半年冷天風水來。”“我上半年不來,下半年也不來。”“那你要揀月大來,月小不要來。”“我月大不來,月小也不來;亮星夜不來,暗星夜也不來。”“那你怎弄?總要等晴天來吧?”“晴天不來,雨天不來,起風也不來。”“你這也不來,那也不來,難道你不來拆了?要我寫舍契文書是嚇唬我的?”“唔,還有這服好藥你喫?不來則已,要來立時三刻。”元陽離開駙馬府,對哥哥說:“我到御宰臺前稟奏玉主,準備到劉駙馬家拆房子。”仙風一陣,元陽來到御宰臺前啓稟玉主:“劉駙馬已願喫長齋,捨出千間房屋,獨修東靈寺院。我來求玉主派天神天將幫我去拆房子。”玉主說:“元陽功勞不小,依本准奏。”隨即玉旨一道,交出點將簿子。

元陽手執點將簿,南天門下去點兵。

一點東方甲乙木,風伯雨師下凡塵。

二點南方丙丁火,雷公雷婆齊動身。

三點西方庚辛金,搬動哪吒二郎神。

四點北方壬癸水,托塔天王來壓陣。

五點中央戊己土,八方天兵緊隨跟。

衆天兵天將下凡,騰騰空滿天作變——

東南上方烏雲起,西北上方紫雲生。

白雲過去紫雲跟,轟隆轟隆響雷陣。

三個雷陣四個閃,狂風暴雨落凡塵。

駙馬家夫妻二人歡喜哩:“師父說呱,起風不來,下雨不來,晴天不來,雨天不來。只要不來,哪怕天天落,落到過年,我家又不種田,又不是沒錢。”元陽真人就在他頭頂上,倒聽見了:“啊,你們就這種心!”跟手放出兩條睡魔蟲,對他夫妻倆鼻孔裏一攻,只見他們眼睛發紅,瞌睡朦朧,倒下來就困。

夫妻兩個只是睡,人事不知半毫分。

觀音聖母在洛迦高山,聽到雷聲隆隆,問聲:“今朝哪個值雷?”二郎神連忙答應:“今日我臨時值雷,幫元陽真人拆劉駙馬的房子造東靈寺!”觀音說:“小元陽瞧不起我,我倒要做不速之客哩。”隨即仙風一閃,對元陽面前一站。“元陽真人,你真瞧不起我,怕我不會幫你扶柱棵?”“聖母,你說哪裏話來。你身份高貴,我不敢驚動你啊!”“我倒跑上門來了,可多餘我?”“我正要同你講講,這房怎麼拆法呢?”“格麼,你打算怎樣拆?”“瓦末盤下來,望板磚搬下來,椽子撓下來。木是木,磚是磚,把它堆起來……”“哎,你這樣哩嗦,倒要拆幾年哩!

千間房子拆成功,不動萬工也動千工。”

“聖母,依你怎說,你可幫我想想辦法?”“啊,我來嘛,就是幫你動手的。依我之見,這千間房子用繩索箍起來,原封不動揹走就是了。”“聖母,哪有這麼長的繩子?”“我有。”觀音老母將鸚哥索取出來。元陽拿起來望望,只有三尺多長。“聖母,這三尺繩子怎夠箍房子?還不夠系根柱棵腳?”“元陽,你別看這繩子短,長起來可以從南天門拉到北天門,東天門拉到西天門哩!”元陽說:“試試看。”觀音說:“你是買主,照規矩你要先上房探掉三片瓦,我們纔好動手呢。”所以,後來人家拆房子,總要讓房主或者買主先上屋探掉三片瓦,這是顯示尊重房主的權利。

也是當時興此例,千古流傳到如今。

元陽真人先上屋脫掉當門上面三片瓦,用根鸚哥索,先箍門廳屋;纏住正廳梁,再箍白虎堂;看看索子還有三尺長。這遭,將糧房庫房、廒房廚房、檯凳桌椅、傢伙什物、鍋竈火木一一捆好,望望索子還有二三尺長。“啊唷唷”,大家打聲齊心號子,託天大王托住,哪吒天王背住,四個金剛扶住——

魯班用斧轟呀轟,風伯刮陣龍捲風。

大樹吹得連根倒,小樹吹成反扳弓。

磨子吹得調燒餅,石礪吹得舞流星。

老者吹得爬爬跌,少者吹得亂“打千”。

烏風暴雨了不得,駙馬宮吹到半空中。

觀音說:“房子騰空了,東靈寺的老房子可曾拆掉騰出空地啦?”元陽說:“那倒不曾想到這件事。”“何苦啊,你這沒鬍子宰相,嘴上沒毛,做事不牢。”掃帚星說:“讓我來。”他這遭用鐵掃帚一掃,沙灰繚繞——

一掃帚掃到黃河北,飛沙蔽日到如今。

千間房屋落下雲頭,對那一頓,平平正正。大悲觀音說:“元陽,像這個樣子,香客不進來燒香的。人家不說是東靈寺,還當駙馬府。”元陽說:“聖母說的不錯,要改裝改裝。”魯班說:“要改裝,我們來。”

白虎堂改作三寶殿,府門改作前山門。

暗樓改成明樓景,收藏經文勸善人。

青灰磚牆重新刷,薑黃色刷得亮鋥鋥。

不提元陽改寺院,再提駙馬家兩個人。劉駙馬一醒,公主娘娘眼睛一睜,望望木皮皮沒一根。倒又火起來了——

師父,你朝朝夜夜勸我修,修到這個好兆頭。

你晴天白日不來拆,半夜三更做賊偷。

元陽真人用手一指:“駙馬,公主,你們倒底肯不肯拆?真心不肯,趁我揹出去不遠,再送它打轉。”“啊呀,師父,你還在這裏?我是嘴上說說的,拆總拆掉了,我當真還要嗎?”公主仔細望望,四周空空蕩蕩,凳也沒一張,連牀總搬走了。“駙馬,我們房子沒一間,牙牀沒一張,坐哪裏修啊?”駙馬說:“不要愁,我替你留好了的。”

“在哪裏?”“我家墳堂不曾賣,我們上墳堂去。”

夫妻兩個沒處蹲,就到墳堂暫安身。

劉駙馬伕婦二人才到墳堂,元陽真人來了呱。公主說:“師父,你怎又來了?”“啊,東靈寺少三間化紙爐,拿這三間祠堂去派用場。”駙馬尋不到話說。公主娘娘畢竟是皇家出身,她見識大,就說了:“師父,你可講理?”“我怎不講理?”“既然講理,就要憑證據說話。——

你拿我家舍契文書攤一攤,我不曾賣去祠堂屋三間。”

元陽說:“你倒會找理哩。我再問你一聲,你們究竟肯與不肯?不肯,我再找閻王去。”駙馬聽見閻王二字,命總嚇掉了。說:“皇姑哎,隨他去吧!

我家滿船芝麻總沉掉,不要再到糖邊上剝芝麻。”

這遭,張班魯班又動工,興興轟,搬騰空,一陣風,吹了上天宮,墳堂屋又拆走了。公主說:“師父,人有惻隱之心,天無絕人之路,我們蹲哪裏?”元陽說:“有東西呢。我有塊玉皇屏風板給你們,你們好遮風雨。”嘴裏說話腳頭走,元陽真人又上天空。元陽一走,公主說:“駙馬你來呀,這塊板怎樣擋風避雨?”駙馬說:“是這樣:起東風遮東面,起南風遮南面,起西風遮西面,刮北風遮北面,落雨頂頭上。從前我家是四關廂,現在有五關廂哩。”公主說:“你不要窮開心,給師父聽見他又拿去的。”哎,提到曹操,曹操就到。元陽真人對駙馬面前一站,說:“徒弟,你這個五關廂住不成了。”“怎的?”“佛老爺面前少一塊擱手的板,我要拿去派用場。”駙馬說:“師父,你真正要嘛,就拿去。”公主問:“駙馬,這遭蹲哪裏?”“墳堂裏有大樹哩,我們在樹下修道。”夫妻二人才把樹下刷刷乾淨,元陽又來了呱。“徒弟,東靈寺裏少一個蔭棚,我要把樹搬了去。”駙馬說:“既然東靈寺少個蔭棚,我好事就做到底吧,你拿去!不過,你把我千間房子拆走,我總不曾看見你怎樣拆法,這下子又要我這棵樹,你是連根伐走,還是鋸倒搬走?”“唔,不瞞你說,我一不伐根,二不鋸斷,而是拔樁。”“格麼,怎樣拔法,可讓我看看?”“可以。但你們要離遠點,不要挨風颳上天跌下地摜煞了。”啊依喂,駙馬眼睛白呀白,只是對後縮。

張班魯班興呀轟,風伯老爺刮陣風。

大樹搖搖就騰空,吹到東靈廟堂中。

炎天暑日香客多,省得再來搭蔭棚。

駙馬公主蹲哪裏?只好蹲破窯。是當年造駙馬府燒磚瓦的窯。二人來到破窯,暗洞洞沒法蹲。駙馬揩揩眼淚對窯裏望望說了:“皇姑,我十六歲中新科狀元,皇上愛我才貌雙全,將我招爲駙馬;我現在窮到這種地步,怎對得過你龍胎鳳骨?

皇姑呀,我們從此兩分手,你到皇宮去安身。”

公主說:“你這話錯的。美男不可嫌妻醜,富女不好嫌夫貧。我不跟你分手。”“你真心不肯離我麼,那就在外面等我,我進去倒倒刷刷。”這遭,駙馬進去這裏一揩,那裏一軋,臉上弄得黑漆墨塌。公主一看:“駙馬呀,你臉上怎忙得像鍋底菩薩?我來替你洗。”嘿,不洗拉倒,越洗越黑,黑得放光,就像黑臉玄壇趙公明。

後來駙馬修成正,封爲五路黑財神。

卻說東靈寺改修成功,元陽真人謝謝各位天神天將,迴轉天空,把兩個哥哥帶到御宰臺前。玉皇說:“善哉善哉,大有功德,我來封你們神職。

還陽前來聽封贈,大茅祖師你當身。

回陽前來聽封贈,二茅祖師你當身。

元陽前來聽封贈,三茅祖師你當身。”

弟兄三個封了神職,謝過玉主,來到自己家門,先是拜見父母,隨後會見熊、桂二氏。熊、桂二氏對元陽說:“三叔叔,東靈寺修好了嗎,也好帶我們去看看。”“嫂嫂,諸人好去,你們不好去。你們婦道之人不懂底高,到那裏白話連天,廢話連篇。”“我們去,只看不開口總好的呢。”“啊,既是如此,我帶你們去吧。”叔嫂三人來到東靈寺,眼前煥然一新。她們哪肯不開口。熊氏說:“叔叔,到底你年紀輕,是沒鬍子宰相,菩薩的坐位總分錯了,大菩薩坐在邊上,小菩薩倒擺在中間。”“嫂嫂,我原說不帶你們來的,曉得你們要說冒失鬼話的。要知道——

彌陀佛雖小當堂坐,金剛雖大看山門。”

桂氏也開口了:“叔叔,有哪家像這個廟裏,把鍋堂門砌了朝外的?逢到天陰下雨,燒火老爺豈不喫盡大苦。”“嫂嫂,你說的也不對。那不是鍋洞,是化紙爐;那不是燒火老爺,是韋馱菩薩。”“韋馱?小氣鬼菩薩。”“嫂嫂,你怎曉得他小氣的?”“啊,他還不小氣?他對這塊一站,人家從山門外大擔小擔的東西對裏挑,他望總不望,如有哪個從廟裏拿根草葉子對外跑,他勒頭暴眼看好你的。”“啊,怪道你說他小氣呢。他不是小氣,他在廟裏只派站這個位子。”

韋馱菩薩是十世真童體,敕封三洲護法身。

手執一支降魔杵,望望泗洲可出小人。

嘴裏說,腳下走,前面又是一重門。元陽說:“這是佛門,你們進去看吧。”熊、桂二氏頭對門裏一攻,元陽大顯神通,噴出三昧真火,燒得熊、桂二氏沒處躲。

歸去來兮,歸去來,二位嫂嫂脫凡胎。

元陽一陣風,回到父母修道的住地。點起南方丙丁火,草菴燒得火熊熊。元陽叫聲:“父母雙親跟我走!”老丞相說:“孩兒,我們怎跳得過火坑哩?”元陽說:“你看得過,跳得過。”丞相對火坑裏一跳,元陽念動真言——

歸去來兮,歸去來,火坑裏面脫凡胎。

父母雙親朝前走,逍遙自在上蓬萊。

元陽真人又到北海浮山替王氏脫過凡胎,帶上東靈;到極樂村替岳父岳母脫過凡胎,也帶上東靈。再到破窯用腳一踏,窯對下一塌,劉駙馬伕婦二人對窯下一壓

歸去來兮,歸去來,公主、駙馬脫凡胎。

元陽又來到太行山替四個安童脫了凡胎——

把他們度到東靈寺,個個成道坐蓮臺。

元陽一陣仙風,又來到御宰臺前:“啓奏玉主,我到哪裏顯聖?”玉主說:“既要顯聖,我賜你三隻黃鶴,你們弟兄三人各乘一鶴,尋找聖地去吧!”——

雲霧騰騰就動身,三人騎鶴下凡塵。

仙鶴騰雲展翅,一飛飛到通州太興,對下一站,地對下一陷。“啊依喂,不好,這個地方不是我們蹲的,土地太軟。”

太興地方站一站,留下一座小茅山。

依還又跨鶴騰雲,飛到靖江孤山。孤山三十六丈高,對下一站,陷下去十八丈。

孤山頂上蹲一蹲,留下一座“三茅峯”。

年年有個三月三,善男信女上孤山。

孤山地方不好蹲,飛過大江到秦王山。

秦王山上蹲一蹲,留下一個歇腳墩。

仙鶴展翅向西尋,來到丹陽句容山。這座山身跨三地,一邊金壇,一邊丹陽。仙鶴對下一站,一點總不陷。元陽說:“唔,這個地方纔是我們蹲的哩。”走到半山,前面來了一位長老,白髮蒼蒼,好似銀霜。弟兄三個走上前深深一禮,一躬到底:“請問長老尊姓大名,主管何事?”那位長老對他們一看,眉舞眼笑:“三位不要見笑,老夫勾龍是也。玉皇派我替三茅看山的。”“啊,替三茅看山的?我們是奉玉主旨意來此修煉的,此山可否讓給我們?”“可以,可以。不過,玉皇已封我爲半山土地,但還未立個廟門,你要替我在半山上造座土地廟,讓我有個安身的地方纔好。”“要造多少房屋?”“多少不論,哪怕是一間,只要造得高些。”“要造多高?”“我會射箭的,箭射多高,就造多高。”元陽曉得勾龍是位水土英雄,箭法很好,就心存戒備。只見勾龍牽過馬來,跨上馬背,打馬加鞭,在山上溜了三圈,而後拈弓搭箭。“嗖”,元陽用手往下一拍,箭離弦只有丈把高,“啪禿”,箭頭對下一落。所以——

土地菩薩心高命不高,廟堂只有一人一手高。

句容山是座荒山啊,元陽登山顯聖麼,沒得廟宇房屋怎辦呢?大悲觀音知道了,就想:此事還得我去幫忙。她用楊枝淨水一灑,半山的枯井裏就冒出木頭來。三茅祖師見到井裏對上長木頭,就一手一根對上拔。左一根,右一根,山上堆得密層層,井裏還在對上出。老古話:漲東西的時候不好聲張,一聲張就不再漲的。就在這時,大茅祖師跑來問:“兄弟,還有嗎?”這一問,井裏就不對上出木頭了。所以,三茅大殿的正樑短二寸,也沒有多餘木頭換下來。三茅祖師用手一招,張班魯班下凡,把木頭鋸鋸斷,長的做柱子,短的做橫樑。鋸到最後,有一根正樑只差二寸長,就是擱不上。張班弄得沒法,就用斧頭柄對下一壓。魯班說:“哥哥,這算底高?”“你不要管它,就算梁腳。”衆位,在這之前砌房子是不用梁腳的——

也是當初造三茅殿,梁腳沿用到如今。

這遭造起——

大茅二茅三茅宮,巍巍宮殿到頂峯。

一切安頓就緒,錢太夫人說了:“我們滿門家眷總修煉成正,脫了凡胎,還有你母舅錢毛龍在鎮守北蔭山關,還未度他成道。”三茅說:“母親,我去勸他。”大茅說:“讓我去。”三茅說:“你要去就讓你去。”大茅道貌岸然,來到北蔭山關。他變呀變,變作米樣大的一個彌陀佛像,躲在母舅的飯碗裏。如果讓他揀到,只要說聲“佛”,那就度成功了。哪曉得錢毛龍在飯碗裏扒呀扒,扒到一個鬼東西,說聲:“飯碗裏怎有這個鬼的?”大茅聽見母舅說他是鬼,曉得度不成,立起身來就走。大茅回到句容山對三茅說:“兄弟,母舅無心念佛,我勸不動。”二茅說:“讓我去。”二茅來到母舅衙門,搖身一變,變作二八青春美女模樣,對他柴房門口一站。燒火丫環捧柴的,看到這一美女像觀音活佛站在柴房門口,隨手稟報錢老爺。錢毛龍說:“怪不得柴草不見燒?快點替我捉住這偷草鬼!”

二茅聽見這一聲,就怕母舅打外甥。

還是三弟道功深,讓他來勸母舅轉回心。

二茅回去,三茅又來了。三茅來到母舅門口,在手掌上寫一個“雷”字,用兩隻手掌合起來使勁地搓,雷就在上空轟隆轟隆不絕聲。雷越響越近,越打越響,幾個耀眼閃電一閃,像蛇舔子伸來直刺錢毛龍的眼睛,要把他吞喫下去。錢毛龍雖然是個武將,這時心裏倒怕起來了:“天哪,我雖然殺人麼,總是殺的敵手,沒有殺無辜良民啊!”這一說,雷電漸停。錢毛龍說:“阿彌陀佛,菩薩長眼睛的。”三茅祖師對他面前一站:“舅舅,你早念阿彌陀佛,就不要受這種驚嚇。”“啊呀,還是你外甥唷!”“哎,我是奉母命來的。我家滿門喫素修道,都已修成正果,你既曉得佛法無邊,我也來度你成仙。”隨手在衙門裏燒起熊熊大火——

歸去來兮,歸去來,錢毛龍在火坑裏脫凡胎。

仙風陣陣,三茅祖師又到寧都府。王將軍當初在終南山跟他拍過手掌的。哪個遲修成正,要替早修成正的看管山門。三茅祖師來到寧都府替王將軍脫了凡胎,帶他到御宰臺前。玉皇查出封神簿一看,王將軍比元陽遲三天得道,封他爲令官菩薩。

也是玉帝一句話,令官菩薩管山門。

三茅祖師仍舊回到句容山,安點神位,奏明玉主敕封。封到最後,全家滿門男女老少,連四個在太行山修道的安童都有神位和座位,只有三茅的母舅雖有東嶽神位,在句容山沒他的座位。錢東嶽問了:“外甥,我不願修,你罰我修,修到最後座位總沒得!”三茅祖師說:“母舅,你不要愁,茅山上沒有你的位子,你到無錫惠山上去。”“外甥,我不去。你們一家都在句容山,香客總上你家茅山燒香;我一個人在無錫惠山有哪個去進香啊?”“母舅,你放心,如果沒人敬你,就來找我。”

錢東嶽菩薩沒奈何,只好惠山去安身。

此話丟下不表。再提陳式金其人。陳式金家距鳳凰山十里,是窮苦人出身,靠樵柴爲業。他逐日樵柴逐日賣,賣到銅錢買米買鹽買小菜。那天到鳳凰山樵柴,看見一隻五顏六色的彩鳥歇在一塊石頭上。他雖是樵夫,見識也不小,斷定是一隻鳳凰。古話說:鳳凰不立無寶之地。如今鳳凰站在這塊石頭上,這塊石頭一定是件寶貝了。他的力氣又大,扛起石頭就上街。

急急忙忙朝前奔,扛上京都外羅城。

陳式金在外羅城喊“獻寶”,外羅城的把關說他是騙子,他的腳挨斬掉了。又到裏羅城喊“獻寶”,裏羅城的守將說他是呆子,他的手挨斬掉了。又到午朝門外喊“獻寶”,值殿官說他是瘋子,他的頭又挨斬掉了。他的頭滾在地上還喊“獻寶”,皇上一想,這個人殺冤枉了,這塊石頭可能真是件寶貝。就吩咐御前校尉鑿開來一看,果然裏面有三顆金印。一顆“天子萬年”,一顆“靈寶大法師”,一顆“三茅應化真君”。隨手吩咐欽差將“靈寶大法師”金印交把張天師使用。“天子萬年”印是皇帝的,由皇帝執掌。但是皇帝不信有“應化三茅真君”。恰巧有一天他遊看湖景,四周一些妖魔向他要一顆寶印,皇帝就將那顆“應化三茅”的印對外拋。

三茅將金印一調,皇帝倒將“天子萬年”印拋出去了。妖精喫了這顆金印,立時化爲烏有。皇帝迴轉皇城拿出來一望,自己的金印沒得了,只有“應化三茅”的印。想想沒法,就將“應化三茅”幾個字磨掉,刻起“天子萬年”四個字來。哪曉得明明刻的是“天子萬年”,用硃砂印泥打上去還是“應化三茅”。皇帝看看倒火起來,一劍斬去了一個角。所以茅山上的印是缺角印。你到茅山燒香——

打到一個缺角印,一年四季總太平。

後來皇帝一想,陳式金爲獻寶送命,殺得冤枉,實在對不起他,就追封了他的官職。

陳式金獻寶遭冤死,一門九族受皇恩。

再提三茅祖師在茅山顯聖,吩咐金壇地方來替他開青黛河,引水上山,給香客淨身沐浴,煮飲烹茶,河開成功,騰騰空一陣狂風,將挑土的扁擔吹上虛空。扁擔對下一落,堆成一座扁擔山。

青黛河裏船來往,扁擔山上毛竹多。

從此善男信女,扶老攜幼絡繹不絕地朝山進香。有個黑麪武將,聽說三茅菩薩靈驗哩,也就誠心誠意上山燒香了,而且三天之前就齋宿。底高叫齋宿?就是既不喫葷也不夫婦同居。黑臉將軍心是誠的,就是到了半山,腳膀不得向前,一步也走不動。他就想了:“我是真心誠意來的,爲底高不得上山?”左思右想,想起來了,原來他腳下穿的靴子是皮的。三茅祖師靈感真大哩,穿雙靴子在腳上總不得上山!想想沒法,就把靴子脫掉,赤腳向山上爬。一到山門,看見一個人挑整豬整羊來敬三茅菩薩。他心裏就思索了:我穿一雙靴子還不得上山,這個人整豬整羊怎準他進來的?再望望東殿上有隻大鼓也是皮蒙的。他嘴裏不語心上說:菩薩太不講理了。人有蠻人,菩薩也有行蠻的?你這面鼓不是皮蒙的,怎好安在山上的?三茅一聽,叫王令官走上去一鞭:“嘣”!鼓皮爆掉啦。當家和尚又用皮蒙上去,“嘣”!又爆掉啦。當家師沒法,就用麻布蒙。

麻布蒙的茅山鼓,千古流傳到如今。

三茅菩薩就託夢給黑臉將軍:“你雖誠心齋宿三日上山,可爲底高還穿皮靴呢?這叫知法犯法。挑整豬整羊來的是農婦村夫,只曉得禮越重心越誠,所以我不計較他。”黑臉將軍一想,這倒不錯。可是王令官已同他結了冤仇,盯住他三年。若是黑臉將軍做事心意稍有不正,就要請他喫鞭。這年六月中心,天氣酷熱,黑臉將軍領兵出征,口渴不過,走到一家瓜田裏去買瓜。種瓜的人見到兵來,嚇得逃離瓜田,沒人看瓜,黑臉將軍就摘瓜喫。王令官想:今朝要請你喫鞭了。不論甜不甜,你還肯給錢?就將鞭子執在手,準備往下打。黑臉將軍倒底是清官,瓜摘下來不論甜與不甜,先稱斤兩,後估價錢。瓜肉子喫掉了,將錢放在瓜皮裏合起來放在原地,等人家來摘瓜麼,錢在瓜裏。王令官拿不住他貪贓,就去看他的兵馬喫飯可愛惜糧食?哪曉得黑臉將軍的軍紀很好,在飯裏喫到稻子,一粒粒揀起來去餵馬,一粒都不浪作。皇上要他到邊關抵敵,他來茅山許願,保住他抵敵得勝,他捐一條紫金檻裝到三茅祖師的殿門上。後來他到邊關抵敵,真的連打三個勝仗,把敵國犯兵趕走,回來就送了一條紫金檻。紫金檻嘴說是金的,實則是假的,是用紫金皮包在木檻上的。格麼,茅山上三條紫金檻啊,還有兩條哪來的呢?賀員外求子,到茅山偷了道士的一條舊棉絮回去,生到一個兒子叫賀石良,十六歲中了新科狀元,也鑄一條紫金檻送來,說是紫金的,實則是鉛的,上面包一層紫金皮。等到後來皇上去茅山還願,才鑄了一條真紫金的。

茅山上三條紫金檻,兩條假來一條真。

錢東嶽菩薩在惠山上等,一等也沒人來燒香,二等也無人來許願,他到心急起來了,就下山去看望外甥。纔出得山門,熊、桂二氏從茅山趕來了。“唔,說母舅在惠山顯聖的呢,怎不在正殿的?”錢東嶽聽見喊母舅,曉得是外甥媳來了,趕緊回來。他不好意思對裏跑,就臉朝外對後退。才只退到天井裏,熊、桂二氏手裏拿的香頭,對他腳上一拋,他的腳像挨釘釘在那裏拔不出來了。所以,惠山上的東嶽菩薩不在正殿,站在天井裏受香火。

蹲不蹲來撐不撐,孃舅不能怕外甥。

惠山上有個錢東嶽,站到如今腳可疼?

三茅祖師曉得無人到惠山孃舅身邊進香,站在茅山上向衆香客教誨——

惠山比我茅山高,我孃舅在惠山東嶽廟。

不到惠山去燒香,茅山上燒香也沒功勞。

惠山要從無錫過,無錫城裏耍貨真不少。

買上幾個泥娃娃,帶回家去哄寶寶。

無錫城裏通草花,帶給親戚小姐家。

買塊湖縐包頭巾,帶給你生身老母親。

買些梳篦紅頭繩,繡花絨線綠沉沉。

務必嘴裏別作聲,帶給你原配正夫人。

鄉下人家小娃娃,五忙六月地上爬。

燒香經過無錫城,買部六角好欄車。

鄉村許多老婆婆,醃菜搭粥真受苦。

惠山燒香來經過,無錫城裏買好腐乳。

雷陣渥閃轟呀轟,一陣雨來一陣風。

無錫城裏雨具多,買它幾隻大斗篷。

天陰落雨水滴滴,栽秧耥稻在田裏。

要得不被雨淋溼,買件長毛好蓑衣。

散碎銅錢帶得多,橫一摸來豎一摸。

鄉下人歡喜喫子飯,買只單平底好淘籮。

東西買得成了堆,沒法再朝身上背。

靖江人過江上了岸,叫部小車對家推。

車子推起來咿呀嗡,時也濟來運也通。

保佑種田田出谷,行船出港遇順風。

走到天妃宮轉個彎,北門十里有座山。

三茅曾在這孤山歇過腳,就是當年三月三。

長江滔滔水東流,孤山像頭小困牛。

勸你們弟兄莫淘氣,妯娌不要結冤仇。

一席教誨真正靈,四海之內總知聞。

從此茅山與惠山,香火日夜不消停。

高祖皇帝曉得三茅祖師在茅山顯聖,帶了文武百官也來進香還願,欽賜一條紫金檻。回到京都又召集一班風流才子——

寫出一部《三茅卷》,千古流傳到如今。

再出榜文一道,張掛到各州各縣,建造三茅殿——

塑起三茅金容相,普天同慶好燒香。

朱明春、陸滿祥、陳子軒、王國芳 演唱

吳根元、郭壽明、繆炳林 蒐集整理

大聖寶卷

開篇語

三炷香,設會場。同赴會,賜壽延。——聖諭

佛前焚起三炷香,設立延生大會場。

拜請福祿壽三星同赴會,西池王母賜壽延。

說者,誠心齋主(或合同會友),本意到通州狼山進香,朝拜大聖神明,無奈路途遙遠,跋涉維艱。古人之言:有心敬神,何必遠求聖境;誠心拜佛,此處即是靈山。

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則在汝心頭。

人人有座靈山塔,好到靈山塔前修。

誠心齋主,前日打掃淨房,今日設立經堂,上供聖像茶果,呼喚弟子前來對聖宣講。

講開一部《大聖卷》,勝到狼山了願心。

弟子宣講《大聖寶卷》,總得先講朝代帝主,後講賢人軼事。

昔年元朝成宗皇登位,一統江山盡太平。

成宗皇帝端坐金殿,江山穩固。文有忠臣,武有良將;八大朝臣,九卿四相。

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將拖刀治乾坤。

君正臣賢,干戈歇息,乃致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疆無強寇國無魍,裁兵減將轉家門。

聖天子就想了:現在刀槍不動,要它何用?

刀槍改作農用物,兵書改作勸世文。

老兵回家種田地,少兵抄寫“上大人”。

成宗皇帝即位英明,五更鼓打端坐龍廷。

家家戶戶安樂康寧,父慈子孝兄愛弟敬。

萬民齊喝彩,稱讚聖明君。

衆位呀,君王有道我表不盡,山清水秀出賢人。

一、韋林縣災民求貸 惡財主趁機坑人

此人出在泗洲單州府韋林縣裏魏嶽村,世代姓張,表號舉山,娶納水氏爲妻。

說到張家真豪富,萬貫家財有名聲。

他有良田成匡,住宅成方,千間房屋,自成一莊。家有前廳後廳,穿衣亭緊靠脫衣亭,麒麟樓相對鳳凰樓;庫房裏堆金不堆糧,廒房裏堆糧不堆金;小書房設在沉香閣,迎賓待客在憩鶴亭。

前後房屋十三進,中間一座萬福廳。

門前三間攔轎屋,一架天橋通高廳。

曲曲三池荷花藕,條條河溝水紅菱。

滿園樹木碧天青,屋上瓦縷賽烏雲。

韋林縣裏稱首富,千中意來萬稱心。

衆位,張家如此豪富唄,可有什麼前程官職?講到他的身世,張舉山是白衣之人,連個紳士總算不上,只是向當朝捐了五百兩銀子買了個員外郎,人稱他張員外。不過,張員外是倉皇星臨凡,水氏是積玉星下界。

天宮倉皇積玉星,只富不貴過光陰。

男子豪富稱員外,女子有財號院君。

張員外有幾男幾女?

夫妻同庚三十六,紅花綠朵未曾生。

張舉山家眼前財寶富足,只想放債盤剝,衣綢食肉,想不到“不孝有三,無後爲大”。那天,張員外在高廳上喚安童前來問了:“安童,今年來我家借錢的人怎麼沒往年多?”“主公,窮人也會算賬的。東莊陶員外放債三分息,西莊陸員外放債二分息,你老人家貪心大,放債要一分利呢?所以沒人願向你借錢。”“奴才,你說錯了,三分、二分,不比我收一分的利息大!”“主公,我說的一點也不錯。你可曉得陶家放一千個錢,一年本利只收千零三十,陸家放一千個錢,一年只收千零二十;你借給人家一千個錢,當扣二十,上秋要債戶還千零十,你算算看,比他們兩家重多少!所以,人家在外面傳言,不到你員外家來借重頭錢。”員外說:“安童,你別聽人家胡言,長他人的聲譽,息自家的名氣。我家從現在起,倉房嚴封,庫房緊閉,對外不放!

等到荒年餓直嗓,我張家再開米糧倉。”

衆位,張舉山貪心大哩,這叫有米望天荒。哎,人在時運頭上,說話竟也應驗的。這幾年韋林縣年歲逢熟,糧草富足,喫不完就胡亂浪作。滿地的糧草,雞子扒,鴨子踏。草堆連到竈堂腳,拋拋散散是米麥。河坎上莊稼不惜收,路上散谷無人刷,來來往往墊人腳。年紀大的人就嘆息了:女不惜谷要遭殃,男不惜谷要遭荒。怨氣沖天,玉皇大帝坐臥不安。他對東土裏一望,百姓糟塌五穀,作了無邊罪孽。

天宮玉帝怒氣生,打發災星下凡塵。

降下三年大水災,米麥黃豆歉收成。

觀音大士慈悲心重,幫百姓求饒。說了:“如若東土裏遭三年水災,百姓見不到太陽,人們不捱餓死也要病死,受不了這種大難!”玉帝說:“觀音弟子,諒你心慈,每年放三個晴天,好讓生靈見見太陽。

大年初一晴一天,好讓百姓拜個年。

三月初三晴一日,九月重陽再見天。”

從此,天天滴呀滴,落得不停息;大雨像瓢潑,小雨像牽線;中午時候雲繞繞,到了下晚像盆倒。天天如此,月月如此,落到遍地是水,魚走人路。

平地上面三尺水,大風一刮浪滔滔。

水災第一年,喫的陳餘糧。

大戶人家還好過,窮苦人家斷炊煙。

荒到第二年,窮人賣良田。俗話說,荒年多賤貨,留着自己過,還有哪家有錢願買田呢?沒辦法,將值錢的東西去抵押。

小康之家賣騾馬,窮苦人家賣兒郎。

三歲男兒賣鬥米,七歲女孩換鬥糠。

線穿黃豆街上賣,樹皮剝來充飢腸。

水荒第三年,家家喊蒼天。

少壯着了黃腫病,老弱屍骸躺路邊。

荒到如此地步,百姓呼天號地:

蒼天神明哪,你天老爺殺人不用刀,天天就把雨來澆。

韋林縣百姓作得多深的孽?如今荒到這功程!

有人又這樣說,天老爺分心,處在高地方的人,還可收到點度命糧;處在低窪地裏的就淹得寸草不生,籽粒無收。玉皇一聽,覺得此話有理。水荒一地,旱荒千里,雖然水荒三載,韋林地方的人還沒有全然遭難哩!

水荒三年災未了,旱荒三載又來臨。

觀音大士又向玉皇請求:“玉主,倘若旱荒三年不降甘露,生靈萬物豈不平地塗炭!”“觀音弟子,你既爲衆生求情,我賜你每個聖誕降雨三分。

二月十九落一暴,六月十九雨淋淋。

再到九月十九日,灑點甘露潤灰塵。”

到第四年的正月初一,天晴轉好,百姓哈哈大笑,天老爺睜眼了。這下,正月不雨,等太陽曬田,好下種糧,大家說是恩天;二月三月不雨,種子下田不出芽,大家睜着眼睛望天;四月五月不雨,百姓個個怨天;等到六月炎天不雨啊,幹得溝底見天,人走魚路。

官河大港當路走,溝底河塘起灰塵。

前三年水災,魚上岸來,把魚子撒在田裏。大水一退,魚子在土裏變成蛐蛐,一個個精精壯壯,肥肥胖胖。七天一過,殼子一脫,身上蠟斑真黃,捉起來一看,肚爿下有一直三橫,是個王字。百姓說:啊呀,不得了啦,水災生魚,旱災出蝗,這是蝗蟲呀!沒多少天,遍地漆黑,到處尋喫。歇到樹上喫樹葉,飛上人身啃衣襟。

禾苗喫得乾乾淨,茅草啃了見枯根。

水旱災荒六載整,餓死千千萬萬人。

積穀倉的憑票米,八百個銅錢買一升。

三百個銅錢買擔水,半桶清來半桶渾。

荒山野地出強盜,黑夜行路人殺人。

良民百姓無可奈,湧到大堂去求情。

伏望老爺開恩典,拯救子民落難人。

縣老爺說:“凶年饑歲,老弱轉乎溝壑,本堂不是不知,無奈本官此任時運不濟,水荒三年未及喘氣,旱荒三載又壓在身,六載徵不到錢糧課賦,哪有錢糧發賑?你們前來求生,本堂無他計可施,只好準荒,發荒單一紙,各自逃生去吧!

別州府裏去找生路,年歲逢熟再轉家門。”

百姓一想,如果出門逃難,就是扶老攜幼出門討飯,我們不去!我們這韋林縣也有大富家,好去富家做會的。

大衆一聽,可能不信。荒到這種樣子哪還有錢來做會呢?不過,這不是齋主家今天做的大聖會,它是做麻雀子會。從前,到了凶年饑歲逼得人無生路的時候,就來個地無分南北,人無分東西,災民聚衆,到大戶人家去喫,像麻雀歇到一個稻穀堆上,喫飽了再走。故稱麻雀子聚衆做會。

大家一聽,渾身來勁。一個年輕小夥子爬到屋頂上一望,東北方有一家,烏鼕鼕一大園竹梢,草積堆到九霄。有人說,外面有草積,家裏有杲昃。那就是張舉山員外家。他家米麥滿倉,我們餓得咽糠。走啊,餓死不如闖禍,到他家去做麻雀子會唷!

這下,一個個用青布扎頭,鍋鏽塗面,到張家去明借暗搶。

各人手執齊眉棍,浩浩蕩蕩就動身。

回我一聲不肯借,乒三乓四衝倉門。

各路人等往前奔,驚動了當方土地神。

當方土地掐指一算,曉得是到張舉山家行搶。隨即搖身一變,變作年老公公模樣。對三叉路口一站,口中就喊:“衆位鄉親,行走匆匆,往哪裏而去?”“老公公,你有所不知,現在窮極遭難,出門討飯,到張家借糧去!”“喔,你們既是去借,何必這等打扮!”“老公公,你可知道,人到急處,船到淺處,不想個辦法,怎行?!”

土地公公說,“古人之言,‘窮要說理,富要饒人’。這是天災,不是人害,不要到人家去打家劫舍。打家劫舍,天理不容,王法不饒,我勸你們拿頭上青布解掉,臉上鍋鏽洗掉,手上棍子甩掉,我陪你們到張員外家去借。”

有些年長的人經歷的事兒不少,膽小怕事,說:“公公言之有理,我們一定依你——

解掉頭巾丟掉棍,直奔張家魏嶽村。”

張家安童見一班窮人湧來,不知出了何事,隨手將吊橋一抽,直着嗓子就叫:“一衆哥哥來此作甚?”“安童哥哥,凶年荒歲,家中斷炊,我們來向員外借糧的唷!”“啊,既是來借糧的唄——

且在橋外等一等,報於員外得知聞。”

安童報到高廳,員外哈哈大笑:“安童,怎光景? 我算到他們荒年餓直嗓,要來借糧的。”員外抬頭一望,人頭像東海惡浪。唔,看樣子來者不善,一個個勒頭暴眼,磨拳擦掌唄——

就怕借兌是假意,打搶銀錢是真情。

安童,趕快回他們走,就說——

你們來得慌來走得忙,我家逢“甲”日子不開倉。

安童來到門前,抱拳一揖:“對不起衆位鄉親,我家員外說的,今天是甲子日不開倉,你們等到‘金斗滿’日子再來。”有的窮人懂得天干地支轉算的。他說,“三年一轉,才逢一個金斗滿,再等三年我們不餓死!”安童說:“不用的,我家員外說,再等三天有個小金斗滿日子哩。”大家議論一番說,六載也捱過來了,也不在乎再等三天。

一衆災民回家轉,員外暗中喪良心。

人之常言,叫落水要命,上岸要財。張舉山見來的災民人多勢衆,又怕他們行搶,嚇得不敢開倉;災民一散,又認爲窮人好欺,就想在他們身上汲取更多的汗水。於是對安童說:“我家倉裏的米麥是原乾貨,銅錢銀子是真鋼貨,借給窮人如若把利息抬高,他們要說我從夾肘窩裏伸刀——殺他們;不如來個餛飩不漲價——皮裏抽肉。”安童問:“怎叫皮裏抽肉?”“這,你不要多管,替我把化銀的、箍斗的、釘秤的師傅統統請進門來。”

安童做事可認真,三匠請了進家門。

箍斗的來了問:“員外,箍什麼樣的鬥?”“師傅,箍一張夾底鬥,可伸可縮,可大可小。”“員外,這種鬥我不會箍。”“師傅,你替我用細功,哪怕是三天出支吹火筒,我照工給錢。”“員外,我生意天天有,還不曾箍過夾底鬥,你這個錢我不好拿噢!”員外說:“千里做官總爲財,我這筆生意你哪裏找得到?你把鬥底用一個活動的月牙皿子嵌進去,到用的時候,皿子對上一拍,鬥底對上一縮,一斗只有七升五合;把皿子往下一拍,鬥底往下一落,一斗可多量二升五合,這叫加減二五斗。”

師傅一聽笑盈盈,你這個員外真精明。

銀匠師傅來到高廳問:“員外可是請我打手飾?”“不是。我家銀子太純,幫我摻點鉛進去,十兩摻二兩。”銀匠一聽,渾身來勁。嘴上不說心裏想,經過我的手,空住一兩喝老酒。替他十兩銀子摻進三兩鉛,成了三、七開。

十兩摻進三兩鉛,銀匠從中倒提籃。

釘秤的來了問:“員外,釘大秤還是小秤?”“師傅,不釘大秤,也不釘小秤,釘一杆空心秤。”“員外,這叫我真是鄉下人讀祭文——難字在頭。我從來不曾釘過空心秤!”“師傅,我多給你賞錢,你替我用點功,秤桿子裏掏掏空,將水銀灌在秤桿中,兩頭用銅皮帽子封。”釘秤師傅點點頭,“啊,我懂了,到稱東西的時候,水銀可在秤桿中滾動,這樣要輕就輕,要重就重,可以輕重兩用。”師傅對員外望望——

怪不得你員外能發財,空心秤從他家做出來。

頓稱銀子三十兩,打發三匠轉家門。

員外又吩咐安童挑水,將倉裏米麥着潮。安童說:“幹到河水斷流,哪裏能挑到水?”“不白費你們的力,替我四處八方找水,挑一擔兩個錢。”安童見財精神湧,三擔挑六桶;早上挑到中,不曾放點松。員外一望,倉裏起浪。“奴才,哪叫你挑上這麼多的水!”“員外,你不曾叫停,我們怎敢不挑!”員外喊聲不好了——

久陰必有久晴,久晴必有久陰。

如若久雨天不晴,爛掉米麥怪何人。

安童說:“員外,這不要緊,我們還好着乾的!”“怎樣着幹?”“唔,拿東倉的乾糧搬進去拌和拌和不就好了!”

東倉乾糧往西搬,西倉潮麥對東拌。

兩倉拌和還不足,礱糠碎谷對裏摻。

員外家做作三日整,把倉門關得緊騰騰。

又吩咐梅香,把雞眼小錢趁借債的人多搭進去。梅香問:“怎樣搭法?”“拿大錢從串上往下抹,小錢對上搭,一百隻串九十八!”

太陽要下山了,員外吩咐安童拿棉花挑出去曬。安童說:“員外,天將晚了,明天早上搬吧。”“奴才,棉花不是曬太陽,是吸露水!露露潮,窮人借去纔好搖。”

又對安童說一聲,放債旗叉出大前門。

一個放字傳得快,四鄉八井盡知聞。

東天才放毫光,借債的人就往魏嶽村上跑。有的帶車口,有的用衣兜,飢色抖抖不住口。

員外呀,米麥銀錢借給我,度我老少命殘生。

張舉山來到門前,臉上笑滋眯眯,嘴上客客氣氣,對安童說:“快開倉,讓他們借回去早些下鍋煮飯。”安童拿張鬥,站在倉門口,拿門一開,熱氣對外直栽。站在遠處的人說,員外做好事了,爲我們蒸飯哩!安童心裏話:你不要頭想尖了戴筆套子,員外還有這好良心蒸飯給你們食祭哩!也有人說,不是員外家廚房,不像蒸飯,讓我去望望看! 用手到米倉裏一操,粒粒伸腰,一捏粉碎,一聞黴蒸氣。大家說,我們不要,讓他爛掉。走過來對員外說:“米麥黃豆分量重,我們背不動,借點銀子給我們吧!”員外沒法,只好叫安童開庫房。大家一看銀子亮灼灼,放光耀眼。內行人說:別慌,讓我來看看。按理,員外家多年不開倉,銀子黃霜霜,纔是真貨哩。他拿起來對地上一跌,“撲禿”,像塊僵鐵。不對,銀子有假,我們借回去用不出。

私用假銀該有罪,反做違條犯法人。

來到員外面前說:“員外,銀子借回去要兌換,用起來不方便,借點銅錢給我們吧!”員外說:“好的,隨你們的便。”拿錢莊開來一看呀,串子兩頭尖促促,數目又不足,銅錢又小,利息又重,這種錢不能借!

也有人說:“我們已經來了,向員外借點棉花回去搖搖翻翻,賺幾個錢混混春三。”員外說:“你們真刁哩,挑精剔肥的。安童,稱棉花給他們!”安童用杆水銀秤,第一包稱給王三的六十五斤。王三用手一拎,覺得分量蠻輕。“安童哥哥,你看錯了秤吧,拿秤給我複稱一下!”安童自己明白——秤是西貝貨,賈(假)的,不肯給王三複秤。借債的人多嘴雜說:“黃金雖貴,要分量還人,不可以剋扣窮人的斤兩!”這下,你爭他奪,吵鬧不停。一衆小夥七手八腳,前擠後軋,腳對秤桿上一踏,只聽“噼叭”,秤桿踩斷了,水銀像金魚眼珠一樣,一顆顆對外直滾。大衆一看,齊聲“啊啊”——

怪不得員外能發財,秤桿裏生出水銀來。

你一言他一語,像麻雀子吵場——

張員外你好心腸,米麥黃豆挑水漲。

銀子肚裏摻爛鉛,串上小錢像雞眼。

一把大秤空心杆,還將棉花曬夜場。

我們窮鬼借不起,空把你堆成破錢山。

一衆窮人,一邊罵一邊走。張舉山見來人不借他的東西,心上發躁:“安童,不好了啦,銀子真的假的不要緊,銅錢大的小的也不礙事,這麼多米麥放不出怎得了呢!

倘若一個月碰上廿九天雨,爛掉米麥罪孽深。”

安童心上暗自好笑,你員外心黑格!真是貪心不足,倒貼八百。不過,心上這樣想,嘴上不是這麼說。“員外,你可讓點主我去做?”“只要能把糧放出去,隨便多大的主讓你去做。”安童來到前門口,對外招招手:“衆位兄弟慢走、慢走,除了員外還有我!從前,員外不開放唄,你們一天上門求幾趟;現在開倉放借了,你們又嫌好道醜,這何苦呢,跟哪憋氣!”安童拿嗓門壓壓低,又說:“員外又無男無女,他想你們的利錢,你就先撈他的本錢;拖它二十年不還,三十年不賴,過了這一代,還有哪個去向你們要債?!”

大衆一聽,倒蠻開心。

隨你員外有多兇,就怕家裏拳頭往外衝。

一衆災民又齊齊打轉。有的借糧,有的借錢,還有人借棉。

量的量來稱的稱,倉門口就像舞龍燈。

人來人往鬧紛紛,肩挑車推轉家門。

災民拿糧食借到手,對自己的兒女說了:“兒呀,要拿糧當寶貝哩,生的撿起來燒燒熟,熟的撿起來放嘴裏喫下去。”

敬重五穀敬重天,敬惜字紙敬聖賢。

爲人不把五穀敬,世上纔要出荒年。

凡間人想到愛惜五穀,東廚老爺上天奏與玉主。玉主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東土百姓身受六年災難,如今曉得愛惜五穀,應該派他年歲逢熟。”

韋林縣荒到斷糧絕種,無種糧下地。玉帝到御宰臺前抓把香灰對下面一撒,天種人收。年歲好到什麼樣子呢?十天一小雨,五天一回風,大風吹不彎楊柳,大雨打不碎垡頭,風調雨順。真是種田田出谷,養豬豬發祿,“回頭青”上秀小麥,“癩寶草”下長蘿蔔。上半年麥秀雙穗,下半年稻報九芽。

雖說當初年歲好,如今更勝二三分。

五穀豐收了不得,家家戶戶慶新春。

二、張舉山逼債受窘 宦氏女巧舌辯爭

那時,年歲逢熟,家家歡樂;逢年過節,殺豬宰羊;千響頭鞭,萬響頭鞭,“劈劈啪啪”放上大半天。張員外坐在高廳上聽到了,念聲“阿彌陀佛”!他念阿彌陀佛不是修心敬佛,是見到年歲豐收了好向債戶要錢。“安童,現在年歲好了,替我出門收賬!”安童說:“員外,你不曉得我兩眼烏珠漆黑,一字不識,債戶的名字總不認得,叫我到哪家去收?”“這你不必擔心。你們帶輛車,跟管賬先生走。討到錢對家背,收到糧往家推。”

員外向管賬先生交過流水簿,兩個安童緊隨跟。第一天來到獨家村張子文的門上。安童進門就問:“子文哥哥可在家?”張子文頭對外一伸,眼睛要上燈。怎?見到他們去討債,眼睛發暗的。說:“你們些奴才來了呱,向員外借的黴米爛麥,丫頭老小喫得黃胖爛熟,藥錢也不曾還得清,倒又來討債啦! 當初,我們不願借他的爛貨,你這奴才說什麼員外家業大哩,借點去顧顧眼前,員外想你的利錢,你們就撈他的本錢。如今才只收到幾粒活命糧,你們倒長眼睛來討債了。來,拿我的丫頭老小背去抵!

我不找你你找我,飛蛾投火自燒身。”

管賬先生想,今朝是爆仗打噴嚏,出門不吉利,第一戶就碰了一個硬釘子!連忙陪個笑臉:“張老弟,當初借好借醜麼是你情他願,如今怎好鮮手買臭魚——悔說癢子話?假使今日你手上沒錢,這倒可以商議,我們改日再來。”張子文聽管賬先生這麼一說,覺得很在情理,於是就順水推舟地說:“等我手頭上有錢你們再來吧!”

第一戶不曾開利市,安童夥計又跑第二戶、第三戶。從早跑到中,不曾放點松;從中要到晚,不曾偷點懶。接連收了三天,每天是空車出空車回,錢不曾收到分文,糧不曾收到一升。

到了第四天,張員外找管賬先生問:“收了這幾天的賬,要到多少錢?”管賬先生拿賬簿送到員外面前。員外把賬簿從前翻到後,從左翻到右,一家總不曾開戶。員外發火說:“你們這冤家,出門貪喫人家酒,要錢自然難開口,拿我的錢做人情!”旁邊的安童插嘴說:“員外,天地良心,我們腿子跑疼了,怨氣喫飽了,債戶總說喫了你的壞糧飯,要我們替他還藥賬!”員外把賬簿一摜:“你們不要一吹一唱,說得好聽,明天——

隨我出門去,查名對號不容情。”

管賬先生受員外一怪,稀稀步子就跑走。四個安童就商議了:明天員外出門一定討得很兇,我們帶他到一個赤貧的戶上去,讓他見識見識債戶的世面,不然,他是不會信服的!一個調皮的安童想得好,他說:“員外他只認得賬簿上的名,認不得債戶上的人,我們帶他到三家村上去。第一個債戶叫李清明,窮得不像個人;第二戶叫姚子銜,人又窮性又蠻;第三戶叫窮大膽,有了早飯沒午飯,去要債還要貼他一頓好晚飯!”

第二天一早,員外用過早膳,備了十兩路費銀子,騎一匹銀鬃白馬,帶四個安童上路。

員外在路行,沿途莫留停。

只因收租事,無心觀村景。

一路行程來得快,前面就是三家村。

員外問:“債戶在哪塊?”安童說:“溝裏這三家就是。”員外把賬簿一翻說:“賬簿上只有七家村,沒有三家村!”“不錯,從前是七家,那年水荒搬了兩家,後來旱荒逃走兩家,所以,現在就剩三家。”

員外問:“李清明是哪一家?”安童用手一指:“喏,四周是小溝,宅基像饅首,門前有座小橋的就是他的家。”安童想,李清明手中雖寒苦,人倒很慷慨,平時遇到我們喝茶喝酒,總是他掏腰包,今天員外御駕親征,怎好讓貓鼠敵面呢?想到這,就對員外說:“主公,你且在橋外等一刻,我去看看李清明可在家?”於是一個快跑來到李家門口高喊:“李清明可在家?”李清明的妻子宦氏是一張說嘴,她問:“門外哪個?”“不要哪個這個,今天員外親自來啦,你有與沒有都要作個準備!”

李清明聞聽這一聲,嚇得三魂剩二魂。

往常先生夥計到,一杯清茶擋過門。

今朝員外親出征,我袖管裏掏不出半分文。

宦氏說:“你這個笨鬼,不好出去避一避,等我把他打發走了再回來,不就躲過去啦!”“從哪裏出去呢?”“門多哩,隨你從哪門走!”這下,想辦法,拆壁腳;拆呀拆,拆出個“非禮勿——動”

李清明攻出壁腳頭,跳過籬障跨園溝。

腳趾踢得竹墩頭,鮮血淌來紫血流。

嚇得氣總不敢嗅,只因躲債的禍場頭。

不提李清明躲債,再講員外上橋。

李清明家是一尺三寸寬的竹夾橋,馬兒不能從上跑。安童將馬對樹樁上一系,手攙員外往橋上一跨,夾橋的竹子直炸;歪歪倒倒往前跑,“嘰夾嘰夾”只是搖。員外喊聲:“不好不好,這獨木橋要倒。”“員外,這不是木橋,是空心竹橋。”幾根竹竿一夾,草繩一紮,爛泥一塌,跑上去“嘰夾嘰夾”,搖得員外站不住腳。安童說:“員外你膽子放大點,腿不要發抖,我來攙牢你的手。”員外從南岸跑到北岸,嚇得渾身放汗。他有感於橋:

李清明家夾竹橋,走到中間兩頭搖。

若不是安童攙得好,要溼掉我湖州大皮襖。

錢還不曾要到手,魂靈幾乎上九霄。

員外到門前便問:“李清明的人呢?”宦氏裝聾作啞問:“外面哪個?”安童說:“我家員外。”“啊呀,員外你是什麼風吹來的? 對不起,我真是年初一下雨——溼節”。員外一看便說:“怪不得你要窮? 太陽上來幾丈高,還在牀上伸懶腰哩,真是要得窮,天天睡到日頭紅。”“員外,你這話不對。也有人說,要得富,天天睡到太陽曬屁股。譬如——

東村有個窮奶奶,半夜三更就起來。

兒子上街挑水賣,丈夫出門去樵柴。

媳婦忙了種青菜,自己在家打草鞋。

一年四季忙不住,恨不得要窮翻過來。

西村有個富奶奶,日高三丈纔起來。

丈夫出門坐騾馬,自己出門轎子抬。

兒子手不拈黃絲,媳婦年輕就做太太。

端來喫,請來坐,直到如今還發大財。”

員外聽得不耐煩, 便催:“快些起身唷!”宦氏說:“員外你不要催, 我有半段起來了。”“安童, 這些人的身子也分段了?”“員外,不是人身分段,她坐起來披上衣服算是上半段起身;褲子套好,算是下半段離牀。”員外說:“快些開門,讓我們進去坐坐!”“啊,員外你別急,我來卷大門迎接你!”

員外聽說卷大門,恨不得笑了肚子疼。

“安童,今天清清大早,錢不曾要到,笑話倒聽來不少,他家的大門怎是卷的?”“員外,他家不是大門,是蘆柴編的簾子,夜上掛起來擋風遮霧的。”話言未了,宦氏將蘆簾卷好,連忙端一張哼不倫凳,大凳不像大凳,小凳不像小凳,一塊板四個眼,只有三隻腳。宦氏將凳倚住壁腳放下:“員外請坐。”安童眼明手快,見是一張缺腳凳,連忙把凳子扶扶平。員外一手撩住湖州袍,一手摸着凳角,身子對下一落,“碰叮通”一個倒栽蔥,磕得滿身是泥。員外惱羞成怒,手對宦氏一指:

李清明家太不該,這個女子心腸歪。

無錢償還你好講,爲何推我跌下來。

宦氏說:“員外,衆目睽睽,冤枉到底,剛纔我不曾碰到你。”安童說:“員外,不能怪她,只怪冒失鬼木匠打的三隻腳凳”。“安童哥哥,也不能怪木匠,只怪我家窮。昨天早上燒早飯,鍋堂裏沒柴添,外面沒草拔,丈夫沒辦法,劈掉板凳一隻腳。還算你們來得早的,有一張三隻腳凳坐哩,只要到晚,沒有草燒就要劈凳板。”

員外聞聽這一聲,冤家怎窮到這功程?

“宦氏,不提你丈夫便罷,提到你丈夫唄叫他出來見我!”宦氏立時眼淚珠拋,哭道:

我丈夫出門去樵柴,倒有兩天未回來。

今天到夜三日整,未知死來未知生。

“宦氏,你丈夫可是曉得我要來收賬,出門借錢跟我結算的?”“員外,我丈夫況且不是出去借錢的,就是出去借到錢,我家是寅時喫得卯時糧,也要留住活命度春天。我丈夫真是出去樵柴的,不過,他有時丟掉柴不樵就撐船的。”“喔,行船是個好營生,你家的船有多大,到哪裏裝生意?”“員外,我家有一條小船,它一不在港裏,二不在河裏,撐船不着水,天天跑斷腿,只爲糊張嘴。”“啊呀,是撐旱船——討飯的。”“員外,窮遮不得,富瞞不得,窮極落難,只好出門討飯。”“格唄,他可曾跟你說隔幾天回來?”“他說的,不是月半就是十五,總要回來的!”“你這女子何苦、何苦,十五就是月半,月半就是十五呢,說話顛三倒四的!”“員外,我說的不錯,不是這個月的月半,就是那個月的十五。”“宦氏,我也不與你多嗦了,現在把你種我多少田,借我多少錢,本本利利一併算算。”“員外,我們窮人欠你的錢是放在心上的,只怪我手長衣袖短,顧到肩膀顧不到腕,袖口裏掏不出錢來。前天,我與丈夫還提到——

種了員外家三畝六分田,借了三千二百個細銅錢。

你員外肩頭大一點,攙住窮人過幾年。

春天沒得到秋天,今年沒得到明年。

除了荒年有熟年,再等五六七八年,我沒得本錢還利錢。”

員外說:“宦氏,你嘴皮薄綃綃,說話輕飄飄,油腔滑調,你不存心還錢!”“員外,要錢就怕真沒得!員外呀,

你看不見喫看到我穿,河水寬來井水寬。

身上是千個補丁萬個結,羅裙可像九串鈴。”

張舉山一聽來火:“你這女子專門騙我,不相信你就窮到這種樣子!安童,不要聽她哭窮,叫化子也能要到三碗子粥,再不,就搬她的東西拆她的屋!”

宦氏聽說要拆她的屋,更加傷心。

員外呀,你拿我“三箱”房子拆了走, 我男女只好住露天。

員外一聽,轉怒爲喜,“喔,我只該四關廂,你倒也該三廂屋哩?宦氏,三廂在哪裏?帶我們去看看!”“員外,我家的三箱總在這塊。

夏日炎炎像火箱,颳風日子像風箱。

天下大雨賽水箱,哪抵你家四關廂。”

員外不懂什麼叫火箱。宦氏說了:“六月太陽紅似火,賴在我家它不走,曬得我男女沒處躲,這叫火箱。”“什麼叫風箱?”“啊,菩薩起風,做事不公,在別處過夏,到我家來過冬,陣陣進門風,對人身上攻,這叫風箱。”“水箱是什麼樣子?”“員外,我的屋上少草蓋,竹架露在外,遇到天下雨,外面落一滴,屋裏落三滴。”員外說:“你這女子專會說謊,外面落一滴,家裏怎會落三滴的?”“員外不信,我講給你聽:前年夏天起暴,我嚇得心驚肉跳,急忙奔屋來用鍋盞等漏的,哪曉得一個雨點子對竹架上一濺,五花四散,不要說一點三滴,七八十來滴總有,屋裏雨水比屋外多,員外你說,我這房子可是水箱?”員外說:“不差不差,真是寶貝。”宦氏說:“提到寶貝,我家多哩,風掃地、月點燈、西瓜竈、滾龍牀,樣樣都有,員外你只要瞧得起,看得中,隨你要哪一件盡你拿!”

員外一聽笑呵呵,真是活猻不怕蝨子多。

宦氏說:“員外,這有什麼辦法。俗話說,蝨多不癢,債多不愁,我現在就是愁死了也無用。員外,你家業大,我男女多,等我把男女扶養大——

尋到三十五十個,本本利利送上門。”

提到男女二字,員外感到新奇,就問:“你男女多呀多,在哪塊?喊來給我看看,將來可有出頭之日!”宦氏對門口一站,放開嗓子就喊:“大郎、二郎、三郎、四郎……你們出來給員外望望!”員外只見茅草堆裏拱呀拱,“霍落霍落”對外像倒芋頭種。一個個拖鞋的答,眼屎邋遢——

大郎沒衣兜,二郎缺衣袖,

三郎少領口,四郎穿件巴山虎,

五郎穿條馬龍頭,六郎身上沒紐扣,

裸頭赤腳像毛猴。

安童一看,鼻孔發酸,趕緊背過臉去揩揩眼淚。回過身來對員外說:“主公,不能怪李清明家窮,只怪男女生得多。常言說,好漢也難忙三個光頭郎,何況他要舞這六個飯榔頭!”員外說:“不是這個道理,是他沒有算計,叫穿不窮喫不窮,算計不好一世窮!”

宦氏叫聲員外呀,你拿發財算計教會我,剜肉燒香報你恩。

員外說:“你也不算算,這六個蘿蔔頭,個個總像飯榔頭,喫到飯,十二隻眼睛關竈上,肚子喫得像爆仗,你不犯窮還有哪個窮?”“依你員外之見怎麼辦?”“依我哇,大郎不小,送給人家去斫草;二郎是滑塌頭,送把人家去看牛;三郎四郎脾氣怪,送給人家傳後代。”宦氏說:“還有兩個最小的現在還扳不到碗盞,叫他哪去呢?”“最小的送他到河北,隨他去受罪,隨他去享福!”宦氏叫聲員外呀——

這個辦法我不能依,拆散兒女好孤悽。

鋼針挑刺肉還疼,怎好將兒女離娘身。

十個指頭咬咬個個痛,千朵桃花是一樹生。

員外說:“這個隨你願不願,不關我事。”“員外,送給別人我不願意,送給你員外我放心的。去幫你種上幾年田,消算消算利債錢,你可受哎?”員外說:“宦氏,你問一問他們哪一個願上我家去?”宦氏喊:“大郎,到員外家去享福!”“娘,我不去。”“二郎你去!”“哥哥不去我也不去!”問到三郎四郎,他人雖細,說句話惹員外着氣。“娘,要是我們有福唄,早就投生到員外家去了,我們沒這福分,我也不去!

沒得衣穿慢慢挨,沒得布鞋穿草鞋。

沒得草燒我樵柴,沒米下鍋挑野菜。

攙郎郎,育代代,慢慢把春三混過來。

孃親哎,寧可沿門去乞討,不要到富家去掛招牌。”

員外一聽,滿腹火氣:“宦氏,我是來向你要錢的,不是來受你家鬼氣的!”宦氏連忙賠禮,招呼不及:“員外,不要見怪,我家兒女小,說話不知天高地厚。

恐有言語冒犯你,伏望包涵八九分。”

我家現在手裏窮,沒錢爲兒女開過蒙;等我手裏有了錢,送他們到先生館裏讀上七八年,等到朝廷大比之年——

求到一官並半職,卷頭棚拆掉造府門。

張舉山聽了哈哈大笑:“宦氏,你慢慢說,當心下頦巴說掉下來。你也不看看他們是何等的相貌?箸籠頭尖得,戴不住紗帽;塌肩膀歪得,穿不上蟒袍;穿盤腳斜得,蹬不住烏靴,不得上朝,看看也不是做官的坯料!真正要做官唄,讓我來封——

大郎長不郎當做煙桿,二郎漆黑墨塌做煨罐。

三郎四郎骨瘦伶仃做豆腐乾,五郎矮矮個子做紗筒管。

六郎要是想做官,城隍廟裏做判官。”

宦氏一聽,倒不服氣。員外:

人也不可看貌相,海水不可用斗量。

磚頭也有翻身日,草灰也有復燃時。

三十年富貴輪流轉,六十年河東轉河西。

破布也從新的過,婆婆也經女兒身。

秀才也從讀書起,狀元也寫過“上大人”。

窮也不是窮一世,富也不得富千春!

宦氏想想還不服氣,接上又問:“講到現在我倒少請教,員外你有幾位公子,幾位千金?”張舉山一想,要說沒男沒女吧,怕宦氏要笑他;說有吧,就該夫婦二人。於是靈機一動:“哦、哦,我有一男一女。”宦氏說:“員外你福分好。

一男一女是枝花,多男多女是冤家。”

宦氏又問:“相公的尊庚,小姐的青春多大啦?”員外被這一問,弄得瞠目結舌,沒法回答。旁邊的安童聰明,連忙插嘴說:“我員外的公子、小姐都長大了,男的在外收債,女的在高樓繡花。”宦氏一想:哦,怪不得員外心狠,原來他是無後之人啊!員外呀,

你家院君娘娘是花紅月季不結子,我是苦水毛桃滿樹生。

員外呀,你滿庫金銀是呆貨,,我的男女是活財神。

張舉山被他羞得滿面通紅,站立不住。“宦氏,我不跟你比勢,拿錢把我,讓我早點走!”“員外,今天隨你多吼,要錢沒有,只怪我窮!”“宦氏,跟你說千遍萬遍,你就一個窮字,窮狠!”“員外,別人一個窮,我有十個窮哩!”“宦氏,我倒不怕你嘴會說,今天你能說出十個窮來,我分文不要,還送你十兩銀子!”“員外,這可當真?”員外說:“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員外,你聽了:

我一事無項真可憐,二八青春枉少年。

三頓茶飯喫不飽,四季衣服不周全。

五更哭到天明亮,六親無靠苦黃連。

七七記住欠員外的債,八字生來顛倒顛。

九已要跟員外算清賬,十在手裏少銅錢。

員外一聽笑顏開,村婦竟是好文才。

員外說:“安童,我第一次出門要賬,氣也受夠了,笑也笑夠了,罷也罷了,拿袋裏的十兩路費銀子送給宦氏。

譬如修子又修孫,搭救她貧苦落難人。”

安童說:“員外,像你這樣出來收賬太不合算了。一個債戶送十兩,十個債戶送百兩,這樣我們要喫大虧,幫你用車子對外推。”“安童,這李家實在窮,我們給他施捨點,到好一點的債戶上放狠點,收緊點,不就補上了?”“員外,李清明家還算首富哩!”“不要瞎說,還有哪家比李清明再窮的?!”“哎,你不見剛纔幾個小朋友在這門口轉上幾趟,望上幾望,東面姚子銜家望你去呢,望你到他家坐一坐,等你給銀子買米下鍋哩!”張舉山長嘆一聲:罷也罷了,百姓如此苦難——

我也就從今天起,不做收租要債人。

員外將十兩銀子對李清明家三隻腳凳上一擱,叫他買米買麥,拿男女養養髮祿。叫聲宦氏:“等你丈夫回來,叫他到我門上去拿單條字據、陳紙契約退回來——

租田當作自產種,本利不收半毫分。

宦氏連忙叩頭——

多謝員外善心人,銜環結草報你恩。

等我兒女身長大,決不做忘恩負義人。

員外一走,宦氏鬧起來了:“冤家,好死回來了。”李清明頸項縮呀縮,縮回到家問:“員外可曾走啦?”“不要做化腔,他走了。往常你罵我骯髒嘴,窮萬年的嘴,今朝可是好了我這張窮嘴!”“怎說?”“啊唷,今朝員外來要錢,開頭狠似閻王。我對他哭,他要拆我屋;對他鬧,要揀好東西對家要。後來呀,憑我的嘴跟他磨,跟他纏,把他的心說軟了,騰騰空發善心,說從此再不來要錢了。呶,還有十兩銀子送把我的哩!”李清明一聽,喜之不盡。說:“宦氏,你這張嘮叨嘴倒變成發財的嘴了。

等到以後發大財,打個龕子拿你供起來。”

不提李家多高興,再提員外在路行。

主僕五個往前行,對面遇上同路人。

東村陶員外,西村陸員外主僕人等也是出門收租要債的,在路上碰面。陶員外說:“張世兄,久違了。”“豈敢、豈敢。陶世兄,你今天出門有何貴幹的?”“收租的。”“陸世兄呢?”“要賬的。”張員外說:“我們都是同行了!陸員外,你收得怎樣?”“我大概收到六七成。”“陶世兄呢?”“我收到對成。”陸員外回過來問張員外:“你收得如何?”張員外想,我還倒貼的哩,但不便往下說。安童插嘴說:“我家收到十成。”

三個員外寒暄一陣之後又互相讓路。陸員外說:“老者在前,少者在後。陶世兄年紀大前面請,我年紀輕後面跟,張員外不老不少中間行。

一衆安童後面跟,迎面來了衆書生。

一班孩童放學回家。小的問大的說:“哥哥,那三個騎馬的是些什麼人,你可認得?”“弟弟,走前面的是陶員外,後面的是陸員外。”“中間的呢?”“中間的絕下代叫張員外。”“哎,他家沒後代,我們不要叫他。”話言未了,三個員外來到面前,一班孩童讓在路旁,彎腰奉揖:“陶家伯伯,陸家叔叔。”當中的員外姓張,大家眼睛對他白翻,只相不叫。張員外想想氣悶呢,我哪裏生得比他們醜,家裏比他們窮,這些冤家竟間廟燒香!他隨時陡生一計:“二位世兄,前村上有一債戶要去,少陪你們,改日再會。”“好,張世兄請便。”等陶、陸二員外走開,張舉山叫安童拿一些細冤家喊來。員外問:“你們家裏可有父母?”“這倒稀奇,沒有父母哪有孩子!”“可有先生教誨?”“沒有先生就讀書啦!”“哦,你們既有父母又有先生,我要——

告誡你父母少教訓,稟報你先生欠禮情。”

年齡大的學生不怕。他說:“你這個人不講理,我們是撞了你的人,還是碰了你的馬,要告誡我們父母作甚?”“哎,你們爲何要間廟燒香?”“我們不曾去哪廟燒香?”“不是燒香,是個比喻。爲什麼前面的人也叫,後面的人也叫,我走中間爲什麼不叫?”“哦,你姓什麼,我不認識!”“不認識?你到十字街上訪一訪,我張舉山可是有名人?”“啊唷唷,是張老員外?不怪你,我們失禮,對不起你。等到明年你家少爺請先生回去教書,我們到你家去讀書的時候,早上叫一聲,中午叫兩聲,到晚叫七八聲。”“細冤家,不要說相反話,我家沒兒女,請先生回去做什麼?”“啊呀,你家沒兒女?怪不到我家父母常說呢,你們看見張員外要多叫幾聲了,說你老人家心腸好,放債不收利息!”“哪說的,喫酒圖醉,放債圖利,沒有哪家放債不取利息的,這叫將本求利。”“如此說來,員外既然放債圖利,我們叫人也跟放債一樣,也多寡要賺點利錢的。”“喔,叫人不蝕本,舌頭打個滾,還要利息了?”“員外,我們叫你要蝕大本。叫陶員外一聲,他有一男二女,三個人叫我家父母三聲,就賺到他兩聲;叫陸員外一聲,他家有二男三女,五個人叫我家父母五聲,就賺到四聲;我們要是叫你一聲——

甩到東洋海,何年何月收轉來。”

張舉山聞聽這一聲,可要氣死又還魂。

書生哪,老身今天錯怪了你,你們要包涵二三分。

一班書生又將他一句——

你不怪自己麻繩短,反怪人家井底深。

這叫青雲高來紫雲低,沒得兒女被人譏。

河邊弄水魚咬手,岸上行路犬要欺。

大路彎彎過了橋,有一羣窮家小孩在鏟茅草。小孩對墳墩上一坐,一下挖掉大半個。張員外走到這裏,他又多管閒事:“喂,你們這些冤家剷草,溝頭河坎上也好鏟,不可以挖人家的祖墳!”這些小鬼對他望望,“哦,張員外唷,你不要多嘴,剛纔我們在別的墳上正要動手,挨墳主走來一罵,溜過來的。在這個墳上哪怕鏟到晚,挖到棺材板;挖成坑,沒得哪個哼一聲。這是前村上的一個孤墳,關你什麼事?

有子有孫的墳上不好鏟,東挑西尋鏟孤墳。”

員外聞聽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安童呀,我今沒得男和女,到老終身是孤墳。

一路傷心一路走,來到自家大前門。下馬離鞍,吩咐安童將馬牽入後槽,草料喂好。

員外坐在高廳上,多少往事湧心頭。

一夜哭到天明亮,未上院君繡樓門。

第二天早膳時光,水氏院君問梅香:“昨天員外出門收賬可曾回來?”“院君,員外回來了,在高廳上悶悶不樂,不知爲了何事傷心。”

院君一想,家有賢妻,夫不遭禍事。

員外他心有憂慮事,我要做消愁解悶人。

梅香,攙我下樓。

梅香攙住描花手,撥動金蓮下樓門。

三、遭譏諷員外求子 許厚禮穩婆接生

卻說水氏院君由梅香攙下樓臺,來到高廳一躬到底:“員外,妾身有禮了。”平常見到院君到,員外眉開眼笑;

今朝見到院君到,身子未動半分毫。

水氏見員外沒精打彩,猜到員外有心事在身。院君大賢大德,走上前去輕聲細氣問:“員外,可是出門遇邪惡,寒熱毛病上了身;可是安童不聽話,左右侍奉不順心;可是債戶說蠻話,要多還少有爭論?”員外說:“我身上無寒亦無熱,沒有邪氣犯我身;安童聽呼又聽喚,時時刻刻緊相跟;佃戶債戶雖然窮,也不曾巧取強奪與人爭。”“員外,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究竟爲的何因?”

院君哪,你繡帶飄飄下樓門,後面跟隨有何人?

院君回頭對後面一望,是個梅香。“梅香,你這奴才,什麼事惹員外生氣?

快向員外來賠罪,免遭家法棒上身。”

院君哪,非關梅香半點事,棒棍不能打好人。

員外說:“梅香聽說聽道,不曾惹我發躁,速速退下,非關你事!”梅香一走,員外就說了——院君呀,我你走進走出人兩個,跟裏跟外是安童梅香兩個人。

廈頭上開門獨家村,我你沒得後代根。

水氏院君一聽倒笑起來了。“員外,你對家一坐,沒事找事做,怎想起兒女來了。常言道,男是冤家女是害,無男無女多自在。”員外道:

我們無男無女受盡人家多少氣,空掙錢財也枉費心。

院君,我你同庚,已過四九三十六春,再過幾年要賀四十歲了——

山中只有千年木,世上稀逢百歲人。

國在難中望強將,人到中年望子孫。

人無男女枉爭氣,國無良將怎興兵。

三十歲無子平平過,四十歲無子冷清清,五十歲無子沒人敬,六十歲無子斷六親。院君哪,

人生七十古來稀,沒得男女被人欺。

我今一夜不曾閉一閉眼,想想無後可孤悽。

“員外,沒得男女不要愁,侄男侄女帶一個;侄男侄女沒得多,揀個體面老小領一個。

蜾蠃也負螟蛉子,樹木也好嫁新禾。

何況我你有財勢,要個男女又何愁。”

員外說:“院君,別人家的男女不是自己身上所落,畢竟是隔皮隔膜。

隔一重肚皮如隔山,隔重肚皮隔泰山。”

領來的男女聽說聽道還好,如果生性不良,五難六撬,你要是說了他,他說你罵了他,如果罵了他,他說你打了他。三天一吵,五天一鬧,鄰舍聽了也要嗤笑。說情說理的人說我們是教誨子孫,不怪我們;不懂情理的人要罵我們,說西北風最冷,絕下代心最狠。

總說我們是絕下代心,拿別人家男女不當人。

這叫田要深耕,兒要親生。

深耕田地出五穀,親生兒女孝雙親。

“院君,你如不信,我再比把你聽。”“比者何來?”“好比兩個人家合種一塊田,張家種的瓜,李家種的菜,瓜菜只隔一條界,瓜藤牽到菜田來,開起花來,結起瓜來,瓜熟蒂落,李家去扯瓜,說瓜是長在他的田裏,張家說瓜是他種的,爭呀爭,就順藤理根,根在別人家田裏。

領來的男女如摘的別人家瓜,根子還在別人家。”

水氏院君想想,員外說的有理。這唄,別人家子孫不好領,安童、梅香是自己出錢買來的,揀一個聰明安童、麻利梅香配成夫妻——

三年二載生到男和女,好傳接我香煙後代根。

院君,這一着萬萬使不得。安童、梅香是家傭奴婢。

家傭奴婢傳後代,永世永代辱門庭。

安童、梅香也有一比——

安童梅香好比一籠雞,放出籠去要蓬蓬飛。

你管了家雞還在身邊轉,野雞它要擦天飛。

水氏院君沒法,站在員外面前頓腳,一把拉住員外手。員外,千錯萬錯,只怪我錯。員外呀——

我到你家數十春,破血不曾生。

斷了你張家香菸後,你早拿偏房娶過來。

院君,你怎想出這個黴主意來的?世上事情我見得多哩,娶偏房的人家是好事少來壞事多。娶到好的大妻小妾合得好,老頭子在中間不挨搞;娶個不好的,大的要當家,小的不服小,日日夜夜在家吵;你爲喫,她爲穿,吵得宅神總不安。

兒女不曾生得到,多生閒氣增是非。

員外,膽大點也。你拿偏房娶進門——

她喫菜我幫撿,我點媒紙她吸菸。

衣裳舊了我來添,拿她當作大娘娘。

來年開春病寶寶,她的牀鋪我來牽。

走路我幫攙住點,生到一子好接香菸。

是男是女生一個,我願做她的小梅香。

員外聞聽這一聲,院君院君連口稱。

千樁事情總依你,這件事情我不贊成。

一來對不起你雙父母,二來丟掉我你結髮情。

院君,千怪萬怪,只怪我祖上缺德。

怪只怪,我祖上,不曾積德,

苦得我,這一生,草木無根。

東莊田,西莊園,將成何用,

前廳堂,後瓦房,空喜一場。

東庫金,西庫銀,滿倉米麥,

一口氣,接不來,全付東流。

有梅香,和安童,前來勸解,

他二人,爲男女,哭得傷心。

一個老家傭聽說員外在高廳上爲沒有兒女傷心,隨即來到員外面前:“主公,主母萬福!”張舉山平常聽到萬福二字,歡喜不過,

今朝聽到萬福兩個字,猶如尖刀刺心腸。

“奴才,外面人笑我沒子孫,犬兒也咬我足後跟。你這奴才,不知我沒男沒女,還笑我有福,我福在哪裏!”

“員外息怒,小人沒有欺主之膽,怎敢譏笑員外無子!不過,我也聽到外面風言風語說的,說張員外家金多銀多,子孫也多。”

“奴才,外面說我子孫多,多在哪裏?”“員外,你且等片刻,我去喚來!”老安童隨時將大斗小秤一齊搬到高廳。

說你員外用大斗和小秤,窒息得香煙後代根。

員外聞聽這一聲,勝遭天打一雷陣。

爲人經不起衆人怨,我不修今生修來生。

雙手操起錛柴斧,鬥秤劈得碎紛紛。

又焚南方丙丁火,將它一概化灰塵。

老安童說,員外呀——

欲修兒孫福,須舍四方財。

驚動虛空佛,兒女天送來。

一年四季做好事,廣開貧苦方便門。

從此張員外大做好事,善結良緣。初一月半齋僧道,逢三遇七濟貧民;哪裏路壞挑泥補,哪裏橋壞請匠修;天陰落雨贈雨傘,烏星黑夜點路燈。

門口張掛齋僧榜,救濟無依無靠人。

窮人過春天,家家斷炊煙。

手裏少銅錢,看看也可憐。

員外行方便,挨家送米糧。

窮人過夏天,蚊帳不周全。

蚊蟲嘴又尖,叮得渾身癢。

員外行方便,送去蒲扇共蚊香。

窮人過秋天,就怕遇荒年。

上要完國課,下要償會錢。

員外行方便,租債全赦免。

窮人過冬天,雪重風又尖。

衣帽不成腔,兒女喊爹孃。

員外行方便,挨家逐戶送銅錢。

好事做了三載整,還是生不到後代根。

老安童又說了:“員外,你光濟人不求佛,還是無功只有德,如要功德兩全,必請僧道兩班,設立道壇,拜它七七四十九天求子大懺。讓表文奏上天宮,感動上蒼着天星下凡,傳接你香煙後代。

員外一聽,倒也相信,隨時打發安童——

三清寺裏請道友,報恩院裏請僧人。

一班道士一班僧,唪經拜懺求子孫。

超度九族三代祖,提拔孤魂出沉淪。

四十九天求子功課做完成,奏章符司送表文。

接表童子將求子表文稟呈玉主一看,說張舉山懺悔前愆,棄財求子,善哉善哉,功德無量!

前頭作孽後頭修,如同冰霜見日頭。

玉帝查東鬥文曲,西鬥武曲,都在朝綱安邦定國,查不出星宿下凡。又查王母宮、鬥母宮、自在宮……三十六宮,宮宮皆空。怎麼辦?

玉皇大帝站起身,玉磬三響召仙人。

上八仙、中八仙、下八仙,三八二十四仙聽到玉磬一響,個個來到御宰臺前。玉皇的三太子也是一仙,一齊應召前來。哪知三太子從小嬌生慣養,到哪裏總是犯嫌。他一到御宰臺前,這裏一搬,那裏一摸,左手拎着香爐,右手把插花瓶一託,把花瓶舞了上屋,只聽“啪禿”一聲——

香爐打掉一隻腳,插花瓶摜得碎紛紛。

玉主一見,怒氣沖天:“你這逆畜,簡直翻天!打碎天宮無價寶,作下孽障海樣深。

天宮沒你份,凡間沒你蹲。

押入三曹地府去做罪人。”

觀音大士見玉主對三太子發火,連忙幫他求情:玉主息怒爲重。三太子打碎宮中寶貝理該罪不容恕,諒他年幼無知,望玉主減他一重罪孽,貶他到東土張舉山家借生。如他在東土修心辦道,度他返本還原。

若在凡間再造罪,永墮沉淪不超升。

玉帝說:這御寶不成用了,到哪裏覓得?觀音說:這不要緊,我自有辦法! 她到南海洛迦高山上斫一根紫竹——

文殊劈篾普賢裁,觀音將花瓶箍起來。

也是那年留古蹟,碎瓷花瓶到如今。

觀音拿起香爐一看,少一隻腳,只有三隻腳。衆位,本來香爐是方形的有四隻腳,就因玉皇的三太子把香爐打掉一隻腳,就剩三隻腳。大悲觀音想,這東西少只腳擺不平怎麼弄了?她吹口仙氣一呵,放手上一搓,搓得圓滾螺螺。拿起來一擰,三隻腳分得均勻。

觀音一看笑哈哈,從此三隻腳叫香爐。

隨時打發打彈張仙、送子娘娘,拿三太子喚到變化臺前。真言一念,金光出現,變作靈光鮮桃模樣。

打彈張仙奉玉旨,送子娘娘送動身。

上方有仙人,騰雲下凡塵。

要問何方去,張家去送子孫。

雲裏走來霧裏奔,到了泗洲魏嶽村。

按落雲頭,仙風一散,對張舉山家門口一站。抬頭一看,啊,怪不得他張家無後代,他家惡星太多,天狗地狗,攔門霸守,不準送子入宅。打彈張仙隨手取出金彈、銀彈,按在弦上,只聽“嗖嗖”幾彈——

天狗地狗趕得乾乾淨,貴子送進繡房門。

這在二更敲過,三更交初,半夜子時辰光。水氏院君睡到二三更,夢見鮮桃滾進門,雙手拿起口中吞,六甲懷孕就上了身。懷孕一月無知覺,二月懷孕渾身疼。水氏院君說:員外呀,

我怎得了懶王病,可要到街坊請先生。

手拿木梳千斤重,舉扇還怕打蚊蟲。

時光未過三個月,把梅香搬得亂紛紛。

喫到甜的牙齒疼,喫到鹹的又醋心。

多喫又嫌撐心飽,少喫肚裏又嘈心。

九月懷孕步艱難,過重門檻賽盤山。

十月滿足,瓜熟蒂落。真是好娘好爺生好子,揀月揀日揀時辰。那年到了三月初二夜深更,水氏院君腹中疼。梅香報到員外面前:“員外,主母現在腹中疼,不知可是要分身,去請哪個來接生?”員外一聽,六神不定,這,這請哪個來呢!一個值廚梅香聽說院君要分身趕來幫忙的。她說:“要論接生內行,只有南村卞家場的卞氏奶奶,她丈夫姓黃,兒孫滿堂,是方圓幾十裏之內的穩婆奶奶。只要拿她請到,你員外可丟掉枕頭睡覺——定心。”員外說:“外面天色很暗,你們用二人做伴;點盞燈籠火,路上纔看見走。快去吧!”

兩個梅香動身走,去把穩婆請進門。

梅香轉彎抹角來到卞家場,對卞氏奶奶的門口一站,口中就喊:“卞氏奶奶可在家?”夜靜深更,卞氏側耳聽聲,“外面哪個?”“不要哪個這個,樹上結果,我們是張員外的梅香,來請你去接生的!”“啊呀,梅香妹妹,對不起你,我現在不做這營生了。”

卞氏拿門一開,兩個梅香嘴又乖。卞氏奶奶天,卞氏奶奶地,好話說不及。卞氏奶奶說:“我家媳婦常說呱,婆婆呀,年紀這麼大,出去忙什麼呀,深更半夜,跑跌傷了要替你醫,嚇壞了要替你送。忙呀忙,陪人家坐污房,弄到人家二斤爛黃糖。就這點東西,倒要忙得蓬蓬飛,不高興去!”“喂,卞奶奶,你不要錯把魚盆當豆腐,到員外家去替院君娘娘接生,不是一般人家只有二斤黃糖的交易,員外家準你盤子哩!”“盤子哩,六大盆也不高興去喫!”梅香說:“不是盆呀碗的盤子,你到員外家去接生,從蓋頭布剪起,渾身上下做到底,十兩銀子幹執禮,還加二斗陳飯米,你去一趟可傷己?”

卞氏奶奶一聽,渾身來勁。連忙換件藍布外套,青絲包頭一紮,寶藍布圍裙倒剎,門閂一拔,立即起腳:“梅香,我們跑快點,生小囡像下暴頭雨一樣,喜快呱!”三個人上了路,卞氏奶奶兩手像牽鑽,兩腳像搗蒜,一步要抵一步半。跑得又快,三雙腳板在路上“篤篤篤篤”像切菜。

不提穩婆在路行,再提員外和院君。

梅香出門不久,院君腹痛連聲亂吼。員外沒法,只是跺腳,拿股香就許家主菩薩:“東廚、總聖,家堂宅神,有靈有感,

保住水氏身太平,滿月堂前了願心。”

員外燒了香許了願,又到外面轉,望望梅香可曾把穩婆婆請來。員外正在着急,卞氏奶奶一隻左腳就跨進了大門。沒等員外開口,卞氏奶奶一躬到底:“恭喜員外喜添貴子!”員外感激不已,連忙還禮:“託婆婆的福氣。”

院君聞聽穩婆到,更加啼哭淚紛紛。

婆婆呀,我現在是坐不是來睡不能,一腳踏進了枉死城。

婆婆呀,我猶如破船裝足載,船桅一斷要翻身。

卞氏說:“院君,你不要怕——

千陣痛來萬陣疼,就是官官要奔生。

只要有我卞氏到,保你院君總太平。”

卞氏吩咐梅香到廚房燒起點香湯來。又對員外說:“你不要着躁,等一會拿官官送給你抱。”

講講說說不覺煩,到了半夜子時辰。

到了初三子時,水氏腹痛不已——

一陣痛來痛個死,二陣痛來痛個昏。

連痛兩個緊三陣,香房落下小書生。

所以,大聖菩薩是三月初三生,三月初三是誕辰。

香湯沐浴洗個澡,棉綢包得緊騰騰。

臍帶上面護絲棉,睡在院君裏牀邊。

帶忙帶相,忙到東天發亮。員外說:“梅香,煮點雞蛋給卞氏奶奶,送她早點回去。”“員外,卞氏奶奶夜上不肯跑,看光景要抽你的橋,當時我們準她盤子的。”“準他多大的盤子?”“我們答應她包頭絲帶四色禮,上下衣裳做到底,十兩銀子幹執禮,還加兩鬥陳飯米。”“啊呀,你們些冤家,早怎不說,我家半天上落下個月亮來,還在乎這點禮!快去稱,快去數,早點送卞氏奶奶回府。”

卞氏一走,員外關照幾個快嘴梅香:“你們些冤家要替我嘴緊點,對外瞞住點,春二三月不要讓人家知道我員外生了公子,上門賀喜,破費人家的錢財!”梅香說:“員外,這個道理我們懂得,不過,我們不說,別的梅香說出去不關我們事噢!”員外一走,兩個快嘴梅香倒講起來了,我曉得員外的脾氣格,他是落水要命,上岸要財。從前沒得男女唄去求天拜佛,隨便化多少銀子總捨得的;如今公子才落地,倒又打起小算盤來了,喜蛋總捨不得給人喫。

我們不說瓠子不說瓜,唱它幾句楊梅花。

這個梅香到草堆上拔草燒早飯。臉還沒洗,眼屎邋遢,信口就曰:

我梅香生來兩足尖,走起路來踢裙邊。

今夜坐到五更天,服侍我主母大娘娘。

“哈哈——”,伸一個懶腰,打兩個呵欠。

事有湊巧,隔壁的王奶奶也起早在草堆上拔草,這話倒挨她聽見了。王奶奶隨手把草對地上一丟,跑到梅香身邊:“梅香妹妹,你剛纔說的什麼?”梅香抬頭一望,心嚇得亂蕩。她想,人說我是快嘴梅香,王奶奶的嘴比我還要快呢,給她知道了怎麼好!”隨口轉機,“王奶奶,我沒有說什麼!”王奶奶跟這個梅香平時皮慣了的,她上去一把抓住梅香的青絲細發,把她的頭扳得仰面朝天,“說不說?今朝不告訴我,總不放你走!”梅香不肯說,王奶奶又不鬆手,幾扯幾扭,梅香痛得眼淚直流。“王奶奶,你鬆鬆手也,我纔好開口。不過,我告訴了你,可千萬不能再傳給別人!”“梅香妹妹,你膽放大點,出了偏差,水點子總濺不到半滴你身上。”這下梅香頭頭是道,手舞足蹈說:“我家員外有福,生個官官粉皮細肉,我們陪他到東天發白,刷刷鍋子就出來拔草燒粥。”

王奶奶一聽,渾身來勁。把草對竈面前一放,將門一鎖,拔腳就走。從巷子裏向前,看見陸氏奶奶在紡車前搖棉。“陸奶奶,搖棉搖棉,賺到幾個癆錢?走啊,跟我去喝喜酒!”“王奶奶,到哪家去喝喜酒?”“喏。張員外家檐頭高哇,生了個胖公子!”

陸奶奶聞聽這一聲,丟下棉車就關門。

兩個老八十,腳像挑灰板,頭髮像把傘,一跳一跳,沿門亂叫:“到張員外家喫喜蛋去!”這兩個人,真是:

石板上栽花根底淺,鷂子無尾骨頭輕。

她們牙齒不關風,說話要變音。人剛跨進員外家門,一個說恭喜恭喜,一個說賀喜賀喜。員外在堂上沒有聽得清,問梅香:“清清早起,哪個在門前吆雞?”話言未了,王奶奶已到員外面前。“員外,不是哪個吆雞,是我們來恭喜您員外屋檐陡高三尺!”“二位奶奶,你們真會說笑話,我家的房子還是原來的樣子,怎得陡高三尺的!”“這個生男育女的事情,您員外不能瞞,它是三朝的媳婦月子裏伢,瞞呀瞞,要變樣的!”員外曉得她們是村裏的辣煞鬼,不願跟她們多扯,就問:“你們怎知道我家生了公子的,可是我家快嘴梅香說的?”“不是的。”“可是穩婆奶奶告訴你的?”“也不是的!”“喔,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們二位奶奶是仙人!”“員外,我們雖不是仙人,也沾有仙風道骨的,三天之前就知道了。”員外笑了笑,“王奶奶,往常人家說你會圓謊,我不信。今朝才認識你王奶奶的嘴,陸奶奶的腿——真靈哩!

我家公子剛落地,你三天之前怎知聞。”

“員外,你如不信,我說給你聽。三天之前我在草堆上拔草,看到兩隻喜鵲在你門前樹上跳三跳,又在枝頭上叫三叫,就知道你員外三天之內有喜到。”

陸奶奶也跟嘴學舌。她說:“我昨日在家搖搖棉,出來看看天,見到你家廳屋檐,一股豪氣衝向天——

就曉得你家大娘娘,要生貴子在今天。”

員外一聽笑盈盈,二位真是半仙人。

員外隨即喚道:“梅香,我領略二位奶奶的心意,第一個登門道喜,趕快替我熱菜燉酒,款待二位!”

兩個老八十喝到了酒,恨不得兩杯並一口,喝得扶泥不上壁,要對臺下跌。王奶奶說:“我們喫了員外家喜酒喜飯,還要喫員外家幾個喜蛋!”員外說:“提到喜蛋,我還未及籌辦;今朝暫且喫杯喜酒,等公子滿月,再請二位來我家上坐。”“啊唷,員外您這樣客氣——

你曉得春二三月沒事做,留住我們家中坐。

幫你家官官忙滿月,賀了滿月好轉家門。”

員外想,這兩個人真沒講究,小孩子不識得瘸腿——嬲腳。這下,你來不走,他來不散,——任憑我家房屋多,廳堂裏容不下許多人。

“梅香,替我煮雞蛋,每人五隻,不能少;少了,她們會不高興的!”

她們可喫?不喫,老老誠誠對衣袋裏一塞。王奶奶說,這是員外家喜蛋,帶給我老頭子嚐嚐;陸奶奶說,帶給孫孫,大家分分。嘴上客氣說謝謝員外,腳底上像抹了油——直滑得走。員外說:“二位奶奶,假使你們遇到別的人不能說是在我家的,我家的事情幫瞞住點,不要再對外傳!”“員外,你放心是了,不用我們多說,別人也曉得你員外福大量大的!”

四、張小寶空城唱戲 王癩子送趣上門

王、陸二位一走,員外仔細想想,這兩個老八十不是個省油燈盞,是紙馬店的爆仗——出門要噼噼叭叭報信的呀!哎,想瞞是瞞不住了,索性廣向親朋鄰里報喜,賀一個熱鬧滿月,讓大家高興高興。“安童,替我拿散碎銀子上街——

帶上幾隻茅竹籃,大街小巷去買雞蛋。

外公家中去報喜,早尋紫竹穿悠籃。

外婆嚐了紅喜蛋,好做三朝洗澡探毛衫。”

又吩咐梅香燒毛米粥,隨同喜蛋送到親友、鄰里家報喜。梅香一聽,眼睛發定。“員外,你叫我做事情總是臨渴掘井,早說要燒貓咪粥麼,王奶奶家的竹節貓,常在我廚房跑,只要拎起來一摜,拿皮一剝,肉一剁,燒它一鍋貓咪粥多好呢!現在貓咪上了樹,叫我怎捉得住。”“何苦何苦,你這個呆鬼,毛米粥哪是用貓狸肉燒的,是用冬舂晚米碾碾熟,放點蓮芯棗子肉,煨得粘篤篤,就叫毛米粥。”

這下,梅香着急慌忙,來到廚房——

兩個梅香挽米淘,兩個梅香拔草燒。

兩個安童對外挑,報喜回來燒三朝。

俗話說,報喜報喜,先從外公家來起。員外對安童說:“送報喜蛋,歷來是生女成雙,生男逢單,到外公家報喜的紅蛋,至少要裝一百零三。

安童挑出門,直奔水西村。

路上有人問,水員外家有了小外孫。

水員外拿喜蛋一數,哈哈大笑——

小姐過門數十春,破血不曾生,

急壞我老身,今朝喜蛋送上門,

我小姐有了後代根。

水員外立即吩咐自己的安童,拿出散碎銀子上街,——

速到街坊綢緞店,紅綢綠緞多買點。

再剪幾尺月色藍,好做三朝洗澡探毛衫。

又對安童說一聲,把裁縫師傅請進門。

裁縫師傅同員外見過禮,由梅香把他帶到東廂,搬出綢緞動手裁剪。梅香說:“師傅,我家員外爲寶貝外孫做衣裳着實考究哩,你務必要做好點、說好點!”裁縫說:“只有人家要求做好點,沒有人家要說好點,說好就得好啦,我們做這一行全憑手上功夫!”“師傅,我是說替員外的外孫做三朝洗澡衣服,‘鴿子’要說好點!”“啊,說‘鴿子’? 我又不曾學過,你來教我也。” 梅香也不謙讓, 她說:“我作個比喻,先說幾句你聽聽。

裁縫師傅來做衣裳,我家酒不成酒飯不成個飯。

請你把腰圍放放寬,尺寸放放長。

員外家外孫又貪長,滿月穿起來到腳彎。”

裁縫師傅想,竟是扁擔戤城門——三年會說話。大戶人家的梅香總能說會道的,我不說上幾句,她瞧不起我!隨手拿剪刀一提,就以剪刀爲題。

龍鳳剪刀兩個鉗,中間一支紫金銷。

昨日皇宮做鸞帶,今朝又做狀元袍。

衣裳做好了,水員外吩咐自己的安童拿毛米粥桶一洗,裝進二斗飯米,作爲回禮。又在喜蛋籃里加上五十個鴨蛋,稱謂鴨子,意在壓住貴子,圖個吉兆。又對張家安童說:“你回去告訴張員外——

今朝帶走洗換棉襖和探毛衫,到了滿月前夕來拿悠籃。”

張員外見安童遲迴一天,就責怪了:“你怎是丹陽的騾子,好慢的性子,送一趟喜蛋還蹲外公家過宿!”“員外,知情不怪人,不知情怪煞人。外公外婆留我過宿!是做三朝衣服讓我帶了回來。他水老員外不讓我回來,我哪好隨便走!”“如此說末,你不要耽擱,速往姑母、姨母家去報喜!”姑母家走一走,要送一把荷包鎖;姨母家報一報,要送一頂劉海帽。員外家親戚實在多,報喜報到月底交初。到了廿五廿六,要買魚買肉;廿七廿八,要殺雞宰鴨;廿八廿九,要到槽坊推酒;到了三十,要接親迎客;初一,初二,廚師作好準備。安童梅香將前廳後廳,左廳右廳,打掃得乾乾淨淨。

四月初三是滿月日子。太陽才升一丈高,賀滿月的人縷縷行行向魏嶽村上跑。有的人挑糕糉壽麪,有的人辦提盒槓箱;也有人家送衣帽,也有人家送銀鈴。賬房裏忙上號,一千、八百的直對上撂。員外也不認識許多人,人家對他道“恭喜恭喜”,他也只好滿口應酬:“託福託福”!

這叫窮居鬧市無人問,富落深山有遠親。

員外騎了高頭馬,不是親來也是親。

再說,員外家平時與人也有禮尚往來的。所以——

行了春風有夏雨,落得臘雪有河豚。

人來了上百,巳時三刻就入席開桌。送酒的認管壇,上菜的認端盤,管飯的帶洗碗。先喫的先散,每人還要發給五個喜蛋。真是敲鑼賣糖,各管一行;忙中不亂,鬧中不忙。

送走前客讓後客,迎來遠親接近鄰。

不提員外家多熱鬧,另表書中一段情。

下文單講何來?前村有個張小寶,他的習性很不好,慣貪賭錢押寶。賭得日不進門,夜不歸宿,輸盡囊橐。這天,一大早就見南來北往的人對魏嶽村上跑。他問人家,可是哪廟菩薩行香?人家就說,虧你還是張員外的侄子哩,他家公子今日滿月,你總不去恭賀?!張小寶若有所悟,一拍大腿:“啊呀,我可該打,早先就喫了叔叔家喜蛋,我怎忙發得昏,忘記了去賀滿月!”他伸手到衣袋裏一摸,分文沒有。

罈子裏無米難留客,手裏無錢怎做人。

哎,他平時不想家,今朝手裏沒錢,倒想到妻子在家搖棉,回家索她的搖棉本錢去賀滿月。妻子見他在家轉呀轉,眼睛就發暗:“你今朝一早怎想到供家來的!”小寶笑嘻嘻陪個好臉。“叔叔家的公子今朝滿月,回來與你商量商量,借幾個錢我去送個人情。”“冤家,怎好意思開口的,我賺到幾個錢,還不夠買油鹽,哪有閒錢去做人情,沒得!”“沒得?可不要怪我,人到急處,船到淺處,沒得法,我要拿值錢的東西去抵押!”“你望望看,有值錢的東西盡你拿。”小寶一望,東壁打西浪 ,屋架蕩叮,房子上沒東西可拿出去賣。他對鍋臺上一望,哎,有了,“人情急似債,鍋子當鐵賣”,到竈上拎起鍋子就往外跑。妻子一見,急得沒命,“你這個殺千刀的,拿我的鍋子拐走,叫我用什麼東西燒喫!”小寶眼睛對她一白:“你有錢不好再去買!”

妻子挨小寶擄得沒法,說聲,“拿鍋子丟下來,到我睡的枕頭裏查查看。”小寶拿枕頭一動,分量蠻重;用剪刀一挑,二百個銅錢對外一拋。小寶笑嘻嘻撿起來,“怎樣,總說我家窮呀窮,枕頭裏還有三擔銅哩!”“冤家,不要窮開心,這二百個錢還是出嫁時嬸嬸給我的壓身錢呢。”“啊呀,你竟會把家哩,苦了我不會尋錢,要是我能尋錢,真是在外有個尋錢手,家裏有個聚錢鬥,真好哩!”“冤家,不要惹氣着,早點死走!”“格唄,賢妻,錢還不曾夠呢,就是禮物少買點末,假使遇到三朋四友,臺子一攙,來摸十八張,我本錢哪來呢?”“你這個瘟賊,賀份總不夠,還開心賭錢了!死走,不要蹲家害我!”張小寶眼睛閉呀閉,看見牀上有條破棉被,就說了:賢妻呀,

四月天氣暖炎炎,老棉絮甩在裏牀邊。

留在家中沒處放,背到典當裏當銅錢!

“冤家哎,家裏沒有多餘的,就該這條破棉絮,你拿走我牀上蓋什麼呢?”“蓋什麼,蓋帳子!”“你這剁頭的,家裏蓋帳子,你出去擺架子!”張小寶不管他妻子肯不肯,就用草繩把棉絮十字花一捆,背到興隆典當,往櫃檯上一摜:“朝奉先生,當紅綢被!”朝奉眼張眼識,望望棉絮漆黑,蠻多白蝨,拎起對地上一摔。小寶又撿起來對櫃檯上一放,“朝奉先生,可值幾個錢?”“嗯,不少哩,值到三摜呢!”“三貫? 太多,我贖不起。”“不要頭想尖了,是三摜,不是三貫!”“怎叫三摜?”“你對櫃檯上一摜,我對地上一摜,你撿起又對我櫃檯上一摜,你倒扳扳手指數數看,可是三摜!”“先生,可多少值幾個錢?”“你不要發詐槓,貼我幾個錢也沒地方收呢!”“朝奉先生,就是我沒有這條棉絮來麼,借也要借幾個錢讓我去賀下子滿月。”“不要嗦,七十二個錢可當?”“當格,開張票來。”小寶一想,當七十二個錢,到贖的時候還要認利息,我倒不如把當票賣了,等要蓋被的時候到舊貨攤上買一條,還比我原來的棉絮好幾倍呢!於是在典當門外就喊:“可有哪個買當票,賣紅綢被票子!”

事有湊巧,遇到一個鄉下佬,上街賣草,錢也賣了不少。聽到有人要賣紅綢被票子,就想到自己的女兒上秋要出嫁,要陪一條紅綢被。不管它,有對數的就買一條帶回去,總比做新的合算。“朋友,這票子賣幾錢?”“我不識字,剛纔當的二百個錢,賣一半送一半,弄一百個錢去!”老頭子也不識字,只見當票上的字像鬼畫符,也不識是多少錢。信口一說:“不值,弄八十。”“好的,賣把你。”當七十二賣八十,一百五十二個錢到手,張小寶趕緊跑走。老頭子一想,照例,八十個錢買不到一條紅綢被呀,不曉得票子可有假唷,去照照票看。來到興隆典當,“朝奉先生,幫我照照票,可假?”朝奉一望,知他上了張小寶的當。“老者,票子不假,我勸你贖回去吧!”“好的,我離家又遠,省得下次再來。”朝奉說:“老者,雖則是剛纔當的,你要認一文錢利息哩!”“好的,爲男爲女,也不在乎一文錢!”朝奉拿棉絮對外一撂,蝨子在地上亂跳。“老者,你背了打轉,回去同江西人換碗。”老頭子一望,曉得上當。“哎,我挨人家摸得癢,這錢摜在水裏總不響。”老頭子——

摜掉一百五十又三文,氣氣悶悶轉家門。

再說張小寶,看看天色也還早,身邊的錢還嫌少,他想,要得翻手大,不如再去押場寶。他軋呀軋,軋到臺子腳,從人家夾肘裏鑽進去押。人家問他押哪門,他說,我歡喜窮賭,就押白虎!他拿一百五十二文錢包得結結實實,對白虎門上一克,上檔拿盅盤一掀,是青龍,錢倒捱上檔拿走了。小寶放聲大哭——

我張小寶命該窮, 認定白虎跳青龍。

不好了,輸掉銅錢三百文,員外家滿月賀不成。

賭錢場上人多哩。有輸的也有贏的。贏多錢的人,手裏拋拋撒撒的總是錢。小寶他看到臺上有一個錢對地上一拋,趕快跑去用腳一踏,對旁邊一抹,假意彎腰拔鞋,拿一個錢撿起來了。他走出賭場,邊跑邊想,心生詭計。拿一個錢對辮梢上一系,來到萬福綢線店:“老闆,挑你生意,從紅頭繩剪起,統統挑你。”店裏的小倌對他一望。“啊,曉得了,大概是天氣轉熱,你的癩花景辮子要梳,買個把錢頭繩而已!”“不,我家妹妹出嫁,今朝先買一個錢紅頭繩做個樣品,看看哪家便宜,哪家貨真,以後有五十兩銀子的交易哩!”店小倌聽他這麼說,巴結不已,隨手量上二丈紅頭繩對櫃上一放,做別的生意去了。小寶把頭側過來,拿錢在櫃檯上“篤篤篤”敲三敲,“喂,小師傅,錢在櫃檯上,我走了。”哪曉得錢在他辮線上,人走錢也走。小倌一望,錢還在他辮線上直蕩。“喂,小寶小寶,倒不是我要說你——

清清大早起,小寶笑嘻嘻,

來到我店裏,只說挑我大生意,

頭繩塞進衣袋裏,錢還吊在你辮線裏,

可像山東人耍把戲,竟就老老面皮跑出去。

說到張小寶的痛處,他就耍賴不走,坐在櫃檯上胡鬧,吵得生意也沒法做。老闆聞聽店裏吵鬧,出來過問。小寶說:“老闆先生,你家小倌不會做生意,張員外家公子滿月,請我出來幫他籌千家鎖,沾光你大號一個錢紅頭繩,你家小師傅竟罵我老臉皮厚!”小倌正想申辯,老闆用手一搖,示意他不必多言,曉得他張小寶品性的。遂說:“別吵別吵,我與張員外也很好,我這賞你一百個錢,算是對員外家公子滿月一點小賀禮。”張小寶歡喜不過,謝道:

老闆先生真大量,先賜頭繩後賞錢。

小寶想,生意不在早上,只要在巧上。拍拍腦袋:“早怎想不到籌千家鎖這個名堂的?!”這下,

小寶手拿紅頭繩,街坊上籌鎖做營生。

他來到十字街旁,選個鬧市地方,像個山東侉,立時變戲法。對人羣中一立,打一個半膝,作一個呼榔頭揖:“各位伯伯、叔叔,年老公公,道士先生,和尚僧人,張員外家求到一個官人,請我出來幫他籌把千家鎖,沾光大家幾文!”

讓員外家公子帶上千家鎖,順順當當長成人。

大家聽說張員外家籌千家鎖,手裏有錢的人個個慷慨解囊。有把三個五個、十個八個,也有三十五十、百兒八十,只要開口,總不出空手。

東門到西門,南門到北門。

十字街坊穿心過,籌到三千八百文。

小寶想,有錢好辦事。到茅竹行裏買根扁擔,竹器店裏買兩隻篾籃,銀匠鋪上買一把長命富貴鎖,又買糕糉幾百個,外加兩條鯉魚十斤肉,裝一副擔子重篤篤。

“格吱格吱”挑動身,對面又遇有緣人。

遇上哪個?東村的剃頭師傅王癩子,他肩挑剃頭擔,沿村口中喊,剃頭修面光鬍子——,迎面與張小寶相遇。“喂,張老兄,這樣重重的一擔禮,挑上哪家去?”“王師傅,上張員外家賀滿月!”“賀滿月?你知道他家可曾請代教師剃滿月頭?”“哎,這倒是個好交易,我們一道去!”“你願帶我去?”“可以,只要你會個澡!”“不要說會個澡,剃個頭也行!”

提到剃頭,張小寶摸摸鬍鬚摸摸頭。“王師傅,你看哎,我真是叫化子跑夜路——窮忙,忙到現在,頭也沒有修,鬍鬚也不刮,這種樣子到員外家去,不要笑壞了人!”“好也,我來替你修修理理,免得他家快嘴梅香看見你生氣。”“王師傅,別生邪心,說正經話,替張員外的公子剃頭麼,你可會說鴿子?”“別說說鴿子,斑鳩、鵓咕咕我總會說的。”“你倒先試試看,說得可好,說得不好,賞錢拿不到”“好,我用你試試看!

紫金面盆亮堂堂,金生麗水內中藏。

有錢剃個張小寶,無錢剃個白日闖。”

“你這瘟賊,說這倒黴鴿子,要是說得員外家公子,你的剃頭擔子都別想挑走!”“哎,這是說給你聽的,到員外家嘛,自然到什麼山樵什麼柴,有好的你聽。”

兩副擔子站起身,趕到張家大門前。

張小寶說:“王師傅,你在橋外等一等,我先進去,見風使舵。倘若他家請了師傅,你等一會就到別處做生意;如果他家還沒請代教師傅,他家安童馬上就會出來請你的。”

張小寶把禮擔挑進高廳,拜見員外。員外連忙站起,接過賀禮,“啊呀,你侄兒手中又難,空身來喝杯喜酒我倒歡喜,你這樣化錢費鈔,真使我不安!”“叔叔,爲侄略備小儀,何足掛齒!”轉口又問:“叔叔,今朝弟弟滿月,可曾請師傅來剃滿月頭?”“侄兒,這倒不曾想得周詳。”“哎,我曉得叔叔事情忙,想不到這些,所以,我替你請來了。”“在哪裏?”“在門外。”

員外隨口叫安童將王癩子請進高廳,用過酒飯。王癩子心裏話:到大戶門上來做生意,行規俚俗做周到點纔得到賞識哩。“員外,公子滿月剃頭麼,幫我取幾件東西來備用。”“師傅,你只要開口,我家總有。”“拿一把代斧和一杆秤,包兩包穩子搬一口鎮。”員外隨即叫一個年輕安童去拿。安童問師傅:“你剃刀總沒帶?我家大斧又鈍,公子頭皮又嫩,用大斧剃頭不像砍竹筍!”“安童弟弟,你不懂行就不要多嘴亂舌,用大斧不是剃頭的,是取吉利——代代富。”安童不敢再多問,就去拿秤。嘴裏不說心裏想:用秤可是先秤公子有多重,剃掉毛屑還剩多重,好按斤兩收錢!心裏雖這樣想,可手上只顧尋秤、搬鎮、包穩子包。一個老家傭見到了就說:“員外請的是好本領師傅!”小安童問:“你怎知道的?”“喏,你不是在忙嗎,這是行規俗矩,先討吉兆。意在——

大斧是佔代代富,秤桿是卜秤秤餘。

鎮住公子長命根,穩穩當當長成人。”

安童將四件東西拿到高廳,員外吩咐梅香拿公子抱出來。公子一進高廳,王師傅說了:

東天日出寶蓮開,香房抱出貴子來。

男子抱上金鑾殿,女子抱上鳳凰臺。

王師傅從梅香手裏接過公子,又說了:

公子官人調過身,猶如鯉魚跳龍門。

王師傅用高粱布沾點水對公子頭上一拍,公子頭一縮,嘴一瓢要哭。“公子,你不要哭,恭喜你萬福!”

五爪金龍把頭搖,好像公卿上早朝。

王師傅取出蕩刀布,剃刀在布上一光——

剃刀生來四角方,老君爐內煉成鋼。

昨在皇宮剃太子,今朝又剃狀元郎。

員外一聽笑盈盈,剃頭師傅真聰明。

正在替公子剃頭,忽聽門外人聲歡笑,

“嗵嗵”三響硫磺炮,外公家禮物送上門。

西門水老員外家的滿月衣裳,提籃槓箱,首飾項鍊,重重厚禮,一齊擁上高廳。梅香說:“王師傅,你口才不醜,請你喝酒,外公家來的東西也請你封贈封贈!”王癩子說:“隔行如隔山,剃頭的怎會穿悠籃?““不要客氣,我們曉得你嘴巴不醜,色花也有,只要你鴿子說得好,員外的賞錢不會少!”王癩子暗自高興,只要有賞,隨你要說什麼我都不揀。悠籃是紫竹穿的,就以紫竹爲題:

紫竹生來節節高,長在園中透九霄。

劈起篾來龍擺尾,穿起悠籃賽元寶。

元寶生來兩頭圓,好像一條華龍船。

安童梅香忙搖櫓,中間睡個小狀元。

員外一聽笑顏開,聰明師傅總到我家來。

一衆梅香和親友聽到王師傅也會說悠籃鴿子,一個個像出窩的喜鵲“鵲鵲鵲”地飛過來,揪住王癩子說鴿子。快嘴梅香拿出一把荷包鎖對王癩子面前一放:“王師傅,請你說這把鎖。”王癩子嘴嘻呀嘻,就歡喜同梅香拌是非,他說:“你梅香妹妹開口,我就來現醜——

荷包鎖鑲紫藍,銀索閃閃一尺三。

鎖住官官千年壽,開通相公萬重關。”

王癩子剛剛住嘴,員外又叫梅香將張仙軸子對他面前一攤:“王師傅,還有這個哩!”王癩子對張仙軸子上一看——

張仙張仙多體面,阿彌陀佛坐中央。

上八仙來下八仙,長命富貴在兩邊。

天賜公子仙人送,狀元加封拜宰相。

員外聞聽這一聲,嘴總笑到耳後跟。

那個老家傭就說了:“員外,剃頭師傅本事不醜,你要鬆鬆兜包口了。”員外說:“是啊,他們是走四方跑千家的,賞他少,會說我氣量小。”連忙拿出五兩銀子對手上一託:“師傅,這是點小謝意,還望笑納!”“員外,這叫我怎得過意!”王癩子接過五兩銀子,嘴上向員外說客氣話,心總要燙跳出來。他眼睛向張小寶瞟瞟,意思是說,快點走,出去分分,有賭本了。

王癩子出門像支箭,跑到村頭的樹蔭裏坐下來等張小寶。這時,前面來了一位老頭子,看到王癩子在那裏憩閒,就說:“王師傅,幫我剃個頭?”“不高興!”“啊呀,你王師傅倒發得財啦?”“嗯,多寡點。不瞞你說,今朝在張員外家剃滿月頭,賞到五兩銀子,我想同你講講,開爿典當可好?”“開典當? 還不夠刷票子!”“那麼,我開錢莊。”“開錢莊還不夠買串子呢!”“那我怎麼用?”“怎麼用?

回去買點米和糧,再給妻子搖棉做本錢。

買點豆餅堊堊田,養它幾隻豬和羊。

賺到銅錢收到糧,日子一年好一年。”

王癩子可聽?聽不進。老頭子一走,他拿五兩銀子從左手調到右手,右手託到左手,想了:

搖紗織布翻手慢,耕田耙地又艱難。

不如帶它上寶場,骰子一搖成倍翻。

甩掉這副剃頭擔,好做第二個張舉山。

他大搖大擺,來到寶場,擔子對人身上直撞,伸長脖子對臺上直望。旁人就說了:“王癩子,你又不押寶,跑來做什麼?”“呸,上窯就是買磚瓦!”大家七嘴八舌,拿王癩子說得一錢不值。有人說,不曉得可該三個五個錢來貼爛膏藥呱!也有說,他家鍋蓋掀不開,想來攢幾個錢回去餬口的!“呸,發你的財!”他手對臺上一拍,五兩銀子對手上一託,雪落耀眼白。俗話說:喫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這下,一個個來拍馬屁說好話,“王師傅,我們來小白相相”;“王師傅,我們來磨磨手爪,免免心焦”。王癩子也曉得這五兩銀子不非輕,今朝要當點心,不要輕易下注。他先叫上檔搖幾個空門看看,試試骰子的脾氣。上檔連搖幾個空門,總是由出到進。王癩子看得蠻準,算得蠻穩,拿二兩銀子對白虎門上一克,上檔一嚇,“王師傅,我先打過招呼的,我們是小來小去,二兩銀子我來不起!”“二兩來不起來五兩。”王癩子又押上三兩。旁邊人看看不服氣。說:“你哪總不值王癩子硬氣,別怕,輸了我們大家攤!”上檔曉得盅盤裏是白虎,不敢揭盤,就嚇唬他說:“王師傅,輸掉你別恨!”“恨什麼,有福拿雙份,沒福走空身!”哎,賭錢場上有賭鬼的,他賭輸了上吊,死了陰魂總不散,還在賭場上轉。賭鬼看看也不服氣,鑽進盅盤裏拿骰子一撥,變啦。上檔挨王癩子逼得沒法,苦條性命拿盅盤一揭,是青龍。王癩子急得跺腳。

我時不濟來運不通,寅時發財卯時窮。

這叫,爲人在世莫賭錢,賭起錢來魂就顛。

紙牌骰子件件會,越是精通越輸錢。

王癩子氣塌塌——

挑副擔子轉家門,一路啼哭淚紛紛。

再提張小寶見王癩子一走,也就起身辭別員外,去追王癩子分賞錢去了。他曉得王癩子跟他一樣的脾氣,別處不要找,穩在賭場上。

張小寶追到賭場:“王癩子可在?”“啊,剛纔贏了五兩銀子跑走了!”張小寶門也不進,頭也不回,對王癩子家追。跑呀跑,看到王癩子坐在劉家橋,頭一低,眼一閉,喉嚨口還在嚥氣。不好,不像贏的樣子!“喂,王老兄,贏到銀子背不動坐在這裏哭什麼,不要愁,我來幫你挑!”“別開心,輸絕得氣了!”

兩個冤家一路貨,各自挑擔轉家門。

再說張員外忙到下午申時過後,一般親友也都客散主人安,只有幾個遠道至親留下過宿。姑母、姨丈要員外把公子抱出來看看。梅香拿公子對高廳上一抱,公子眉舞眼笑,真惹人歡喜。大家提議要替公子取個名字。有的說,這是員外做好事求得的,叫善生。有的說,這是半天上落的月,叫天生。張舉山說,既然大家都說叫什麼生,我看,我家姓張,張是弓長張,去掉弓字就是長——

取個長生不老意,名字就叫張長生。

姨母就說了:“今朝長生滿月,要抱公子跑一下橋,過一下壩,長大了跑橋過壩纔不怕。”“好的。”梅香說:“我抱出去!”“慢,跑橋、過壩要丟買路錢的。”“多少錢?”“有個規矩,錢丟得多,官官長大了膽就大。”員外出手不小,拿八百個錢對梅香手上一撂,兩個梅香爭着抱。刁頭鬼梅香說:“妹妹,不要把錢總摜水裏,留住些我們分分!”哪曉得這個小梅香還要刁,走上橋,她揀一個破碎銅錢一扳兩,“撲嗦”,掉半個錢河裏:“官官,過橋了,有了買橋錢啦!”走到壩埂上,掉半個錢壩上,“官官,過壩了,丟了過壩錢啦!”跟後面的梅香看她只撂掉一個錢,還有七百九十九。“妹妹,多的錢我們分分?”小梅香人雖細,一肚子詭計。她說:“這些錢,員外給我的,我接到的,與你無關。”她放趟子就溜,跟後面的梅香就追,

抱起長生就向西,一溜溜到天井裏。

眼關天上老鴉飛,一個筋頭栽過去。

長生跌得脖裏嘰,如同老鷹攫小雞。

跟後面的梅香說:“好的,拿公子嚇壞了,我只要向主母一報,你三十皮鞭發跳。”“姊姊,你不要報,多餘的錢我與你分!”“同我分,我就不作聲。”大梅香說:“妹妹,剛纔公子一跌,一嚇,可能要拿魂靈掉在這裏,快點拾起來帶回去!”“姊姊,你總說些稀奇話,魂靈在哪裏?”“喏,到地上撿點泥,塞進公子懷襟裏,就算是拿魂靈拾起來了。”

也是梅香花頭精,抓把泥土壓住驚。

自從那時興此例,世代流傳到如今。

日落西山暗昏昏,公子抱進香房門。

日裏公子一嚇,夜上睡不落忽。水氏院君問:“奴才,官官把你抱嚇壞了?”梅香理缺心虛,連忙起身點上銀燈火,討好地說:“官官不是嚇壞的是要看火,是要看我。”梅香抱到手,長生公子哭聲如吼。梅香說:“主母,公子不是哭,是哼文章!”“說你的夢話,公子才只滿月,話還不曾會說,倒會哼文章?!”“哦,主母不信,我講給你聽:

別人家小囡尖聲哇氣像鳥喊,官官他鶯聲朗朗像哼文章。

官官,我來叫你做事體,教你‘點點螺螺蟲蟲飛’。”

天上金雞叫,地上草雞啼,

相公睡到半夜裏,就要早早起,

我來教你做事體,點點螺螺蟲蟲飛。

一夜五更不必表,金雞三唱天又明。

天明大亮,院君報與員外,說官官夜裏不睡,啼哭不已。員外說:“可是昨日抱出去受了驚嚇?”老家傭說:“員外,不是受了驚嚇,這叫犯‘夜啼郎’毛病,凡是剛生出的小囡,都有夜啼不休毛病的。”“這可有什麼辦法?”“有的,用梅紅紙條寫上:

天皇皇地皇皇, 我家有個夜啼郎。

走路君子念一遍,一覺睡到大天光。

員外,多寫點,貼在橋頭大路邊,大衆一念,公子一覺睡到天大亮。”

員外寫得多來貼得忙,走路君子念天皇皇。

只愁不生,不愁不長。長生公子有了三四個月就眉舞眼笑,五六個月在手裏起跳。七坐八爬,九月出牙。

到了來年過一期,打一個蹬蹬母歡喜。

一期兩歲娘懷抱,三週四歲離母身。

公子長到四歲光景,高廳上面獨步能行。

父母見了心歡喜,兒一跌來母一驚。

五週六歲知南北,能言能語又聰明。

五、王居士開館訓蒙 小公子書房逞能

員外那天,對“朱子格言”上一看,“祖宗雖遠,祭祀不可不誠;子孫雖愚,經書不可不讀。”男子不讀《春秋》、《禮記》,做事不懂禮體。

懂得仁義禮智信,知書達禮通經綸。

員外隨即吩咐安童請先生回來教公子讀書。安童問:“是請年紀大的還是請年紀少的?”“安童,我家有三不請。年紀大的牙齒不關風,字音吐不準,不請;年紀少的沒坐性,東遊西蕩不專心,不請;學識淺的不會吟詩做文章,要誤失公子前程,不請。

不老不少請一個,精通詩禮的好先生。”

安童來到街坊。時值臘月梅花黃,先生謝館忙,要請先生的人家都在茶館裏打聽。安童在茶店裏遇上三朋四友,講不絕口:“你家來年請哪位先生?”“陳老先生。”“你家呢?”“還是姓李的小先生。”“可有哪裏有好先生?”“有哇,南門鐘樓巷的王居士先生,就是一般人家請不起,一年要一百兩束金還加四時八節的禮。”

安童迴轉報於員外。員外一聽,十分高興。提到王居士先生與我很熟識,這就寫張請帖去試試看。隨手取出文房四寶,紅紙折跡,磨墨掭筆,寫關書請帖。上寫——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居士老先生。

久慕先生才學好,登門拜請老大人。

只因寒門生一子,而今年屆六歲春。

伏望尊師來施教,訓誨小子張長生。

束銀子一百兩,押關十兩雪花銀。

關書名帖寫完成,打發安童請先生。王居士先生接過請帖——

上上下下看完成,心上暗暗細思忖。

“安童哥哥,我在家把持家務,本不想再出去操心勞碌。礙於張員外尊顏,在下又怎敢違教!”安童隨即深深一禮,一躬到底:“承蒙先生不棄員外之意,請先生擇個良時吉日,讓員外備轎恭迎。”

先生連忙翻開通書萬年曆,擇於來年正月二十一,是黃道吉日。

真是人生在苦海,不得一時閒,眼睛一眨,就忙到臘月廿四夜。到了廿四夜中過點,刺秸棚搭在野場邊,赤豆飯供到佛面前,點一對拜燭燒炷香,低下頭來禱告天:竈王老爺你上天好話多說點,醜事瞞住點——

多求五穀並豬羊,三十夜接你回來過新年。

臘月三十這一天,冬青柏枝封屋檐,貼上門對糊喜箋,囤子打到野場邊,兒女共分守歲錢。

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

穿紅又着綠,老少賀新年。

初一敬天地,初五接財神,初七望參星,月半看龍燈。

正月十三燈興起,十八日子落花燈。

到了正月二十日,員外想到接先生。

到了正月二十一,員外吩咐安童備花轎一頂,小車一部,去接王居士先生前來開館。安童問:“員外,王先生只有一人,坐了轎莫坐車,坐了車就不坐轎,你備車又備轎,可是拿師孃接來陪先生?”“安童,你們真是不曾幹過事,少見多怪。”

迎接先生來開館,車推書箱轎坐人。

安童帶領腳伕人等把車轎踊到王居士門前,奉上茶禮,稟上請帖:

在下安童來見禮,先生新年萬福臻。

王先生備過酒菜,好好款待。吩咐家童將文房四寶,書箱腳籃,一齊裝到車上,回頭走向師孃房中。

賢內呀,我今張家去開館,你做當家把作人。

要朝朝防火燭,夜夜關窗門,待人要和善,做事要謹慎。師孃說:

先生你放心,妾身說你聽。

公婆由我敬,裏外我照應。

你一心教子弟,家務莫操心。

賢內呀,還有一件事要對你說。今年到張員外家坐館,比不得往年在小家細戶,可以三天對家一跑,五天回來一趟,來個春緊夏松秋不管,拿幾個束銀子就打轉。張員外家門檻是一尺三,進門容易出門難,不到逢時過節,不可隨便回來。

閒時閒日不要盼望我,清明放節轉家門。

夫婦肩並肩,送到大路邊——

先生呀,理當送你一程路,我鞋尖足小步難行。

一個乘轎動身走,一個迴轉繡房門。

這天日子也好,接先生開館的人也不少。

一頂轎,往東村,陶員外迎接,

一頂轎,往西村,陸員外隨身。

南村上,接先生,前呼後擁,

張員外,接先生,迎進了高廳。

一把攙住先生手,恩師連連口內稱。

二人攜手同行,步入高廳,分賓主坐下,香茶解渴,員外吩咐廚房備酒。一刻辰光,佳餚美酒,端到高堂。花生擺成蝴蝶樣,瓜子擺作菊花芯;山東石榴像瑪瑙,南洋橘子賽黃金;酒是多年陳大酒,菜是鹿肝鳳凰心。

酒來打起逍遙鼓,菜來彈動七絃琴。

員外身坐下首,手執金樽壺頭,對王居士先生送了一杯又一杯,杯杯盞盞不推諉。三杯何犯事,一醉解千愁。酒筵已畢,先生來到小書房觀看。

張家小書房,貝殼鑲長窗。

雕花香幾沉香木,紫氣騰騰放毫光。

先生腳踏七星板,虎皮交椅墊絲棉。

臺上鋪條紅緞毯,斗大的牡丹繡中間。

條單字軸列左右,中間供奉孔聖賢。

員外又對長生公子說:“平時無好醜,拜師要有新鮮。”這就開箱倒籠,拿好衣裳對外捧。

頭戴逍遙八字巾,身穿鸚哥綠海青。

腰束一根絲羅帶,蝴蝶花鞋簇簇新。

手捧《神童詩》一本,文質彬彬唸書人。

員外把長生公子送進書房。

先拜朝南孔夫子,後拜恩師老先生。

員外告辭先生,退出書房,王先生將長生公子喚到面前:“長生,今年幾歲啦?”“先生,過了年我七歲。”“你的生肖呢?”“先生,我父親說是屬龍。”“啊,戊辰年生。”“長生,你把書放下。”長生將《神童詩》放到先生面前。先生揭開書的蓋版,在第一版的左上角,用銀珠筆寫上“甲戌年正月二十一日開學大吉。”先生又將長生公子拉到自己膝下說:“長生,爾今入學從師,讀孔聖人的書,是孔夫子的門生了。讀了孔子的書,要知書達禮,在家要孝父母,出外要敬師長。見到老者要稱伯伯,少者叫叔叔,和尚叫僧人,道士稱先生,對人決不可稱名道姓。

年少婦女稱賢嫂,閨房小姐叫千金。”

先生用筆桿倒過來指在神童詩第一行的天字上說:“公子,我來教你讀書。我教你念,眼睛要對書上相。我筆桿指到哪裏就教到哪裏,你要念到哪裏。”長生說:“先生,我記住了。”先生教“天子、重、英豪”。長生對那一站,不開聲跟念。“門生,你跟我念呢!”“先生,我不會念 。你兩個字一哼,一個字一聲,好像江南人唱春,我要念也沒法跟。”“門生,這是我教得慢,你纔跟得上;要是我教得哨,恐怕你眼睛顧不到。”“先生,你儘管教快點,讓我試一試,看可跟得上。”

先生教他“天子重英豪”,長生就唸“文章教爾曹”。

先生剛教“萬般皆下品”,長生接讀“唯有讀書高”。

王居士先生倒笑起來了:“長生,這不是我教你,是你在教我。我曉你平時在員外身邊教了蠻多,你跟着唱唱學舌歌,上半本大概總唱熟了。”“先生,書是新買的,家父沒有教過,我是敲鑼聽音,說話聽聲,讀書聽意。你說‘萬般皆下品’,不是‘唯有讀書高’嗎?”

先生聞聽這一聲,難得有這伶俐小門生。

長生公子問先生:“先生,你教的這四句詩可有解說?”先生一想,手下門生多得很,不曾遇到開蒙學生問先生。“好,我來講給你聽聽。”

趙匡胤馬上登基十八載爲天子重英豪,

孔聖人訓誨三千門弟子是文章教爾曹。

李老君開創三十六行生意買賣說它萬般皆下品,

甘羅十二歲拜相是唯有讀書高。”

第一天下晚,長生從小書房回到高廳,先叫父親,再叫母親在上萬福!員外說:“院君,可是種田要養豬,養兒要讀書的。長生纔讀一天書,回來就懂得敬重父母哩。”院君說:“往常公子伴在身邊熱霍霍,今天才離半天就覺得冷清清,長生他一人在書房裏也孤伶伶。”“院君,你愛長生要愛在心裏,不要慣在面上誤失他的上進。如若怕他一人在書房孤單寂寞,我來將左鄰右居,侄男侄女——

糾到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送進書房門,陪伴我長生讀詩文。”

一夜話語休提表,金雞三唱天又明。

天明大亮,公子梳洗完畢,用過早點,帶了文房四寶,來到書房向先生請過早安。先生叫公子取出筆墨紙硯,磨墨掭筆,教長生寫描紅字帖。先生說:“寫字身要坐正,筆要端直,點、橫、豎、撇,要記住起筆落筆,不能錯畫一筆。錯畫一筆 ,神仙不識。”長生說:“先生,我記住了。”這下,先生把住長生手,長生手發抖。先生教一橫、一直、再一橫,是“上”字;一橫、一撇、再一捺,是個“大”字;一撇、一捺是“人”字。這就是“上大人”三個字。長生說:“先生,你對我身上一伏,我的肩頭對下一縮,看不清字的眉頭眼目,寫出來彎彎曲曲,叫我怎寫得好?先生,你鬆開手,讓我一人寫。”先生將手一鬆,長生站起來兩腳一繃,像騎馬開弓,一筆一筆都寫出筆鋒。

一豎像杆簫,一撇賽把刀。

一橫像根量天尺,一捺猶如大鋼鍬。

“上大人”描紅題頭是紅底墨蓋,長生寫得很快。題頭寫到底,長生請先生講道理。先生講:

爲人讀書莫忘恩,敬重上古孔大人。

教化三千門弟子,出到七十二賢人。

賢人就是爾小生,佳哉個個能作仁。

這個題頭寫兩天,換到“王子去求仙”。“先生,這題頭是何解釋?”“門生,上古時候,有個國王的公子出門求仙煉丹,修身學道。他歷盡千辛萬苦,找到了仙境聖地,等他仙丹煉成,登上九天,人世間卻已過了千年,他也修成有千年道功。所以,後人作詩曰:

王子去求仙,丹成入九天。

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這張題頭寫到底,就換“一去二三里”。長生問先生:“這‘一去二三里’算什麼題頭?”“門生,這是教你識數目字的一首詩。寫會這首詩,就能識會寫從一到十的數目字。其詩曰:

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

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先生,我懂了,從一到十就是一而十。”先生就想了,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長生讀書步步上。我還沒有教他《三字經》這本書,他就悟出數字的累進道理,真是神童啊,神童!

這時已到春光明媚,鳥語喧譁,和風拂拂,夜雨綿綿的清明時節,先生選了一首詩,叫長生公子作習字題頭: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長生說:“先生,你經常更換題頭多費神,不如替我將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併成一張題頭,讓我寫一年多好!”於是,先生就選了——

春遊芳草地,夏賞綠荷池。

秋飲黃花酒,冬吟白雪詩。

一年四季寫完成,先生放館轉家門。

春去夏來秋又到,殘冬過去又逢春。

日月星辰輪迴轉,年復一年訓長生。

公子是天星臨凡,讀書不難。先生教到哪裏,他就識到哪裏;讀到哪裏,就熟到哪裏;講到哪裏,就懂到哪裏。讀完《大學》、《中庸》、《論語》、《孟子》,《離婁》、《告子》、換《詩經》。

讀了三年開筆做,寫出文章愛煞人。

先生說:“門生,你四書五經皆讀過,不能過而不留,要理習點書我聽聽,方可牢固學業。”“先生,我來理習一遍給你聽聽——

春秋時,有孔子,杏壇施教,

化三千,七十士,千古留名。

孔門中,有顏回,不幸短命,

不遷怒,不爾過,年少即亡。

昔孟母,擇鄰處,斷機教子,

後來他,繼仁政,戰國賢人。

顏、曾、思、孟四大賢,常在夫子兩旁邊。

文武百官須下馬,春秋二祭受香菸。

先生見他對“四書”理得如流瀉水,心中萬分高興,又問長生:“拿‘五經’也來理一遍。”長生將詩、書、易、禮、春秋,通統搬來對先生面前一放——

詩經中,三百篇,概無邪念,

曰國風,曰雅頌,博採民言。

《尚書》乃爲聖人著,上古歷事匯其間。

周易上,有文王,六十四卦,

明吉凶,斷禍福,元亨利貞。

禮記上,講禮義,克己復禮,

有《曲禮》,和《王制》,四十九篇。

春秋上面記年史,褒褒貶貶訴忠奸。

五經四書通本背,訛錯沒得半毫分。

“門生,你好動筆做文章了。做文章,先起承,後轉合,按《四書集註》做,不能亂發議論,一直做到精通八股。

公子讀到十四歲,滿腹文章無比倫。

那天,先生又說了:“門生,而今你已精通文章,可以習詩作對了。習得詩文俱全,等到朝廷大比之年,一舉就可金榜題名。不過,習詩作對與寫文章不同,它要對仗工整,平仄相調,字義相通。譬如,我出天字,你要對地字;我出風,你要對雨;我說文,你要說武;我出甜,你要對苦……”“先生,我聽懂了。”先生抬頭見大門上有一對門神,就以門神爲題:“門上將軍兩足平平未着地”

“門生,你對呀。”長生公子想,先生說的他出天我對地,他出文我對武。他現在出的上聯有武有地,我必定要對有文有天哩!於是眉頭一皺,詩從心來。“先生,我對下聯了:朝中宰相雙手彎彎焉擎天”

先生一聽,連聲稱妙。“門生,你對得不醜,再來一首。”先生舉目看見臺上一把酒壺,就以酒爲題:“冰冷酒一點兩點三點水。”

長生心想,這倒是個難題哩?就對先生說:“等我想一想。”他眼對天井裏的花臺上一看,見到一簇丁香花枝葉正茂,就說:“先生,有下聯了:丁香花百字千字萬字頭。”

先生聞聽這一聲,心上歡樂八九分。

衆位,先生何以如此高興?他認爲以冰冷酒三字爲上聯,就覺得非常絕妙,對下聯用何字何物對答,連他自己心中也無數。而長生公子居然見物生情,用丁香花三字對出下聯,真可謂才思敏捷,巧妙極了,怎不令先生高興呢!於是,又對長生說:“門生,我們再來一首。”長生說:“先生您請。”先生眼見門前楊柳放青,春意盎然,就以此爲題:“楊柳吐青滿樹芽頭爭春色。”

長生一聽,兩眼發定,見不到有什麼景物可作下聯!哎,他眼睛翻呀翻,想到去秋梧桐凋落之後,只剩下一身光桿迎風拍打的景緻,下聯就油然而生了。先生,我有了,“梧桐落葉一身光棍打秋風。”

先生一驚:“冤家,我說的是芽頭爭春色,不是丫頭爭春色,你怎對出光棍打秋風的呀,笑話笑話!”

也是門生有書功,千變萬化總貫通。

一天,天氣晴朗,微風拂拂。員外家飛檐翹角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先生有感吟詩:“風吹銅鈴千聲響。”長生公子聽出是先生在那出上聯。他對門前河裏一看,脫口就說:“日照粼波點點金。”

先生說:“門生,你對錯了。我說的‘風吹銅鈴千聲響’,你只可對‘日照粼波萬點金’。”“先生,風吹銅鈴何止千聲響?恐怕只好用聲聲響吧?”

先生聞聽這一聲,臉就紅到耳後跟。

總說老身文才好,門生竟勝我三分。

清明轉眼到立夏,六月炎天又來臨。先生在書房裏熱得汗透衣襟,悶不可耐。“門生,我們出門遊蕩遊蕩,乘乘風涼吧?”

公子一聽笑盈盈,就陪先生去散心。

師生二人一路瀏覽村景。

大路邊,栽多少,俞任袁柳,

園圃內,盛開着,苗鳳花方。

墳堂中,參天樹,伍餘元卜,

有兩株,遮雲傘,汲邴麋松。

橋亭上,有石臺,澹臺公冶,

橋下面,舟船過,鬱單杭洪。

農夫哥,身曬得,赫連皇甫,

黃汗淌,黑汗流,烏焦巴弓。

講講說說不經心,十佛寺到面前呈。

十佛寺前有一條官河大港,河上有座四亭大橋,橋寬亭高,俯視十佛大殿,崴嵬壯觀。師生二人在橋亭上憩息,十佛寺映入眼簾,先生隨口出對:“萬磚千瓦百工造成十佛寺。”

哎,先生出得快,長生也答得爽。他對橋下一看,正好有一葉小舟從橋下而過。他答:“一舟二櫓三人搖過四亭橋。”

先生不讓長生喘息,接上又以十佛寺的長窗爲題出一上聯:“日照紗窗個個孔明諸葛亮。”

長生偶見河邊蓮池,站起身來用手對蓮池一指:“風吹荷葉片片太白李青蓮。”

先生說:“孔明又名諸葛亮,太白又叫李青蓮,此聯景物相宜,人名相對,妙哉佳作!”長生說:“先生,現在夕陽西下,農夫耕歸,我們也該回去了吧?”二人正向橋下走去,忽遇一樵夫擔柴橫橋而來,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先生問樵夫:“請問長者,此柴從何處樵來?”樵夫對他們相相,見是不俗之人,隨口答道:“此木爲柴山山出。”先生一聽,大喫一驚:“啊呀,這是一副上聯!”先生對長生望望:“門生,你以爲如何?”長生知道先生叫他對下聯,乃不動聲色對遠處一瞧,只見村戶炊煙裊裊,頓覺意境來臨,遂向樵夫深深一禮,老伯,容小生一稟:“因火成煙夕夕多。”樵夫哈哈大笑:“看來是名師出高徒。”說着,擔柴而去。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時到八月,轉眼中秋。

員外捧出菱和藕,師生賞月度中秋。

先生說:“長生,今天是中秋佳節,皓月當空,古人有銜觴賦詩之興,我們來以經書吟聯。”長生說:“請賜教。”先生眼睛白呀白,想出一個難題目。他說:“寶塔七八層中容大鶴,”長生見先生的教案上有一本通書,隨口答曰:“通書十二頁裏記春秋。”先生自忖,這個門生竟是泰山奇峯,天下無二。於是就丟掉雅的出俗的,試試他可會對白話詩。以什麼爲題呢?先生一時想不出來。忽然見庭內的月季花,有的花瓣吹落滿地,有的含苞待放,謝的謝,開的開,舊去新來。先生乃以此爲題:“花開花謝,花謝花開,早開早謝,早謝早開。”長生公子不從心上所發,信口就嚼:“人生人死,人死人生,先生先死,先死先生。”

先生隨時嘴臉一變:“長生你出言不遜,惡語傷人,如若嫌我才學淺,你可另請高明好先生。”長生公子見先生生氣,連忙打躬作揖,招呼不及:“先生,學生決非惡意中傷,實在是應酬先生的上聯。”先生又想,長生對得不錯,只怪自己惹禍,出此怪題招來門生一罵,只好自認晦氣。

先生受辱不作聲,又出怪題難長生。

先生說:“剛纔不怪你,你對得不醜,我們再來一首。”接着說:“今天是八月十五月最圓,我出的上聯就叫‘月圓’。”長生嘴上不說心裏想這叫什麼上聯?也就信口一塌:“風扁”。這下給先生找岔子了。“門生,這就不對了。月,是月到中秋分外圓,現在可以看到;風,何以是扁的,你怎得知?”

公子聽了這一問,啞口無言不作聲。

長生公子也覺得此句不妥,不怪先生責我。但心裏不服氣,就在心上記。師生二人迴轉書房仍舊溫習文章。誰知長生運氣通,那天起的進門風,直對先生的燭頭上攻,蠟燭火被風吹得瀉油,直往下流。“長生,去把門關上。”長生留個心,不把門關緊;中間空條縫,風歸一條弄;風歸一弄,風力更兇。“呼——啪禿——”蠟燭火挨風吹熄了。“長生,我叫你關門的呢,怎不關好。”“先生,門是關了,可能不曾關得嚴,有條罅縫。”“哎,風哪裏是扁得,從門縫裏軋進來的?”“先生,我原說風是扁的,你不信唄。”先生無言以對,也就記在心上,說:“冤家,替我把蠟燭點起來。”長生拿點燃的蠟燭對燭扦上一斜插,四邊就瀉蠟,瀉蠟就瀉油,從上往下流。先生說:長生,我們就以此爲題:“紅燭流淚莫非火燒心痛?”“長生,對呀!”長生公子料不到先生出此上聯,竟一時無從對答。這時,夜交二更,廟裏和尚坐功,“空嗵空嗵”撞鐘。長生聽到廟裏撞鐘,說聲:“先生,我對出來了:‘黃鐘吼喊定是棒打腰疼’。”

先生一聽,拍案叫好——

黃鐘挨棒敲,口喊喫不消,

紅燭聽了也流淚,心上真是火在燒。

今朝日頭明宵雨,金秋過去到嚴冬。嚴冬年年有,不在“三九”在“四九”。到了“三九”的第二天,早上天蠻好,中午雲繞繞,一夜東北風,天上雪花飄。

雪花飄飄了不得,片片鵝毛下凡塵。

雪天寒冷,長生公子跟先生並睡一牀,焐腳取暖。天窗上雪花蓋得暗通通,師生二人一忽睡到小中。長生起身開門一看,口中就喊:“先生,不好了啦——

天喪父母地悲憂,萬里江山盡白頭。

日出扶桑來弔孝,家家門前淚長流。”

先生一聽,曉得今夜下了一場大雪,長生是在詠雪啊!隨即也就起身,對外一望,大地銀裝,積雪封門。對長生說:“門生,快把門前積雪推開,掃出一條路來。”長生公子聽到先生叫他掃雪,就忙得不歇。掃帚掃,翻耙推,推成一個大雪堆。他揉呀揉,做起一個人人頭;扭呀扭,裝起兩隻手;捏呀捏,捏出兩隻腳。先生走來一看:“哎,長生你惹什麼厭?”長生說:“先生,我不是惹厭,我在作像,作觀音菩薩的像。”先生說:“不像不像,觀音菩薩有頭髮的,這個頭上光禿禿,像個和尚。”長生這才明白,遂吟詩一首:

此僧未曾入孃胎,昨晚天空降下來。

暫借吾門過一宿,明朝日出上天台。

時光來到春三月,梨花開放戲蜜蜂。

蜜蜂嗡呀嗡,飛西又飛東,飛到外面找花采,飛到屋內找壁洞。長生公子伏在書桌上寫字,蜜蜂來往如梭,川流不息,一下子撞了長生的寫字筆,把一撇撞成一踢。這下,長生髮火,站起身來追撲。哈哈,長生追得快,蜜蜂飛得遠,嗡呀嗡,飛進壁洞中。長生說:“你格冤家是壁蜂,就住在牆州府洞庭村,這下看你往哪飛!”他用竹筆套,對洞口上一罩,拿根細竹梢,伸進壁洞搗。壁蜂在洞裏挨竹梢搗得難受,屁股縮呀縮,就往洞口退。退到洞口,一聲“咿嗡”,對筆套裏一攻。長生用紙團一封,放在書桌之中,不時發出“咿嗡、咿嗡又咿嗡”。

先生從外面散步回到案桌上哼文章。嘴裏嗡呀嗡,哼的《阿房宮》。他才住口,又只聽“咿嗡又咿嗡……”先生想,哪個調皮鬼學生學我的嘴?他就接耳聽聲,依聲尋去。尋呀尋,聽呀聽,來到長生公子的桌旁,又聽“咿嗡又咿嗡……”。壁蜂在筆套裏發躁,筆套挨壁蜂拱得亂跳。先生說:“喔,機密就在這裏唷。”先生是近視眼,拿筆套湊到眼皮下將紙團一拔,壁蜂透到風,向外一猛衝,一聲咿咿嗡,刺了先生的“人中”。

先生在那摸疼痛,壁蜂飛了無影蹤。

別的學生看熱鬧,長生羞得面通紅。

先生問長生:“你惹這個死厭是認責還是認罰?”“先生,認責是何,認罰怎樣?”“認責,重打二十戒尺;認罰,做詩對一首。”“先生,我責不起,願罰詩對一首。”先生出上聯了:“三月天氣暖烘烘,長生讀書不用功。玩壁蜂,灌筆筒,用紙封,惹它咿嗡又咿嗡。”先生說:“長生,你對呀!”長生想,對什麼呢?對不出了。

長生橫一咿來豎一嗡,詩對嗡不出影和蹤。

長生嗡呀嗡,一直想到中,千遍萬遍總對不通。現在到了放中學的時候了。先生叫長生拿手伸過去。長生說:“先生,我責不起!”先生說:“你不要怕,我不打你,替你手心上號起八個字來。左手寫:“飯後無詩”,右手寫:“重責二十”。長生公子從師八載,從來不曾挨責受罰,這次手心上挨號了字,心上像針刺。要是將手上的字洗掉吧,先生又不饒;拿字留手上回去吧,父母又要怪。他左思右想,還是在書房門外把詩想好了再回去吧。先生將書房門一關,逍遙自在去喫中飯。飯後空閒,先生坐在案前解衣裳。員外家的懶王梅香幫先生洗衣裳,她不用熱水燙,只在河裏蕩幾蕩,收起來對老棉絮堆上一放,多年的棉絮是跳蚤窩,衣縫裏躲進了蝨子。今天天氣暖炎炎,跳蚤在身上像耕田,先生抓到背後,蝨子溜到胸前,抓又抓不到,捏又捏不住。先生見屋裏無人,就敞懷捕捉。橫一摸豎一摸,蝨子對線縫裏一伏,像一粒大麥。先生說:“喔,你就逃在紗州布市裏!”捉起來對嘴裏一撂,牙齒幾嚼,“兵嘣!”

一聲兵嘣不打緊,驚動門外唸書人。

門外是哪個?張長生。長生公子不曾回高廳喫飯,在門外想詩對的。他聽到“兵嘣”一響,先生還在那裏搔癢。長生推門而入:“先生,我對出來了。”長生進門,先生冷不及防,羞得滿面通紅,連忙把大襟對小襟上一裹,故作正經而坐:“來呀,對給我聽聽。”長生說:“先生,要望你恕罪!”先生說:“吟詩作對,沒有什麼罪,快快說來!”“先生,你上聯以我爲題,我下聯要借你作答。”“哎,只要你對得合情合理,我先生斷不怪你。”“這,我說了:‘三月天氣暖烘烘,先生端坐學堂中,敞懷胸,捉半風,撂口中,一嚼兵嘣又兵嘣’。”“先生你出的上聯是咿嗡又咿嗡,我對的下聯是兵嘣又兵嘣,比你的響聲脆豁得多哩!”

先生一聽怒氣生,撥開心頭火一盆。

你對答詩聯是假意,侮辱我窮鬼是真情。

先生動火,立刻要走。來到高廳對張員外說:“你的公子天賦過人——

我才疏學淺教不下,你另請高明好先生。”

員外一把握住先生手,來到小書房裏問:“長生,你爲何冒犯先生?”長生嚇得默默無言。心想,要是把事情再說一遍麼,父親、先生總在場,先生聽了更無地容身,所以,只好不作回答。員外見長生不回話,又追逼一句:“逆畜,你說與不說?不說,用家法侍候!”先生見員外真的發火,要用家法處罰長生,連忙又自轉彎說:“員外,大不了爲蝨子大的事體,請員外不必動怒,饒恕他一次是了。”還是別的學生多嘴亂舌:“員外伯伯——

既不怪先生,也不怪長生,只怪你家梅香懶惰生。

衣服上生跳蝨,先生身上癢殺得,

長生哥哥有見識,打趣先生捉白蝨。”

張員外一聽,暴跳如雷:“你這大膽畜生,這還得了,還不替我下跪,向先生請罪!”長生公子自知出言不恭,冒犯了先生。當即“啪禿”一聲,雙膝落地。

先生呀,門生言辭冒犯你,伏乞包涵二三分。

長生公子連忙又倒杯茶來,雙手捧到先生面前說:

先生呀,千錯萬錯是我錯,不該欺你老大人。

先生見員外在場,也不能不給東家面子,只好勉強立起,接過長生的茶杯,對臺上一擱,悶悶不樂。員外見先生心上不悅,也就陪個笑臉:“先生,這叫——

師也高來徒也巧,久煉成鋼出快刀,

只怪我門庭少家教,他不知地多厚來天多高。”

先生見員外賠禮,也就嚥下口氣。說:“員外,這是爲師的管教不嚴,過於偏才。這不是我的功勞,是你員外的德氣。真是——

父也好來母也好,好田好地長好苗。

好父好母生肖子,好樹好花結好桃。”

員外迴轉高廳不提。再講先生看看茶杯裏的熱氣,越看越想心裏越氣:“哎,世上工匠苦,教會徒弟打師傅;教成冤家結成仇,枉同門生作對頭!”從此,先生就不給長生講詩論文,只是飽食終日混混日子了。一天,先生用張紅紙寫副詩對對書房裏一貼,試看他長生日後可有出息。紙上寫的是:

勤儉黃金本,詩書丹桂根。

帶星耕百畝,留月讀三更。

欲高門第須爲善,要好兒孫必讀書。

長生公子抬頭一看,“哈哈,先生爲前天吟詩的事他表面上接受我賠禮,骨子裏耿耿於懷,記在心上,他不高興教我了。他用這副詩聯,是試看我能否自覺上進的!”好,隨手也寫副詩聯貼於桌上。

出交天下士,入讀聖賢書。

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

從此,長生公子在書房勤攻苦讀,只等皇上開大考,待看金榜掛名時。

張長生,在書房,辛勤苦讀,

讀《春秋》,習《禮記》,晝夜操心。

哪一天,不讀到,黃昏之後,

哪一夜,不讀到,鼓打三更。

天天讀到二三更,金雞一叫又起身。

高讀能像鸚哥叫,低讀猶如鳳凰聲。

六、觀世音逼皈佛門 心愚昧棄讀殺生

長生書聲又高,透到九霄。大悲觀音端坐洛伽高山,忽然心血來潮,坐立不寧。她掐指一算,曉得玉皇的三太子在泗洲魏嶽村年已滿冠,學富五車,該是他回頭之日了。

等他功成名祿就,永世不得入天門。

當初他在靈霄殿上犯了過,玉帝要把他打入地獄永墮沉淪,是我替他求的情,讓他轉入東土重修前程的!現在他習得滿腹經綸,功名在望,我不去指點他回頭修行哪個去呢?喔,要勸長生迴心,非要斷他仕途之念,功名利祿之心,方能奏效,這就要——

摘去玲瓏星,換上愚昧心,才能勸他辦修行。

觀音大士站起身,拿愚昧心帶了下凡塵。

仙風陣陣來得快,到了泗洲魏嶽村。

按落雲頭,來到長生公子的小書房,這在中飯過後的辰光。長生讀書委實用功,午後有點瞌睡蒙忪,伏在書桌上曲肱而枕之。大悲觀音搖身一變,變作披髮道人模樣。對公子身邊一站,口中就喊:“長生醒來,抬頭見我!”公子在夢中有點恍恍惚惚:“神明,你喚我何由?”“我問你是願享清福,還是願享洪福?”“神明,清福怎講,洪福如何?”“長生,願享清福,拋棄詩書,喫素修行,修到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春,有泗洲大聖神職。”“那洪福呢?”“要享洪福是讀書高中,爲官受祿,但只有轉眼之間數十載光景,即墮沉淪。

做官不得超九族,修道方可免輪迴。”

“這,我願享清福,”觀音大士說:“你要切記切記,不可忘記,吾乃去了。”

觀音使個隱身法,公子撮醒睡夢中。

公子醒來眼睛一睜,“啊呀,剛纔見一道人,是夢啊?是真?”先生問:“長生,你說什麼?”“先生,我夢見一披髮道人,他叫我棄讀詩書,皈依佛門,還不知是假是真!”先生說:門生,春夢反也,他叫你棄讀詩書,就是要你用功勤讀。那個披髮道人一定是魁星菩薩。

門生呀,踢斗魁星跟隨你,穩中頭名狀元郎。

公子聽了先生話,又翻開書本習五經。

觀音大士不曾走,看看心上就來火。“長生長生,你拿先生的話當靈天表,我說的你當耳邊風,看來不下無情手,你也不知神有靈!我來給你付點災,弄你眉毛不得開。”隨手拿出楊枝淨水對公子身上灑。一灑一個花閃,兩灑兩個噴嚏。

灑到三灑不好了,寒寒熱熱病上身。

公子立時身上發冷,頭裏發昏,四肢無力欠精神。

先生哎,天有不測風雲,人有立時禍福。

我素無患難行無患難,方纔我還好得很,

騰騰空毛病上了身。

先生一想,真是衝犯了什麼菩薩?連忙到門外撮土爲香,口中禱告:“虛空神明,家堂宅神——

如若門生觸犯於你,神明要包涵小書生。

保佑長生毛病好,重重香燭了願心。”

觀音大士想,逼勸長生不要讓先生爲難,拿長生的寒熱速減三分,但不曾退清。長生說:“先生,你剛纔替我許了什麼神,頭裏就不疼,毛病鬆了一大半哩。”先生說:“門生,你不是衝撞了什麼神,是讀書過分用心,傷了腦筋,明天叫安童陪你到花園去散散心就好的。”觀音大士一聽,妥了妥了,你且去花園散心,我去替你撤骨換筋。

換上一顆愚昧心,好慢慢勸你辦修行。

次日天明,安童陪公子花園散心。

張長生,進花園,放眼觀看,

桃花紅,梨花白,柳綠松青。

梔子花,秋海棠,牡丹芍藥,

玫瑰花,開得旺,血點鮮紅。

十姊妹,並蒂蓮,成雙作對,

君子蘭,夜來芳,噴腦真香。

菜花開來賽黃金,倒掛楊柳綠成陰。

芭蕉樹上鸚哥叫,梧桐枝上鳥爭鳴。

牆上爬的虎兒草,盆裏栽的萬年青。

池塘鮮荷初吐綠,木香花開滿天星。

公子抬起頭來看,長春花相對月月紅。

公子只顧向前看,腳下不留神,攀了木香花藤,“空叮嗵”,一個倒栽蔥。

一個跟頭不非輕,玲瓏心飛到九霄雲。

觀音大士用撥金關一道,

拿愚昧心撥入他七竅內,立時智愚若兩人。

安童見公子一跌,連忙把他攙扶起來:“公子,你腳下沒力,回屋內歇息去吧!”公子回到書房,眼張眼識,一個字總不認得。他心裏發急,把書本甩了滿地。先生說:“門生哎,你發什麼呆,拿書往地上摔。”先生哎,

我往常看字明朗朗,現在怎就霧騰騰。

先生說:“我不信,你拿書來讀給我聽。”長生拿一本《千家詩》顛倒對先生面前一放。先生說:“你的書顛倒格。”“先生,原是今朝的。”“你讀給我聽。”“先生,我不識得,你教我呢!”先生長嘆一聲——

你往常讀書聰明得很,今朝怎愚到這功程。

先生翻出一本長生開蒙讀的《百家姓》,指在第一個趙字上說:“這讀趙字,是宋太祖趙匡胤的趙。”長生說:“不是的,是隔壁趙老九的趙。”先生說:“好,就算是趙老九的趙!”先生教了半天,趙錢孫李四個字總記不住,先生倒驚慌起來了:“啊呀,長生是衝撞了神,現在魔到這種樣子,我怎樣向員外交代呢?”王居士先生也不聲張,勉強呆到太陽下山,書房放學,來到員外面前:“員外,長生公子委實聰敏,他已文才滿腹,學識超羣,我不能再誤他的前程了。

我才疏學淺教不下,願回南畝務農耕。”

員外想,上次爲吟詩對受了我兒奚落要辭館回去,這是他生氣要走;這次專程辭館,可能是腹中已到山窮水盡之處,真心要走了。好,去就去罷,這叫夥計年年換,先生一年半,王先生教了八九載,也該換換先生了。於是對先生說:“蒙恩師來舍下施教數載,使我兒劣樹成材,真感恩非淺。”

戥稱銀子一百兩,羊羔美酒謝先生。

先生接過銀子,用過酒筵又來到書房,喚出長生公子:“門生,我已教你八九載了,也該回去了。”“先生,你到走了,我一字也不曾識得哩!”先生說:“一字不識不要緊,我再教你一次。”先生拾根柴棒就地一劃說:“這一劃是一字。”長生說:“二劃呢?”“二劃是二字,三劃是三字。”長生說:“先生,你走吧,我總識得了。”

居士先生回家轉,員外又另行請先生。

員外問安童,“王先生走了,可有哪裏有比他好的先生?”安童說:“有是有的,就是年紀大了。”員外問:“住哪裏,叫什麼?”安童說:

先生家住東水關,他的大名叫萬三。

年紀已是六十整,滿腹詩書好文章。

員外說:“快去叫公子寫請帖,把萬三先生請來。”安童來到書房。“公子哎,員外叫你寫請帖請萬三先生。”公子一聽,眼睛一盯,“我父親何苦啊,請上許多個死屍先生,不好少請點!十三也好,百三也好,一下子請上萬三先生,我的手不寫斷了!”長生沒法,叫安童磨墨,拿出紙筆來就劃。橫一劃,豎一劃,塌上半天就劃百十八。安童看看公子寫的不像字啊,連忙去稟報員外說:“員外,公子不像寫請帖,像是畫符咒。”員外說:“ 你少說廢話,你不識得他的篆體字。”“員外,不管是圈是窩,總歸不像往常寫的字——

污之墨塌像盆油,不像豬子不像牛。”

“奴才,你懂什麼?當初王先生教他學的草書體,一筆拖到底。”“員外你去望望看,是草是篆,你一看就明白的。”員外跑去一看,眼睛發暗。“長生,你這寫的什麼東西?”長生說:“你叫請萬三先生呢,我寫到現在還不曾劃到一萬三哩。

劃不到一萬三千橫,請不到萬三老先生。”

員外說:“該死該死,你怎笨到如此功程!”叫一聲,不好啦——

先生才只離家門,我兒怎判若兩人。

昨日還像文必正,今朝怎像笨畜生。

三代宗親啊,莫非是祖上缺陰德,我張家門庭出報應?

莫不是我求佛願未了,佛祖換走了玲瓏心。

安童呀,可是他碰上無名鬼? 遇上邪魔牛鬼星。

我三年求佛空作夢,十載師訓枉費心。

一個老家傭聽到員外在傷心悲淚,走過來就說了:“公子變成這個樣子唄,也不要去請萬三先生了。讓公子出門踏踏青,散散心,也作興把魔氣退掉的。”員外說:“好的,你們陪他去也。”

安童陪公子二進花園。

主僕二人在花園散心,大悲觀音迎頭一枝淨水,公子一個寒驚。

公子一驚不打緊,頓覺心聰目又明。

主僕二人往前行,遇到陳清獵戶打生靈。

陳清獵戶身帶強弓硬箭,肩背蝦簍布袋,在花園裏張頭識眼,鑽東竄西,像野貓抓雞。只見他拈弓搭箭,“嗖——啪禿”,一隻靈鳥往地上一落。長生公子一看,歡喜不過。“安童,這人本領不小,爲何要打靈鳥?”“相公,獵戶不種田,就靠打鳥賺錢。”“安童,鳥肉可好喫?”“怎不好喫,是山珍野味唄。肉又嫩,味又鮮,喫不完還好用鹽醃。”長生聽安童這麼一說,起了貪心。走上前去手對獵戶一指:“呸,你膽子倒不小,偷打我家養珍鳥——

私打珍鳥該有罪,送進衙門不輕饒。”

陳清獵戶抬頭一相,“啊依喂,是個花花公子,這倒闖了縣官的衙門,大戶人家的前門,有理也說不清。”於是就上前賠個笑臉:“公子,這是一隻野鳥,不是珍禽。公子如果見怪,我就把鳥還給你,份外再賠償你幾隻,請公子嚐嚐新鮮,小的下次決不再來了。”

長生公子嘴上笑嘻嘻,拎了幾隻靈鳥往家跑,叫安童揪毛,油鹽煎炒。

放點蔥蒜放點姜,生靈肉燒得滿屋香。

長生喫了生靈肉,從此天天要喫生靈。

到了第二天,生靈肉的香氣還在長生鼻孔裏轉。長生說:“安童,家裏沒生靈了,替我上街去買!”安童來到街坊,找呀找,只有獵戶陳清在十字街旁賣鳥。安童從中揀壯的,剔瘦的,挑大的,去小的,撿了滿滿一籃。陳清獵戶仔細對安童望望:“朋友,我好像在哪見過你的?”安童對獵戶瞧瞧,“哎,前天你在我員外家花園裏打鳥的,是不是?”陳清獵戶想,前天在你門檻裏你狠,詐我幾隻鳥,喫飽一頓,飽不到一世啊!“朋友,今天這個鳥不賣給你,帶回去漚糞哩!”

千兩銀子總不賣,情願送給有緣人。

安童買不到生靈,氣塌塌迴轉。長生問:“買的鳥呢?”安童說:“街坊上沒有別人賣生靈,只有他陳清一個人。他說你家有珍禽,要喫自己好動手打的,他不賣給你。”長生說:“稀見他的東西,安童,替我上街去買弓買箭,讓我來勤操苦練——

學到百步穿楊法,天天好出門打生靈。”

這下,安童備弓備弦,在花園裏設立了箭靶,讓長生朝朝晚晚學得射箭。開始離三十步,後來五十步、八十步……時間不到半年,學得百步穿錢。

一箭能穿十三個金錢眼,支支射進穴中心。

長生公子箭法又好,天天在花園裏打鳥。對那一坐,一箭一個,麻雀子總逃不過。

烏鴉喜鵲共斑鳩,黃頭鳥總嚇得轉溝頭。

在自己花園內打得飛鳥不敢停翅,又到陸員外家花園去射;陸員外花園裏的鳥打光了,又到陶員外的花園去射。陶員外家桃樹多,紅半個來青半個,長生看了饞不過,就丟下生靈摘桃果。陶員外見他爬樹蠻快,摘起桃來像活猻揀菜,就說張舉山家出到一個活猻。隔壁王奶奶見長生天天出門打鳥,就叫他張打生。

通州狼山張大聖,兩個諢名到如今。

員外看看長生不想讀書上進,也就作退一步打算,隨他去肩槍打鳥,拾柴劃草,只要不爲非作歹,就算造化造化。公子見家父不加嚴管,也就放心大膽,放馬上山。他對安童說:“替我去買黃鷹、獵犬、海東青,遠處尋山打獵!”

長生騎上銀鬃馬,四個安童緊隨身。

左帶強弓如秋月,右插狼牙數十根。

遇到獐鹿放獵犬,看見兔子放黃鷹。

耳聽天上飛雁叫,開籠放出海東青。

別的營生他不做,專門尋山打生靈。

那天,來到四平高山。時值嚴冬,水冷草枯,鳥獸避寒,藏進草叢,一隻生靈也找不到。他說:“安童,我們守在這裏不要走,等到天黑放火,燒得生靈沒處躲。”天色將暗,長生叫安童從山上對下燒,他從山下對上燒。四處點火,八面冒煙,乾草遇烈火,四面對上裹。生靈毛羽都燒焦,飛又飛不高,“啪禿啪禿”往下拋。

所有山中禽和獸,在數之內總難逃。

山火一滅,長生催促四個安童收拾。生靈燒得半死半活,個個痛得抽筋拔骨,連安童也罵公子心黑。

四個安童挑不走,馬馱生靈轉家門。

這許多生靈一時喫不完,就用鹽滷醃。剝皮的野獸下鹽缸,拔毛的鳥兒樑上晾,張家勝過醃臘行。

第二天才破曉,長生起大早,到四平山去捉燒殘的鳥。到那裏一看,下了一朝大霜,滿山像雪蓋的一樣。耳邊只聽:

長生長生你姓張,身騎白馬上荒山。

生靈打死千千萬,孽障作得像雪山。

雪山低來雪山高,不念彌陀怎得消。

阿彌陀佛千遍念,雪山如用滾湯澆。

長生聽了不動衷,只當吹來耳邊風,仍舊尋山打獵。除了下雨落雪,一下子打到十月十七——阿彌陀佛生日。這天,西方雷音寺佛老爺做蟠桃聖會,八仙赴會從鳳凰山經過,憩在山上着棋消遣。八仙所乘的坐騎——八隻仙鶴在前山池邊飲水。鐵柺李與呂洞賓對奕,其餘六仙圍觀,嘴上還哼棋訣——

車走直路馬走斜,炮打當頭隔一家。

卒子過河沿路喫,相飛田字仕保家。

長生打獵到此,只聽其聲,不見其人,找到前山,看見八隻紅頂白羽高腳鳥,在池邊戲水洗澡。一跑一踱,渾身是肉,長生心上不知多樂。隨手拈弓瞄準,手裏當穩,“嗖——啪禿”——

一隻滾落池邊地,七隻展翅上天空。

八個仙人抬頭一望,見到仙鶴啓翅,曉得時光不早,就各找坐騎準備啓程。何仙姑說我有,呂洞賓說我有,曹國舅說我的不少,鐵柺李說我的找不到。他抬頭一望,仙鶴拎在長生手上。拐大仙沒法,急得跺腳。

長生長生你作孽深,將我仙鶴喪殘生。

我與你遠無冤來近無仇,何等要同我作對頭。

他性子又躁,雙腳直跳,對南天門大鬧。借來五雷四閃來劈長生的頭,要爲仙鶴報仇。那天是觀音菩薩值雷。

只聽“格楞”一聲響,驚動觀音得知聞。

觀音問:“哪個提雷,是何道理?”鐵柺李說:“觀音老母,是我借雷,去劈張長生的頭,替我坐騎報仇。”觀音問:“你曉他是何人?”“張舉山的兒子呢。”“他的前生父母呢?”鐵柺李說:“我不曉得!”“不曉得,你站站好,當心你拐大仙嚇倒。

他是玉皇的三太子,皇后娘娘是母親。”

“聖母,照你這樣說,我這坐騎就白白挨他射死?”觀音說:“這你不用愁,我來找土地神。當方土地當方靈,少掉東西他幫尋。”土地一變,變作斑斕猛虎模樣。頭像笆斗,腳像爪勾,眨眼銅鈴,張嘴喫人。長生主僕五人見斑斕猛虎撲來,嚇得拿仙鶴一丟,放趟子就溜。

跑的跑來奔的奔,海角天涯去逃生。

土地拿仙鶴送到觀音面前。觀音用靈丹對仙鶴嘴裏一塞,仙鶴就睜開雙眼;再向仙鶴吹口仙氣,鐵柺李坐上就騰空而飛。

下界景色無心看,直奔雷音寺院門。

佛祖見鐵柺李遲到,就開他的玩笑:“你倒底是人短腳拐跑不快,遲來兩個時辰了。”鐵柺李氣悶悶不作聲。佛祖說:“生我的氣啦,生氣的下次不要來!”鐵柺李受了冤枉氣,眼淚滴滴答答往下滴。佛祖哎——

赴會參聖我心誠,與衆兄弟同啓程。

鳳凰山上碰到張長生,將我坐騎喪殘生。

多虧觀音來搭救,仙鶴才得轉還魂。

佛祖哎,泗洲出了張長生,殺生害命罪孽深。

龍華會只好來一次,下次再做來不成。

佛祖說:“該打了呱,玉皇的三太子臨凡,不思皈依佛門,反而殘殺生靈,罪過罪過!”

若不將三太子勸回心,對不起玉帝和衆仙人。

佛祖隨時打發雲臺山鸚哥仙鳥下凡,到泗洲指點張長生從善。

佛祖傳下令,鸚哥下凡塵。

來到泗洲地,點化張長生。

仙風一散,對張家花園的樹枝上一站,看到長生在曬生靈肉,不由口中就喊:“張長生、張長生,你是仙家後代根,殘殺生靈罪孽深,應該及早修前程。”長生抬頭一望,“哈哈,我當是人哩,還是隻活八哥,弄下來玩玩倒不錯!”長生嘴裏說話腳下走,隱到一棵枯桂樹後面,“啪禿”一彈子,鸚哥冷不猝防,中彈落地。長生搶步上前撲住,摸摸還活的呢。長生覺得蠻好看,就叫安童把鸚哥對籠裏一關,替它養傷。

長生出門打生靈,拿鸚哥帶了緊隨身。

長生殺生靈,鸚哥看得清。

鷹爪與犬咬,個個血淋淋。

鸚哥不忍心再看,但又飛不出牢籠,口中就喊:

佛祖哎,徒弟在籠中遭磨難,你在靈山可知聞。

鸚哥一喊,驚動佛祖。他掐指一算,曉得鸚哥落在長生手中,關進了牢籠。隨即召喚各路神仙說:“哪位弟子能去搭救鸚哥出籠,勸長生回心轉意?”文殊菩薩說我去,普賢菩薩說我去。觀音大士說:“讓我去!”普賢說:“三妹子,你年紀比我小,徒弟收得比我多,這個現成徒弟讓我去收!”觀音說:“二姐哎,這現成師父不好當。長生他殺戮心委實重,你去勸不動。”“三妹,你放放手——

我不拿長生勸回心,算不到龍華會上人。”

觀音拗不過普賢,就問:“你從天上去還是從地上去?”普賢說:“回來再告訴你。”

普賢老母下凡塵,觀音做攔擋斷路人。

觀音叫善才龍女變作一個蠻漢,用兩顆素珠哈口仙氣變成兩座大山,一手託一座,對普賢去路上一站,擋她的路。普賢說:“你這蠻漢不知趣,爲何搬山擋我的路?”“哎,你這師父獨身下山,到哪裏去做齋?”“蠻漢,我不是僧人也不是真人,是到東土來勸善的,請你讓我走過去。”蠻漢說:“世上只有輕擔讓重擔,空身讓扁擔,沒有搬山讓路的道理!”普賢說:“不求你讓路,我從山上跳過去!”普賢對上一跳,跳上九霄;善才拿左山對上一託,杵到天角;普賢沒能跳過。普賢又從右山跳。善才連忙拿右山對上託。普賢眼睛尖,看準左山與右山的空隙之間,猛力一攻,從山西跳到山東,跳過去了。善才對他沒法,觀音又來二着。叫善才變作推車漢,推一車油,油簍子用絲棉紙封頭。對三叉路上一頓,人對車上一困,呼呼大睡。普賢來到身旁,喊聲:“喂,好犬不擋路,知禮莫攔人,你對路中心一困,擋住來往行人,成何體統!”善才假意拿眼睛一睜:“哦,你是出家僧人,出口傷人,是何道理?”普賢自知趕路心切,出言不慎,連忙打躬作揖,招呼不及:“小僧言語冒失,望君包涵,請求讓路!”“讓路可以,你把我這兩蔞油猜準了就讓你過去。”普賢問:“怎麼猜,你出個題。”善才說:

我這兩簍油是滿還是空,滿的空的在西是在東?

猜中了油簍放你過,猜錯了是你少道功。

普賢想了想,猜不透。就說:“你這無賴之徒,耽誤人家工夫!”說着,繞車從岔路而過。普賢她——

過了一關又一關,前面有人又把路攔。

前面哪個?是觀音親自變一個討飯婆。手裏拖根枯竹子,臂上挽個破籃子。普賢一到,口中就叫:“僧人師父,今朝你到哪家做齋?”普賢說:“年老婆婆,我不是東土出家僧,是西來之徒勸善人,哪有齋飯你喫?”“哦,師父你既是西來善人,可有靈丹妙藥隨身?”“婆婆,你要妙藥何用?”老婆婆拿褲管一撩,腳膀上害得漆紫爛腫,破皮流膿。說:“我這腳開始生個細痱子,害成現在的老柺子。”“婆婆,你害了多少年啦?”“八十四載,”“你現在多大年紀?”“八十三歲。”“那這瘡是胎裏生。”“是的。我娘死的時候,留下這根枯竹子給我,說等到這枯竹子開花瘡就好的。師父,這枯竹子可得開花?”普賢看看枯竹頭上光潔潔,沒枝又沒葉,就說:“枯竹子怎得開花!”普賢一天挨三纏,纏到天光暗,心想,總不能半夜三更去勸善?回去了。

普賢迴轉走,觀音又抄前行。

回到西天去,兩下再談心。

觀音老母先到家,對蓮臺上一坐,口唸彌陀。普賢說:“三妹,你倒定心,還在誦經?”觀音連忙站起,假裝客氣:“啊呀,恭喜師姐,賀喜師姐,你拿長生勸了迴心啦,好到佛祖面前加封了!”“三妹哎,我轉上一天,還不曾看到泗洲地邊哩。”“格唄,你在哪家作客的?”“哎,不要提,東土裏的人蠻得出奇。第一次遇到一個蠻漢手託兩座山攔我去路,要我回答他哪山高哪山低,我不曾答得出,從山空縫間跳過去的;第二次遇到一個推油漢子又擋住我的路,要我猜他油簍子裏是空的是滿的,我又猜不準,是繞道通過的;第三次遇到一個年邁討飯婆,害的爛腳膀,她要靈丹醫治。我沒帶靈丹,她問我枯竹子可得開花,枯竹子是她娘留下的,說只要枯竹開花,爛膀就會好的。你說,天下哪有枯竹開花的怪事,叫我怎回答得出?挨這三人三纏,天色已暗,只好回來,明天再去。”

師姐哎,這幾句話在嘴邊上怎答不出?

左山不高右山高,油簍子不滿到中腰。

爛腳膀要好閻王請,枯竹開花火來燒。

普賢說:“師妹哎,我們真似一母所生,一父所傳,我也曉得是這樣回答的,就是挨他們纏呀纏,心上有點亂,纏忘了。所以——

仙間不知凡人心,需化凡人辦修行。

明天若還東土去,不防君子要防小人。”

七、普賢神爭功勸化 遭利箭險傷自身

普賢她二次下凡,隨身帶上許多法寶,從天上而來!

說動身就動身,飄飄蕩蕩下凡塵。

仙風一散,對張家門前一站,用引磬木魚一敲,開口就唸:“龍奔深潭,僧奔善門,齋僧佈施,佈施齋僧,佈施我出家僧人,功德無量,南無阿彌陀佛!”

安童抬頭一看:“哦,和尚師父,你來有什麼事?”“安童哥哥,我到張府來化緣的。”“嘿嘿,五忙六月忙得黃汗淌黑汗流,看不到你們和尚道士的腳趾頭;現在寒冬臘月沒事做,你們倒上門來要錢哩? 趕快走,莫讓我主相公出來發火!”“你的主相公可在家?我要見見他哩,請你通報一聲!”“師父,我不通報。報呀報,曉你三十門槓發跳!”“你倒底報不報? 如果不報,我拿這門口的石獅對你身上一撂!”安童說“你這鬼和尚,人雖細口氣倒不小,你曉這對石獅多重?”“安童,我不瞞你。

昨夜到了二三更,來到你家大前門。

拿這對石獅稱了稱,一隻獅子五百斤重,兩隻並起是一千斤。”

“鬼和尚,獅子千斤重,你怎搬得動!”“安童,搬動千斤重,全靠我道功,你若不信,我搬給你看。”普賢老母隻手一動不費勁,獅子託上手掌心。問聲安童:“你可報?若是不報,拿獅子對你頭上撂。”安童一見不妙,連忙答應通報。安童想,我對前跑,後腦勺上不長眼睛,假使他偷冷對我後腦上一摜,我不就此完蛋?還是往後退了跑爲好!退呀退,看到面前顧不了背後,對門檻上一碰,“碰叮咚”,一個反扳弓,跌得頭朝西腳朝東。長生說:“你這冤家竟虛到這種樣子,不要拿頭虛拋下來!”“哎呀呀,門口一個和尚來化緣的,他叫我向你通報,我不報,他拿石獅搬起來對我頭上撂,我嚇得對後退了跑的,所以撞了門檻,栽了個大跟斗。”“你可認識他是哪廟裏僧人?”“主公,我不認識。”“你不認識我知道的,他是從蘇州玄妙觀學來的遮眼法,騙得住你瞞不過我,讓我去!”長生來到門口。和尚一見,彎腰奉揖:“主相公,驚擾你了。”“和尚,你做什麼來的?”“來募化的”。“募化什麼?”

一來化你金和銀,二要你陪我辦修行。

“鬼和尚:你口氣倒不小,既要金又要銀,還要我陪你去修行。我家現成的山珍海味不喫,陪你去嚼舌根,喫十方哩!安童,替我去,長的拿門槓,短的拿棍棒,

請他喫我五十棒,讓他早點滾出去喫十方。”

普賢說:“相公哎,你不要來火,聽我說也。

打僧罵道自造罪,誹謗佛法孽障深。

我是佛門經弟子,不是強討硬要人。”

長生說:“拿石獅搬起來逼人,還不是強討硬要?!”“相公哎,搬獅子不是嚇你是勸你,叫你看看我們修行的人道功可深!你如不信,去替我取一杯淨水來,我把獅子舞給你看!”長生說:“啊依喂,真會變甚鬼?”普賢用法水一噴,石獅起身;淨水對石獅頭上一拍,普賢拿石獅對手上一託。“張長生,化多少銀子給我?”長生說:“你能把獅子舞上天,佈施你二百兩銀子。”

普賢拿石獅用左手撂,右手丟,像獅子銜花滾繡球。

右手撂到左邊來,如同加官出戏臺。

舞得不歇,上了屋脊;越舞越高,撂到樹梢。衆位,石獅在空中怎留得住?是提天王提住的,託天王托住的。張長生又不曉得是神仙在幫忙,還問:“獅子怎不會喊?”“好,喊給你聽聽!”剛巧二郎神從這上空經過。

呀呀呀呀喊了兩三聲,嚇壞他主僕兩個人。

“鬼和尚,你叫石獅下來我拿銀子稱給你。”普賢老母用手一招,石獅齊排排對下一拋,一邊一個,原地就坐。“長生,獅子下來了,拿銀子稱給我!”“鬼和尚,我這獅子坐在原地不動,銀子給你何用?不給!

我家獅子坐在大門前,寒天梅香坐上曬太陽。

夏天安童坐上乘風涼,獅子得到人身上的氣。

算它今朝要上天。”

“長生,你真的說賴話啦?”“不是說賴話,如果你真有道功的,拿我後花園裏三年不曾報芽的枯桂樹,弄它發芽、開花,我再加你二百兩銀子。”“那你不能再生賴!”“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決無異說!”

長生前面走,普賢后面跟,

來到花園裏,鸚哥在木籠裏淚紛紛。

鸚哥見普賢老母一到,口中就叫:“西來兮,西來兮,你要教我脫籠計;若不給我脫籠計,只好枉死木籠裏。”普賢老母對鸚哥說:“倒虧你有五百年道功的,竟挨張長生逮在木籠裏?我對你說,等他家安童一到,你就在籠裏亂跳;對下一困,渾身僵硬,眼睛一閉,裝作沒氣,他就放你出籠的。”鸚哥見安童一到,依計而行。安童一看,連忙向長生通報:“公子哎,不好了啦,你心上一塊肉不得了啦!”“奴才,我心上不是蠻好,妖聲怪氣,沒大沒小,我曉你的骨頭又作癢了!”“公子,不是你身體不好,是你心愛的鸚哥斷氣了。”“奴才,昨天刮西北風天氣冷,我叫你拿籠衣穿好的呢?你不聽,是挨凍死的。快去,放出來給它曬太陽!”安童看它是死的,將籠門一開,鸚哥撲撲翅膀對外一栽,飛走了哇!這叫——

鸚哥頭上一撮毛,張家木籠賽天牢。

不是叫它脫籠計,怎得騰雲上九霄。

不提鸚哥迴天去,再講普賢女真人。

普賢來到花園,只見那株桂樹——

枯枝無葉又枯根,三年五載未逢春。

普賢老母向張長生要一杯淨水對樹上一灑,樹就搖擺,再灑一灑,報出芽來。

三杯淨水樹上灑,滿樹金花一齊開。

這花哪來的?普賢老母差銜花仙子,接花童子,播花娘子,一時四刻,樹上花開得金黃金色。普賢說:“張長生,這下好將銀子給我了?”“鬼和尚,這算什麼本領,也沒得我的本領好哩!你只會移花接木,不會騎馬射箭。你若有本領的給我捆在桂樹上對你射三箭,射中了,是你沒道功,我一兩銀子也不給;射不中,算你道功深,我再加二百兩,總共給六百兩。”普賢問:“長生,你是用明箭還是用暗箭?”“明人不做暗事,用明箭。”“離多遠?”“一百六十步。”“好,你射吧?”長生吩咐安童用一根粗繩,將普賢老母對樹上一綁。

上頭捆住喉嗓口,下面捆緊膝蓋頭。

牛結箍加薄鑿扣,收得普賢氣吼吼。

“鬼和尚,我射了!”“好,你射來!”長生把弓拉拉緊,弦崩崩急,照準普賢胸膛,“嗖——”,普賢用個擋箭法,射了安童的流火腳。安童“啊呀”一聲:“相公,你不曾射到和尚,射了我的流火腳,這下流火破皮,神仙難醫。”長生走過來靠普賢近一些說:“鬼和尚,我射第二箭了。”長生拈弓搭箭“嗖——”普賢眼睛一眨,用個遮眼法,箭頭對桂樹杆上一插,又不曾射中。長生想,倒惹鬼啦,又靠近一些:“鬼和尚,我射第三箭了。”“好,快射來!”長生眼睛定呀定,這一箭想送普賢的命,對準普賢老母的心口“嗖——”,普賢使個定身法。說聲定,箭頭對地上一釘,又不曾射到。“張長生,射我三箭未中,總該拿銀子給我了?”長生不甘心,又耍賴皮說:“我有個怪脾氣,買酸醋要饒醬油,買鞋子要饒楦頭,你還要饒我一支,射四支。”普賢說:“好的,就饒你一支。”“不,饒一支還帶六十步。”“好,不要說六十步,再讓你六十步也可以。”長生見再讓六十步,他又靠普賢近一些。“鬼和尚,我射了。”

普賢眼睛朦一朦,口裏吹陣風,

箭頭射個冒天空,吹得無影又無蹤。

張長生眼見連射四箭總不曾傷到他一根汗毛,曉得這鬼和尚非凡,就吩咐安童搬弓弄箭,從四面向他放亂箭,看這鬼和尚對哪裏變!普賢老母想,我只能變七十二樣,

雖說我的道功深,一人怎擋許多人。

今日挨射死花園內,枉修功德到如今。

普賢老母隨即念動真言,喚來急風驟沙。立時狂風呼嘯,飛沙走石,抬頭不得睜眼看,面東不見面西人。普賢使個急崩法,麻繩崩得碎紛紛。

將身來到雲端內,眼觀園中張長生。

安童拿弓箭搬到園內,抬頭一望:“呀,和尚呢?鬼也沒有!”長生說:“哈哈,給我用箭嚇跑了,乘風逃走了!

拿小小和尚嚇逃走,省到我六百兩雪花銀。”

普賢老母在空中倒叫起來了:“張長生,你又作下一孽了。”

今射我四支箭,難免地獄四重門。

安童說:“相公,鬼和尚神通大哩,上天去了。說你射他四箭,要把你打入四重地獄哩!”張長生手對空中一指:“鬼和尚,有本領再下來!”

射你千千萬萬支箭,看你可有千萬重地獄門。

普賢聞聽這一聲,心中惱怒八九分。

我與三王妹打過賭的——

不拿長生勸回心,算不到龍華會上人。

普賢老母正在空中發狠勁,下決心想法對付張長生的時候,只見前方一朵祥雲緩緩而來。普賢說:“不好,三王妹來了。”觀音來到普賢身旁問:“師姐,你功勞不小,將張長生勸在哪山修道?”

三妹呀,韋林縣裏勸長生,幾乎喪我命殘生。

他如頑石點不化, 反起禍心殺僧人。

觀音說:“我原先叫你讓我去的呢,你要搶功收徒哩,怎不把這徒弟收下來!如今,我不是當師姐的面稱能:

不拿長生勸回心,算不上南海觀世音。”

普賢老母說:“三妹,你莫去瞎子面前點燈——白費蠟,這個冤家是殺戮星,勸不醒。”觀音說:“不要緊。我去是善來善勸,惡來惡勸;軟來軟勸,硬來硬勸,不怕他是鐵石心腸!”

八、無奈何再勸不醒 設圈套魂遊獄門

觀音搖身一變,變作獵人模樣,口稱是王教師。對坐騎說聲變,變一匹銀鬃白馬;喝聲靈芝仙草,變作強弓硬箭;善才、龍女變作安童二人。

飄飄蕩蕩下凡塵,來到泗洲魏嶽村。

馬對張家門外樹上一系,王教師直闖進門。張員外的管門安童喊:“喂,呸,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你到哪去?”王教師連忙賠禮:“安童老弟,對不起你,我與你主相公是同行世兄,熟不拘禮。”安童見說是與長生同行世兄,連忙向裏通報,張長生出來迎接。

張長生彎腰一禮:“請問尊兄鼎姓大名,貴府何處?”王教師亦一躬到底,還他一禮:“小弟姓王,舍下王家坡。”“啊呀,王家坡離這不遠,我怎不曾見識過你?”“張兄,這說來話長。小弟自幼由父母送去山東舅父家讀書學法,在那學法三載,訪師三載,帶徒三載,徒弟又留我三載。

山東過了十二載,才從母舅家轉回來。”

來到家中,母親問我,兒呀,你在外十二年學到些什麼武藝?我就回稟父母說,能射地上獐鹿兔,能獵水中穿梭魚,百步穿楊發發中,天空飛雁見我愁。我母親一聽,只是搖頭。她說,兒呀,你這一點本領成何用,比不上張家大相公,他一箭能射十三個金錢眼,丟掉弓箭就用火攻。

張兄,你是高山點燈明頭大,井底栽花根子深。

小弟今特來拜訪,求兄同山打生靈。

長生一聽,喜之不盡,欣然答應。隨即分咐廚房熱菜燉酒,用生靈肉好好款待。觀音想了:我本意是來勸他喫素戒殺的,他倒反過來弄我開齋,豈不是天大的笑話!於是就說:“張教師不必客氣,我們山東獵戶有個規矩,獵人不喫隔宿肉,在哪獵到在那剝,新兔鮮鹿纔是好口福。”長生一聽,覺得此話有理,隨手吩咐安童備馬上路。觀音見他帶安童隨身,又想到——

任憑我觀音道功深,一人難度許多人。

張教師,我陪不上你,我家安童帶到半途中又打發他們回去的。因爲今天我們是初次共事,把安童帶在身邊有諸多不便。如果你的本領比我好,我家安童要笑我;我的本領比你強,你的安童要笑你。最好,我你都不帶安童隨身。長生說:“遵王教師之命了。”

跟手甩上銀鬃馬,並並排排上路行。

觀音問:“我們今天到哪山去?”“我們這裏山多哩。有四平山,鳳凰山、清涼山……。”長生說:“論飛禽走獸是清涼山最多。”這下,二人打馬加鞭,一路塵土飛揚,好不威風!觀音老母想:張長生的手腳倒喜快的。往常打死生靈是他作的孽,今天打死生靈是我造的罪!她這就一路走一路念放生咒:“天靈靈,地靈靈,高山飛走大生靈,獐貓鹿兔歸洞去,鳥雀展翅出森林……”

我今到此地,生靈快躲避。

欲避無情箭,遠走又高飛。

觀音念動真言咒,城隍土地得知聞。

縣主城隍,當方土地趕得哨,拿飛禽走獸吆得蹦蹦跳,清涼山的生靈逃得不見一根毛。

二人上山就尋,不見一隻生靈。早上尋到中,不曾開個弓。長生說:“王教師,你不是姓王啊?”觀音倒喫一驚問:“張教師,我不姓王姓甚?”“你姓鄧。”“啊,我姓鄧你姓梅,鈍和黴,二人碰在一堆,誰也不要怪誰!張教師,你不要心急,我們再等候一刻,讓生靈在外喫喫飽,好打進窩鳥。”二人又坐下來等。中午等到晚,麻雀子總看不到一隻。張長生早已心煩肺躁,耐捺不住:“王教師,我少陪了,你一人在此等吧!”張長生說走就動身,

跨上銀鬃馬,加鞭轉回程。

觀音老母一見:“不對,如果讓他迴轉,下次用金鉤總釣他不出!”連忙從懷裏掏出一顆素珠,用手一搓,仙氣一呵,變作三隻“黃綠”對松枝上一站,口中就喊:“張教師慢走,生靈進窩了!”張長生回頭一望,果然不假,三隻黃綠毛羽放光,肥肥胖胖,隨手搭弓,準備放箭。觀音趕忙上前,一把攔住說:“張教師,慢來,要打這三隻鳥,你要拿它的名字叫出來方可動手!”“這,我不認識,叫不出。王教師,你說它叫什麼名字?”觀音說:“這三隻生靈上身是黃羽,下身是綠毛,我們打得住叫綠黃,打不住叫黃綠。我們不妨就以此三隻生靈比武如何?如果你打中了,你算我的師父;我射中了,你爲我的學徒。”張長生哈哈大笑:“王教師,大概你要拜我爲師了!我是——

月明星辰稀,鴻雁歸南飛。

算它盤中菜,宴客稱珍奇。”

觀音問:“張教師,哪個先射?”“當然我先來!”張長生緊帶弓,穩準箭,“嗖——”的一射,黃綠對旁邊一躍,箭頭對樹枝上一插,不曾射中;長生換一個方向,第二支對準黃綠的頸項,“嗖——”,黃綠頭一低,箭對空處飛,又不曾射中;長生想,今天倒惹菩薩啦,不服氣,想射黃綠的蒂都蒂,又放第三支箭。

觀音老母吹口風,一箭射個冒天空。

長生三箭未中,心裏很不自在。連忙說:“王師父,失手失手,現醜現醜!”觀音說:“不必客氣,讓我來試試看!”長生說:“王師父果真武藝精,賭你射中它眼睛?”

觀音老母笑盈盈,我一定依你射眼睛。

黃綠在東南方,觀音用箭對西北方瞄。張長生問:“王教師,我還不曾見過物在東箭射西的射法呢,這叫什麼法?”“張教師,這叫聲西擊東,回頭得中!”張長生咯咯一笑:“好一個回頭得中?”只見王教師手中弓箭一發,土地老爺趕忙把三隻黃綠的眼睛對箭上一插,只聽“啪禿、啪禿……”三隻黃綠往地上一落。觀音說:“張教師,你去查一查,可是一箭射穿六隻眼?”長生上前一看,絲毫不差,他舉手一指:“黃綠、黃綠,你這該死的東西——

我射你三箭都不中,硬要我二人分卑尊。

走上前去雙膝跪,師父連連叫幾聲。

“師父,我既拜你爲師,你要拿剛纔用的箭法教會我。”“張教師,只要你不嫌我武藝笨,一定教你學本領。”

一支靈箭射上天,名叫蜘蛛牽絲倒掛梁。

張長生平時歡喜拈尖取巧。他對王教師說:“師父,我們把這三隻鳥分分吧?”王教師說:“好的,你分也。”長生將兩隻大的拎在手裏,一隻小的丟在地上:“師父,你的在這塊!”觀音說:“張教師,我倒不是要說小氣話,鳥是我打的,怎就分得一隻小的;要是你打中的,我毛也分不到一根哩!”“師父,你是師我是徒,這一隻就算給我作投師錢吧!”“哎,你倒有個搭包禮哩,認我爲師還要師父出投師錢,真是天下奇聞!”

二人爭呀爭,獨少鋼刀劈開分。

觀音說:“我你不要爭,三隻鳥二人沒法分,我們來燒鮮的喫,哪怕你多喫幾塊肉我倒沒意見。”“師父,用什麼東西燒呢?”“這你不用愁,我在山東打獵的時候,鍋子碗筷隨身帶的。”“師父,你去拿鍋也。”觀音老母來到藕池邊,扯一張荷葉,放嘴上呵幾呵,變出一隻荷葉鍋。張長生一看:“又沒邊子又沒,這叫什麼鍋?”

大悲觀音笑呵呵,這就叫做荷葉鍋。

也是當年觀音賜,千古流傳到如今。

觀音說:“這些東西是我帶來的,你去壘竈樵柴!”“師父,我不會做,我在家是飯來張嘴,覺來閉眼,總是安童梅香端來喫請來坐的,今天你權且忙把我喫一頓。

下次拿安童帶出門,侍奉我師徒兩個人。”

大悲觀音忙着去拾柴劃草,埋鍋壘竈,臨到點火燒的時候,觀音故意摸摸衣袋:“啊呀,沒帶火石,燒不熟喫!”長生說:“這點小事在我,我去點火!師父,這裏沒村沒戶的到哪裏點呢?”“你對四周望望看,哪裏冒煙就到哪裏去點。”觀音用手一指,山腳下設起三戶人家,煙囪裏青煙嫋嫋,對上直冒。將善才、龍女變作兩位小姐,一家一個在家繡花。自己變作一位年老婆婆,在棉車頭搖棉,口唸六字真言——南無阿彌陀佛。

張長生見到山下真有炊煙繚繞,就問:“師父,我來過清涼山好幾回怎不曾見到山下有村戶的?”“你年紀輕,走路不留心,我早就知道這山下有三戶叫三家村!

內有三張桌子十二把凳,一家一個婦道人。”

長生說:那我去啦!

下山去點火,觀音又設地獄門。

爲什麼觀音又要設立地獄呢?長生將普賢老母綁在桂樹射她四箭的時候,普賢曾說過要罰他遊四重地獄的。所以,觀音是爲普賢應嘴,爭個面子,設起了四重地獄。

東門設刀山,南門設火坑,

北門奈河橋,西門油鍋滾。

長生下得山來,走進東邊的人家問:“借個火給我!”善才在那縫衣,眼睛對他一相:“嘿嘿,

外面明不明來昏不昏,你胡言亂語不絕聲。

等我親親丈夫來看見,你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轉身向西,見一位小姐在屋裏繡花。長生進門:“小姐,到你家點個火。”

哪來的風流浪子人,像個油頭小光棍。

我家不是茶館店,請你立刻滾出門。

依還再向西。一個年老婆婆在家紡紗,嘴上裏嗦,唸的“般若波羅蜜多”。“老婆婆,請你送個火把我。”“你這冤家,進門沒大沒小的,叫我這麼大年紀的人送火給你,你倒不折福?要火自己去點!”長生進門到油盞頭上去點火。老婆婆說:“這是我誦經的燈盞,不可以到這燈上點。給你一點,我修來的功德還不夠你點走哩,要點麼,到我家鍋堂裏點!”觀音用沙子、黃泥、木屑拌的三昧真火,看看火蠻旺,用媒紙頭一撥,火星對裏一滾,點不着。長生就叫:“老婆婆,你家火虛潮的,點不着!”“冤家,是你的媒紙頭虛潮的,不是火虛潮!” “格,我怎點不着?”“點不着對裏攻哎,用嘴吹風也!”長生他——

一步一爬對裏攻,外鍋堂攻到裏鍋洞。

兩腳在那掃煙囪,攻得沒氣不通風。

橫一吹來豎一噓,鐵罩子罩得緊箍箍。

長生喊:“婆婆哎,我怎點不到火,竈攻倒了莫怪我!”

高喊婆婆不答應,低喊婆婆無迴音。

長生喊聲不好了啦——

三家村上出妖怪,晴天白日鬼迷人。

觀音說:“你要見鬼了,把點鬼你看看。”她抓一把香灰一,鬼使在他四周亂舞。

伸手不見五個指,面東不見面西人。

觀音吩咐善才、龍女變作牛頭、馬面捉拿他。牛頭馬面向西,張長生向東,對面一碰,撞了肩膀。“呸,人多不礙路,船多不礙港,哪個與我撞肩膀?”長生問:“二位老兄上哪去?”“哦,到韋林縣魏嶽村。”長生想,只當此路無人走,竟還遇到同路人。“請問二位姓甚名誰?”一個說,我姓牛名頭;一個說,我姓馬名面。長生聞聽是牛頭馬面,嚇得魂不附體,說聲不好了啦,

遇上牛頭並馬面,入得陰司地府門。

長生驚問:“二位去魏嶽村有何貴幹?”“奉閻君之命憑票拿人。”“拿、拿哪個?”“拿張長生!”長生嚇得稀稀步子就跑。牛頭馬面一把背住他:“你可就是張長生?”“我、我不是的。”“你叫什麼?”“我、我是叫張長生,不過,我與他同姓不同宗,他住河西,我住河東。”“那地府不亂捉人,不是你。”

立刻溜了就動身,快從東門去逃生。

到東門一看,是刀山劍林地獄。看那罪鬼一到,對刀山上一撂,痛得亂嚎。

上刀山,刀千萬,猶如春筍,

爬上去,劍穿心,鮮血淋淋。

長生到東門,刀劍地獄門。

你在陽間殺生靈,破肚又穿心。

長生問頭兒們:“這刀山擺這塊做什麼?”“你不識字?這牌子上不是寫得明明白白的——刀山不等其別個,專等陽間張長生。”

張長生一聽,稀稀步子又跑。“喂,你可叫張長生?”“我,我不是,我叫張打生。”“那地府不錯捉,你走開吧!”

依還溜了動身走,快到南門去逃生。

溜到南門一望,火坑地獄。罪鬼對火坑裏一撂,燒得渾身起泡。

上火坑,如炭盆,皮焦肉爛,

野狗村,拖了去,囫圇生吞。

打生到南門,火坑地獄門。

你在陽間放野火,如今火坑焚自身。

打生問頭兒們:“你們還等哪一個?”

火坑不等其別個,專等陽間張打生。

打生稀稀步又跑。頭兒們一把抓住他:“你可就是張打生?”“我,我不叫張打生,我叫張活生。”“哦,陰間不錯捉,你跑你的路!”

依還溜了動身走,趕往西門去逃生。

西門是油鍋地獄。罪鬼一到,背去對油鍋裏一撂,紅面鬼使燒火,青面鬼使上竈。

滾油鍋,沸騰騰,上下翻滾,

拋進去,無救度,化作灰塵。

活生到西門,見到油鍋滾。

如同生靈肉,油煎四翻身。

活生走近一看,啊依喂,罪過哩!問頭兒們:“這油鍋等何人?”“鐵面牌掛在這裏,等牛頭馬面捉人!”“捉哪個?”

油鍋不等其別個,專等陽間張活生。

張長生嚇得想溜,鬼使們一把背住他,“你可就是張活生?”“不、不,我叫張卵生。”“那你走吧,地府裏不錯捉!“

依還溜了向前跑,北門到了奈河橋。

奈河橋是一尺三分闊,三丈六尺高,兩頭銅釘釘,中間滑油澆。罪鬼對上跑,橋身只是搖;要是向後退,馬叉要倒背;如對旁邊讓,蛇狼虎豹又要咬。

橋上罪鬼哀哀哭,無人搭救罪難熬。

長生叫聲雙親哎,

可知爲兒上山打獵非好事,活活闖進了地獄門。

母親哎,十月懷胎空養我,三年哺乳枉費心。

雙親哎,枉枉養我成長大,做不到端湯奉茶人。

你們總說養兒防老,積穀防饑,

誰知一場空歡喜,竹籃擔水枉費工。

觀音老母想:隨你怎樣哭,想不修行二字總不來度你。長生又哭了——

我要早聽僧人話,免到陰司做罪人。

早知地府有千重獄,我出孃胎就修行。

我今願解殺生孽,又沒師父領頭人。

觀音說:“妥了妥了,你這才願修身戒殺,改惡從善!不管怎樣,還得要把師姐的面子顧起來。”搖身一變,變作普賢去他家化緣的僧人一樣。引磬木魚一敲,口中唸唸有詞:“龍奔深潭,僧奔善門,齋僧佈施,佈施齋僧,功德無量,南無阿彌陀佛!”

張長生一看,“啊唷,這鬼和尚不是在我家化緣的,他怎到閻王殿來化緣的?”觀音老母又念:“地府閻王有十家,家家爲我備早茶。”長生想:這和尚與閻王是親戚?要不,閻王怎留他喫點心的!

長生一見戰兢兢,怎遇上前世裏的對頭星。

觀音又來到奈河橋頭,說聲道變,奈河橋變樣,化作一座金橋。

一頭通向陽關道,一頭直通到陰曹。

橋頭站立仙童仙女,手執長幡寶蓋迎接僧人。張長生喊道:“僧人師父!”不睬他。“和尚師父!”不理他。“僧人師父,你可認識我啦?”觀音回過頭來對他看看,“不認識你是何許人氏!”“哎,你上個月在我家化緣的!”“我們就靠化緣爲生,哪認得許多施主!”“不,你幫我拿桂花樹弄活的。”“不要說枯樹可以逢春,就是人在陰間也可以送他還陽,這些好事我做了千千萬,哪記得許多!”“不,你挨我綁在桂樹上用箭射的。”“哦,這我記得。你是魏嶽村的張長生唷!”“師父,請你小聲點,牛頭馬面在捉我哩!師父哎——

你拿我帶了轉家門,我千家萬當願齋僧。”

“嘿嘿,我不信你了,當初只許二百兩銀子還賴得光光的,現在你許了千家萬當,只要我將你對家一帶,將來你不是賴得更快。你是急來抱佛腳,病來許菩薩的人,不信你騙了!”“師父哎——

開口聽出你喉嚨裏音,就是要我罰願心。

師父哎,我修心就從今日起,永遠齋戒不殺生。

若是以後再殺生,披毛戴角變畜生。”

“長生,你真迴心唄,要受佛門三皈五戒!”“師父,不要說三皈五戒,六皈十戒我總是願意的。師父,哪三皈,你快講哎。”“三皈呀,是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五戒呢?”“一戒殺生,二戒偷盜,三戒邪淫,四戒誑語,五戒酒肉。”

三皈五戒要記明,不可違犯一星星。

喫飯想到牛耕地,穿衣不忘紡紗人。

開戒想到罰誓願,得道要思領頭人。

長生說:“師父哎,我記住了。從今以後,決意懺悔前愆,皈依佛法!”長生呀——

你喫常齋我擔憂,怕你修行不到頭。

如若中途開葷酒,連我功勞一齊丟。

喫齋喫齋要真喫齋,旁人勸你心莫歪。

船到江心把好舵,不被狂風颳轉來。

賢徒呀,我善言善語對你說,你要堅固牢落記在心。

師父,你放心——

學無量山上一棵松,三丈六尺透虛空。

十萬八千枝和葉,樹大哪怕起狂風。

這麼,你既誠心修道,我要替你取一個法名,我們今天是有緣相遇,度你修行。

取名叫做裕緣僧,裕緣僧人辦修行。

衆位,大聖寶卷在這之前

叫張長生,張打生……從此稱他裕緣小真人。

大悲觀音說:“賢徒,你一人修恐怕難到頭,要勸你父母雙親一齊修。拿房屋改成三寶殿,裝金塑佛做善堂;騾馬畜生放生去,安童梅香送還鄉。”

“師父,我一定依你。”“依我?你還有一筆債未還呢!”“師父,我還欠哪個債?”“你呀,這滿頭的青絲細發要還給生靈!”“怎樣還呢?”觀音說:

若把生靈債還清,要拔盡青發辦修行。

“師父,拔得不痛?”“當初你拔生靈的毛可痛?”“這當然是痛的。”“痛唄就要還痛債!“張長生說:“師父,我不拔!”“不拔,不拔唄隨你便,我走了!”“師父,你不能走,要等等我,我來拔。”這下,長生揪住一把發,咬緊牙關使勁拔,一拔“咔嚓”,“啊依喂,師父哎,痛哎!”觀音說:“痛也要拔!”長生又揪住一把頭髮,橫一拔豎一拔,也未拔出一根發。叫聲師父哎——

我自肉割不深,冷汗總痛到足後跟。

大悲觀音想:既然你曉得拔髮痛唄,也算你懺悔了,我來替你拔,觀音用楊枝淨水灑,拔起來虛虛鬆鬆。“徒弟,可痛?”“不痛,有點麻辣酥酥。”隨手用仙丹一按,鮮血打轉。用一塊月藍色布一紮,鮮血溢在上面——

蘭不蘭來青不青,茄花色扎巾到如今。

兩旁善人如不信,家主神軸上看分明。

徒弟,跟我走吧!

眼見青山綠沉沉,青涼山到面前呈。

長生抬頭一望,白馬對他一聲嘶叫。他走到馬前:馬兒呀。

你也是頭頂青天未曾修,背馱日月不抬頭。

從此各修前程路,放你到荒山去安生。

裕緣僧人一想,我今齋戒殺生,也去勸王師父迴心哩!

裕緣僧人說得輕,觀音在雲端聽分清。

觀音仍舊變作王教師在青涼山煨生靈肉,燒得煙繞蓬天,噴腦真香。

裕緣來到王教師身旁。王教師問:“你去點火怎玩到現在回來的?”“師父,我不曾玩呀!”“不曾玩呢,是與人打架的!”“也不曾與人打架。”“你的頭髮都挨人揪掉了,還賴哩!”

師父哎,你叫我下山去點火,不知怎闖入獄門。

“喔,我叫你去拾柴壘竈唄你不肯,懶見閻王呢,躲到閻王家就不用做事啦?”“師父哎,天地睽睽,冤枉到底。”

我點火來到三家村,晴天白日鬼迷人。

闖進四重陰司府,重重要捉我張長生。

奈河橋上過不去,幸虧遇到出家僧。

若非僧人來度我,今世不得轉還陽。

師父哎,我已罰願戒生殺,全部家當也齋僧。

王教師說:“不要聽鬼和尚的話。喫素喫素,幹腸癟肚。爲人在則豬頭啃啃,死了乘水滾滾,撞到橋樁就算自己的子孫。來,喫生靈肉!”“我不喫。”觀音老母撿一塊肉對他嘴裏一塞,長生“吐吐吐”吐總吐不及。王教師問:“真的不喫?”“一點也不能喫。”觀音說:“你不喫我把它放走啦?”“王教師總說的奇怪話,肉總煨爛了也又能放生?”“張教師,這是我山東師傳的祕法,把喫剩下的東西隨手就放它飛走的。”裕緣僧人說:“這真是少見,請師父作作法看!” 這下觀音將“黃綠”的皮對地上一張,五臟六腑對皮裏一裹,說聲:“黃綠你快走!”

拍拍翅膀伸伸腰,逍遙自在上九霄。

裕緣僧人一見:“啊呀,師父你是仙人啊?”

誰知真神不可道破,一露相就不見面。觀音大士使陣風,來到虛空。裕緣他——

雙膝跪到塵埃地,師父連連口內稱。

觀音大士在上空說道:“賢徒,同山打獵的是我,奈河橋上度你的是我。

是我度你轉回心,我是南海觀世音。

等你修成正,再來度你討封贈。”

日落西山暗昏昏,裕緣獨自回家門。管門安童一看,眼睛發暗。“你這鬼叫化,要千要萬,沒得哪個化子要夜飯。去去去,走遠點!”“安童,我是你的主相公呢!”“不要冒充,我家主相公是白面書生,你是紅頭光棍,不要在我面前胡混!”“不,你再仔細瞧瞧,我是你的主相公!”安童仔細一看:“啊呀呀,大相公呀——

實在不是奴欺主,怎奈面目全是生。”

裕緣來到高廳,拜見父母雙親。張員外見他頭破血淋,像個血人,不覺一陣心疼。孩兒呀,

王教師與你同出門,怎惹出連天禍臨身。

我韋林縣上去動狀紙,好爲孩兒把冤伸。

裕緣叫聲父母大人哎——

王教師不是凡間人,他是南海活觀音。

他說我殺生罪孽深,罰我拔髮去修行。

雙親哎,我身陷四重地獄門,門門要捉我張長生。

我奈河橋上不得過,願將家業總齋僧。

張員外一聽,說聲:“兒呀,爲父作得金錢孽,早已迴心修來生;如今你又殺生靈,罪上加罪怎超升?我們就依真神之言,拿安童梅香都解散,金銀財物大家分。少者替他們成婚配,老者留下管山門——

房屋改作三寶殿,塑佛裝金辦修行。

朝念千聲彌陀佛,晚拜南海觀世音。”

裕緣僧人說:“雙親大人,你們在家修,我要遵師父之命,尋訪白雲仙山去了。”

拜別雙親離家門,白雲山上去修身。

白雲山峯連天際,青松翠柏鬱蔥蔥,真是仙境聖地。

山路上,彎彎曲曲曲曲彎,裕緣他,曲曲彎彎上高山。

將身來到高山上,不成正果不下山。

前山到後山,房屋沒一間。只有松柏蔽石洞,避得雨來擋得風,另有玲瓏塔一座,身居塔下誦真經。

飢來吞喫松柏果,渴來山泉潤喉嚨。

衆位呀,我不提裕緣修辦道,再講經中另一情。

九、放鐵鷂三怪出世 張天師有法無能

當年漢高祖時代每到二月初八是“虛王報”日。這一天,張良放鐵鷂取樂。鐵鷂放到女人國,一些女人見到男子,一個個眉開眼笑,要奪去跟他們成親。張良心生一計說:“你們不要爭不要搶,把我的奶子養凹了,肚臍養凸了,誰能做得到就跟誰成親。”這下,一些女人爲他朝魚夜肉,飲酒作樂,天天享福。哪曉得奶子越長越凸,肚臍越壯越凹,女人心想不對,知道上了張良的當,就準備殺他,每人只想喫一塊肉,分得一塊皮,做個香袋掛在身上,也算是有了男人。張良知道了這個消息,他又生一計說:“你們要分我的皮可以。不過,我生性喜歡放鷂子,在我臨死之前能否再讓我放一回鷂子?”這些女人說:“可以,讓你放一回鷂子給我們看看?”張良他揀了一個刮西風的日子,把鷂子放上天,他乘着鷂子的尾繩也上了天。這時,韋馱菩薩從上空經過,見到鷂子的繩索是個妖怪,拔出隨身的降魔杵將鷂繩一打三段。一段落在西太湖變成鐵索精;一段落在通州北門變成頑石精,還有一段落在北海高郵壩變成鮎魚精。

三個妖精分三處,各在東土苦修行。

三個妖魔成了精,擾亂江山不太平。

哪個妖精先出世?通州北門頑石精。它修行多年,成爲石紀娘娘。它半段在土裏,半段在地上,當地農夫種田的釘耙用脫了到這石頭上去一砧,鋤頭用脫了也去一築。砧砧築來築築砧,冤仇作得海能深。妖精是吸甘露細雨日月精華的,天天吸呀吸,四周五十里地方的禾苗得不到雨露滋潤,莊稼枯槁無收,百姓怨聲載道,怨氣衝到九霄,驚動了玉皇大帝,打發哪吒太子捉拿石紀娘娘。哪吒太子用鋼叉一戳,叉齒將石紀娘娘穿心而過。

將它丟在東大海,峨眉山下喪殘生。

石紀娘娘身上戳穿一個洞,沒有死。哪曉鎮江一支水,對準金山鵝眉嘴,衝成一旋渦,聚成一團沫。沫越聚越多,地方越積越大,八仙在西天赴蟠桃聖會打轉,從上空見到一團黃沫就說,這東西是一大妖精啊!

八仙說話不留心,封作水魔怪妖精。

旋渦水頭急,把頑石沖洗成一隻大玉鐲,對鵝眉灘上一擱。巡海夜叉出來巡海看見了,撿起來套在手上帶到宮中。龍王的公主娘娘見到玉鐲放光發亮,就向巡海夜叉要過去戴在自己手上。

公主戴了三月整,面黃肌瘦少精神。

那天,公主起身對鏡梳妝,看見鏡內有兩個人影,一個是自己,一個是男身女相。公主一嚇,玉鐲對地上一脫,跌成兩段,現出一個絕色美女。

雙膝跪到塵埃地,生身老母口內稱。

公主說:“大膽妖孽,竟敢胡言,壞我名聲!”隨即大喊:“捉妖啊,捉怪啊”!這時,巡海夜叉在宮外值日,聽到公主娘娘喊捉妖,立即回宮相助。水魔妖精向外逃,巡海夜叉對裏跑,二人一碰面,水魔雙膝落地,對下一跪。叫聲——

巡海大哥恩情深,幫我玉鐲轉成人。

巡海說,你不要走,我們去見龍王爺。龍王掐指一算,曉得一半,說不能拿這妖孽放走,放出去要招禍的。就對巡海說,你是單身漢,她是孤獨人,

我來從中把媒做,你們二人配成婚。

巡海跟水魔成婚,只有年把光景就懷孕在身。十月滿足,瓜熟蒂落,生下雙胎。真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妖精還生妖精。生下來落地會跑,渾身長毛。一個取名叫胡立,一個取名叫胡鬼。

兩個妖精後代根,總在水府里長成人。

此話丟開,再講北海鮎魚妖精。它抬頭一望,是成宗皇帝端坐金殿。“好哇,當初你與我同修一道,是師兄師弟,如今你身居皇位,獨掌乾坤,我還埋沒在北海高郵,隱姓埋名不封我神職!我來跟你作吵,拿你高郵壩拱倒,看你江山可牢!”於是它在高郵壩下也築起龍宮洞府,用眼睛一眨,翻你的高郵壩腳;尾巴一擠,高郵湖見底。

高郵壩一倒水連天,黎明百姓哭哀哀。

地方官着百姓築壩,忙上一夏。才只幾天,壩又翻腔,裏面向外泛泥漿。開始碗口大,後來籮口大、盤籃大……,越泛越大,“轟隆隆”豁出去一丈八。

二次倒壩不得了,高郵邵伯變汪洋。

廣陵王嚇得沒主意,趕奏表文送進京。

成宗皇帝接過告急表文一看,喫驚不小。連忙撞鐘擊鼓,召集滿朝文武上殿。問聲:“衆位文臣武將,誰能去廣陵高郵擒妖治水?”

三百文臣二百武,總像泥塑木雕人。

吏部天官執笏當胸,上前三拜:“啓奏我主萬歲,江西龍虎高山有張天師道人,他喫了皇上俸祿是專門拿妖捉怪的,此時不用,等待何日!”萬歲隨用聖旨一道,召張天師入朝。

天師奉皇命,路途急急行。

只爲擒妖事, 連夜趕進京。

張天師來到金殿,拜見成宗天子:“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微臣應召見駕!”成宗天子皇開金口,帝露銀牙:“張愛卿,召你非別,只因高郵壩下妖精作吵,淹沒良田,民成餓殍,召你前來安撫社稷!”“萬歲,您解解羅帶放寬心。

提到拿妖兩個字,是我傳家舊營生。”

萬歲就問了:“愛卿,你去高郵降魔唄要帶多少兵馬,多少法寶?”“萬歲,我自帶照妖鏡,斬妖劍,硃砂三錢,佛表三張,黑狗血三滴,淨筆一支。而外,再請欽賜三千御林軍助威!”

這下,張天師校場點兵。馬用山東赤兔馬,兵用河南御林軍。老者不過三十歲,少者二九十八春。

老兵弱將都不用,個個是擒龍伏虎人。

刀房裏發刀,箭房裏發箭,旗房裏發旗,槍房裏發槍。一龍旗、二虎旗、三面百腳旗,四面埋伏旗,五員將官旗,六合渾天旗,七星北斗旗,八方玲瓏旗,九龍降魔旗,十面大堂旗。旌旗開路,兵馬隨行。

號炮連天上路行,驚動南海觀世音。

大悲觀音一算,知道張天師奉皇命捉妖。她想,論張天師的道術之高,降一個小小鮎魚妖精是不費吹灰之力。不過,鮎魚妖精被張天師降伏,我徒裕緣僧人就失去創績立功求得成宗皇帝敕封的時機!哎,這一功不能讓張天師搶去!

觀音來到北海高郵,對鮎魚身上一站,鮎魚陷下去幾丈。鮎魚精說:“聖母,我又不曾得罪於你,你爲何要我喪生?”觀音問:“你可知張天師領兵前來斬你?”鮎魚說:“小妖不知,望聖母賜一條生路!”觀音說:“求生路可以。你拿眼閉起來,頭埋下來,我將你踩入青沙底下十八丈,張天師的照妖鏡就照不見你,斬妖劍就斬不到你——

等我裕緣徒弟修成正,帶你到南海坐蓮臺。

再講張天師帶領三千兵馬,浩浩蕩蕩來到高郵城安營紮寨,將高郵湖圍得水泄不漏。又指令地方官高搭祭臺,自己登臺,步罡踏斗,畫符訥咒,用硃砂狗血噴灑鮎魚妖頭,斬妖劍、懾妖符作法三天,也現不出妖精的一點影子!張天師說:“這倒怪了,妖精逃哪去了?”他又用照妖鏡四下照看。對東照見扶桑國,向西照見崑崙山……;上望九天仙女過,下看水底青沙流,也見不到妖精一根毫毛。天師說:“此妖道功小,見我符水法寶,已化爲烏有了。”於是,河港官又着百姓搬土築壩。

男子築壩挑成癆,女子提飯淚紛紛。

高郵壩築得如鐵桶,張天師收兵回京城。

京城打起逍遙鼓,百姓唱起太平歌。

總說張天師神通大,當今天子笑呵呵。

鮎魚妖精深埋青沙底一年,百姓相安無事。來年,“穀雨”剛過,雨季來臨。大雨像瓢潑,小雨不斷滴,一下落到端午節。這下,湖裏水滿,海里浪大,鮎魚妖精活了水,從青沙底下用一個鷂子翻身,立時海水奔騰,湖水翻滾,漫過高郵壩,水沒泗洲城。

興化鹽城也遭難,百姓逃荒淚紛紛。

地方官用雞毛文書火燒角——

連夜催馬上皇城。

成宗天子拿雞毛文書拆開一看,龍心大怒,只指一指:你大膽天師,誆騙聖上,欺君盜功——

小小妖精總降不下,枉喫俸祿到如今。

遂用召文一道,將張天師召入午朝,

用上重枷鎖,押入天牢做罪人。

十、揭皇榜降魔伏怪 裕緣僧討封顯聖

鮎魚妖精作吵,百姓生命難保,聖天子憂心如焚。遂撞鐘擊鼓,召集滿朝文武。六部大臣就啓奏了:“萬歲,我們文官只能動筆,武將只會拖刀,哪個能去捉妖?

要能除妖保太平,張掛皇榜選能人。”

這下,將皇榜張掛到十三省,各州府縣總知聞。不論你是何等人,哪怕是拾柴劃草,掮槍打鳥,操腰籮說好,只要能降妖伏怪,男到七歲封官職,女到十二受皇恩,沒有這雙高妙手,不要走進午朝門。

皇榜掛在午朝門,看榜官看得緊騰騰。

衆位呀,不提午朝門外掛皇榜,再提修行裕緣僧。

觀音老母見時來運轉,隨即來到白雲高山將裕緣僧人度到通天銀河脫過凡胎換仙胎,帶到御宰臺參拜玉帝。玉主問:“觀音弟子,他是何人?”觀音說:“他就是你的三太子轉世修成。”“哪裏出世?”“韋林縣魏嶽村。”“哪裏罰誓?”“泗洲城。”“在哪修成?”“白雲高山。”玉主說:“如此嘛,該敕封了。”

魏嶽村上裕緣僧,魏嶽禪師你當身。

泗洲城裏罰誓願,泗洲大聖受皇恩。

白雲仙山修正果,國世皇菩薩受香菸。

玉主又賜他禪杖一根,御鉢一樽,袈裟一件,法華經一卷。

觀音老母又將他帶到王母宮,求王母娘娘重封,並賜他鑽天帽、騰雲鞋、聚風帶、慧眼鏡和百般仙法隨身。觀音又想:光有天皇封,沒有凡皇封,還是不成功。要討凡皇封,只有到凡間立大功。於是將泗洲大聖帶到京都皇城去揭捉妖榜文,奉旨去降伏鮎魚妖精,治平高郵水患,才能立功,討得皇封!

泗洲大聖來到午朝門外,對皇榜下一站,抬頭觀看皇榜。看榜官對他相相喝道:“這裏不是小戶人家籬門,大戶人家前門,也不是縣太爺的衙門,你這個小小僧人,站在此地作甚?”泗洲大聖彬彬有禮,一躬到底:“啓稟老爺,此地不是張榜集能,降妖伏怪嗎?”看門官道:“你有何能?”

泗洲大聖一個旋風三丈六,拿皇榜揭在手中說道:“請速速奏與天子萬歲,允貧僧入朝見駕!”看門官一見,豈敢怠慢,隨即奏與成宗天子。萬歲傳旨:

出家僧人聽封贈,欽賜聖僧入朝門。

泗洲大聖得封聖僧入朝,就一步三拜,拜上金殿。成宗天子開口問道:“你家住何地,姓甚名誰,修悟何山?”“回稟萬歲,貧僧是——

姓氏西北風,法名度虛空。

修行白雲山,降妖討皇封。”

萬歲一聽,說道:“聖僧既有拿妖之術,需帶哪些法寶隨身?”“萬歲,貧僧亦需硃砂三錢,佛表三張,狗血三滴,淨筆一支。”萬歲一聽,不大相信。說道:“這是張天師的故伎,不行、不行!張天師也是用這些法寶,妖毛不曾拿到一根,反而禍害了良民百姓!”聖僧稟奏:“萬歲免費龍心,毋用置疑,這叫各有各法,各廟是各廟的菩薩。

貧僧不拿高郵壩治太平,願伏皇法不求情。”

成宗天子龍心大喜:“聖僧真有如此道功,要帶多少兵馬相助?”“萬歲,貧僧素來皈依佛門,不熟兵法,到時自有天兵相助,妖孽就擒。”

泗洲大聖奉皇聖旨來到北海高郵,高搭醮臺,祭天三日,唸誦法華真經,驚動東海龍王發三千水兵前來相助。他用慧眼鏡一看,照見鮎魚妖精端坐假造的水府洞宮,在那閉目養神。大聖用禪杖一震,變作一條青龍,潛入鮎魚的水府洞宮與妖精鬥法。大聖似蛟龍入海,鮎魚如猛虎下崗。大聖布天門陣,三千蝦兵守天門;鮎魚設套龍圈,圈圈鎖住青龍身。朝上殺吞雲吐霧,對下殺海水翻騰。鮎魚妖精妖道深,三千水兵守不住門,它用尾巴一鞭,高郵壩底見天。大水往上湧,真是洪水如猛獸,來勢不可擋,三千水兵被衝得東零西散。大聖喊聲不好了——

妖精道功彼來深,我還差它二三分。

師父你在南洋海,徒在急中你可知聞?

一聲怨氣沖天,驚動大悲觀音,知道泗洲大聖敵不過鮎魚妖精,立刻駕起祥雲來到北海高郵。仙風一散,對醮臺上一站:“賢徒,有我到此,你膽大心寬!”這時,大聖與鮎魚正鬥得不可開交。鮎魚越戰越有勁,青龍法術欠三分,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降擒之力。觀音大士喝聲住手,小青龍對上空一鑽,鮎魚正想抬起頭追趕,觀音大士往下一站,踏在鮎魚妖精身上,如負萬座高山。妖精說:“真神,這麼重我怎馱得動!”觀音說:“妖孽,馱不動你熬住點!”

一個熬字改了姓,腳踏鰲魚觀世音。

從此鮎魚改名鰲魚,

拿它帶到南洋海,永世不準眨眼睛。

觀音大士將鮎魚脫層殼,給大聖入朝請功討封。泗洲大聖送走師父又登臺念動法華經,召請東海扒沙符使,漲沙將軍,蝦兵蟹將扒的扒,推的推,百里沙石推成堆。良民百姓男不知女不曉——

連夜築起一座高郵壩,萬頃良田保收成。

大聖得勝回朝,獻上鮎魚妖殼,成宗皇帝龍心大悅:“聖僧,爾爲當朝治水功臣,願領文職還是願做武將?”“萬歲,提到做官,我出家人不貪。”“這不,賜你金銀。”“萬歲,提到發財,我萬萬不來,伏乞萬歲準僧一請。”“聖僧,請者何求?”萬歲呀——

天牢裏罪人赦一半,錢糧國課減三分。

張天師道人免治罪,官封原職回山門。

貧僧別無他求請,賜我神職度黎民。

成宗天子不知封他何種神職爲好,正欲與左右殿臣商議,玉皇大帝將後續封神榜用穿雲箭送到成宗皇帝的金鑾寶殿。成宗一見,開口就唸:——

聖僧前來聽封贈,泗洲大聖治乾坤。

大聖謝過龍恩,退後百步,辭朝回白雲高山。

他在午朝門外望一望,通州山嶺放毫光。

大聖一陣仙風來到白雲山上,依還端坐玲瓏塔下誦經。觀音在虛空叫道:“賢徒,你不去東海通州登山顯聖,還在此作甚?”大聖說:“師父哎——

欲去通州顯神靈,丟不下玲瓏塔七層。”

觀音說:“你把它背了隨身走嘛!”“師父,玲瓏塔這麼重,我怎背得動?”“噢,我來替你作法!”

大悲觀音吹口風,玲瓏寶塔變蒸籠。

徒弟你背它隨身帶,好到通州顯神通。

大悲觀音一算,從白雲山到通州要經過如皋地方的桑果河。桑果河河寬水急,河上沒橋,大聖身背寶塔不能過河。於是就打發張班魯班下凡在桑果河上造橋。橋才只造好,泗洲大聖來到。大聖站來橋頭一看,橋雖高大,還怕經不住玲瓏塔重壓。就問:“木匠師父,這座橋可經得起我從上過?”“鬼和尚,不要說一個人,

千軍萬馬總好走,何在乎你黃胖小僧人。”

大聖說:“你且慢誇海口,讓我跑過去再說”。大聖將左腳對橋上一踏,橋身響得吉吉呷呷。“哎呀,你身上的東西分量太重,不能上橋!”大聖退後兩步,丟下兩座蒸籠,用腳一蹬,四邊生根,變成兩座歇腳墩。

也是當年留古蹟,歇腳墩流傳到如今。

大聖依還上橋。才只對上跑,橋身只是搖。張班、魯班趕得哨,對河裏一跳,用肩膀一人托住一個橋墩。大聖來到橋中間一頓,橋樁陷下去九寸。大聖問:“師父,是你的力大,還是我的法大?”魯班說:“僧人師父,我的力也大,你的法也高。”

取名就叫力法橋,四十五里到如皋。

魯班仙師仔細一望:“哎呀,我還只當是一般僧人,哪曉他就是泗洲大聖。真是枉長一雙銅鈴眼,有眼無珠不認人!”急得用畫匙對眼珠上一插,插瞎了自己一隻眼睛。

從此閉上一隻眼,獨眼彈線到如今。

大聖肩背玲瓏塔,經過荒灘,走過草場,帶看帶跑,來到平潮。平湖對東奔,來到唐家村。大聖一看,唐家村有陳、馬二姓的祖墳葬在一塊活龍地上。陳家後代要出皇,馬家後代要出帝,如果兩家都出皇帝,兩皇相爭,江山必定大亂,百姓不得安寧。大聖就託夢給地方官開鑿三十里河道,把活龍地改掉。哪曉活龍地土活的,白天開,晚上漲,天亮時分原復舊樣,河港開不下去,大聖變作民夫來到河港工場說:“今晚收工的時候,我們把千百把鋼鍬插在河裏過夜,不準老龍翻身!”哎,這一着還就靈哩。待到半夜子時剛過,初交三更,只聽“咔嚓嚓”一聲,老龍翻身,斬成十三段。後來——

三十里河口也開成,十三節龍燈到如今。

三十里河口改造了活龍地。陳家不曾做到皇,出到一個陳都堂;馬家不曾得天下,出到一個馬探花。

大聖來到海邊,只見五座高山相連,屹立在他的面前。他想,我上哪座山呢?對左一望是馬鞍山,向右一看是劍山,對前一望是軍山,對後一望是黃泥山,還有一座無名山,前低後高,控江瀕海,山峯奇秀,古木刺雲,是一座好山。大聖肩背玲瓏塔,直奔這無名山而去!他來到前山一看,見一老和尚在那誦經。這個和尚把籮樣大的木魚敲得剩個框框,斗大的錘子敲得剩個柄榔。大聖想,這老僧道功深哩!於是取出慧眼鏡一照:啊,原來是個老狼精。他走上前去叫聲:師父哎——

你在此山修道功,借塊地方我暫安身。

老狼對他一看,心上盤算:啊,是一個小禿,我等候幾年才守到這塊肥肉。就說:“前山不空,到後山去!”大聖跚跚步子向上跑,老狼就放聲嚎。這一聲大嚎,喚出了狼子狼孫一大淘,呲牙咧嘴,要喫大聖的肉。大聖隨手掐根靈芝草,變作許多花花帽,一路拋散。小狼見了花花帽好玩哩,就去搶帽。拾起來對頭上一戴,不小不大,每狼一個,還多一個。老狼趕來說:“多一個給我!”一羣狼子狼孫頭戴花花帽,個個舞呀跳,高興得不得了。老狼問:“你要借多大的地方?”大聖說:“我只借片衫之地。”“什麼片衫之地?”“喏,我身上披的袈裟大的地方。”老狼想,衣衫大的地方沒多大,且借給他。說:“你拿衣衫擺下來劃一塊地給你。”大聖拎住袈裟一舞,城隍、土地幫他一箍——

全山箍得緊咕咕,還多一片衣小。

大聖用禪杖一敲,狼子狼孫痛得不能直腰;大聖念動法華經,花花帽箍得狼子狼孫頭上冒青筋。一個個喊:“真人哎,救命啊!”

高抬貴手饒性命,放我們回家見孃親。

大聖便問:“家在哪裏,娘在何處?”老狼精用手一指:“喏,在山中間的樹腳下。”大聖走去一看,只有碗口大的一穴洞。大聖說:“我不信,你們這麼大的身塊怎得進?”“不,我們能變小的。”“變給我看看!”這下,一個個打滾,驢子大變成犬兒大,犬兒大變成貓兒大,貓兒大變成松鼠大。“霍落霍落,”對洞裏魚貫而入。大聖又用禪杖往裏揩,一個個對裏直栽。老狼說,讓我數一數,可有這麼多!不多不少,正好五百個。嗯 ,總進來了。大聖說:“我也到你家去玩玩哩。”老狼想,在外弄不住你,喫不到你,進了我的家可以定心喫你的肉。於是就說:“真人,前面請!”大聖說:“你家的路我不熟,師父你前面請。”老狼放心大膽,領先而進。大聖待老狼進得洞去,將肩上剩下的五層玲瓏塔放下來,對洞口上一頓,平平正正,洞門塞得密密層層。老狼對外一看,烏漆黑暗,喊聲:不好了

我大狼佔山數百春,未曾遇到對頭人。

此番道門被堵塞,我千年道功化灰塵。

這下,老狼在洞裏求饒了:“真人,何時放我出去?”“容易的,等我在你狼山上斷了煙火就放你出來的。”“那半夜間如果斷了煙火也要放我出去了。”大聖說:“這要從我接受煙火的時候才能啓算。”爲此,留下偈文——

泗洲大聖最爲尊,身鎮狼山治乾坤。

金爐不斷晝夜火,玉盞常明萬載燈。

狼山不斷香燭火,狼精不得出洞門。

大聖收拾好狼精,安定了百姓,一心想把這山修成江東名山,於是就雲遊四海,醫民治患,感動地方官宦,豪紳富士前來朝山進香,香火日益旺盛。山上只有玲瓏塔五層,缺少禪寺讓大聖定神入座,地方官又奏本進京,成宗皇帝發下繕銀萬兩,大興土木,建造前山門、鐘鼓樓、大佛殿。從此滿山樓臺亭閣,畫棟雕樑。

又造巍巍大雄殿,大聖入座受香菸。

泗洲大聖仙登狼山顯聖,名馳四海,百姓求子得子,求財得福,求醫得消災,求功名得俸祿,此話暫且不表。

水魔妖精在東海水府將胡立、胡鬼兩個孩兒撫養長大,想到要去通州報仇。她對丈夫巡海夜叉說:“當初我在通州北門受人敲敲篤篤,砧砧築築,這種凌辱之仇,我不能不報!

拿兩個孩兒交與你,我到通州去找仇人。”

巡海夜叉說:“妻呀,你別去了。自古道,冤家宜解莫宜結。到那裏,如報仇不成,反倒惹火燒身,自找苦喫。若是去禍害百姓,被龍王爺知道,龍主也不容情,不如就在家安守本份吧!”水魔說:“你只知守份守份,不想雪仇洗恨,困在這水晶宮到何年何代超升!此番我去報仇得成,就在通州立廟顯聖,若不成,回來——

搬動四海三江水,淹沒通州一座城。”

水魔妖精上岸,來到通州北門一棵銀杏樹下棲身,她晝沒夜出,嚇壞北門衆多行人,寒寒熱熱病纏身。

仙丹妙藥醫不好,嗚呼哀哉喪殘生。

這下,北門的老百姓鬧起來了。說北門外面出妖怪,黑夜暗星鬼迷人。鬧得家家戶戶未晚且將門戶閉,日出纔敢出外行。

得病人家哀哀哭,雲集到狼山求真神。

大聖菩薩用慧眼鏡一照,哦,是水魔妖怪精上岸作吵,擾亂社稷。大聖他隨即下山扮作鄉間走方郎中,肩挑藥擔,手搖串鈴,走街串村送醫藥,消災祛病撫良民。

藥到病除人心定,妙手回春顯神靈。

這時,韋馱天尊從通州上空經過,見到北門一棵白果樹上殺氣騰騰,妖霧瀰漫,他定眼一看,是一妖怪附於樹身。他抽身將降魔寶杵往下一鞭,

嘩啦啦一個響雷陣,白果樹打得碎紛紛。

水魔妖精見勢不妙,將身潛入東海水府與巡海夜叉合計,到龍宮裏偷了一副水桶。這水桶是一件寶貝。叫——

小小水桶尺多高,五湖四海一擔挑。

她要淹掉通州城,讓大聖香火受不成。

龍宮失了一副水桶,龍王知道不好,隨手着蝦兵蟹將尋找。說:“我這一副水桶是旱來放水,澇來收潮,能容三江水,五湖一擔挑,哪個偷去必定要惹事!”一個甲魚精跑來稟告:“龍王老爺,我見到水桶挨水魔娘娘擔走了!”龍王掐指一算,曉得水魔妖精偷了上岸,去跟通州百姓作對!龍王立即曉諭狼山大聖,要他提防水魔上岸賣水。大聖隨即着縣主城隍,當方土地託夢給四城良民,叫大家小戶要備足三天用水。三天以後有個女子挑水上街,百姓不能買她的水,如果買了她的水,全城老少要成淹死鬼。一個曉諭傳得快,全城老少都當心。三天之後,真有一男身女相的女子挑水來啦:“賣水唷,賣水!”

東街叫到西街賣,南城叫到北城門。

肩膀擔得酸痠疼,利市不發一分文。

水魔妖精把水擔對十字街口一歇,心上發急,說我這一擔水沒人要,只好對十字街上倒了!大聖隨即將袈裟、御鉢、禪杖帶了隨身,來到水魔妖精面前:“女子,這一擔水可賣?”“賣!”“賣多少錢?”

要得生意成,我十成當八成。

早上要賣二十四,現在只要二十文。

大聖問:“可願把水挑送到我家裏?”“送到哪裏?”“我師父在狼山管香火,送到狼山上。”“不去、不去,狼山大聖與我是前世的冤家今世裏對頭,我不送去!”“那就送到西門可行?”“行,離這裏有多遠?”“不遠,二三里路。”水魔妖精挑起水擔跟着大聖後面跑。跑了二三里路就問:“可曾到啦?”“不曾吶,還有五六里哩!”水魔妖精聽說還距五六里,知道是受騙了,就說:“不送了,把水倒給你!”大聖說:“不願送,就倒給我吧!”大聖用袈裟對地上一攤,御鉢對下一頓,平平正正。“女子,在你倒水之前,我是醃菜燒鹹粥——有鹽在前,倒漫出來我不怪你,倒潑出來我不饒你!”水魔想,你這小小鉢子想裝我江湖大海的水,不漫出來纔怪哩!就說:“一言爲定,決不倒潑出來!”水魔提起水桶往下倒,一桶倒到底,御鉢還不曾夠鋪底。水魔一見不對,曉得遇上對手,連忙說賴話:“還有一桶不賣了!”“不賣呀?俗話說,說賣堂屋地,連夜拆不及,不賣也得賣!”這下兩人扯住水桶爭呀搶,濺出了一水點,

一個水點濺開花,西門衝起個白湯湖。

大聖菩薩手腳哨,拎起水桶往湖裏撂,立時長起一座氽氽廟。水魔妖見計失敗,就耍胡賴,抽出扁擔就打和尚。這下,水魔用扁擔,大聖用禪杖,立時就開仗。水魔邊打邊退,大聖緊追不捨。衆位,水魔不是打不過大聖敗陣而退,她是想把大聖引到東海邊,打他下海。大聖呢,要攔截她,不讓她向東海逃跑。二者混打一場,勝負難分。大聖眼見快到北門離海邊不遠,曉得在岸上難以取勝,脫口就喊——

師父哎,通州百姓要遭難,你在靈山可知音。

大悲觀音肉跳心驚,知道大聖在通州遇敵,戰不勝水魔妖精。隨手帶了善才、龍女來到通州北門,用手一指,在大聖與水魔交戰的路旁設下三間茅屋。開一爿餃麪店。善才上竈當燒煮,龍女店前任走堂,觀音變作一位年老婆婆當管家。這時,水魔與大聖正打得起勁,殺到觀音的麪店門前。觀音站在門口用手向大聖一招,大聖知道是師父來了,就放下水魔直奔麪店而逃,水魔乘興就對面店裏追。大悲觀音一把揪住水魔說:“女子,你可怕羞?”

自從盤古及到今,不曾見到女子打僧人。

水魔說:“老婆婆,我與這個和尚素不相識,請婆婆不必多心。”觀音說:“他是我的窮鬼外孫,你們既不相識,爲何要兩下撕打,想必是我外孫的不是?”“老婆婆,他既是你的外孫,我就告訴你聽聽,給我評個理!”她說:“我也是個窮女子,手上沒錢用,挑水爲營生,你外孫買了我的水不給錢,還把我的水桶甩掉,你說怪我還是怪他?!”觀音說:“小姐哎,男子是盆火,女子是盆水,爲女子的火氣要放小點,我外孫有不是之處,老孃來賠你禮!”說着,就對裏喊:“端一碗麪來給這位小姐壓壓驚。”這碗細面是觀音菩薩用鸚哥銜的鐵索變的。善才在鍋上束呀束,落呀落,盤上滿滿一碗。龍女連忙從竈上端出來說:“大嫂你不要客氣,喫碗熱麪點點飢唷。”

一碗水面細柔柔,乾子百頁做澆頭。

恐怕有點鐵性氣,又加酸醋和醬油。

水魔妖精腹中飢,一碗麪用筷上去幾叉幾絞,倒有半碗下肚了。連三想到嚼,一嚼“咔嚓”,“哎呀,你這面裏怎有沙子的?”“嗯,新打磨子不曾刷,磨起面來石沙夾,今朝請你包涵點,下次請來喫好面。”水魔想,不管它好與醜,喫飽了再打!哪曉得水魔不是人生父母養的,是個直肚腸,鸚哥鐵索又有垂勁,上頭喫,鐵索從腸裏倒漏下來了。

大聖連忙彎下腰去扯住鐵索頭,觀音走過去幫收碗,從碗裏抓住一個鐵索扣——

兩人齊往中間收,水魔妖精皺眉頭。

觀音迴轉南洋海,大聖拖她上通州。

東街拖到西街,南街拖到北城,十字街上來經過,就像叫化子調活猻。

南來北往的人像看燈,還不曾見過和尚拖女人。

大聖把她拖到城北門,手裏拖得有點疼,對一口枯井臺上一頓,水魔妖精以爲是一口有水的活井,就想——

我水裏長來水裏生,得水就可轉家門。

於是她發狠,對井裏一滾。大聖說,你要下井,就讓你去!他用禪杖一梗,水魔對井裏一滾。是口枯井無水,大聖用水魔挑水的鐵扁擔穿進鐵索對井上一橫,鐵索扣對上一繞,拿她對井裏一吊,水魔妖精急問:真神哪,

拿我掛在枯井裏,何年放我轉家門。

大聖說,快的——

扁擔頭上生丫枝,放你妖孽轉回家。

妖精說:“我這是鐵扁擔,怎得生丫枝哩?”大聖說:“那好,

扁擔頭上開紅花,放你出來享榮華。”

事有湊巧,陳百萬員外請了十幾個做短工的農人在田裏鋤棉花草,廚房裏做面燒餅送到田裏給鋤草的人當上茶喫的,做燒餅的娘子手段高,她是——

謝家娘娘指頭尖,做起燒餅照見天。

蒼蠅銜動團團轉,螞蟻搬到樹洞邊。

梅香將燒餅送去對田頭一放,說聲:每人一隻,不能多喫。誰知鋤得快的人先到田頭,他頭尖眼快,拿兩個燒餅卷在一起當一個喫,鋤得慢的人遲到田頭,走過去一望,一個也無項。沒有喫到燒餅的人急得撒野,揪住多喫的黃毛丫頭就打,哪曉得他打人不在行,一記打了她的性命堂,遭了人命啦,事情鬧開了,報到通州知府衙門。

州官身坐一頂轎,仵作子騎馬緊相跟。

紅黑帽衙役十六個,來到屍場鎖犯人。

州官來到屍場離鞍下馬,察看屍場。衙役跑得黃汗冒冒,將紅黑帽子脫下對枯井上扁擔頭一撂,吹風納涼。水魔妖精在井裏見到就叫了——

真神哪,扁擔頭上開紅花,怎不讓我享榮華。

妖精見無人理睬她,就在井裏翻腔,搗動泥漿,冒上半天。一班衙役嚇得手足無措,撿起帽子對頭上一戴就溜。大聖菩薩扮作僧人走來對妖精喝道:“扁擔頭上一無丫巴,二無紅花,你何以作吵!”官州就問了:“僧人師父,這井下是何物興妖?”“知府大人,這是一水魔妖精,她與通州百姓有仇,要發水淹沒通州百姓,被狼山大聖降伏壓在這枯井之下。如今她又作吵,要大聖放她歸海!”府官說:“不能放,放出去通州地方不得太平,等到明年三月初三大聖菩薩聖誕開光,我去參拜大聖,放炮顯威。

轟掉狼山一個角,塞掉通州北城門。

枯井壓在石城下,妖精永世不翻身。”

來年三月初三州官發動百姓搬土運石,拿北城門一塞,水魔壓得不見天日,在井下哭起來了。

可恨哪,我遭泗洲張大聖,壓入通州北城門。

一來拆散我親夫主,二來丟下胡立胡鬼兩親生。

我萬年大計成烏有,千年道功化灰塵。

胡立、胡鬼聽到母妖在井下呼喊,對狼山大聖頓起報復之心。他們兄弟兩個作法,設法變一條船,在海里攔截香客,想斷狼山香火。香客坐上他的船,行到江心,他眼睛一鞭,船底朝天,香客喪身魚腹,嚇得江南人不敢上狼山燒香。大聖菩薩在狼山之巔看好了的,認定是水魔的後代在與他作對。大聖也就扮作一名香客,乘坐他的船,船行到江心,他用禪杖對艙中一插,聽憑你妖魔眼睛多眨,船身動也不動!胡立胡鬼曉得不妙,就對海里一跳,想脫身逃跑。大聖喝聲:二小妖道,往哪裏而逃!然後用御鉢到海里撈了兩杓。

一杓撈上一塊條石,一杓撈上一個石鼓。大聖說:“冤家,先是你載我,現在我反要載你啦,送你遠鄉去!”

扯篷搖櫓動身走,來到北海徐州城。

徐州城南正在造迎春橋。爲何叫迎春橋?徐州地方只迎春不打春,所以叫迎春橋。橋造得將好,大聖用手指一點,斷掉一個橋枕,石匠沒法裝套,眼見和尚船裏有一塊條石,倒很合適,就問:“僧人師父,你這船上的條石可賣?”大聖說:“我們出家人素以積善爲本,不作生意買賣,如你看中成用,我就送給你修橋補路,方便衆生。”石匠見和尚願送橋枕,真是省時省工又省錢,打燈籠火總尋不到這種好事。工匠搬了去往橋樁上一頓,四平八穩。妖精問大聖:拿我壓在橋身下,何年何月來放我?大聖說:“容易的,

等到徐州打了春,放你這冤家轉家門。”

是麼,徐州地方只迎春不打春,妖精永世也不能翻身,地方也就永久安寧。

大聖依還又動身,行到南京石頭城。

南京正在修城樓。城樓修得將好,豬子精一拱就倒,而且是今天修明天倒,修上幾年總修不好。這豬子精哪來的呢?當初,觀音菩薩到南京去,試看南京有多少孝順父母的人。她變成一個老太婆,開了一爿湯糰店,那時南京賣湯糰的,只此一家,所以來買的人非常多。

凡是來買湯糰的人,觀音菩薩都要問一句:“你是在這裏喫,還是帶回家喫?”人家要帶回家喫,她又問一句:“帶回家給哪個喫?”人家就說了:“你問這些做什麼?”她說:“這有個講究,要是給父母喫,就要花三個錢買只小的;要是拿回自己喫,或給小孩喫,我勸你花一個錢買三隻大的,小的是素的,大的是肉的。”人家想,當然買大的合算,所以大家都買大的。

有個人叫見遭瘟,專門惹事搗蛋,他想,小的貴,大的便宜,便宜沒好貨,這裏面一定有名堂,我今天不妨買貴的喫。他去買湯糰了,觀音菩薩照樣問他:“你是買給哪個喫?”見遭瘟說:“這你不用管了。”觀音說:“不,你要買給父母喫,我賣小的給你,三錢買一隻;要是買給自己喫,賣大的給你,一個錢買三隻。”見遭瘟說:“你只管賣團,何必多管這些,我就是要買小的自己喫!”觀音菩薩說:“那不行,不賣小的給你。”“爲什麼不行?我偏要買小的喫!”二人吵起來了,見遭瘟把案板一掀,湯糰都拋到街上。

這時,對門豆腐店走來一隻豬。南京人養豬,不是關在圈裏,而是放在外面跑來跑去的,豬可不管大的小的,一口一隻,一下喫下七八隻,還在地上拱了尋喫。原來小團裏面包的是金丹,給父母喫了可以延年益壽。這豬喫了許多小湯糰,長得特別快。一天長個頭,三天像小牛,最後成了豬子精。豬子精食量大,到處拱了尋喫,拱呀拱,攻進了城樓底下入地九尺,到四更天餓了就拱得要喫,頭一搖,城樓就倒,所以朱太祖下旨修城。這時,狼山大聖來到南京,見此情景,用慧眼鏡一照,是豬子精作吵,就託夢給朱太祖說:“要得樓修成,必向沈萬山借聚寶盆。聚寶盆裏盛滿豬食料,埋在城樓下,讓豬子精在地下永遠喫不了,它就不搖頭拱城的。”朱元璋把夢中之語給詳夢官一圓,覺得此夢有理,就宣旨向沈萬三借聚寶盆。沈萬三見聖命難違,也就答應借給皇上。不過,他只肯借給皇上用一夜,到明晨五更天的時候必須送還,朱太祖說:“好,敲五更鼓送還!”六部大臣就向皇上進言了,聚寶盆埋下城樓,不好拿走,五更天還不出寶盆啊!況且您君無戲語,不可食言,這怎麼是好!朱太祖說:“這很容易,傳旨下去,從此南京不打五更是了!”

大聖菩薩想,有辦法了。他扮作工匠將船上的石鼓搬來往聚寶盆下一襯,聚寶盆對石鼓上一頓,城樓對聚寶盆上一鎮,胡鬼妖精就問:“大聖真神,幾時放我出去?”大聖說:“快的——

南京打了五更鼓,放你妖精轉家門。”

它哪曉得,南京從此只打四更不打五更,石鼓妖精永世不得翻身。這叫——

徐州不打春,通州沒北門。

南京不打五更鼓,沈萬三要不到聚寶盆。

水魔妖精母子分三處,一個個不得回家門 。

再講西湖鐵索精。鐵索精與鮎魚精、水魔精同是當年張良放鐵鷂的鷂索繩,被韋馱神一鞭三段,身落三處,是乾姐妹相稱。鐵索精知道兩個乾姐姐都被狼山大聖鎮伏,心中萬分氣憤,發誓要爲乾姐報仇。她說——

不爲乾姐雪仇恨,我在西湖也難安身。

她來到狼山變團火,從四周對山上裹,燒掉狼山就讓我。她想得倒蠻好,就是做不到。大聖菩薩在西門白湯湖邊守好她的。妖火一亮大聖菩薩用禪杖一梗,火球對御鉢裏滾,“吱——”,火被白湯湖的水滅掉啦。妖精對御鉢裏一伏,現出原身是一根鐵索。妖精眼睛一閉,又生詭計,說:“真神哎,你不要害我,願意替你管香火。”大聖說:“好哇,你既順我,我來封你。

要你重修心,不準在狼山上眨眼睛。”

妖精她可聽話?不聽,表面替大聖管香火,骨子裏盯好了山下的香客。她見香客上山,只用眼睛一鞭,香客就七竅生煙,跑不動上山燒香,都坐在山下討水喫。大聖說,你這妖孽,鑽到我身邊來作怪!走過去用手一擠,拿妖精的頭擠了朝裏。

身子朝外面朝家,斜裏斜巴看巷車。

狼山大聖降伏了三大水怪,安定中原,聲揚四海。

風調雨順民安樂,江淮大地富收成。

他又想到,父母還在家修道呢。就仙風一閃三千里,雲頭落下魏嶽村,替父母雙親脫了凡胎換聖身,到玉皇面前討封贈,封爲聖父聖母。

家廟敕封爲大聖殿,端坐蓮臺受香菸。

京都皇城一些風流才子,孔門書生,就將張家的甜中之苦,苦中之樂,降妖伏怪,造福黎民,一情等因,

寫出一部《大聖卷》,講經說法勸善人。

大聖菩薩年紀輕,不曾留下大聖經。

衆位聽了《大聖卷》,勝到狼山了願心。

從此,轟動了三洲泗洲人,興化、鹽城、如皋、靖江人,不分春夏秋冬,善男信女,跋山涉水,登舟步行,徑往通州狼山敬香,人來人往絡繹不絕,狼山香火日夜不熄。

大聖菩薩是泗洲人氏,泗洲地方來的香客,狼山上的和尚稱他們是大聖老爺的孃家人,和尚對他們格外親熱厚待,替泗洲人點燭焚香,件件送到佛前,而且不收香火錢。靖江人去狼山敬香的人比泗洲人多,香燭紙馬近不得佛前,都把和尚和管香火的收了去變錢,發大聖菩薩的財。這下,靖江人商議商議,合計合計,說大聖菩薩是靖江人,靖江人是菩薩的孃家人。哪曉得如皋人也幫靖江人爭,總說菩薩是靖江人。管山和尚想,靖江、如皋的香客多,山上厚待不起,就用薑黃紙條寫一告示貼出——

菩薩天天受香菸,我們天天收香錢。

不管哪洲哪縣人,此後認錢不認親。

泗洲人見了告示不服氣,就與和尚爭理,說菩薩是我們的,你們靠他發財,我們拿菩薩對家抬,擡回去管泗洲地方。

大聖搶到泗洲去,不在狼山受香菸。

這樣,狼山成了空山空殿,百姓沒處燒香,和尚收不到香錢,就扶乩求玉皇大帝降旨。玉帝發下婆娑木一株,從東海氽到狼山腳,狼山主僧撈起來雕塑成神像身,又向地方鄉紳豪門募化金錢,鑄一紫金頭,身內按上金髒銀腑。

婆娑樹身紫金頭,一尊塑像狼山上留。

真身還在泗洲城,神靈在狼山應人求。

成宗天子爲方便百姓朝聖,下諭各州府縣——

造成大聖殿,塑起大聖金容相。

普天同敬好燒香。

陸滿祥 演唱

吳根元、姚富培 蒐集整理

香山觀世音寶卷

第一冊

三炷香,設經堂。同赴會,賜壽延。——聖諭

佛前焚起三炷香,設立延生聖會堂。

拜請諸佛同赴會,西池王母賜壽延。

天留甘露佛留經,人留兒女草留根。

天留甘露生萬物,佛留經典勸善人。

人留兒女防身老,草留枯根等逢春。

孔聖人留下仁義禮智信,孝悌忠信勸善人。

說者,誠心齋主合同會友意欲到南海普陀進香,無奈山遙路遠,跋涉艱難,故而虔誠打掃淨房,設立古佛經堂,上供佛祖金容聖相,呼喚弟子前來對聖宣講——

講開一部《觀音卷》,勝到靈山了願心。

寶卷初捲開,拜請佛如來。

樹從根上起,花從葉裏開。

寶卷初捲開,諸佛降臨來。

大衆齊和佛,降福又消災。

寶卷初捲開,勸人要行善。

積德前程遠,存仁後步寬。

衆位呀,寶卷是部勸世文,忠孝二字勸善人。

今日開講《觀音卷》,字字行行說分明。

話說周朝末年,列強稱雄,互相征戰,兵連禍結,鬧得雞犬不寧,野無淨土。那時西域興林國卻呈太平盛世,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自成西域各邦領袖之稱。這位國王姓婆名伽,年號妙莊,是一位明賢聖主。朝中文有劉欽,武有趙震,八大近臣,輔佐妙莊王統領三千里國土,四百餘萬黎民,男耕女織,各安生業,真可謂國強民富,政通人和。

國正人心順,官清民樂安。

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

大國年年來進貢,小邦歲歲拜明君。

疆無強寇國無魍,刀槍入庫慶太平。

妙莊王身爲一國之主,富樂尊榮,勤政愛民,自不必說。正宮皇后名叫寶德,也是個賢良之婦,與妙莊王十分敬愛。但是,世事不能盡如人意,她與妙莊王已逾不惑之年,膝下尚無子女,三宮六院,至今亦無生養。這正是戰亂年歲爭江山,太平盛世想天倫。妙莊王無子傳宗接位,時常悶悶不樂。一天,他對寶德皇后說了:“當年,寡人南征北戰,喫盡千辛萬苦,才取得一統天下,指望子孫承守,繁榮帝國。而今我等年近半百,嬪妃雖多,均未生得太子,朕心十分煩惱,不知梓童有何感想?”寶德皇后就說了:“萬歲,自古有言,和氣致祥,乖氣致戾。想必我們當年東征西伐,多行暴戾,殺戮生靈太多,有違和祥之道,所以生不到太子接位。但此究系何因,臣妻還不敢妄言,望我主再與謀臣細議。”

妙莊王聽了皇后話,時時刻刻記在心。

那天,妙莊王坐殿,羣臣見駕,共議國事完畢,衆臣退朝。妙莊王復又喚回劉欽、趙震二位文武大臣。劉、趙二位大臣見妙莊王復召,乃執笏當胸,匍匐金階,口呼萬歲,伏乞妙莊王降旨。妙莊王步下金階,雙手將劉欽、趙震扶起說:“二位愛卿,你們看——

東華門裏文官走,西華門內武將行。

正陽門中無人走,獨少王子共王孫。

萬里江山無人繼,少個傳宗接位人。

假使老龍歸滄海,一統江山要鬧紛爭。”

劉欽當即啓奏:“萬歲,此事雖關重大,但龍心不必憂慮。欲求太子傳宗,亟待我主大發慈悲,廣結良緣——

求得天和並地合,修到太子坐龍廷。”

“愛卿,孤家要做什麼好事,方可得子?”文相劉欽奏道:“臣聞西嶽聖帝十分靈驗,凡有祈禱,皆有果報。我主只要誠心齋戒沐浴,差禮部官前去祭祀,命僧道兩班設壇舉醮,各拜七天求子大懺,悔悟前愆。倘若志誠感天,求得一子,江山有繼,可解萬歲爲國爲民之憂。”

妙莊王聞奏,心中大喜。遂又復問:“趙愛卿,你是武將,有何高見?”“萬歲,我與劉丞相所見皆同。不過,除了求得天作之合,還需求得地利人和;欲求地利人和,望我主張掛皇榜,曉諭各州府縣——

監牢裏罪犯減三等,錢糧國課減三分。

陣亡將士重撫卹,貧民百姓富三春。”

妙莊王聞言,欣然准奏。這下,妙莊王差禮部侍郎,虔備香花果品,紅綢素緞,貢香大燭,到西嶽聖殿,請僧道兩班拜求子大懺。

唸的念來唱的唱,鐘鼓聲聲拜經懺。

佛道兩家奏表文,總爲妙莊王求子孫。

同時又將皇榜張掛到各州府縣,敕令各州府縣衙督察力辦。正是一個雷陣天下響,黎民百姓盡知聞。各地監獄將犯死罪的改活罪,犯重罪的改輕罪,輕罪的改無罪,含冤入獄的完全平冤昭雪。對庶民百姓——

一兩銀子交七折,一斗糙米完七升。

總說皇上開恩典,修功積德求子孫。

格麼,人有誠心,佛有感應。佛老爺知道妙莊王廣結良緣,施恩衆生,皆爲求子繼後。不過,佛祖也曉得妙莊王乃嗜殺之君,不應有子,注他絕後。只是他有懺悔之心,亦當尋個善報與他,賜他一女,讓他無子有女是了。想罷,打發玉女將青錢星喚來,叫它立變,變作牡丹花一枝,一陣仙風,飄進寶德皇后宮中。寶德皇后夢見牡丹見愛,摘下對頭上一戴。

皇后戴上牡丹花,六甲懷孕上了身。

早不育來晚不生,四月初四巳時辰。

綵女報到妙莊王面,娘娘生了女千金。

妙莊王一聽,龍心大喜,莫非佛祖感應,賜我先花後果。綵女去報的時候,妙莊王正在御書房看書,他高興得將書本一合,就以書字爲題——

取名就叫妙書女,是我龍胎鳳骨生。

俗話說,只愁不生,不愁不長。妙書女長到三歲,皇后娘娘還是生不到太子,妙莊王不免心躁意煩,思緒萬端,又與寶德皇后講了:“梓童,孤家好事做了不少,怎有花無果的?”寶德皇后聽懂妙莊王的意思,是爲生不到太子而心神不安。遂說:“依臣妾之見,好事還是做得太少。”“還有哪些好事要做,說與孤家聽來。”皇后說:“要做的好事多哩。天下有很多老而無妻的鰥夫,中年喪夫的寡婦,幼而失去父母的孤兒,老而無子的獨身,他們爲鰥、寡、孤、獨,此四者,天下之苦民也。你可否傳旨下去,命各州縣城——

東門造座養濟院,南門建個育嬰堂。

北門築起屍多陵,西門造幢清節堂。

中央戊己土一方,造座惜字義書房。”

“造養濟院作甚?”“百姓中有許多無兒無女孤寡絕嗣之人,年輕力壯時,能勤辛苦作忙到飯喫;年紀老了,牙齒掉了,手不能動,肩不能挑,無子養老,出門討飯,總摸不着路跑。我主呀——

年老無靠沒處蹲,養濟院裏去安身。”

“育嬰堂何用?”“世間有許多達官貴人,富有鄉紳,金銀財寶用不了,娶上三妻四妾,指望有個親生兒女接代。哎,這等人眼望穿了,心想空了,頭叩扁了,也生不到一男半女,唯獨那寅喫卯糧 ,衣不周身,無錢養活兒女的人家,他倒是拋拋滾滾,子孫滿堂,送也送不走。這些苦兒的父母,受盡勞累,中年夭亡,丟下的兒女無人撫養。有的有父沒娘,等於鋼刀缺柄;有的有母無父,好像大樹無根。我主呀——

鋼刀無柄怎成用,樹木無根怎生存。

窮人家子女欲求生,育嬰堂扶養他長成人。”

“什麼叫屍多陵?”“屍多陵的俗名叫亂墳場,又叫義地。鄉間有許多窮苦人家,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種的是富家的租田。死後無葬身之地。也有一些肩挑小販,逃荒討飯的人,途中遇有不測,路倒猝亡,暴屍荒野,無地埋葬。我主呀——

窮人死了沒地埋,屍多陵裏可葬身。”

妙莊王接着又問:“清節堂又有何用?”“我主,你可知道世間有多少年少後生,妙齡小姐,過早成婚,殘害自身,成了十七嫁夫十八守寡的婦人。那些殤了丈夫的年輕寡婦,公婆大人說,兒子都殤了要她作甚,把她扛嫁出去,爲小兒子婪業。有的公婆大人雖不強迫兒媳改嫁,但有一些油頭光棍,拈花歹人,要去藤纏孤樹,強佔爲妻。願改嫁的寡婦還好,不願改嫁的只恨自己命苦,發誓終身不嫁二夫。她獨身無人幫,生活無依靠,想不通就投河上吊。我主呀——

年輕寡婦難生存,清節堂中去修身。”

“梓童,義書房又作何用?”“世上有錢有業的人家,對子女嬌生慣養,養成四肢不勤,五穀不分,貪圖玩耍,讀書不求上進。先生教,他跟着鬧;先生住嘴,像滑石上潑水,過而不留。哎,窮人的孩子,缺衣少食,自恨不識字的苦,恨氣要讀書。但請不起先生,交不起束,只好替父母看牛斫草,圖個溫飽,所以,溝頭岸坎上埋沒了很多有用之才。我主呀——

收容鄉間窮兒女,義書房裏習詩文。”

妙莊王聽了寶德皇后的進言,十分欣喜,覺得這是個修身治國之道,於是一一準奏。皇榜張掛到各州縣,老少人等笑開顏。孤寡絕嗣的人說,阿彌陀佛,這是皇上求子的佈施,我們老有生路了;無田無地的人說,阿彌陀佛,這是皇上修心,我們死有葬身之處了;窮苦人也說,阿彌陀佛,託皇上的福,我們的孩子有書讀了。舉國上下一片阿彌陀佛聲,阿彌陀佛得知聞。阿彌陀佛掐指一算,曉得一半。說,興林國妙莊王又在求子了。罷罷罷,難得他一再虔誠,就赦免他三分罪過,再送他一女,可招文武二位附馬,助他安邦治國。於是又打發白玉星臨凡,仍舊變作一枝牡丹,按落寶德皇后懷中。

寶德皇后心歡喜,二次懷孕又隨身。

這次懷孕何時分娩?二月二十一日,生下來又是一位千金。寶德皇后說:“綵女,不要向皇上報,去惹萬歲發躁。”綵女跑了哨,走上龍廷就報:“恭喜您萬歲,妙書公主有了親妹妹了。”這時,妙莊王正與衆大臣觀賞八佾歌舞。那琴聲悠揚,舞姿窈窕,歌聲悅耳,甚爲歡樂。妙莊王聽綵女報說妙書公主有了親妹妹,不覺也是一個佳音,就以音字爲題。

取名叫作妙音女,到老終身不改名。

此後,妙莊王想想倒惱恨起來了。孤家做了這等好事總生不到太子,莫非是命中註定,天意絕我!罷,不重江山,專修來生。這就降旨工部大臣在御花園內修造一座寶和大殿,塑起三尊古佛——無量壽佛、無量相佛、無量狀佛,妙莊王每月初一、十五親去拜佛。寶德皇后說:“我主,你修麼我也陪你修。”嬪妃見寶德皇后修,她們也修;宮娥綵女見皇宮裏的人總修,她們也喫齋唸佛。

滿朝文武都念佛,京都成了淨土庵。

六部大臣啓奏說:“萬歲,你一人興邦,衆臣治國,萬民守土啊,興林國光是都城裏的幾個人喫素修道,只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而下面千百萬子民都在喫葷,總在殺生,街上有屠戶,山中有獵戶,鄉間有牧戶,屠夫把豬羊拖了去——

活跳牲口上刀砧,鮮血淋淋喪殘生。

獵戶上山,見到走獸用箭射,見到飛禽放黃鷹。

鷹爪箭傷連心痛,作下孽障罪不輕。

萬歲既是積陰德,舉國上下戒殺生。”

妙莊王準本,傳旨下去——

養雞不準滿街放,鵝鴨禁止下河塘。

酒肆改作茶水店,屠夫改業磨豆漿。

捕捉禽獸問斬罪,撈魚摸蝦坐班房。

王法如雷,哪敢違抗!那些年啊,豬羊六畜老死了,挖個泥坑埋掉,無人敢宰,也不再養;魚鱉蝦蟹,無人捕捉,塞滿河塘,爬上岸來。

多年螺螄成妖怪,山中野獸長成精。

地府收不到生靈魂,森羅殿上起灰塵。

凡間生靈生的多來死的少,地府裏輪迴受阻撓,生死進出不平,閻羅天子喫驚。

提起烏筆寫表文,報與玉皇大天尊。

玉帝拿表文一看:“啊,是閻羅王告妙莊王,告他阻礙輪迴,擾亂陰陽。”俗話說,龍王管水,閻王管鬼,閻王沒得鬼管麼還做底高閻王呢?所以閻羅王發躁,向玉皇大帝摜烏紗帽。玉帝見此喫驚不小,遂玉磬三響,召名山洞府,九洲五嶽的大仙到御宰臺議事,查敕此案。西嶽聖帝說:“玉主,興林國妙莊王無子接位,在我境下廣結良緣,求佛送子,佛祖因他殺生太多,註定斷其後嗣,後來見他懺悔前愆,乃送他二女。而今妙莊王夫婦及滿朝文武修行,舉國上下戒殺,仍然是爲積德求子,別無他圖。怎奈又碰撞閻君老爺的呀?”

“啊,原來如此,善哉善哉,妙莊王可悲可貴!”玉主說:“既然寶德皇后也修身求子,不妨召她前來作法。”玉主隨即打發金童玉女手執長幡寶蓋,腳踏五彩祥雲,飄然來到寶德皇后寢宮。此時寶德皇后正入夢鄉,只見長幡寶蓋一閃,皇后的魂魄乃隨仙而去。

飄飄蕩蕩升上界,靈霄寶殿面前呈。

衆位,靈霄寶殿上的座席是分等次的。道功深者列前,淺者列後,依次入席,不得誤座。對此,各仙早明慣例,井然入坐,並無亂序。而寶德皇后是初來乍到,不明其例,跑去對七世慈航道人位前一坐,玉帝見了,知她不懂殿上規矩,也未加責怪。唯慈航道人居功自傲,心上有些不快,於是站起身來伸頭過去看看她是何人,敢肆無忌憚坐在我的面前!一看呀,是一位丰姿豔麗的女流,不免心上一動,對她呲嘴一笑。這一笑不打緊,被玉帝慧眼察覺,頓時怒不可遏:“嘿,你這小小慈航,竟在靈霄寶殿上目無天規,蠢動凡心,戲我凡主寶德皇后!

調戲皇后該有罪,觸犯天條不容情。

天宮凡間沒你蹲,押入地獄做罪人。”

太白星君趕快向玉帝叩頭,幫慈航道人求情:“玉主,慈航輕戲寶德皇后理當問罪,但要念他修行七世不易,可否免入地獄,貶他脫胎凡間,再世修身,圓滿他的道業。”玉帝一聽,覺得此諫有理。太白星君接着又奏:“這裏寶德皇后正要太子繼位,不如就讓他下凡做妙莊王的太子。”玉主說:“老星君哎,此言差矣!

七世慈航有邪心,怎可讓他投男人。

若再坐上金鑾殿,要糟塌天下女千金。”

“玉主,不容慈航投托男身,可以抽龍換鳳變男爲女的呀。”玉帝聽了,甚覺是好,隨將慈航道人喚到變相臺,一變二變,人形出現,變一個童男,一個童女。童男是何面目?皮膚漆黑墨塌,綠豆眼睛直眨;濃眉高鼻,像尊鍋底菩薩。童女什麼樣子?眉如初月,眼似雙星;玉面含笑,口如櫻桃。玉主問寶德皇后:“千歲娘娘,你愛童男還是愛童女?”皇后問:“玉主,愛男何說,愛女怎講?”玉主道:

“愛上童男得太子,愛上童女生千金。”

皇后當然要童男啊。不過,她一見那童男的怪相,眼睛就發暗,看都不敢看。就想——

我是龍胎鳳骨生,要笑壞朝綱武共文。

她對童女看看,雪白粉嫩,眉目端正,越看越喜歡。隨手將童女對懷中一抱,寶德皇后就神志杳杳,玉體飄飄——

手舞足蹬翻個身,睡意朦朧把眼睜。

原來是場南柯夢,一身香汗溼衣襟。

次日清晨,寶德皇后趕忙起身,梳洗完畢,速到妙莊王面前奏稟夢境,一一說與妙莊王細聽。妙莊王速將詳夢官召來說:“朕已修行六載,未得因果,今夜皇后夢遊天庭,見到一個怪男一個俏女,玉帝令其挑選,皇后乃擇美而愛之,抱住一位美女,你看此夢是何徵兆?”詳夢官在妙莊王面前不敢胡言,遂照實而說:“萬歲呀——

張網捕魚得大利,針鉤釣蝦撥是非。

夢得童男生太子,夢得倩女是千金。”

妙莊王本意是討詳夢官吉兆,指望生得一子傳宗。不料,詳夢官的耿直忠言,反惹得妙莊王潑出一盆無名怒火,直往身上燒來。妙莊王只指一指:“大膽庸儒,人說春夢反之,愛女得男,愛男得女,你卻期望寡人無子,江山讓給異姓,豈不招罪!左右殿官聽令,將他扯下官服,摘下冠戴——

官職削得乾乾淨,押入天牢做罪人。

假使宮中得太子,立問斬罪不容情。

若是皇后生閨女,官封原職出牢門。”

詳夢官含冤下獄,暫且不提。再講寶德皇后此次懷孕上身與上兩孕的經受不相同。這次懷孕上身,只要飲酒喫葷,腹中就隱隱作疼;若是食用素茶素果,皇后蠻有精神。

一連忌葷九個月,腹中疼痛要分身。

貴人出生揀時辰,二月十九巳時生。

生下來又是一個閨女。妙莊王就想了,雖不如我所願,也是寡人行善修得來的。

取名叫她妙善女,當作明珠掌上珍。

妙莊王乃出赦文一紙,把詳夢官赦出天牢,官封原職。再說妙善公主在皇宮出世,容貌非凡,十分可愛。左手有三點硃砂痣,右手有科羅印影一顆,是難得的美女標記。寶德皇后見愛,親自爲她穿戴。哪曉得三公主不識慣,吸到奶水要嘔吐,穿上綾羅淚滿腮,兩手亂扯,啼哭不已。寶德皇后倒心疼起來了。冤家哎——

你出世不喫娘懷乳,九死一生命難存。

綵女說:“千歲,你不用愁也不要哭,我們鄉間村戶人家的小孩,也有與三公主的景況相似的。孩兒的母親身體瘦弱,奶水不足,孩兒不飽,只是啼哭要喫,他們就採樹頭漿果,或用砂糖拌粥給孩兒充飢,倒也養得發發祿祿,蠻好。”寶德皇后說:“既是如此之好,你們替我拿點散碎銀子上街去買點果品回來試試看,她可喫?”妙善公主喫到素果,一口一個,手裏還要拿上一個,不飽不餓,真正好過。綵女又說了:“千歲娘娘,公主不肯喫奶末,奶是葷腥,生絲綢緞也是葷貨,所以,五葷上身她就亂抓亂扯,不願穿葷貨衣料。”皇后說:“可真如此,你們替她換用棉布衣裳試試看哎!”

妙善穿上棉布衣,眼張眼識笑嘻嘻。

綵女教她做遊戲,“點點螺螺蟲蟲飛”。

所以有人說觀音菩薩在孃胎裏就喫素。出世喫奶素,修道喫淨素,封了神職度人還喫素。

春去秋來,歲月如流,妙書公主長到十二歲,妙音九歲,三公主妙善六歲,妙莊王想到要請御師爲她們訓蒙,讀書學藝了。

一天,妙莊王坐殿與衆朝臣商議:“衆位愛卿,孤家身無太子,三位公主現已年屆學齡,必須請一位女師教她們攻書習藝。你們哪位卿家有此能書善藝之女,送來宮中施教?如有,孤家是先召後封,厚祿相待。”這下,文官望着武將,武將看看文官,大家面面相覷,沒有一家有此文、藝兩全的才女可入宮勝任。殿上一片寂靜,鴉雀無聲。這時,西京洛陽禮部尚書陸清起身,執笏當胸奏道:“微臣有一小女,名叫鳳英,年方二八,在家略習繡藝,淺攻詩文。萬歲呀——

若不嫌她才學淺,願伴皇姑習經綸。”

妙莊王見奏,龍心大喜,乃出召書一紙。

召請召請三召請,召請西京陸鳳英。

皇命欽差背聖旨,曉夜不停趕路行。

欽差趕到西京洛陽,轉彎抹角來到陸清家府門前。欽差官自小有訓:“立不中門,行不履閾。”遂用指頭敲門:“門上有人?”管門安童答曰:“子爲誰,何人也?”“吾乃奉皇上聖旨到此,敢請向貴府通報一聲。”安童聽說聖旨到,不敢怠慢,飛速報與蔡氏夫人。蔡氏夫人一聽,喜笑哈哈,隨即吩咐安童——

沐手焚香整衣戴,大開朝陽兩扇門。

一來迎接皇聖旨,二接差官兩個人。

蔡氏夫人將皇命官迎到高廳,分賓主坐下,香茶解渴。而後焚香掌燭,跪讀聖旨。

見旨如見君王面,二十四拜見當今。

聖旨上下看完成,心中歡樂八九分。

蔡氏夫人將陸鳳英小姐喚到膝下說:“你受十載寒窗苦,功夫不負有心人。當今天子所生三位公主,無師訓蒙,如今聖旨臨門,是召請你去爲三位皇姑教書授藝。鳳英,此是你的福運,也是我們陸氏門第之榮耀!”

陸鳳英聽到這一聲,思前想後暗思忖。

“爹在朝中伴君主,母在家內管門庭。

如今我再到皇城去,放心不下您老母親。”

蔡氏夫人說:“我兒,你此言差矣!君命不是家信。家信可誤,君命難違,你替我速速進京,母親我年事雖高,精神尚好,況且家中還有安童梅香照料,你去放心就是了。”這下,陸鳳英整頓書篋衣箱,打好大小包袱,拜別慈母——

身坐一頂四人轎,隨同欽差上皇城。

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問取魚情。

曉夜行走不耽擱,趕到京都帝皇城。

皇命官先將陸鳳英送到他父親陸清的衙門。他們父女相會,喜樂相慶,弟子不必贅述。

次日五鼓皇登殿,陸清帶女入朝門。

妙莊王對陸鳳英小姐一看,和顏悅色,溫良恭謙,十分喜愛。就問:“陸鳳英小姐,孤家召你爲皇女啓蒙訓讀,傳技授藝,有何見說?”陸鳳英當即叩頭三拜,謝主隆恩。

小女雖然才學淺,願陪皇姑習詩文。

妙莊王喜之不盡,步下金階將陸鳳英扶起,當殿就封——

陸鳳英小姐聽封贈,閨閣御師受皇恩。

宮娥綵女伴送陸鳳英來到玉扇宮中拜見寶德皇后,皇后喚出三位公主面見御師陸鳳英。陸鳳英未等皇后開口,走上前去先向皇后行君臣禮——

先拜皇后千千歲,又拜皇姑三千金。

三位皇姑起身還禮——

先拜三尊無量佛,再拜御師陸鳳英。

陸鳳英小姐將三位皇姑一一扶起說:“不必客氣,免禮免禮。”回過身來又稟寶德皇后:“千歲,我來教皇姑讀書麼,是先學經文,後習繡技,不知千歲尊意如何?”“先生,一切遵從師命,三女當洗耳恭聽。”

陸鳳英小姐年紀雖然輕,做事蠻精明。她選在二月初一是個黃道吉日開學。

開蒙教的閨門訓,三從四德銘記心。

三位公主唷——

高讀能像鸚鵡叫,低讀猶如鳳凰聲。

天星下凡,讀書不難;腹智心靈,讀書聰明。先生教上文,她們能知下文;教到哪裏,識到哪裏;識到哪裏,就熟記到哪裏。正是——

三位皇姑讀經文,先生只作領頭人。

陸鳳英見三位皇姑聰明,心中萬分高興:“皇姑,我再教你們繡花。”綵女備好五色絨線,大小銀針。陸鳳英手執繃子繡架,說了——

說起難來真可難,開頭要繡鳳凰戲牡丹。

雄雞司晨近旭日,青松挺拔立高山。

繃子上面咚咚響,繡花容易配色難。

桃紅柳綠梨花白,菊黃紫羅配天藍。

芳草回春依然綠,梅花五福自然香。

在技法上要能——

三針挑個螞蟻足,四針繡個桂花芯。

五針綰個金鈴子,六針勾個活麒麟。

繡個金龍必是蟠玉柱,鯉魚定當跳龍門。

公主呀,地上花鳥繡不盡,天上要繡八仙神。

拐李葫蘆道法高,鍾離執扇驅惡妖。

洞賓身背青鋒劍,倒騎毛驢張果老。

國舅手執陰陽板,湘子云中吹玉簫。

仙姑喜飲長生酒,採和花籃獻蟠桃。

皇女呀,上界八仙繡分明,再繡螳螂去招親。

螳螂東京去招親,壁虎子領頭做媒人。

金蟬脫殼忙奏樂,織布娘子來送親。

暴眼睛蜘蛛張羅網,穩篤金剛捉蒼蠅。

教了一月又一月,教了一春又一春。

一直教了三載整,陸鳳英想到轉家門。

陸鳳英小姐在玉扇宮中教書三載,一直不知家中老母身體可安,家道可順,心上憂慮不悅,時常暗下淚水。三位皇姑見了就說:“先生,你在宮中有甚不順心之處,儘可向學生講來,不必背地流淚。

若是三餐茶飯淡,另調廚子美味添。

如果宮中嫌孤寂,御花園中可散心。”

“皇姑哎,我喫的珍饈百味,穿的錦繡羅衣,日子過得再好也沒有。終日陪你們習文弄藝,有講有說,倒也不覺清閒孤寂。只是——

人家皆有兄弟妹,唯我是父母一獨生。

父在朝中事君主,操勞國事難分身。

母親在家守清靜,獨生一女又離家門。

我三年不曾回家轉,憂心忡忡急如焚。

萬歲準辭我回程,一重恩當報九重恩。”

“啊呀,先生身在宮中爲我們攻書習藝,心上又懷念家中親人,真是忠孝之人,可敬可佩。

我向父王去奏本,好讓恩師回家門。

堂前報孝你生身母,表表我學生一片心。”

次日清晨,妙書公主求見父王說:“父王,陸鳳英先生進宮三載,未見高堂一面,時刻惦腸掛肚,思念親人,故此小女伏乞父王恩准,讓先生回家盡孝。”“孩兒,先生離家思親,這是人之常情,不過,如若多留先生幾載,你們豈不更有長進!”“父王,我們姐妹雖愚,三年來我們的學業倒也能各佔幾分,如先生辭去,我們可互補長短,自勉取進。依孩兒之見,就讓先生盡個忠孝兩全,豈不美哉。”

妙莊王一聽,甚覺有理。遂三喚兩傳,宣陸鳳英上殿。“賢卿,萬事勤爲本,百善孝爲先。你要回家侍奉母親是一腔善心,孤王賜準。只爲你在宮中施教三載,貢獻非淺,孤王賜你鑲花珠帽一頂,無量壽袍一件,與你母親享用,這是孤王對你父母教女成才的一點賞賜,望勿推辭。

再賜黃金五百兩,先生帶了轉家門。

寶德皇后又奏本,賜她半副鑾駕送行。

逢州要有州官接,過府府官出來迎。

陸鳳英身坐一頂轎,三千兵馬送動身。

陸鳳英辭教迴轉西京不提。

一日,妙善姊妹三人到御花園中閒玩。妙書笑曰:“我們姊妹,上借父王庇廕,下得母后寵愛,清閒無事,能常在一起自在遊戲,好不快活,但不知長大以後可得常常如此?”妙音答曰:“姐姐差矣,即如人家小時候兄弟姊妹,長大了就得各自東西,尋求前程,何況我們總是女子,一到及笄,父王把我們嫁與他人,自然就要各自分離,怎能長此相聚?”此時,只有妙善笑而不應。妙音問道:“妹妹笑而不語,是何故也?”妙善說:“依小妹之見,人生富貴榮華,如春霜朝露,轉眼不見。比如做皇帝的是至尊無上,誰不想萬年長壽?哪知廢興存亡,不時而變,自三皇至今,不知更換了幾朝幾代?當日之福威,今何在哉?格麼,世上最親不過是父母、夫妻、兄弟朋友,一旦大限來時,你說顧得顧不得?最愛莫過是田地、房產、財寶,一旦無常到,你說守得守不得?小妹今日不願富貴夫婦之樂,只願尋個乾淨名山去修行,倘一日修得出頭,成個善人,那時騰身化極,翹足南溟,昂首東海,轉眼西歸,上則度得父母超升天道,中則求得人間脫離苦難寒貧,下則化得凶神惡煞不再殘害黎民,則小妹之心願足矣。不知二位姐姐意下如何?”

姐妹三人志不同,再無多語論蒼穹。

三人分作兩處走,各尋歡樂奔西東。

古人言:道不同,不相爲謀。她們姊妹三人志趣不一,自然言行不得合轍而分道揚鑣。妙善公主離開兩個姐姐,喚綵女隨身,另行其徑。她們主僕二人,遊過沉香閣,觀過憩鶴亭,來到寶和大殿。只見殿上三尊無量古佛端坐蓮臺,好生慈祥。妙善公主就問綵女,這三尊古佛端坐在此,是何道理?綵女說:“當年萬歲修行積德生了大二公主之後,仍指望修得太子接位,乃造無量大殿,塑了這三尊無量古佛,修行三載,禮拜誦經,才生到你三公主的。你是萬歲求古佛得來的。”妙善聽了,當即雙膝落地,跪下就拜。“佛祖哎——

多虧父王費盡心,爲我塑佛求感應。

我也喫齋修辦道,報答父王養育情。

伏維佛祖賜經典,願作皇天善心人。”

一顆善心,一片誠意,驚動玉皇大帝。玉帝掐指一算,曉得七世慈航托胎凡間皇宮,倒也不忘其本,善哉善哉!遂將太白星君召到御宰臺前說:“當年七世慈航調戲寶德皇后,觸犯天條,本欲把他壓入三曹轉換畜道,是你爲他求情,貶他男轉女身,到皇宮出生,今已長大成人,且思念修身,故而還請你去探其心靈,點化入門。”太白星君一聽,哈哈大笑:“玉主,可是幸虧我爲他求情,不然,上界又摜掉他七世功勞而淪入苦海!如此,我即就去。”

星君領玉旨,聖經帶隨身。

只爲點化事,立刻下凡塵。

仙風一閃,對御花園裏一站,口中就喊:“賣經啊,賣經啊!哪個買我《金剛經》,報天報地報神明。”

真神在那喊賣經,妙善公主聽分清。

妙善公主依聲尋去,見是一位白髮銀鬚身背黃包的深山道人,便問:“師父,你賣的是烏金、黃金還是佛經?”“我賣的是《金剛尊經》。”“可以給我看看?”“可以。”太白星君解開包裹,現出經書,蓋版上寫有《金剛尊經》四個金色大字。妙善公主伸手就去拿經,太白星君連忙用手捂住,說:“我這真經是污手拿不得,污眼看不得,污口唸不得。欲看此經,必先三淨。”妙善公主吩咐綵女舀盆淨水,漱漱口,捕捕面,洗洗手,而後一目十行,拿《金剛尊經》看到底,一共是三十二品,五千一百九十五字。經書上寫得清清楚楚,超得生,度得亡。師父哎——

你這一部《金剛經》,要賣多少雪花銀?

太白星君說:“黃金有價書無價,經書比黃金貴三分。”“師父,黃金雖貴要分量還人。你這經書是稱分量賣,量尺寸賣,還是計數字賣?”“我這經呀,三天之前在御花園外,有一個精精壯壯、肥肥胖胖的酒肉漢子——

還我一字千金總不賣,情願送與善心人。”

妙善公主說:“師父,我是善心人,你就送給我吧。”“你有多善,我還不知。”“我呀——

自從出世到如今,未出惡語傷犯人。

不污三光日月星,不踏蟲蟻小生靈。

見到五葷心生惡,身着素布薄衣襟。

宮中數我心地善,蒼天有眼看得清。”

老星君說:“你心地善良,畢竟是國王的公主。你父王寵愛,就怕要你傳宗接代——

留你宮中招駙馬,享受榮華富貴春。”

“師父,開口聽出你喉嚨裏音,就是要我罰願心。

我修道就從今日起,永遠不開酒和葷。

若是喫了酒和葷,剝過皮來抽我筋。

如在宮中招駙馬,披毛戴角變中牲。”

妙善公主得到《金剛經》,每日來到無量佛前——

朝誦千聲彌陀佛,晚讀一部《金剛經》。

不提妙善修辦道,再講朝中一段情。

劉欽丞相三天不曾上朝見駕,妙莊王頓生疑雲,恐其變心。乃立召劉欽上殿問道:“劉欽,你三朝擅自免見,是何道理!”“萬歲,這三朝未能上殿見駕,乃因卑妾分娩遇難,放心不下,慌忙之中而又忘了向聖上稟假,望我主恕罪!”妙莊王一聽,立即轉怒爲喜:“愛卿,既是你生兒育女大事,況且又遇難產,孤家定當見諒,不予計過。但問生的是男是女,大人小孩安康與否?”“萬歲,叨天地洪福,賴神明保佑,生的犬子,母子已得平安,謝我主恩念!”妙莊王聽了,不禁長嘆一聲:“君不如臣了——

卿家總有香菸後,唯我獨少後代根。

假使孤成風中燭,鐵打江山靠何人?

愛卿,孤家有一心事,不知你可願爲我分擔幾分?”“萬歲,微臣才淺力薄,能分擔的當萬死不辭。”“愛卿,寡人膝下無子,將來無人繼位,我想將親身袍服與你,將公子裹來宮中——

作我皇上幹太子,傳接寡人坐龍廷。”

劉欽忙說:“恩承我主見愛,臣本不敢推辭,不過,我也只有一子,並無多男,您聖上倒有一子半哩,何愁江山無人繼承!”“愛卿,我只有三女,何來一子半呀!”“萬歲,自古就有女婿是半子之說,三位皇姑招納三位駙馬,不就一子半了?

文職駙馬安社稷,武將乘龍保邊疆。

再選一位全才婿,傳接我主治乾坤。”

妙莊王一聽,倒也可信。回宮與寶德皇后議酌一番,將大公主妙書喚到面前。妙書公主問:“父王,喚兒何事?”妙莊王說:“爲父所生你們姊妹三人,沒有太子傳位,我準備將你們姊妹三人留在宮中招納駙馬,不知你願招文職還是願納武將?”“父王,我在東宮長大,招文還是納武,全由父母作主。”妙莊王一想,東宮列文,西宮列武,她是要文官。於是開文考。

興林國裏掛皇榜,各地才子盡知聞。

皇榜張掛到東昌府,被張伯凡之子張文看到了。張文自小讀書聰明,勤學上進,有東昌才子的美稱。他知道皇上開考,立刻向其父母稟告——

今年皇上開文考,兒要進京跳龍門。

張伯凡夫婦就說:“兒呀,海水不幹人不老,除了今朝有明朝。你年紀還小,再讀三年書不是才學更高,何必如此着急呢!”“父母哎——

天下才子多如筍,只爭朝夕往上升。

倘若此番不應試,錯過一時等三春。

我今要把京城進,莫失良機誤前程。”

張伯凡爲兒備好川資,轎伕人等送他啓程,趕上京都皇城。

無心觀賞皇城景,下住招商店堂門。

宗師大衙登過號,只等考期比才能。

三月初三首場過,隔了五天二場臨。

三月十二三場畢,考盡天下唸書人。

榜眼出在柳州地,探花出在桂陽城。

張文公子文章好,硃筆點點第一名。

天子大臣又復看,他獨佔鰲頭狀元身。

妙莊王賜他們三位新科各自橙黃金花一對,銀鬃白馬一匹,發三千兵馬,擇日遊看皇城。

三位新科遊皇城,百姓出來看新聞。

大戶人家擺香桌,小戶人家設淨瓶。

聽到一聲狀元到,雞犬總不放出門。

正是——

白馬紫金鞍,京都萬人觀。

笑問誰家子,讀書中狀元。

有人說——

年紀雖然小,文章日漸多。

但看十五六,一舉便登科。

城頭上有多少觀賞的人,羨慕不已,讚歎不絕——

年少初登第,皇都得意回。

禹門三汲浪,平地一聲雷。

也有人這樣說了——

不要只見人家頭上金冠戴,須知寒窗燈下喫苦時。

格麼——

天子明如鏡,龍門日夜開。

只要勤攻讀,狀元自會來。

三位新科遊皇城,落第書生淚紛紛。

他們說:“狀元公哎——

你讀書換來黃金屋,我讀詩書枉費心。

堂前對不過雙父母,學堂裏對不起老先生。”

張文在馬上見到。用手向他們招招——

諸位世兄莫懊惱,回家再把燈油澆。

只怕繩短水難取,不怕龍門萬丈高。

落第書生聽了,個個精神抖擻,茅塞頓開。嘆道:

只怪自己麻繩短,莫怪科場井底深。

回家苦讀三載整,再來京都跳龍門。

狀元遊看皇城,妙莊王又降旨工部在午門外高搭一座綵樓,着大公主妙書對鏡梳妝,綵女侍候,登上彩樓。

公主端坐綵樓上,禱告虛空過往神。

求天求地求神明,幫他狀元做媒人。

有朝一日龍鳳慶,重重香燭了願心。

公主禱告完畢,三位新科遊看皇城打轉,從綵樓下經過到午朝門謝恩。狀元一到,巡邏御使就報:“閒人迴避,車馬讓道。”妙書公主俯觀樓下,平心屏氣將綵球往下一拋。

綵球滾滾往下拋,文武百官看熱鬧。

但看哪位新科福星照,脫掉藍衫換紫袍。

綵球徐徐下落,不偏不倚正中張文胸懷。張文接過一看,上繡乾坤八卦,還有公主的生辰相貌。他心就想,這不是隨常的玩藝,是皇上公主許身的表記,得中彩球者,必定要答應進宮招親,不得有半點違拗。他把這事放在心裏,來到午朝門前下馬離鞍,匍匐金階,山呼萬歲:“學生賴天子洪福,仰聖上隆恩,接得綵球一個,萬望恕罪!”妙莊王見了,哈哈大笑:“張文,你知皇上爲何拋下彩球?”“萬歲呀——

此乃恩賜鴛鴦球,願與皇姑共白頭。”

妙莊王十分高興,當殿就封——

張文狀元聽封贈,東宮駙馬受皇恩。

寶德皇后知道新科狀元張文接得綵球,更是喜不自勝,乃選個黃道吉日,奏請妙莊王擺設國宴,宴請羣臣慶賀張文與妙書公主完婚。當下點起七盞明燈朝北斗,一對紅燭照南星。歌舞翩翩,細樂盈盈,張文與妙書公主八拜天八拜地,八拜虛空過往神——

再拜父王與皇后,蘭桂香房去安身。

時過三載,二公主妙音成年,妙莊王將她喚到身前問道:“妙音,你大姐招文,你是招文還是納武?招文的我開文考;納武的我舉武試。”“父王,我在西宮長大的,隨你招文納武,均由父王作主。”“啊,西宮列武,我開武考。”皇榜張掛到各州縣,太原府李國棟之子李武知道,他立即備好刀槍棍棒,強弓硬箭,辭親別祖。

跨上一匹棗紅馬,打馬加鞭上皇城。

慢走如同雲推月,快走如同過天星。

曉夜行走不耽擱,趕到京都裏羅城。

招商店堂暫住宿,專等考期比輸贏。

哎!人說考文官的人多,哪曉考武將的也不少。考場外的人啊就擠如也,抑如也,推不走,軋不開。

只聽三聲號炮響,大開龍虎兩扇門。

考生各帶兵器,魚貫而入,站隊列陣,只等點名出場。首場比弓箭,二場比刀槍,一個個生龍活虎,氣吞山河。輪到李武上場了,他濃眉大眼,短束輕裝,圈子裏蹦到圈子外,裏四門翻到外四門,硬弓拉到十三力,抱石如飛只嫌輕,舞起刀來如閃電,只見刀光不見人。刀法比過比拳法,比到拳法是他祖傳的手腳。上打雪花蓋頂,下打古樹盤根;左撲青龍擺尾,右打猛虎翻身。

烏鴉看了也停翅,百鳥經過不開聲。

宗師大人也喝彩,硃筆點點第一名。

當場賜他將軍帽,遊看皇城散散心。

遊看皇城三日畢,妙莊王召他入朝門。

我二女青春一十八,許配賢卿定終身。

李武當下叩頭三拜,謝主隆恩。“萬歲呀——

莫嫌小民功夫淺,願陪公主女千金。”

妙莊王龍心大喜,當殿就封:

李武前來聽封贈,西宮駙馬你當身。

京城門樓高扎彩,慶賀駙馬入宮門。

不提李武爲駙馬,再講妙書一段情。

大公主妙書與張文夫妻恩愛,情同魚水,不到一年光景,六甲懷孕隨身,十月滿足,瓜熟蒂落。

連痛幾個緊三陣,生下一位小官人。

綵女報到妙莊王面前:“萬歲,恭喜您大駙馬喜得貴子,我主萬歲天賜外孫。”妙莊王喜形於色,歡樂萬分,乃曰:“此係孤家燒香求緣之份,終有果報。

取名就叫妙香緣,興林國的寶和珍。”

格麼,妙莊王的外孫香緣出世,三公主妙善也漸漸長大成人。他高興之餘,自然想到妙善公主的終身大事。乃喚宮女將妙善傳到身前。問道:“三女,你大姐招文,二姐納武,你是要文還是要武?

或文或武招一個,了卻爲父一片心。”

“父王,恭賀您,大姐招文,文可治國;二姐招武,武可安邦。

朝中有了武共文,你一統江山定太平。

父王哎,孩兒不願招駙馬,只願喫素修前程。”

“皇女,喫齋唸佛麼是五體不全,六根不正,耳聾眼瞎,腿殘腳拐的人修的。你前世修過了,修到我皇宮裏來,享不完榮華富貴,喫不盡美味珍饈,你還要修底高呢?”“父王哎——

修道是免輪迴苦,報答父母養育恩。”

“哎,諸處有輪迴,我皇上沒有輪迴。裏羅城到外羅城,刀槍布得密層層,哪有鬼使敢上門!”

“父王哎——

刀槍劍戟嚇得住鬼,將軍府裏怎死人。”

“三女,你膽大點,世間雖有陰陽之隔,但地府的世俗我也略知三分,等你陽壽滿足,閻王差小鬼來捉你的時候,我到紙箔店裏多買些銀錠紙錁在午朝門外灼化,禱告鬼判,叫他們到——

別州府縣揀同名同姓的捉一個,留下你妙善女千金。”

“父王哎,你又想錯了。

閻王本是鐵面君,只要人來不要銀。

銀錠紙錁買到命,紙箔店裏怎老人。”

“皇女,你儘可膽大放心,地府裏大不了是閻王呢,他沒得我凡王權威大,我只要下一道聖旨——

搗毀城隍廟,挖掘鬼使墳。

禁僧除邪道,搞得它閻王無處蹲。”

“父王哎,你這松香架子不要擺,閻王的架子比你大。

閻君面前掛鐵牌,不論你官員宰相共秀才?

不怕你咬金嚼鐵的男子漢,更不怕我描龍繡鳳的女裙釵。”

妙莊王說不醒他,聽聽倒發火了:“大膽的冤家,朕爲一國之主,萬姓之尊,見識倒不如你?哪有國王的公主好人不做,去削髮爲尼的!”妙善公主復奏道:“天下大器,哪個不愛,夫婦快樂,哪個不喜?只是孩兒生性只願修行,任它一切榮華,見之如同冰炭,唯我只求清心靜養,不求奢樂。”妙莊王起身,怒欲重責。妙善深思:在父王面前不可讓他過份難堪,乃假意答應:“父王若要孩兒招婿,文武將士一概不要,兒情願招個醫士也罷?”妙莊王說:“天下英才多得很,你偏不要,卻要招個醫士,是何道理?”妙善說:“招個醫士,非是別意,只想醫得天下無兇猛惡相,無寒暑之時,無愛慾之情,無老病之苦,無高下之分,無貧富之辱,無你我之心,盡得佛果,此則兒之願也。”妙莊王一聽,更是火上加油,罵道:“你這妖孽,在父王面前盡說鬼話,不聽教誨?”

妙莊王站起身,罵聲女無端。

真意不肯回心轉,押進北花園。

重枷重鎖拿她押進北花園中遭磨難,強迫公主轉回心。

綵女攙住公主手,一路啼哭往前行。來到北花園一看,房屋沒一間,坐凳沒一張,風吹雨打沒遮攔。妙莊王在平地畫一個圓圈,罰她對圈子裏一站,身子不得動彈,這叫畫地爲牢。妙善公主在畫牢裏,與明月作伴,和清風爲友,無掛無礙,從懷中摸出《金剛經》——

千遍萬遍誦真經,忍飢受凍不變心。

大衆哎,不提三公主遭磨難,再提番邦要興兵。

興林國西面有一個小邦叫紅顏國。這個紅顏鬼子的岱王歷來對妙莊王不服稱臣,時時想侵吞興林,獨霸西域。這時紅顏岱王探知妙莊王無子繼位,兩個駙馬又貪圖享樂,乃尋藉口,大膽向興林國挑起戰端。他稱,興林國自恃強盛,處處欺弱壓小,我紅顏國就不服稱臣。如今他興林國如有強將能人將五百棵枯松在石板上栽活,我紅顏國年年進貢,歲歲朝君。

若無能人把樹栽活,踏平你興林紫禁城。

番使奉了狼主令,肩背戰表進興林。

戰表從遠臣傳至近臣,近臣傳到六部大臣。六部大臣早朝面君,奏與妙莊王曉得。妙莊王打開戰表一看,哦,是紅顏鬼子窺視我興林大國,妄造事端,尋釁挑戰,這還了得!便問:“衆位愛卿,你們有哪位強將高手——

拿五百棵枯松栽逢春,官上加職重封贈。”

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將無回聲。三百文來二百武,總像泥塑木雕人。妙莊王說:“不好了——

興林國裏無能將,萬里江山靠何人。”

劉欽丞相撣撣朝服,執笏當胸,上前三步奏道:“萬歲,文臣只能安邦治國,武將只能守衛邊疆,哪有石板上栽活枯松的道功。依臣之見,只有三皇姑朝也念佛,晚也誦經,她如此虔誠修行,必得神仙護佑,倒不如叫三皇姑試它一試。

若將枯木栽逢春,永遠準她修前程。

若是修道成空話,罰她回宮早完婚。

如是三公主無妙法,重整三軍就出徵。

掃平它西番紅顏鬼,興林國才能保太平。”

妙莊王說:“劉愛卿所言極是。”隨即出赦文一道,將三公主從北花園畫牢裏赦出,由宮女扶她來到妙莊王面前。妙莊王問道:“三冤家,你修到現在有多大的道功啦?”“父王,此話從何說起?”“你說修道能免輪迴苦,可報父母養育恩。如今你父王有難,能否爲我分擔!”“父王今有何難,要叫孩兒分擔?”“孩兒,西番紅顏鬼子欺我身無太子,國無強將,他無事生端,用五百棵枯松連同戰書送來,詭言興林國如有能將把枯松在石板上栽活,他年年進貢,歲歲稱臣,若無能人栽活,他出兵殺進興林,草木不留。皇兒呀——

你若有神通栽枯松,父王的江山才太平。

如若枯松栽不活,興林國雞犬總不寧。”

妙善一聽,如遭五雷轟頂,魂飛魄散。她想,這事難哩!要答應父王能將枯松栽活,這比登天還難;要是不答應下來,想必父王不肯饒恕於我。罷,罷,罷!順父母之言呼爲大孝,逆父母之言是獲罪於天。“父王哎——

在我在我總在我,在我三女一個人。

任它石板生鐵硬,孩兒栽它早逢春 。”

格麼,妙善公主能否有此道功把五百棵枯松在石板栽活,留在下冊再講。

寶卷實在路程遠,稍停片刻再勸善人。

和佛保延生,謝謝衆善人。

第二冊

晝夜流,彈弓鉤。霜怕曬,出票勾。——聖諭

海水滔滔晝夜流,鳥怕彈弓魚怕鉤。

嫩草怕霜霜怕曬,人怕閻王出票勾。

上文講過下文來,金花謝過銀花開。

開金花替齋主滿門大小添陽壽,謝銀花爲一衆會友免三災。

依還提起一部苦修得道《觀音卷》,依科修奉勸善人。

說者,《觀世音寶卷》一部未滿。上冊經文講到西番紅顏國用在石板上栽活五百棵枯松爲藉口,向興林國尋釁挑戰。妙莊王準劉欽丞相之奏,將三公主妙善赦出畫牢,要她將枯松栽活,興林國才安無戰禍。三公主就想了:爲父王解憂,替萬民除難,要順應父母之意才謂大孝!父王哎——

天大的難事總在我,在我三女一個人。

任它石板生鐵硬,孩兒定把它栽逢春。

宮娥綵女一衆人等。陪三公主來到御花園裏一看,一棵棵松樹枯枝落葉,有的已生蛀屑,若用它生火煮飯都沒火力。那石板呢,沒孔沒眼,沒處植根生長:“罷也罷了,松樹到了絕處,我妙善也到劫處。”她看看無法,扛起鋤頭對石板上就伐。一伐“叮”,手麻木到肩膀,震得她雙膝落地,對石板上一跪,叫聲“師父哎——

石板上栽松怎生根,枯枝爛葉怎逢春。”

公主手拿羅漢松,仰天長嘆對虛空。

該派徒弟修辦道,多下雨來少起風。

公主手拿羅漢松,點點淚水化長虹。

該派徒弟修辦道,伏乞師父顯神通。

慈航道人淚紛紛,驚動韋馱一真神。

韋馱菩薩是十世真童體,三州護法神。他修了十世才得真神之稱,七世慈航道人只修了七世,因觸犯天條被貶下凡間,重新修煉。韋馱真神見慈航道人有難,自然要下來爲他解厄。遂一陣仙風,站到御花園中。縣主城隍,花園土地見是韋馱真神降臨,趕忙上前迎接。韋馱說:“城隍城隍,你怎不幫慈航道人忙忙?土地土地,你也好幫他出點主意,拿這些松樹栽活。”花園土地說:“啊,妙善公主就是上界的慈航道人?恕老朽無知。格麼,既蒙真神瞧得起我當方土地,我就來幫她想個什麼主意。”花園土地橫看豎看,石板烏黑,厚有一尺,要在這石板上栽樹,真是一支沒眼的笛子——沒法吹。他說:“韋馱天尊,我年老體弱,勢力單薄,恐難擔當此重任。我看,要得快,必請靈應侯掛帥,把五路土地,宅神太歲,差人小鬼,傾巢出動,各顯神通,才能馬到成功。”韋馱真神一拍大腿,說聲:“好,這是你的絕妙主意。”城隍菩薩是妙莊王敕封的靈應侯啊,是一縣之主,手中權勢很大。這下,他把各路土地,各戶的宅神太歲,各部的判官小鬼,統統召出山門。吩咐帶鍬帶錘,帶桶澆水!這遭呀——

天上星光照,地上神仙動千功。

不爲妙善修辦道,無事怎肯下虛空。

韋馱真神來督陣,城隍土地也栽松。

不是妙善修辦道,哪願親手開夜工。

丑時動工寅時栽,日出卯時長上來。

韋馱真神見樹栽成功,一個雲頭回到天空,又請甘露夫人再來幫忙。甘露夫人是專做好事的女神,她見韋馱有請,不敢怠慢,就用甘露絲雨往下灑。甘露一灑,枯松就迎風搖擺。搖擺就發芽,發芽就生根,生根就長葉伸枝。

甘露細雨飄一飄,青枝綠葉嫩夭夭。

三公主跪在地上哭泣禱告,宮娥綵女也伏在地上求神。花園土地想:我們這麼多神鬼動工,不能讓宮娥綵女們見到,他們看見了會被嚇壞的。還是他的主意多,到袖管裏摸呀摸,摸出一把睡魔蟲,對她們鼻孔裏一攻,她們就瞌睡蒙忪,頭朝西腳朝東,一覺睡到東方泛紅。妙善公主睜眼一看,一片松林,翠綠青青,念聲:“阿彌陀佛,神明保佑枯松栽活了。”宮女們醒過來一看,趕忙進宮去報:萬歲,三公主竟有道功哩——

她誦一夜經,五百棵枯松綠蔭蔭。

滿朝官員來到園中一看——

園西方,綠葉松,青翠欲滴,

園東方,迎客松,滿面笑容。

園南方,羅漢松,身材高大,

園北方,馬尾松,賽過馬鬃。

園中央,五針松,蒸蒸日上,

五色松,在園中,碧波晴空。

滿園青松添春色,百鳥聲聲朝鳳鳴。

妙莊王聞奏,一則以喜,一則以怒。喜的是妙善女能爲他除憂解難,安邦治國;怒的是西番紅顏鬼子無端肇事,罪不可恕。當即喝道——

“拿番使推出午朝門,腰斬兩段不容情。”

劉欽當即保本:“萬歲,兩國相爭,不斬來使,這是前朝慣例。

兩國相爭是常情,莫將來使作罪人。”

妙莊王說:“如有此例,他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將他重責五十大板,以警前非。”兩個番使叩頭服罪,謝妙莊王不斬之恩,當下寫出降書降表,複稱興林國永遠是西番的邦主之國,年年進貢,歲歲來朝。番使負罪回國,妙莊王想到對妙善的諾言,遂將她傳到身前:“兒呀——

爲父準你去修行,無量殿上誦真經。”

妙善才得安身處,北番倒又起狼心。

西番是紅顏鬼子,北番是哈利蠻子。哈利蠻子早有侵吞興林國的野心,只是苦於找不到挑戰的藉口。這次西番紅顏國向興林國發難失利,他不服氣,不信興林國竟有如此奇人妙手!哈利狼主心黑,絞盡腦汁,聚集蠻將獻計獻策,逼興林國用滾油煨爛鐵茄鐵索。把鑄好的鐵茄鐵索連同戰表一齊送進興林。妙莊王拆開戰表一看,上寫:“堂堂興林國,想必多將才;煨爛鐵茄索,年年進貢來;若無高妙手,沙場見勝敗。勝者稱主,敗者將妙莊王首級送來!”妙莊王看罷戰表,龍騰獅吼:“你這哈利蠻囚,這等野蠻稱兇,無視我興林大國!叫聲:兵馬統領趙震將軍——

你領兵踏平哈利國,生擒他狼子共狼孫。”

文相劉欽深思片刻奏道:“萬歲,你莫要被蠻子激怒,此事須謹思之,慎行之,不可急躁興兵。依微臣之見,前次西番挑戰,賴三公主妙手治服,倒也免得提兵調將,興師動衆,軍民得以休養生息。此番北國圖犯,仍可借三公主之手克敵制勝。如三公主道成,北番自當服罪,萬歲當不能食言,繼續準她修道;不成,再請趙統領掛帥領兵,罰三公主一同出征。一則征服北番,二則逼三公主開戒。”在場的衆位大臣一聽,都說這是上全之策。妙莊王順從衆意,將三公主宣了上殿。妙善公主問道:“父王,您喚兒又爲何事?”“兒呀,上次你將西番的枯松栽活,爲民除患,實是功不可沒。而今哈利蠻子又興兵作亂,要我興林國將鐵茄鐵索煨爛,對我才俯首稱臣,不來侵犯,不然他要殺進興林,雞犬不留。兒呀——

還是你的高妙手,去將鐵茄煨化身。

不把鐵茄來煨爛,你隨三軍去出征。”

妙善一聽,好不傷心。這叫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罷也罷了,我決意捨身求死,修行到底!父王哎——

任它鐵茄千般硬,孩兒定煨它化灰塵。

妙善公主叫宮娥綵女來到御花園裏,搬來松香烈材,硫磺火硝,支起銅鍋鐵竈,拿鐵茄鐵索對油鍋裏一撂,架火就燒。乾柴加火硝,拿鍋裏燒得烏煙繚繞,三天三夜都不曾睡覺。煨到第四天的夜晚,妙善公主用鐵筷到油鍋裏一梗,鐵茄滾總不滾。她急得沒法,就喊菩薩。師父哎——

人生苦樂本無邊,修道好比登九天。

我今鐵茄煨不爛,修身猶如夢黃粱。

師父哎,油鍋如同鬼門關,欲過此關萬般難。

我今鐵茄煨不爛,修身不如上刀山。

正巧那天,玉皇行香,在雲端裏看見。“啊呀,七世慈航在御花園遭難,不能將生鐵茄索煨爛,她在對天哀嘆!”玉皇隨即收起雲頭,按落到御宰臺前,吩咐鐵嘴鯤鵬:“速將宮中的蜜茄綿索帶下凡去,拿慈航道人鍋裏的鐵茄鐵索換來見我。”

大鵬奉了玉主令,浪翅騰飛下凡塵。

一翅飛到御花園,此時已是深夜三更,三公主蜷縮在柴堆旁打盹,大鵬輕輕抓開鍋蓋,拿蜜茄綿索對油鍋裏一丟,銜起鐵茄鐵索就溜。它哪知銜住茄子,索子又長;銜住索子,茄子又重,真像黃鼠狼銜鴨蛋——沒法下口。哎,這鐵嘴鯤鵬也真靈巧哩,拿鐵索對頸項裏一繞,茄蒂用嘴一咬——

翅膀一拍就起身,飛去南洋海上空。

鐵茄鐵索在油鍋裏煨了三天三夜,燒得通紅,其燙無比。大鵬的嘴挨燙紅了,羽毛挨燙綠了,也只好忍痛飛行。這時玉皇大帝不放心,鐵茄鐵索重,怕它銜不動,在南天門外就喊:“大鵬,鐵茄可重,你可銜得動?”大鵬聽到了,心裏犯難哩,我是回答好還是不回答好?要是答應,嘴一張,勁一鬆,鐵茄就下落海里;要是不回答,他又不是別人,是玉皇大帝,聖命難違?罷,不能答應也得答應。“玉主哎,不重,銜得動格。”它嘴喊不重。“啪隆嗵”,鐵茄落在南海中,大頭沉下,茄蒂朝上。這下,鐵茄落海,急壞了大鵬。它用嘴啄,用爪翻,橫爪豎翻,拿鐵茄的大頭翻了朝上。玉皇大帝在南天門看好了的,看它實在銜不上來,就抓一把香灰往海里一撒,說聲道“長”!

喝聲長字不費心,洛迦高山到如今。

等到皇姑修成仙,他父王在落迦高山受香菸。

因爲妙莊王姓婆名伽,就把落茄山改成洛迦山。這是後事,暫且不提。

再說大鵬來到御宰臺,叫聲:“玉主,你倒對我瞧瞧看,我爲慈航道人喫到這般苦,嘴燙紅了,毛燙綠了,像個底高樣子?”玉主對它望望倒笑起來了——

玉皇大帝笑呵呵,封它紅嘴綠鸚哥。

等到妙善修成正,香菸與它二八分。

後來妙善公主修成正果,封作觀音聖母,身旁站的一隻鸚哥,就是當年救助她的有功之神。

兩旁善人如不信,觀音神軸上看分明。

妙善公主一覺醒來,只聽油鍋裏“突突”有聲,忙叫綵女:“替我拿鍋蓋掀開看看,茄索可曾煨爛哩?”綵女拿鍋蓋一掀,茄索汆了朝天,一戳透爛,竟好當菜下飯。這下,綵女眉舞眼笑,趕快到妙莊王面前稟報:“萬歲——

皇姑誦了三夜經,鐵茄鐵索好當點心。”

你道妙莊王聽了是怎麼說的:

不好了,三冤家不是龍胎鳳骨生,妖魔鬼怪入宮門。

堂堂興林出妖道,要笑壞邊邦外國人。

隨即叫綵女拿三公主帶了上殿:“冤家,你朝也誦經,晚上拜神,招妖出世,引鬼上門,竟將鐵茄煨爛,枯木逢春,惹得邊邦時而興兵作亂?

如若再讓你修行,我鐵打的江山也不安寧。

開齋就從今日起,不迴心來也迴心。”

三公主說:“父王哎——

我栽松煨茄是遵父命,制服邊邦爲朝廷。

爲女沒有半點錯,爲何不准我修行。

父王哎,我寧可鋼刀頸上刎,要我開齋萬不能。”

“喔,你這冤家真要修哩。修道莫非是要上西天。西方最冷,拿你打入冷宮去嚐嚐冷宮裏的滋味,看你修也不修?”妙莊王開口,逼住宮娥綵女動手——

拿三公主押入冷宮遭磨難,後來就封她救苦救難觀世音。

這冷宮是底高樣子?四周砌冰塊,上面用冰蓋;下面連底凍,直通水晶宮。三公主裏面坐,凍了不得過。身上像冷水潑,牙齒抖得不能交合。

根根毛孔冒鮮血,篩糠亂抖淚紛紛。

哭淚叫聲師父哎——

我朝也念你《金剛經》,夜也誦你《金剛經》。

誠心誦經辦修行,好處不曾修得到,反入冷宮做罪人。

師父哎,我凍死冷宮事猶小,《金剛經》丟下給何人?

一口怨氣,驚動玉皇大帝。玉帝睜開慧眼一看:“不好了,慈航道人又在冷宮遭難,性命難保,隨喚火龍太保速速下凡,搭救慈航道人。”

火龍太保奉主令,紅光灼灼下凡塵。

一個閃電來得快,將身鑽入冷宮門。

火龍太保對冷宮裏一鑽,三公主頓覺熱氣上身,陡長精神。

理一理青絲挪一挪身,鶯聲琅琅又誦經文。

次日退過早朝,妙莊王想到對三皇女發怒,把她打入冷宮,覺得不應如此,內心有疚,於是便喚綵女:“替我到冷宮去看看,三冤家可曾挨凍死哩。如果沒有凍死,把她放出宮來,細心服侍,待我慢慢勸她迴心;如若凍死了,不能讓她暴屍露體,用沙枋棺木將她收屍入殮,葬入後園,免我多生煩惱。”那些宮女啊,一個個磨磨蹲蹲,呆呆蹬蹬,不敢走近冷宮。怎?料定那個冷宮裏,莫說是人關在裏面,是鬼也挨凍死哩,哪還敢開門看凍殺鬼呢?她們幾個宮女手攙手,肩靠肩,壯一壯膽子把門一開,熱氣對外直栽。對三公主一看,她渾頭渾腦冒汗。萬歲哎——

千歲娘娘道功深,冷宮又凍不死善心人。

寶德皇后奏與妙莊王說:“陛下,三皇姑性驁,不聽勸導。實乃她咎由自取。不過,自古有言:猛虎猶護子,蛇毒也愛親生。三皇姑畢竟是我們的滴血骨肉,怎能讓她屢受磨難,頻禁囹圄!”妙莊王聽了,更覺待兒過份,自有反悔之心,便問:“依你之見,如何是好?”寶德皇后說道:“以臣妾之意,她既決意拋開物慾,禮拜如來,倒不如送她到汝州龍鬚縣白雀寺去修行吧。白雀寺乃軒轅皇帝倡建,內有五百尼僧修行。長老尼僧名叫夷優,是土羅國女子出家,道行可高,無不明敏,且寺內尼僧衆多,身世各異,心思當有不同,讓她在那裏廣開見聞,說不定還能勸她迴心,到那時再把她接回皇宮,共享天倫,亦未爲晚也。”妙莊王說:“梓童之意很有道理。”遂漫步來到龍書案前,寫召文一道,召白雀寺長老尼僧夷優進京,面授機宜。

時隔半月,白雀寺的長老尼僧聽報皇上有召旨到,嚇得心驚肉跳。他想——

我寺種了皇上田,從未拖欠皇上糧。

不知哪方施主告發了我,聖旨降罪責下來。

衆徒呀,是兇是吉難預料,是福是禍費疑猜。

尼安、尼福二位老尼說:“長老,你不要怕,我們身在空門,皈依佛法,沒有什麼可惹皇上怪罪的,拿聖旨接下來看過就明白了。”長老尼僧遂大開山門,將欽差官接進禪堂,茶果相待,然後焚香掌燭,恭閱聖旨。

上上下下看完成,勝如拾到寶和珍。

尼安、尼福問:“長老,你怎一刻是懼,一刻兒又喜,這喜從何來?”“高徒,聖旨乍到,不知是何凶兆,所以嚇得膽顫心跳;看完聖旨,方纔明瞭。這聖旨上寫:皇宮妙善三公主,修行意念本生成,金言玉語空耳過,奇珍異寶不動心,香風花影她不亂,甘入囹圄禮佛經,白雀寺中聞大覺,道高俯仰神鬼驚。”

立召夷優長老僧,速速隨旨進皇城。

公主她——

白雀寺裏能覺醒,大小佛像總裝金。

衆尼僧一聽,十分高興。便說:“師父,你應召進京,當皇上說話要當點心格。俗話說,君無戲言,官無悔筆。”“衆位姐妹,這我知道,毋庸叮嚀。”夷優長老當下沐手焚香、備轎——

四個尼僧緊隨身,興致沖沖上皇城。

路上曉行夜宿,從不耽擱,數日時間來到外羅城住下。次日早朝,欽差官宣她上殿。妙莊王想,貧僧不能入朝,隨傳旨加封。

長老尼僧聽封贈,夷優聖僧受皇恩。

夷優上殿,匍匐金階,二十四拜,口稱:“我主萬歲,天子萬年!”“聖僧免禮,抬頭見我!”“萬歲,貧僧皈依空門,足不出閭,不知召喚老衲降何鈞旨!”“聖僧,朕召你非別,只爲三女妙善苦戀修行,勸不迴心,故而召你前來帶她去寺院修行,從中勸她行歸孝悌,恪守宮規,情念天倫。”這長老尼僧貪功婪賞,榮祿燻心。當殿就胡說一通:“萬歲,人世間的男男女女,花花草草的事我經歷得多哩!有行兇作惡者可勸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迷戀修行者可以勸他開戒還俗,嫁夫育子。三公主到我們寺裏,只要貧僧略用心意,聊費口舌,那時火到豬頭爛,功到自然成,不愁她不順水推舟,入境隨流。”“格麼,我三女到你寺裏要多少時間能勸她迴心開戒?”“萬歲,三皇姑年輕意薄,要勸她開戒可不太費心,多則一月,少則二旬。”“好,你一個月勸她迴心,送她進京,白雀寺千畝良田永歸你寺執種,免完皇糧。寺院房屋倒塌,皇上修葺;佛像毀壞,皇上替它裝金。但是,一個月勸不得她迴心,你作何自問?”長老尼僧不從心上所發,信口一塌,說了過頭大話。“萬歲哎——

皇姑一個月不迴心,放火燒我廟堂門。”

大衆哎,君王面前無戲話,後來此話就成真。

妙莊王將妙善公主喚到面前說:“兒呀,你真心要修末,爲父也只好隨你心願。不過,宮中不戒五葷,污穢不淨,不是修行之地。吾聞汝洲龍鬚縣白雀寺是有五百尼的大寺,佛家之道場,出家人修煉之地,那裏萬般清靜,正好修行。寺裏的長老尼僧願意帶你同去,到那裏聽她教誨,超脫苦海。”妙善公主只當父王是一片好心,讓她修行,當即起身拜謝隆恩——

拜謝父王有道君,祝願龍體永康寧。

衆位,世上千般苦,莫過於人的生離死別。三公主眼看就要與父母和兩個姐姐離別,頓覺孤苦悽惶,轉身就去會會母后和妙書、妙音兩個姐姐。

拜一拜皇后生身母,報報當年養育恩。

再拜姐姐人兩個,撫養好姑侄續秋春。

我今遠去白雀寺,伏望二姐孝雙親。

借重再拜雙父母,休將孩兒掛在心。

且等來日功成就,再來濟度衆親人。

寶德皇后見三女與她分手,想想心裏不得安,眼淚不得幹,就去見妙莊王:“萬歲,三女去白雀寺麼,可備半副鑾駕送她?”“梓童,冤家背道,還用鑾駕相送?讓她與尼僧同行!”“萬歲,這可萬萬不能,文武官員的子女出門,還有侍傭隨身,我皇姑出門叫她孤伶伶與尼僧同行,豈不受人恥笑!萬歲呀——

你不看金剛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

魚情水情總不看,看看我你結髮情。

你配半副鑾駕送送我三皇女,她是皇宮骨肉親。”

“梓童,你不要哭,她是你所生,也是我所育,你愛她我也疼她,只怪她再三抗命,一意孤行,我只不過是一時之火,豈有不配鑾駕相送之理!”寶德皇后這纔來到東宮知會妙書、又到西宮去對妙音說——

“你的三妹年紀輕,沿小伶俐又聰明。

只因她修道一命傾,惹你父皇發狠心。

罰她白雀寺裏去,滌面洗心重做人。

而今她將離宮去,你們二姐要送行。”

“母后,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傷心,我們一定要去送行的。我三妹平時只顧誦經,也不顧頭顧腳,頭上絲巾沒一塊,腳上花鞋也不新。我們坐夜來替她做一雙新鞋,縫一條絲巾,給她帶去洗換,也算表表我們手足之情。”當夜妙書、妙音姊妹二人徹夜未眠,銀燈火點得雪亮,爲妙善公主繡花鞋。

大紅面料配燕青,胡綠紫蘭桃花芯。

月白絲線單鎖口,滿幫花鞋簇簇新。

烏絲包頭縫一件,上遮青絲下披肩。

那天是六月十九日,一清早大二皇姑趕到朝陽門外,看看三妹的轎子就要動身,姊妹就要分手,心上倒也一陣酸楚,淚珠奪眶而出。

三妹呀,爲你修道疼我心,常使母淚溼衣襟。

你怎鐵石心腸如利劍,斬斷姐妹手足情。

妙善公主說:“姐姐,母后爲我傷心,你們要寬慰於她,不要讓她哭壞身體,你們有姐夫相親相愛,不必把小妹掛懷。

如若母后來哭壞,我做不到端湯奉茶人。”

“三妹呀,母親想到你麼,還有我們在身旁相伴;你這遠離皇城在白雀寺末——

抬頭看不到皇城路,低頭不見骨肉親。

我把包頭花鞋送給你,舉目可見姐妹情。”

三公主頭也不回,用手彎過來從肩膀上接過去。大二皇姑說:“三妹,我們巴心巴意做雙新鞋給你,你怎不回頭對我們看上一眼?”“姐姐,對不起你們,修道之人不走回頭路,回頭就是迴心。多蒙你們一片心意,我來作副偈子謝謝你們。

大姐送我青絲包頭一片烏,我帶髮修行做尼姑。

白雀寺裏修辦道,今世總不配丈夫。

二姐送我一雙紐絲鞋,肩膀上面接過來。

等我修道成正果,度我皇姐坐蓮臺。”

妙善公主轎動身,妙書妙音啼哭轉宮門。

妙善公主的鑾駕,前有“迴避”、“肅靜”,後有“旗牌”、“掌扇”,一路浩浩蕩蕩,逢山開路,遇水架橋。逢州不要州官接,遇府不煩府官迎,

在路行程半個月,不許擾亂衆黎民。

轎子來到白雀寺前,三公主吩咐鑾駕一行,速速回轉,沿路不得驚擾百姓,不得擄掠生靈。白雀寺五百個尼僧列隊寺外,拈香禮拜,

一來迎接三千歲,二接師父長老僧。

妙善公主連忙還禮:“我是來投師學徒的,何勞一衆師父迎接,實不敢當。”長老尼僧說:“皇姑,入得寺來,大家都是姐妹相稱,你就不必客氣了。不過,老衲有話在先,你來,我們也不多你;不來,也不少你;既然來了,就要受空門規戒。”“師父,這我不懂,當受何規戒,望師父指點。”

第一要皈依佛,當堂拜拜佛世尊。

第二要皈依法,我就算你領頭人。

第三要皈依僧,五百個尼僧姐妹稱。

妙善公主走進大殿看到三尊古佛崴嵬正坐,兩旁十八尊羅漢矍鑠有神。

還有韋馱真神朝北撐,金盔銀甲亮鋥鋥。

先拜如來三尊佛,又拜韋馱護法神。

轉身又拜過長老尼僧。“師父,我到你寺裏來修行麼,請給一處清靜的地方讓我去誦經。”“皇姑,我寺內的地方大哩,房屋多哩。有佛堂,有禪堂,有懺堂,有客堂,還有廚房,膳堂。我帶你去看看,你合意哪裏就登哪裏。”妙善公主走進佛堂,一衆尼僧在那誦經禮拜;走進禪堂,一衆尼僧在那坐功養性;走到懺堂,鐘鼓聲聲,一衆尼僧在那拜懺;走到客堂,只見人聚人散,送往迎來,忙碌不停;走到廚房,一衆尼僧忙着燒粥煮飯。

轉彎抹角往前行,前面有座懶梳亭。

這三間懶梳亭是瓦檐草脊,四周是蘆編的巴壁。公主問:“這懶梳亭作何用場?”“啊,這是僧徒休養之地,眼下無病號在此,所以這房空着的。”“師父,這地方倒中我意的。”“你合意就讓給你。”這下妙善公主搬一張凳,端一張桌,倒一杯淨水,齋神供佛——

公主身坐懶梳亭,朝朝夜夜誦真經。

啊唷,不曾有幾天,一些小尼僧翻腔。“師父,皇上公主帶多少田來格,帶多少糧來格,拿多少錢來格?天天筷上拈碗,碗上擱筷,來喫我們的現成齋飯!”“徒弟,皇上不是讓她來修行的,是帶來勸她迴心開戒的。”“勸她回了心可有好處?”“怎沒好處?皇上準的,把她勸了迴心,送她進京,白雀寺千畝良田永遠不要完糧,房屋倒塌皇上來修,佛像損壞皇上來裝金,從此,我們師徒五百個,上不要完糧,下不要修廟,旱澇保收,不用愁餓。”“師父,這倒要下點功夫勸她呢,假使她不肯回心,倒要養她的老哩!”“什麼養老養少的,皇上只限我們一個月時間——

一個月不得轉回心,放火燒我廟堂門。”

尼安、尼福在旁一聽,嚇得打了一個寒噤:“啊依喂,師父,你進京的時候,我還對你說的,當皇上說話要留點心,不要貪圖眼前利,這下好啦,對她倒就要下番苦功哩!

要是一個月不迴心,大家要陪你化灰塵。”

“徒弟們,你們不要怕,往常山林施主來包經懺,不也是我答應下來的,其實,我一句也沒有念,總是你們大家唸的,大家拜的,答應勸三公主迴心麼,雖然是我當殿承認的,但也要你們大家幫忙,如果你們哪位高手能把三公主勸醒,我去向皇上奏本說,這不是我費的心血,是××師父的功勞。

天子面前保一本,你紅丹金印坐衙門。”

阿依喂,這些出家人聽到做官,個個都貪。“師父,勸公主在我,只要我搬動三寸不爛之舌,可以把死人說活。”有人說,只要我去一勸,公主的道性就退掉一半。其中有年老的,有年少的,也有不老不少的三種尼僧,立刻動身——

行走一陣風,爭先恐後奪頭功。

十多個尼僧一齊擁到懶梳亭,臉上笑眯眯,嘴上蠻客氣,三千歲長,三千歲短,個個向她問寒問暖。三皇姑說:“多謝衆位姊妹來看我,這個地方又沒桌子又沒凳坐,只好請你們站着了。”一個年老尼僧搶上先說:“皇姑,你在宮中喫有山珍海味,穿有錦繡羅衣,隨身有宮女侍候,何苦來坐庵,喫齋飯,受這般苦呢?”“是呀,老姐姐,你這麼大年紀了,何不在家靠兒靠孫享清福,也到這裏誦經修心?”“不啦,皇姑,你不曉得我的命苦,纔來修行的呀!”“你的命有多苦,能說給我聽聽?”“我的命呀——

我苦了一生命多乖,忙到年老力氣衰。

大媳嫌我飯量大,二媳嫌我手腳呆。

兒子急得乾瞪眼,婆娘一罵口不開。

在家喫的受氣飯,只好來喫恨氣齋。

“啊,苦了你沒有一個孝順媳婦,壯年爲她們做牛做馬,老來喫她的受氣飯。我問你,你做媳婦的時候可養婆婆?”“我做媳婦的時候與婆婆分開過的,她不喫我的飯。”“你不曾養婆婆,怪不得媳婦也不養你,所以你更加要修哩!”

前生不修今生苦,今生不修孽更深。

欲要修得兒孫福,修修來世好前程。

年老尼僧一聽,自己問心,挨三公主責怪得不輕,跪下來就誦經。中年尼僧接上來就說:“皇姑,你是金枝玉葉體,窈窕淑女身,何不在宮中招納駙馬,享盡洪福,何苦來陪我們念咕咕經,拜臺子腳?”“是呀,我就不明白你生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形端表正的體面女子,爲何不嫁丈夫,過那懷中抱子,足頭蹬夫的歡樂日子,也來這裏削髮爲尼呢?”“皇姑,我嫁過丈夫的,只怪自己命苦,苦若鹽滷。”“我不信!”“你不信,我說給你聽。

我腳板落地父母就斷根,叔伯扶養我長成人。

花花轎子擡出去,嫁個丈夫不歸正。

賭錢喝酒充好漢,夜不歸宿日不進門。

是非場上好凶鬥,他活跳鮮魚喪殘生。

丈夫死了獨身過,沒男沒女沒大人。

靠張靠李靠不上,白雀寺來做尼僧。”

“師姐呀,你嗦嗦,說上許多,千句萬句併成一句,你是——

前世不修今生苦,今生不修枉爲人。

師姐哎,你就一心一意修辦道,莫到來世再受苦辛。”

中年尼僧一聽,雙手一合,跪下來拜佛,也不再勸三公主了。小尼僧稱能,接上來就說:“公主娘娘,你二八青春,正好行茶攀婚,穿戴珍珠瑪瑙,翡翠珠寶,富貴榮華的日子不曉多好,何必來陪我們這些苦命人修道。”“啊呀,師妹你也年紀輕輕,爲何不出帖攀親,過那男歡女樂的日子?”“啊也,我嫁不掉呢,沒得哪個要呢?”“師妹,你這話錯了,世上只有剩男,沒得剩女,像你這般體面的小姐,是一根好的木料,氽不到第三張橋就被人家撈走的。”“皇姑,我不能與你相比,你是皇帝的女兒——不愁嫁。我的命不好,卜卦先生說我犯華蓋煞的。”衆位,古人說這個華蓋,有男華蓋、女華蓋之別。

男犯華蓋命不長,只好削髮做和尚。

女子華蓋命剋夫,嫁不出去做尼姑。

“師妹,你若勸人修,莫勸人偷,勸人開齋成餓鬼,自己開齋墮沉淪。”小尼僧聽說勸人開齋要成餓鬼,她怕不修道再成餓鬼,也就閉口不勸了。回過身也跪下來誦經。

長老尼僧坐在禪堂裏等那些尼僧回報勸三公主的音訊哩。等了三個時辰,不見一個尼僧回來。她心上想:可能勸成功了,不然,僧徒們怎一個也不回來。但又一想,不像成功的樣子,如果有點眉目,他們一定有人要先回來報信的。

長老尼僧不放心,立刻奔向懶梳亭。

進去一看,大小尼僧跪在三皇姑四轉。喝道:“這成底高樣子?叫你們來勸她的,不是要你們來拜她的,快快起來!”“師父,我們是勸她的,哪曉得操雞不到反蝕了一把米,反被公主勸住了。”

長老尼僧聞聽這一聲,腹中焦愁八九分。

隨即喚出尼乃、尼興、尼安、尼福前來商議辦法。尼安、尼福的名字雖然好聽,而他們的心腸卻很毒辣。說聲:“師父,對她文要文勸,武要武勸;善勸不醒,要行惡勸。好言勸她不成,要想辦法拿規法,用各種營生來磨罰,她自然就回心的呢。”“徒弟,寺裏罰她做營生麼,我在皇上不曾提到這一條,叫我怎好開口了?”“啊呀,你好說得很哩,對我們身上推,拿我們做楦頭,說是我們的主意,寺裏的規矩。”長老尼僧點點頭,心領神悟,急忙趕到懶梳亭。“皇姑,你到我們寺裏來修道麼,經好誦,飯難喫。白雀寺里人多嘴雜,議論多端,大家問我說,你帶多少田來種的,帶多少錢來用的,帶多少糧來喫的,我說你一樣都沒帶。大家對住我說,我們這五百個人,在家的要趕拜經懺,出門的要化齋飯,三皇姑對這一坐,什麼也不做,每天三茶四頓,大家倒要忙給她喫!他們對我拿板做腔,嘴裏嘰哩咕嚕,拿我在中間解鋸,所以我來與你講講,幫我爭口氣,替寺裏做拉一點活計,多到時間再去誦經。”“師父,提到做營生,我自小不曾學過,一件都不會做。”“格麼,真正不會,不要讓我爲難,我備一頂轎子送你進京,到皇宮去享福。”三公主一想,不得了啦,老尼僧與我父王是一條心,不是讓我修道,是要罰我回心。罷也罷了,我修道只能在苦中求,再苦再難也得修。“師父,請你揀輕細點的、容易點的讓我先試着做。”“輕的,易的?沒這麼隨意!寺內的活計輪着做的,輪到你輕重不能揀,多少不能推,輪到哪個是哪個!”“師父,我從哪天起,做的底高事體?”長老尼僧屈指一數:“前天是張僧,今天是李僧,明天輪到你——

大清早起開山門,開過山門掃灰塵。

飯前飯後抹檯凳,夜晚點亮琉璃燈。

多到時間你憩息,夜間提鑼看五更。”

三皇姑想,明天活計雖多,經倒不可少念。於是她身坐蒲團,通宵不眠。

一夜誦到天明亮,五更不曾閉眼睛。

明天一早,三公主把經書拗拗折折,對懷裏一塞,來到山門口一望,心嚇得在蕩。怎?一丈二尺寬的開間,上下通檻六扇頭大門,鬥能粗的門槓, 像一隻猛虎臥崗,莫說想去搬動它,望也不敢對它望。妙善走上前去用手一託,門槓緊緊迫迫;用肩去拱,門槓絲毫不動;急得沒法,只是頓腳。喊聲師父哎——

長老尼僧心腸狠,罰我苦役做營生。

開關山門我做不起,尼僧要拿我趕動身。

一口怨氣,驚動太白星君。太白星君一個雲頭三千里,按落在白雀寺山門口,四大金剛上前迎接。老星君說:“金剛金剛,你們身大力強,不來幫我徒弟忙忙。”四大金剛問:“她是何人?”“這你還不知,她是七世慈航轉世,玉帝叫我指點她於凡間再修,所以是我的門徒。”這遭,四大金剛——東方持國金剛、南方增長金剛,認定開關前山門;西方廣目金剛、北方多聞金剛認定開關後山門。金剛用手一拂,門槓往下一脫,山門開得筆直。妙善公主一見:“啊,山門也知我甘苦的,自己會開啓的,就去絞臺抹凳。伽藍土地對她相相,你還能絞臺抹凳?白雀寺每天幾十桌人喫飯哩,你這點點小腳,身塊瘦又弱,能作什麼法,我們來幫你的忙。伽藍土地眼到手到,拂帚一刷,一張張檯凳刷得的光絲滑。還要掃佛堂哩。白雀寺有多少房屋,五百尼僧中從未有一人數清過,不要說掃地,就是放趟子跑,也要跑半天哩。風婆子想,伽藍土地都幫忙,我能看她的冷鋪?風婆子用功,每天到小中,嘴一鼓就吹風,一陣陣清風,把灰塵草屑吹得無影無蹤。韋馱菩薩站在山門裏朝北,看到金剛老爺開山門,伽藍土地絞檯凳,風婆奶奶掃灰塵,就想,三公主石板栽松,我就幫過她忙,爲她解過難的。

如今封我朝北撐,也來幫她做營生。

到了夜晚,韋馱真神手指一伸,點亮佛燈,一盞燈亮,盞盞燈亮,就像雪片。

日落西山暗昏昏,千盞燈火亮鋥鋥。

值日太歲提銅鑼,鑼聲錚錚報五更。

長老尼僧對幾個小尼徒說:“你們替我去查查看,支派給三皇姑的活計可曾做出幾樁來?”管香火的尼僧最當心。她去一看,嚇得冒汗:“不得了,做得好!”“哦,她會做的。會做就叫她做,再罰她舂碓推磨,看她此關如何得過?!”長老尼僧依還又來到懶梳亭。“皇姑,眼下時當四月,二麥枯黃,既要割麥,又要栽秧,這幾天寺裏的經懺總停下來不拜了,要忙收割栽插。你力小不能下田,就在家忙點細糧,舂舂碓,推推磨,農忙一過,決不再要你做。”“師父,我聽你吩咐,我去做也。”“哎,不是嘴答應,要限時定量的。舂、磨、篩、揀,不能偷懶;一作三石六鬥,總你一人動手。頭鋪二鋪擀麪,三鋪四鋪作醬,多餘時間纔有你相。”

公主急得淚汪汪,揩揩眼淚進磨坊。

三公主來到磨坊裏一看,人說油坊裏的榨磨大,它比榨磨還大三成。跑到石碓房一望,生鐵碓臼熟鐵碓跳,半爿頭石磨綁在碓跳上,像一隻石獅伏在上面,走上去用腳使勁往下一踩,碓跳動也不動,似有千斤能重。哭淚叫聲:師父哎——

舂碓推磨我做不動,尼僧要拿我趕出門。

韋馱天尊聞聲趕忙去對牛頭、馬面說:“你們身大力不虧,去幫三公主舂碓;推雲判官沒事做,去幫三公主推磨;夜叉小鬼,你們通夜不眠,去幫三公主篩糧。”這下,大家來幫忙,挑起小麥上磨坊——

磨子口裏粉粉碎,籮篩下面白如霜。

麩皮篩得碧波清,頭鋪二鋪做點心。

三鋪四鋪做燒餅,五鋪六鋪擀麪喫。

七鋪八鋪洗面筋。

長老尼僧天天查她的活計。看看活計做得不醜,又看不到她動手;只見她漫不經心,每天照常誦經。長老尼僧來到懶梳亭:“你倒定心,還坐這誦經?水缸裏水沒一勺,竈面前柴沒一根,大衆姊妹們都在田裏忙碌,你倒坐家享福!快,替我去挑水。不要你多挑,只要五百個姊妹夠用就是了。”“師父,挑水營生我實在不會做。”“不會做,給我回皇城,這裏沒有現成飯喫!”

如若再說不會做,三十禪杖趕動身。

“格師父,到哪裏挑?”“我們喫齋之人忌諱多哩,近處河裏水不清,九里龍潭水清淨,到九里龍潭去挑。”

師父哎,修道之人莫喫茶,哪處水裏沒魚蝦。

就是在高山上掘口井,井底還有死蛤蟆。

“不啦,你可願挑?不挑,就送你回宮,稟告你父王說你已經迴心,不願在白雀寺誦經。”“師父,你不要反過來葫蘆正過來瓢,說死說活就是要我挑水呢,要我挑,我這就去也。”妙善公主來到廚房,拿起水鉤扁擔,挑起一具水桶,正向外跑,長老尼僧一把背住水桶說:“皇姑,這具水桶大,你挑不動。”她去替三公主揀一對兩頭尖中間鼓的橄欖水桶,眼看不大,容水量比直桶還多,三公主又不知其中奧祕。妙善她——

挑起水桶急急行,高高低低路不平。

快跑水桶要撞腳,慢跑肩膀磨得疼。

咬緊牙關往前奔,九里龍潭面前呈。

這九里龍潭,寬有九里,深有九十九個步階,三公主用盡氣力往下跑完九十九步,走近水面,站下來喘口氣,抹一把汗,提起水桶挽半桶水對石階上一蹲,水桶對下一困。怎?尖底桶,蹲不穩,水桶一滾,水潑得精光。三公主嘖嘖嘴又挽第二桶。第二桶水仍舊是一登就滾,水又潑得精光。三公主氣盡力衰,挽到第三次,手挽空桶抓不穩,空桶對河裏一滾,直往河中飄氽。妙善公主急得沒法,就對水桶出氣——

這瘟桶呀,你怎生在白雀寺,難壞多少善心人。

長老尼僧你心好狠,拿尖底水桶害我身。

三公主眼看水桶往河中越飄越遠,撈又撈不着,喚又喚不回,只覺得挑水無望,回寺不能,哭淚叫聲師父哎——

《金剛經》不曾寫得真,如不到鄉間挑水人。

我今龍潭挑不到水,就怕難有命殘生 。

皇姑在那淚紛紛,驚動玉皇大天尊。

玉皇大帝端坐靈霄寶殿,左眼不跳右眼跳,右眼跳過左眼驚,雙眼齊跳,曉得有兆。放開慧眼對下界一看,見到慈航道人在九龍潭遭難,隨即玉磬三響召水龍太保下凡,替慈航道人解厄。

水龍太保站起身,雲霧騰騰下凡塵。

一陣仙風,來到九里龍潭。搖身一變,變作旱鱔模樣。攻到水潭裏用尾巴鞭了幾鞭,水桶趁浪氽到三公主面前。三公主說,善哉善哉,天助我也!她撈起水桶又繼續挽水。哎,這下奇巧哩,水桶對石階上一蹲,平平正正,四平八穩。怎?水龍太保扶好了的。

她挑起水桶往前行,腳下生風賽騰雲。

三步並作兩步走,廚房到了面前呈。

三公主拎起水桶往水缸裏一倒,水龍太保在缸底裏一嘯,缸底下的水對上直冒。這下好哩,水缸通河,河通江湖,湖通四海,白雀寺五百尼僧喫不完,用不光,一年四季水滿缸。三公主看看水缸滿格——

將身來到懶梳亭,加工進步誦真經。

長老尼僧見她在懶梳亭裏誦經,又起毒心。第二天早上,她拖根禪杖,對三公主面前一站:“皇姑,你對這裏一坐,什麼活計不做,三茶四頓喫了怎看得過的。”“師父,你叫挑水,我不是把水缸挑滿了!”“哎,挑這點水還算活計?不算,明天替我去樵柴。不要你樵多,只要五百個人的茶水飯菜夠燒就是了。”三公主想,不好違命,違也要做,不違也是做,向她求情訴苦,等於一刀剁在殼樹上——白說。“格麼,師父,我到哪處樵呢?”“這,我們修道之人忌諱多哩。近處山上生靈多,不能去樵鳥窩柴,你到十里荒山去樵。

若嫌十里荒山路程遠,你打起包袱上皇城。”

“師父,要我樵柴麼,從何時樵起?”“哦,今天來不及,明天輪到你。”

妙善公主去樵柴,雞啼四更就起來。

身上衣薄多寒冷,腳下穿雙舊花鞋。

公主肩背繩索出山門,當方土地得知聞。

土地老爺想,長老尼僧心好毒。十里荒山森林裏的虎豹成羣,張嘴喫人,叫她隻身去樵柴,就怕有命去還沒命來。

若失皇上三公主,我當方土地犯充軍。

寺廟土地一陣仙風,來到十里荒山,搖身一抖,變只雄獅一聲怒吼,山上的豺狼虎豹嚇得亂奔,各自逃生。怎?獅是獸中之王,各種猛獸聽到雄獅一吼,嚇得趕快逃走,三公主才免受猛獸傷害。三公主上山一看,古木參天,遮雲蔽日。陰森森,黑沉沉,渾身寒驚。喊聲:“不好了——

樹高千丈柴難取,烏昏漆暗怕殺人。

我有命上山看一看,沒命下山誦真經。”

三公主一聲呼號,透到靈霄,驚動玉帝。玉皇大帝打發百鳥仙子下凡,替三公主解難。百鳥仙子帶哪些靈鳥下凡?

八哥頭上一撮纓,喜鵲穿的黑背心。

斑鳩愛穿茄花色,野雞穿的十樣錦。

千百隻仙鳥不同色,鐵嘴烏鴉領動身。

烏鴉忙了扳,喜鵲忙了銜,噼噼啪啪,,枯枝枯柴直往下落。這遭,仙鳥扳大枝,凡鳥銜細柴,三公主擔柴前面走,百鳥銜柴後頭跟。不論乾柴、溼柴、粗柴、細柴、蘆柴、竹柴,連落在地上鵓鴣鴣做窩的柴,統通銜進白雀寺來。

這叫凡人動千工,仙人一陣風。

午時銜到未時辰,白雀寺堆了密層層。

三公主看水缸滿的,柴禾足的,這就放心,坐下來誦經。長老尼僧看到這光景,心上高興。就去責怪一般小尼僧:“三皇姑畢竟是皇上的公主,做事又好又快,如用快刀切菜,往常叫你們做點營生,嘴脣說幹了,喉嚨喊啞了,也做不到這樣好!”“師父,你不要把大事忘了,高興得太早,三公主退道心有幾成啦?我看她八字還未見撇,六字還未見點哩!”

長老聞聽這一聲,稀稀步子去找尼僧。

找哪個?找尼安尼福替她出謀獻計。尼安尼福眼睛一眨,心計很辣,說:“三公主既然做事不慢,你可以罰她燒粥煮飯,管我們五百個人嘴裏的鹹淡。她若是忙不過來,自然要回心轉意去找你說情,送她進京,回宮招親的。”長老尼僧大腿一拍,拇指一翹說:“此計甚妙。”不過,她又放低嗓音說:“此計雖好,還要大家協調。如其燒得多,大家少喫點,讓飯剩下餿,我好去口誅她;如其燒得少,大家拼命舀,還喊喫不飽,我可去杖罰她。”

長老尼僧說得輕,東廚老爺聽分明。

東廚老爺小名叫竈家菩薩,是管廚房的神明。他聽長老尼僧出此毒計。就抄前一天,於本月二十三日上天,宣奏長老尼僧毒害慈航道人的本。玉皇準本,打發九天仙女下凡,幫三公主操勺掌鍋,叫火龍太保幫三公主燒火。

九天仙女下凡塵,火龍太保緊隨身。

長老尼僧來到懶梳亭。三公主見長老尼僧對面前一站,嚇得汗冒淋淋,問:“師父,你來又有何干?”“啊,姐妹們忙不過來,向我鬧嘈,要你去燒幾天飯,讓她們多拜幾部懺。”三公主沒法,只好答應下來。不過,她說:“師父哎——

我自小未進廚房門,燒多燒少沒分寸。

烹調煎炒我不曾掌過勺,酸甜鹹淡我辨不清。”

“格,皇姑,你不說則已,提到燒多燒少你倒替我當點心格。一要夠五百個姊妹喫飽喫好,不讓她們捱餓;二要不能浪作一粒米麪,糟塌五穀;糟塌五穀,罪孽深重,寺規佛法都不饒恕。”“師父,我從那天做起?”“今天晚了,明天一早。從明天起,燒粥煮飯輪到你。”

明早,三公主來到廚房一看,心驚膽顫。紫銅鍋子是平底,一鍋要煮兩石五斗米。剷刀銅勺是銅鑄鐵打的,一把重有五六斤。三公主急得心躁,雙腳亂跳,九天仙女在暗中好笑:“公主哎,你大膽放心——

有我們姊妹九個人,哪怕它喉嚨萬丈深。

佛祖有個乾坤袋,萬物能縮亦能伸。”

自從三公主值廚起,每天粥是粥來飯是飯,湯是湯來菜是菜,煮得不硬不爛,不鹹不淡,十分可口,一般尼僧喫得歡歡喜喜,笑之眯眯,都說畢竟是皇上的公主,見識不小,手腳不慢,燒出這樣的好茶好飯。也有尼僧說,隨她本事多好,她沒法量我們的肚子。如其燒得少,我們拼命舀,喫它鍋底朝天,就說肚子還沒喫飽。惡作尼僧說得輕,九個仙女聽分清。“喔,這些惡姑,不是修道的,是吵廟的。難怪凡間人說,有些喫素修道之人,是‘嘴裏佛呀佛,心裏卻是賊呀賊’。”

隨你是佛是賊心,逃不過佛祖慧眼睛。

一天,長老尼僧來到廚房,掀開鍋蓋一看,見鍋裏飯不多,就唆使大家說:“鍋內沒飯,要趕快喫得去唸經拜懺!”這遭,一衆尼僧搶着盛爭着舀,一個個喫得哼登飽。喫到臨了,鍋裏的飯既不多又不少,正好喫了。一些尼僧心不明瞭,嘴上嘮叨:“這倒惹鬼,鍋是聚寶盆?”第二天開飯辰光,幾個尼僧掀開鍋蓋一瞧,嘿,飯多哩,今天要給點顏色她看看呢!於是。五百個尼僧,慢斯圇吞,本來喫三碗的只喫兩碗,喫兩碗的喫一碗,喫一碗的只喫半碗,大家就擱筷丟碗,稀稀步子跑走。尼安尼福兩個惡僧,看在眼裏,想在心裏:今朝飯多,要多半鍋,這五忙六月的熱天,不餿掉纔有鬼哩!但還是不放心,又去竈前復看。一看呀,飯沒一碗,鍋底見天。尼安想:這倒翻腔,三皇姑成仙?飯給仙人吸走啦。九天仙女有話:尼安,你說對了——

仙女掌鍋竈,廚房顯神通。

施展神仙術,其法妙無窮。

仙女使個變化法,尼僧還在鼓夢中。

尼安尼福對長老尼僧說:“處罰三皇姑做事,已到山窮水盡之地,眼看限期已到,怎樣向皇上交旨?”“長老尼僧說:“看樣子,這麼多營生不是她一人力所能爲,定有人暗中做她的幫手。究竟是哪些僧姑所爲,你們着幾個心腹姊妹幫我看,前門後門,佛堂廚房,舂碓磨坊,四面八方,派人看守。

高子矮子拿一個,帶到皇上作證人。

如若沒有人作證,我銅嘴鐵舌也辯不清。

我一人問罪猶小可,五百姊妹要禍臨身。

明日清早,一些看守的尼僧各就各位,兩個一檔,在各處看守三公主做活。她們來到山門口一看,開山門的是三公主;磨子隆隆響,舂碓推磨的是三公主;佛堂、客廳掃帚吱吱聲,絞臺抹凳,掃地撣塵也是三公主;看守廚房的尼僧一看,燒火上竈又是三公主。這些尼僧聚到一起,總說是三公主。長老尼僧說:“我不信她是三頭六臂,有分身法術,變出這麼多三公主?你們替我喫點苦,日裏看不到夜間守。是人是鬼,躲得過白天躲不過夜間。

是鬼白天見不到,是神夜間顯原身。

一衆尼僧眼睛不眨,守了一夜。次日清早,一個個忙向長老尼僧稟報,說:三皇姑到高麗國請的高個子人幫她關山門的;有的說,我見到的是扶桑國的矮人,像是我們寺裏推雲判官,對磨單裏一攻,磨子轉得像陣風。

舂碓推磨兩怪人,牛頭馬面是人身。

一個癩子尼僧說:“師父,今晚天光將暗,我藏在佛臺下偷看。”

時在日落近黃昏,一個將軍來點燈。

他眼一眨手一伸,千盞燈火亮鋥鋥。

我正想上前去拿捉,無奈又不敢近他身。

長老尼僧說:“不好不好,事情越發蹊蹺,如若不弄個水落石出,將來我的罪責確實難逃。”於是將身來到懶梳亭:“皇姑、皇姑,明人莫做暗事,修道不可作假,你究竟帶多少銀子來,買通哪些非驢非馬、非人非妖的幫你做事的?!”“格師父,時至今日,事已如此,在你師父面前,真人面前莫說假,假人面前也說真,但是你也毋須害怕,休要驚慌。這叫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就我這片修道心,感動了上蒼衆神明。

若問誰幫做營生,四大金剛管山門。

伽藍土地管當方,多到時間絞檯凳。

風伯大師門外等,辰時三刻掃灰塵。

韋馱真神朝北撐,帶管千盞琉璃燈。

值日太歲提銅鑼,夜夜出巡看五更。

師父哎——你罰我做的千樁事,總是虛空衆師尊。”

長老尼僧聞聽這一聲,憑空跌到地埃塵。

“不好了,仙人忙飯我尼僧喫,孽障作得海能深。

弟子我雙膝來跪下,拜拜佛界衆神明。

罪僧就從今日起,不敢磨罰善心人。”

長老尼僧來到禪堂,吩咐衆僧到佛前點燭燒香,叩頭請罪。

營生我們大家做,自點紅燭自燒香。

一衆尼僧聽了長老的吩咐,眼淚往下落,嚅嚅突突哭。長老說:“哭什麼?世上的人只有餓殺得,沒得哪做殺得,你們舒適了幾天,倒怕做營生啦?”“師父,你把我們看偏了。

多做營生是本份,爲徒不是懶惰人。

三皇姑不肯回心念,我們難有命殘生。”

師父,你可曾算算,今朝是二十七,再過三天就是下月初一,你準皇上勸三公主迴心是一個月時限——

下餘三天勸不醒,白雀寺房屋要化灰塵。

燒了寺廟燒佛身,還有姊妹五百人。

長老尼僧想到這一層,嚇得三魂剩一魂。二十七天對她處罰總白費力,剩下的三天呀——

公主本來道功深,要她迴心萬不能。

如今只有一條路,寫好罪表面當今。

長老尼僧拿紙折跡,磨墨掭筆。上寫:拜上拜上再拜上,拜上我主聖明君。只因皇上三公主,自幼奉佛篤修行。皇上諸般勸不醒,命僧帶進寺院門。貧僧苦口加婆心,千勸萬導無效應。老朽謀窮計施盡,罰她挑水做營生。樵柴、舂碓煮茶飯,掃地推磨帶看更。費時二十七天整,她像銅鑄鐵打心。而今貧僧身負罪,伏乞吾皇開聖恩。

罪表一道寫完成,封條封了緊騰騰。

長老尼僧身穿罪衣,懷揣罪表,步上皇城。

經中言語省一省,到了天子紫禁城。

尼僧爬上金鑾殿,二十四拜見當今。

妙莊王開言問道:“聖僧,可是皇女已迴心,你送她進宮的?”

“萬歲呀,提到皇女我口難開,貧僧負荊請罪來。”

尼僧頭頂罪表,遞上龍書案桌。

莊王把罪表看完成,頓開龍心火一盆。

“大膽妖僧,你無能勸導皇女,當初就不該誇下海口,誆騙國譽隆恩。帶到寺院見勸她不成,又不及早送她回宮,反而加害於她。

皇女是金枝玉葉身,爲何要侍奉你小尼僧。”

左右殿官聽令,拿這妖僧推出午朝,頓炮三聲——

官職削得乾乾淨,押入天牢做罪人。

尼僧進牢門,啼哭淚紛紛。

只怕天子怒,放火燒廟門。

衆位姊妹快逃生,又少傳書送信人。

不提尼僧收監坐罪,再提妙莊王傳兵馬統領趙震上殿。

“趙震前來領聖旨,放火焚廟毀尼僧。

賜你三千人和馬,不日舉旗就動身。”

趙震接過點兵簿,來到演武廳,帶足硫磺火硝,火箭火炮,擂鼓三通——

咚咚咚,點起三千人和馬,兵雄馬嘯出皇城。

兵馬出城,百姓驚擾。男人躲避,女人逃跑。

獐貓鹿兔向山林裏奔,鳥雀嚇得不開聲。

趙震將軍一看,哦,多年不曾興兵,百姓見兵受驚,就貼出安民告示——

沿途衆鄉親,毋庸膽顫驚。

男女守耕織,老幼須安寧。

只爲焚燒白雀寺,皇上這才動刀兵。

兵馬來到白雀寺,是二更以後,三更初交,半夜子時的辰光。這時,夜深人靜,寺裏五百尼僧正鼾然大睡。趙震在寺外四面圍困,分兵把守,撒硫磺,布火硝,四周堆滿引火草。子時剛過,丑時將到,趙震把令旗一揮,三千兵丁火箭齊放,霎時火光熊熊——

呼隆隆火乘風,白雀寺在火海中。

五百尼僧被火光驚醒,跳將起來——

爬的爬來滾的滾,跳牆越溝去逃生。

一些尼僧逃到山門口,山門外有兵丁把守,縮回身往別處再走。有的尼僧對圍牆上跳,把守的兵丁順手一刀,拱進火裏又燒,四百九十九個尼僧一個也不能脫逃。三公主在懶梳亭驚醒,開門一望,火光沖天,只聽幾百個尼僧呼天號地:“公主哎——

火燒寺院是你惹的禍,爲何連累我衆徒僧。

公主哎,今生我你見不到面,森羅寶殿上把冤伸。”

妙善公主對衆僧說:“衆位姊妹,火燒寺院是我修行而連害了你們,倘若我能脫俗超升,定不忘記度你們出枉死冥城。”說罷,當即下跪對天禱告:“天上玉皇,靈山世王,弟子妙莊王之女,爲救世間之苦而赤膽奉佛修行,如今身遭滅頂,爲何不救我火坑之難?”說罷,她隨手到髮髻上拔出一支竹簪,猛向口中刺去,一口鮮血向天噴放,傾刻烏雲四起,雷聲大作,紅雨傾盆,煙消火滅。統兵趙震看在眼裏,想在心裏:莫非天不滅僧,寺不該燒;又見東南方還有矮房三間,屋上沒有半點焦斑。哦,這房哪是白雀寺藏寶之處?遂打發兵丁掃開一條去路,進屋一看,只見三公主兩腿盤坐,雙手那摩,口唸彌陀,趙震不覺一陣寒驚——

走上前去雙膝跪,皇姑千歲叫兩聲。

只爲尼僧磨罰你,纔來替你燒廟門。

妙善公主站起身:“趙震,趙震,你不要說得好聽——

事前你派人送個信,燒死我火中也甘心。”

“千歲,這叫知理不怪人,不知理怪殺人。我如是向你通風報信,讓五百尼僧逃走,回去怎樣向你父王覆命呢?”“哦,你是奉我父王之命來放火的。這難怪於你,只能一人作孽一人當。

助人行善有好報,作惡沒得好收成。”

“千歲,事已如此,說這些有何用呢,跟我回朝進宮吧。”“趙將軍,人家說子女在外,父母擔憂;我是離開父母,常念雙親。不過——

山高水深路途遠,我鞋尖足小路難行。”

“千歲,這不用你擔心了——

我騎征馬你乘轎,兵馬護送你上皇城。”

轎簾啓動身,兵馬後面跟。

燒燬了白雀寺,接回女善人。

在路行程不耽擱,數日工夫進皇城。

趙震兵馬回營,刀槍入庫,向妙莊王交旨覆命,不必細表。再提妙莊王將三公主傳到乾清宮問:“三女,你在白雀寺多長時間啦?“父王,一月有餘了。”“格麼,白雀寺的日子好過,還是皇宮裏日子好過?”“不論好過還是難過,只能好也得過,不好也得過,這全是父王作主。”這時,寶德皇后也在宮中,就想了:三冤家在白雀寺大概是苦喫夠了,罪受足了,要回心轉意了。妙莊王接着說:“三女,既由我作主麼,你就把經書丟開,在宮中陪你母后喫喫玩玩,花園裏看看——

等到金桂飄香期,納個如意好郎君。”

妙善公主提到丟經,要她招親,猶如刀戳她心,說:“父王哎,我要招親在冷宮裏就答應了,要我丟經,在白雀寺大火中就燒掉了,還用父王再費心計?不過,父王真正要我——

丟經招親開酒葷,要給我幾件寶和珍。

妙莊王喜之不盡,說:“冤家,你要珠寶麼,何不早說。說說看,要哪幾件?”“父王,我要的東西,興林國雖有,你取不到。”“兒呀,你真無知,興林國山山水水,國庫民倉都是我的,要幾件珍寶又何難之有!就是達官鉅商不肯奉獻,我還可以到邊邦外國去借。快快說,要哪幾件東西?”

“父王哎,你要我丟真經,西天太陽往東行。

父王要我招郎君,海狗出角變麒麟。

父王若要我開酒葷,東海龍潭起灰塵。

父王哎,你真要我轉回心,人死到五七再還魂。”

寶德皇后連忙走過來問:“萬歲,可有幾件能給她?”“你的耳朵長在哪裏,可曾聽到她要的什麼東西?”

自從盤古到如今,哪有太陽往東行。

東海龍潭深無底,何年何月起灰塵。

獐是獐來兔是兔,海狗怎能變麒麟。

人的生死只一次,死後到五七怎還魂。

梓童哎,這種難題是絕句,冤家沒得退道心。

妙善公主又補一句——

父王哎,如若少我一件寶,要我回心萬不能。

“大膽孽畜!竟敢肆意戲弄於我,還成什麼君臣父子?自古有言‘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你這樣冥頑不化,這就毋怪於我了。”“父王哎,既欲其生,又欲其死,其斯之謂歟”?

“父王哎,既是你要孩兒死,閻王家少我善心人。”

妙莊王一聽,更似火上加油,怒不可止。“冤家,你願見閻王了,好!”

拿她推出午朝門,腰斬兩段不容情。

衆位,妙莊王怒斬公主,究竟何時斬,怎樣斬,斬後又發生何事?

萬里長城慢慢造,冷水煎湯慢慢燒。

在會衆善人,和佛注長生。

欲知後面事,下冊再談論。

第三冊

上西天,苦黃連。花仙果,普陀巖。——聖諭

七世慈航重修功德上西天,身經百難如飲苦黃連。

喫盡香山仙花果,極登南海普陀巖。

前文講過後文來,弟子又遵命坐經臺。

奉請大衆齊唸佛,功德圓滿免三災。

說者《香山觀世音寶卷》一部未滿。上冊經文講到妙莊王燒燬白雀寺,接回三皇女,對她復又軟硬並用,善惡兼施,逼其迴心招親。三皇女再三不從,口出難題,激怒其父王狠下毒心,立斬不饒。妙莊王道:“我身爲國王,對一個親生女兒都治不下,何以治得萬民!左右殿官聽令——

拿她推出午朝門,身首兩處送殘生。”

皇城土地聞得此事,慌忙上奏玉皇大帝說:“明日妙莊王將妙善午門外處斬,這如何是好?”玉主說:“這還了得。妙莊王如此無道,竟然殘殺親生?如今除了西方佛祖,就是妙善菩薩,無論如何也要將她救護下來。土地,你去向鐵斗魁星傳我的旨意:明日妙善有難,要他速去解救。護她刀砍不進,槍戳不傷,繩絞不痛。土地你可化作神虎,將妙善背入深山,向她口中塞一片仙丹,即死也不讓她屍體腐爛,而後再作道理!”土地傳完玉旨,即在興林國都午門外等候。

天神佈下護法陣,凡人不知半毫情。

再說劉欽丞相聞聽妙莊王要拿妙善公主問斬,趕忙去見寶德皇后,一同去向皇上求情。當日早朝,劉欽與寶德皇后急速步上金殿,劉欽口呼萬歲:“三公主不孝,觸怒皇上將其問斬,這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不過,她畢竟是龍胎鳳骨,你聖上的公主!依臣之見,望我主再盡一次仁義,與她一條求生之路。”接着,寶德皇后又奏道:“我主呀,三冤家是我們親生骨肉——

留她一條再生路,我結草銜環報你恩。”

“梓童,依你們所求,對她生路留一條,死路也不免,給她生死兩條路,聽其選擇!”“我主,自古生死只有一條路,何以生死有兩條路?”“梓童,午門外東邊搭一綵樓,午門外西邊設一法場,執行官將她押出午門時,你們登綵樓上呼她去綵樓開戒,招親納婿,如她願去,便是一條生路;不然,她願去法場,便是死路一條,立斬不饒!”

妙莊王說罷站起身,龍袖一拂轉宮門。

工部奉旨在午門東邊搭一綵樓,刑部在午門西邊設一法場,派忽必烈監斬,一千兵馬把守。午時將到,忽必烈押解妙善從綵樓經過。妙書、妙音在彩臺上高呼:“三妹呀——

我你本是同一根,千朵桃花一樹生。

樓臺上是天堂路,法場上是地獄門。

三妹呀,花花世界人生只能來一次,切莫任性作輕生。”

妙善頭也不回,話也不答,直向法場走去。兩個姐姐又喊:

“你回頭與我說一句話,想一想母后養育恩。”

妙善這纔回頭來看一看自己的母親說:

母親哎——法場上是天堂路,今日總算得超升。

父母之恩我圖報,來世再報姊妹情。

妙善說完,仰天大笑:“天何言哉,地何言哉,吾今歸去來兮。”

兩個軍校拿妙善對將軍柱上一綁,青絲細發對柱上一繞,只等午時三刻一到,落魂炮一響開刀。這邊皇城土地和一衆護法天神,早已臨場等候,各司其職。那邊監斬官報:“時辰已到!”

只聽“格倫倫倫”三響落魂炮,斷頭鼓敲得不絕聲。

鐵斗魁星上前去,拿妙善罩得緊騰騰。

劊子手手執鋼刀,上前對三公主抱拳一揖:“公主娘娘,小的與你往世無冤,今生無仇,今日只是奉皇命行刑,不敢違抗,望乞寬恕!”說時遲,舉刀快,只聽“咔嚓”一刀,半段鋼刀對地上一拋。監斬官喊聲:“不對,刀口捲成刀背。”監斬官——

急急忙忙爬上金鑾殿,萬歲連呼兩三聲。

三公主修道成仙體,砍斷鋼刀不傷身。

妙莊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就說:“你用的一面口刀,鋼火不好;我這賜你尚方寶劍,兩面鋒口,總好下手。”忽必烈手執尚方寶劍來到法場,雙膝對妙善公主面前一跪:“三公主呀,自古囚徒只有一刀之罪,沒有兩刀之刑,今日小的無能,叫你受兩刀之苦了。”嘴說手到,劊子手上去又是一劍。只聽“乒嘣”兩響,火星飛濺,寶劍它——

兩段脫落地埃塵,劍柄抓在手掌心。

忽必烈拾起地上兩段劍——

跌跌撞撞,歪歪斜斜爬上金鑾殿,萬歲喊了不絕聲。

三公主修成鋼鐵身,頸比鋼刀還硬三分。

妙莊王發狠,命監斬官用亂箭把妙善射死。皇城土地一聽,不好了,亂箭穿心,死後難以還陽。便化作一隻飛蚊,在三公主耳邊作“嗡嗡”之聲:“善人,你父王見鋼刀斬不斷你頸,要用亂箭穿你心,如此,你就不得還陽了。現在唯有一法可循,求你父王賜白綾三尺,弓弦一根,自己絞死,而後再作道理。”妙善只聽其聲,不見其人,曉得自有神明指點,乃對忽必烈道:

“父王一再要我死,閻王又不收善心人。

望賜三尺綾羅緞,將軍弓上弦一根。

我自己絞死法場上,還我父母整屍身。”

妙莊王聞奏道:“冤家自願用白綾絞死,倒也省得軍士費心,就如此吧!”

劊子手鬆綁,遞過三尺白綾、一根弓弦與妙善公主。她頭頂白綾,披肩蓋背,叫聲母后哎——

我肩披白綾穿戴你的終身孝,報報生身養育恩。

然後在將軍柱上繫個相思扣。衆位,人們常說,生怕生,死怕死,妙善眼見相思扣如銅鍘口,看看心上發寒,不免眼淚珠拋。喊聲蒼天哎——

相思扣外是陽關路,扣裏就是地獄門。

妙善她咬咬牙齒,狠狠心腸,頭對扣裏一攻,兩手一鬆,兩腳騰空——

喉嚨口斷了來往氣,嗚呼哀哉命送終。

綵樓上哭壞皇后生身母,兩個皇姐也淚紛紛。

這叫,桃之夭夭花正開,其葉蓁蓁長上來。

子之於歸昇天去,全宮上下哭哀哀。

妙莊王聞報妙善用白綾絞死,乃命軍校將其色身用松香烈柴火化成灰,使之永不超升!當方土地一聽喫驚,隨一變二變,化作斑斕猛虎模樣。頭像巴斗,腳像抓鉤,尾像掃帚,身像水牛,眨眼賽銅鈴,張嘴要喫人。一陣虎風,對法場直衝——

猛虎衝到午朝門,虎風呼嘯怕煞人。

官府嚇得關衙門,大戶人家關前門。

小家小戶關籬門,大小姐嚇得關房門。

總怕猛虎要喫人,生來就不是好中牲。

法場上兵丁也嚇掉魂,各奔東西去逃生。

猛虎用嘴銜住妙善,對背上一搭,立即啓腳——

一聲怒吼驚天地,跳出皇都三座城。

陣陣虎風來得快,青松林到面前呈。

土地身背妙善公主來到青松林,拿她對林中深處一放,用一顆仙丹對她口中一塞——

在她頭邊點盞火,腳頭點盞燈。

前有燈盞後有火,亮亮堂堂赴幽冥。

地府閻君曉得,打發青衣童子前去引路。童子說:“善人,陰曹的路你不熟,我來領你走。”

一點靈光起,漸漸入幽冥。

幾番回頭看,不見骨肉親。

青衣童子朝前攙,前面到了鬼門關。

妙善公主問:“童子哥,這前面是開的衣莊還是典當?”“善人,地府裏不開衣莊也不開典當,那是剝衣亭。”“啊,你初來乍到,不曉得地府裏有十八重地獄,人死後魂歸地府,要經過鬼門關再去投人。投人要給過關錢。身上帶現錢的交現鈔,身上沒錢的可向曹官菩薩借,等你到來世裏還錢。有的死鬼投了人就忘了在陰司裏借的債。你借債不還,曹官就派小鬼去要,弄你頭疼作嘔,發熱不休。年輕力壯時,發幾天寒熱不在乎,頂得住,不燒錢送客,過幾天病也就熬過來了,但欠曹官的債還未勾銷,等他下一世再經過鬼門關時,曹官菩薩就不客氣了——

人死三七到鬼門關,欠債的過關難上難。

有錢還清陳欠賬,無錢吊打剝衣裳。

妙善公主看看那些罪鬼唷,衣裳一剝,露皮露肉,罪過哩。青衣童子問:“善人,你可會念《曹官經》,替他們還賬?”妙善說:“我不會念《曹官經》,只會念《金剛經》。”

金剛真經念一遍,鬼門關罪人總超升。

童子領路往前方,前面到了孟婆莊。

孟婆莊,孟婆娘子賣茶湯。妙善說:“童子哥哥,你等一等我,我口裏發麻,想喝杯茶。”“善人,這茶是迷魂湯,你不能喝。

如若喝了迷魂湯,認不得家鄉在何方。”

童子引她朝前奔,前面到了惡狗村。

“童子哥哥,地府裏也開磨坊格?”“善人,你看錯了,閻王家不開水面店,不要磨乾麪。”“那養這些大驢子作甚?”“那不是驢子是犬兒。”妙善舉目細看——

七隻犬兒驢能大,張牙舞爪要喫人。

陽日之間人喫犬,陰司地獄犬喫人。

惡犬見到妙善到,搖頭擺尾,遠遠迎接。妙善問:“童子哥,這些犬兒怎好像與我很親熱?”“善人哎,正因你是善心人——

善人到了惡狗村,搖頭擺尾接善人。”

惡人來到惡狗村,一口拖去囫圇吞。

“童子哥哥,可有辦法能逃過這惡狗村?”“有辦法格。陽日之間老了人,用乾麪、絲棉或者頭髮拌在一起,煎上七隻打狗餅,穿在紫槿條上給死者握在手裏,來到惡狗村時,向每個犬兒投一隻餅,讓他們去爭食。這遭,頭髮絲棉對牙縫裏一塞,惡狗只顧用爪到牙縫裏拆,就顧不到喫人格。”

惡狗紛紛爭餅喫,罪人逃過這重關。

有的人家老了人,忘記煎打狗餅給死者帶在身邊,他——

行行來到惡狗村,惡狗咬他難脫身。

“童子哥哥,我沒帶打狗餅,此關怎得過呢?”“善人,你沒帶打狗餅來,可會念《犬兒經》?”“《犬兒經》我不會念。還是念《金剛經》吧!”

《金剛真經》念一遍,惡狗村罪鬼也超升。

童子帶她轉過彎,前面是座滑油山。

妙善問童子:“前面上山的人,可是去看把戲,看戲子翻跟斗豎直心?”“善人,那不是上山看把戲,是罪鬼上滑油山。”

有些女子梳頭好抹油,抹得前面淌來後面流。

蒼蠅走上打滑塌,蚊蟲在上翻跟斗。

梳下亂髮塞進鍋堂內,燒得氣味瘟屍臭。

如今來到這座門,罰她滑油山上扦跟斗。

妙善說:“啊呀,梳頭抹油還有罪?我倒不塗脂抹油,沒得罪過。不過,我母后和兩個姐姐梳頭就是好抹油,我來替她們念一卷經,求懺悔。”

《金剛真經》念一遍,滑油山罪鬼也超升。

跟隨童子向前來,前面到了望鄉臺。

三公主問:“童子哥哥,前面那個高臺上,一些小鬼頭戴紅黑帽,手執齊眉棍,兩眼一暴,像在升堂問案?”“女善人,那不是開堂審案是陰司的望鄉地獄。人死了三十五天,死鬼五七忌日,要經過望鄉臺,望望家鄉可做齋。”

這叫——

“五七”到了望鄉臺,望望家鄉可做齋。

親戚朋友可追悼,男女老少可悲哀。

小鬼見到有財發,好好把他攙下來。

也有人家不做齋,親戚朋友不送紙來。

小鬼看看沒財發,一棍子打他跌下來。

三公主說:不要對家鄉望了,我來超度他們。

《金剛真經》念一遍,望鄉臺上罪鬼總超升。

過了一關又一關,前面來到破錢山。

三公主對前面一看,眼前竟是一座高大的錢山。她就問了:“童子哥哥,人說陽間鉅商大戶、貪官污吏的錢多,也不如地府裏鬼使的錢多到家裏放不下,堆到外邊來!”“善人,你倒仔細瞧瞧看,那些堆在外面的總是不成用的破碎錢。說陽日之間人有三節,就是元宵、端午、中秋節;陰司地府鬼也有三節,就是清明、七月半、冬至節。俗語說,早燒清明晚燒冬,七月半餛飩等不到中。可是有些人家過節日子忙得慢,忙到太陽偏西,小孩餓得脖裏飢,等到拿請老的餛飩端到臺上,小孩吵鬧要喫,大人心裏着急。這遭,一面化紙,一面動嘴吹,手裏用棒掊;吹呀吹,掊呀掊,拿紙箔課子總掊碎。年紀大的人就說了:化紙不好掊,掊碎了祖宗拿去不成用。年輕人就回嘴:有底高成用不成用,這是前人做給後人看,做做格式,表表心念!於是,就留下現在一種說法——

燒錢化紙心要誠,莫把紙錢掊分身。

破碎紙錢到地府裏不成用,只好撂上破錢堆。”

童子帶她往前跑,前面到了奈河橋。

奈河橋是一寸三分闊,三丈六尺高;兩頭銅釘釘,中間滑油澆。罪鬼對上跑,橋身“格格”搖;若是想後退,馬叉要倒背。妙善問:“童子,我怎得過去呢?”“善人,你不用怕——

只要念一遍《金剛經》,金童玉女來迎善人。”

公主走上奈河橋,風不吹來橋不搖。

金童引幡來護送,玉女攙她過金橋。

童子帶她慢慢行,前面到了枉死城。

門上掛的雙簧鎖,無事不開這重門。

妙善抬頭對城樓上一望,赫然“枉死城”三個大字,現在眼前。就問:“童子哥哥,這個城裏是哪些官兒的衙門,住的哪些鄉紳,哪些先生,可有善惡之人?”“善人,你不曉得,枉死城也是閻君的一個衙門,裏面住的不是達官貴人,是關押壽延未滿而枉死的鬼魂。這些罪鬼在陽日之間有賣官鬻爵,爲匪作盜,犯充軍殺頭的;有嫖娼爲妓,吸毒染病而死的;有男女之間喜新厭舊,夫婦不和,憋氣而投河上吊的;也有生性好鬥,互相殘殺而死的。這些死鬼壽延未滿枉赴黃泉,統通關押在枉死城裏,但得超度,纔可投生。”“童子,可以打開城門讓我看看?”“善人,我不可作主,你可誦經超度他們。”於是妙善雙腿盤膝,兩手那摩,坐下來誦經。

一卷真經唸完成,徐徐打開枉死城。

城門一開,各式各樣的鬼使對外直栽。

吸毒鬼,走出來,七孔流血,

好鬥鬼,走出來,渾身刀痕。

殺頭鬼,背斬條,腳帶鐐銬,

吊殺鬼,扛木梢,拖出舌根。

落水鬼,摸螺螄,三鬥三合,

沒日夜,爬溝門,尋找替身。

一衆罪鬼走過去,五百尼僧淚紛紛。

妙善公主一見:“啊呀,這是師姐師妹呀,你們死的好苦唷!不要緊,我來誦經超度你們。”“皇姑哎,提到誦經,像刀戳我心;不是你要念這倒頭經,我們哪要被你父王活活燒死!”

“姊妹呀,你們不要怪張怪李,怨天尤人。當初,我到白雀寺修行,是我的父王所逼;你們被大火燒死,是你們的長老尼僧貪功圖利而招來的大禍。如今不要抱怨他們,我來誦經超度你們。但是,你們要一齊與我同念,方能奏效。”這遭五百尼僧齊齊下跪,口中念念有聲。

誦完一部《金剛經》,五百尼僧駕祥雲。

天台高山修成正,五百尊羅漢伴觀音。

公主經過枉死城,枉死城罪鬼總超升。

童子又引她往前行,森羅寶殿面前呈。

閻羅天子已知妙善遊看了十八重地獄,來到森羅寶殿,隨即起身迎接:“善哉善哉,菩薩駕臨冥府察看地獄乃玉帝的旨意,本王早已奉旨迎候多時,叫你不要耽擱,速往前行。”喚聲:“童子,速速引路,帶領菩薩再看十殿。”

皇姑遊看第一殿,刀山劍樹地獄門。

罪鬼對上撂, 破肚又穿心。

妙善遊觀到二殿,油鍋地獄門。

罪鬼對下撂,油鍋裏亂翻滾。

皇姑遊觀第三殿,寒冰地獄門。

你在陽間做盜賊,寒冰地獄做罪人。

妙善遊觀到四殿,拔舌地獄門。

你在陽間搬是非,陰司地獄拔舌根。

皇姑遊觀第五殿,血湖奈河地獄門。

奈河橋上男囚犯,血湖池裏女罪人。

皇姑遊看第六殿,變成地獄門。

陽日之間賴人債,陰司地獄變畜牲。

皇姑遊看到七殿,碓磨地獄門。

陽日之間打生靈,犯舂犯磨碎粉身。

皇姑遊看到八殿,鋸解地獄門。

陽日之間不平心,鋸解地獄兩分身。

妙善來到九殿門,火坑銅柱治罪人。

陽日之間放野火,火坑地獄化灰塵。

皇姑遊觀第十殿,黑暗地獄門。

陽間吹滅佛前燈,陰司地府暗沉沉。

來到此間問你罪,黑暗地獄眼難睜。

妙善遊觀十座殿,重重地獄有罪人。

妙善公主遊觀十殿完畢,十殿閻君齊齊上前迎接。妙善慌忙答禮說:“弟子有何德行,敢勞閻君垂青?”十王說:“我等欣聞善人能講經說法,說得天和地合,大衆願來洗耳恭聽。”妙善說:“既要聽經,可將遭三災八難,十八重地獄一切冤鬼放出來聽講。”閻君吩咐牛頭馬面速將衆囚一齊放出。妙善誦完真經,陡然地獄化作天堂,刑具化作蓮花,冤家債主一應盡得解脫。判官見狀,忙將生死簿來稟過閻君說:“妙善公主年方二八,陽壽未滿,何故來地獄誦經,超脫罪人?如若再留她講十天半月,恐怕只有天堂人間,沒有地獄曹府,你閻君也無事可做了。”十王說:“既是如此,公主在地府俱已看過,可派二十四對幢幡送她過奈河,經孟婆莊喝還魂湯還陽。”

遊遍地獄誦彌陀,獄囚冤債盡消磨。

孟婆莊下相分手,森羅殿前別閻羅。

十殿閻君派二十四對童男童女,手執長幡寶蓋將妙善護送到青松林內。青衣童子問:“善人,你可見前面兩盞燈火?”公主說:“見到了,其中還有一人睡在燈下?”青衣童子說:“你去看看他是何人?”妙善躬身下看,青衣童子用手一推——

公主魂魄入屍竅,蘇蘇醒醒轉還陽。

公主轉還魂,靈氣入自身。

行走三五步,枯木又逢春。

妙善眼觀松林,一片寂靜,頓覺孤苦伶仃,茫無所向。嘆曰:“我記得先在地府無所不見,無所不聞,倒也自在,爲何今又還陽?此地既無山居學道,又無寺廟安身,如何是好!”妙善正在沉吟悲嘆,珠淚漣漣,釋迦如來駕起祥雲來到她的面前:“娘子,我看你這般苦楚,無人相救,你我都是隻身之人,不如與我權爲夫婦,結草爲庵,共度光陰吧!”妙善聽了,十分氣惱,說了:“惡漢休得無禮,弟子游遍陰司,是死而復生,你這披毛畜生,休得胡言,快與我走開!”釋迦佛說:“善哉,善哉,吾乃釋迦是也,前言試戲之耳,望莫驚恐見怪。你之修行,此地不是安身之處,特來指點你前往大香高山,方有着落。”妙善連忙跪拜在地說:“弟子肉眼不識師尊,萬望寬恕。但不知香山在哪地方?”釋迦說:“香山乃前朝古剎隱仙之所,在越國南海之中,上有普陀盤巖,可作修行之地。”妙善問:“師尊,此去不知有多少路程?”“約有三五千裏。恐怕路途遙遠,一時難到勝地,我這有仙桃一顆,喫了四時不渴,八節不飢,長生不老,永無榮枯。”妙善接過佛祖手中仙桃,徑往香山而去。妙善她一人獨行——

走過一村又一莊,村村農夫種田忙。

過一河來又一河,漁帆點點唱晚歌。

雁陣徐徐前引路,曉行夜宿問普陀。

妙善在艱難行走之時,忽見一隻猛虎擋路。虎視眈眈,煞是怕人,乃禱告虎曰:“我是修行之人,違父出家,今日遇你,任你飽餐,弟子死而無怨。”這時,猛虎現出善面,口出人言:“稟告公主,吾乃香山土地,受太白星君之令,特來迎接於你,望勿驚恐,速速登上吾背,即刻動身。”說話之間,只聽——

耳邊呼呼隆隆如風雷響,大香高山面前呈。

妙善公主來到香山,只見層巒迭聳,古木生陰,皓月團團,光凝碧海。有四季長青之竹,八節不謝之花。

瀉下丹崖羣鹿舞,瀑布泉深共鶴鳴。

天下名山稱第一,世間勝境此爲尊。

普陀巖峯紫竹林,妙善深居辦修行。

妙善公主安登香山普陀巖紫竹林修道不提。再講白雀寺千間寺廟被毀,五百尼姑無一逃生。

東獄菩薩燒掉一件袍,土地老爺鬍鬚被燒焦。

竈老爺燒壞一件黑外套,佛老爺燒得沒眉毛。

一衆神明多惱怒,合奏一本上天曹。

玉帝聞奏,拍案大怒。說:“妙莊王不仁,焚廟太虐,燒死五百尼僧則更殘暴。你們挨燒掉幾件袍套,鬍鬚、眉毛有點焦斑,是小事一樁,應自勸自消,不要到我面前來鬧。

你們到別處廟堂登一登,我要爲五百尼僧把冤伸。”

玉帝說罷站起身,擊磬三響召瘟神。

瘟神名叫“一目五”,是專到凡間付災降禍的瘟神。何謂“一目五”?乃因他們兄弟五人合一隻眼睛,故稱“一目五”瘟神。一目五應召叩見玉主問:“玉主召我何干?”“啊,凡間興林國主妙莊王無道,殺女戮良,焚廟毀神,實屬十惡不赦。因他陽壽未滿,不可短其命而壽終,但除了死罪有活罪,可付他惡瘡惡疾之災,使之妙藥難醫,報應他焚僧毀廟之惡。

瘟神奉了玉主令,飄飄蕩蕩下凡塵。

是夜二更敲過,三更交初,只聽呼嚕嚕一陣寒風,瘟神對妙莊王寢宮裏一攻,他與寶德皇后還在睡夢之中。“一目五”用涼湯一灑,妙莊王渾身發抖;用瘟扇一扇,毒氣對他身上一鑽;渾身頓發紫斑,像個流火毒丹。這遭,他身上寒癆癆,嘴裏就發燒——

頭疼如同亂磚砍,四肢無力少精神。

熱來如臨鋼炭火,寒來猶如身臥冰。

遍體疼痛不得過,生死在那欠時辰。

自古有言,有子代得父,有妻代得夫。妙莊王毛病沉重,自知清晨不得坐朝,遂吩咐寶德皇后明早代理坐朝,曉諭大臣們爲他延醫治病。

鳳閣龍廷九重霄,千歲娘娘坐早朝。

寶德皇后端坐金殿,吩咐東華門撞鐘,西華門擊鼓。文聽鐘聲朝皇駕,武聽鼓響拜明君。衆朝臣一見,是千歲娘娘坐殿,一個個恭而敬之拜見:“千歲娘娘萬福!”“衆位愛卿,萬歲今夜三更,陡得異症在身,不能臨朝,故由我來與衆位愛卿商議,速速設法爲萬歲治病。”劉欽、趙震是朝中左右大臣,聽得萬歲龍體失調,深感事情不小,隨口奏道:“千歲娘娘,歷來是百姓患病請鄉醫,州府官員請名醫,天子生病召太醫。

要得治好萬歲病,召請太醫進宮廷。”

太醫奉旨進宮,拜見寶德皇后:“千歲娘娘在上,微臣爲萬歲治病,須得親近龍體作望、聞、問、切,方可對症下藥,望娘娘賜準?”皇后說:“卿爲太醫,萬歲之信臣,不必拘禁,可親臨其身細心診脈。”太醫來到妙莊王臥榻前,躬身貼近龍體,耳聽妙莊王呼吸,眼觀龍顏面色,三個指頭對他左手脈臍上一搭,口中就曰:

左脈陽不陽來陰不陰,萬歲身患千頭疔。

寶德皇后說:“你再看一看右脈呢。”太醫手指對妙莊王右脈上一切,喊聲不……太醫官——

一個好字不曾喊得出,急得雙目淚漣漣。

千歲哎,萬歲他右脈浮不浮沉不沉,是瘟司付災緊纏身。

若要治好這疑難症,小臣醫術還欠三分。

皇后耳聽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太醫說:“千歲娘娘,你不必悲淚。小臣身負救死扶傷之責,萬歲有病,當萬難不辭,悉心爲萬歲處方抓藥,試服三五七味,以觀效應。”

從此,寶德皇后衣不解帶,食不離宮,朝夕侍奉湯藥,均不見效。爲此,寶德皇后就想了:我們枉爲一國之君,身後無東宮太子,兩個駙馬終日夫婦飲酒作樂,不勤朝政,又不親王身,三女妙善又不在人世,倘若萬歲無救,這如何是好?妙莊王在呻吟中亦眼淚紛紛,說道:“梓童,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今日若非梓童,朕得此症有誰在我左右看顧?格麼,太醫既無良方可治,三女死又不能復生,你可宣劉欽、趙震進宮,叫他們代我張掛榜文,召集天下賢能,博採衆長,爲朕治病。”這下,妙莊王口諭,劉欽執筆。榜文曰:

詔諭天下衆賢能,朕染痞疾緊纏身。

太醫施藥無效應,祈禱山川難回生。

朕思天下之廣大,總有經世奇才人。

無論儒醫僧和道,三教九流江湖人。

只要醫得孤家病,官上加官重封贈。

不提皇上掛榜文,再表香山一段情。

卻說妙善公主來到香山,清心滌慮,朝夕誦經,不覺紫竹林邊的綠蔥花已開謝九次,身添九載道功。山上羣虎咬木銜石,爲她搭屋遮蓋;猿猴獻果,鸞鳳送花;祥雲慶瑞,神欽鬼奉;玉帝已知妙善百鍊丹成,永無生死之苦。此時,九華高山地藏王受玉帝之命,前來與香山土地相議:妙善一人到此修行,如今正果已成,大千世界,上至九霄,下至塵埃,凡有血氣之靈,都由她掌管,但至九月十九日,須尊她登座,以濟萬民。香山土地遵命,於九月十九日,如期邀請各路諸聖登山,尊奉妙善登坐蓮花,是日——

四海龍王乘浪濤,十殿閻君出三曹。

五嶽聖君三官帝,上下八仙也來朝。

三十六員天罡將,七十二地煞太歲神。

風伯雨師雷公母,五顯尊神也動身。

一齊來到香山上,尊奉妙善坐蓮花。

天神地煞,各個參拜妙善,尊奉她爲人天普門教主。參拜完畢,地藏王見妙善身旁無人侍從,乃喚土地下山尋找善男信女,陪伴她修行。不多時辰,土地在山下喚得一童子來到。妙善問道:“你是何人從何處而來?”童子答曰:“弟子名喚善才,家居單邦,父母俱亡,六親無靠,出家在大華修行未果,今聞娘娘道高德重,千百億化,特來求娘娘超度。”妙善說:“只怕你心意不誠,半途而廢。”善才說:“六親無靠,自小修行,千里迢迢而來,實乃心誠至極,望娘娘洞察。”妙善說:“既如此,你且退出,暫居巖下,待我取得法戒文簿,再來度你。”回頭乃喚土地曰:“你引衆仙變化江洋大盜,明火執杖,殺上山來,我當逃身避難,試看這童子心地如何!”土地聽命,引衆仙變化一夥江洋大盜,蜂擁殺上山來——

只聽陣陣喊殺聲,滿山松火怕煞人。

走獸驚慌四處奔,飛禽嚇得各逃生。

妙善娘娘喊救命,跳入巖下萬丈深。

善才見師父往山下跳,不顧生死緊相跟。

將身撲到懸崖下,師父連連叫幾聲。

“師父,可憐你這修行之人,家無米罐,身無分文,何以懼怕這些草寇強盜!”妙善說:“我不怕它搶劫錢財,就怕它擄掠婦人,所以才往深谷裏逃生。”善才沒法,就求菩薩。喊聲蒼天哎——

“大香山上出強盜,晴天白日擄掠人。

我今才見師一面,師父就墜入這萬丈坑。

人說一朝爲師,終身爲父,

我今救不得師父一條命,弟子修行靠何人。”

妙善心想,善才倒是一片誠心,我今還沒有剃度於他,就能捨身救我,實是可信可度!就說:“徒兒,心誠佛靈,不必爲我擔心,你且往下觀看,那是一件什麼東西?”善才一看,乃是一具屍體。

妙善說:“那是你的凡胎。”

歸去兮,歸去來,萬丈深谷脫凡胎。

脫了凡胎換聖胎,陪伴師父坐蓮臺。

一日,妙善娘娘睜開慧眼一看,見南海龍王的三太子化作一條鯉魚出來遊玩。他見水中子弟衆多,自在遨遊,好不歡樂!於是他隨波逐浪,四處闖蕩,不覺闖入漁人羅網,被漁夫撈起,拿到街上發賣。妙善娘娘眼看這三太子就要被人買去破肚刮鱗,斷送性命,就打發善才化作買魚之人,將它買上山來放生。三太子得救歸海,回到龍宮,稟與老王,要謝妙善娘娘救命之恩。

龍王聞言,感恩非淺。乃命太子取出夜明珠一顆,送與娘娘夜間照明誦經,以報答救命之恩。三太子有個女兒,是老龍王的孫女,她聽到此事,就求老龍王說:“爺爺,孫女願去代父謝恩,並跟娘娘修行學道,望爺爺恩准。”老龍王一想說:“孫女有皈依佛門之心,是我龍宮之大幸,善哉善哉,成全於你。”於是便取出水晶絹帕一塊,珊瑚果盒一個,裝上九龍吐焰明珠一顆,由龍女捧定,去獻上娘娘。

妙善受過明珠,叫龍女速速趁潮回去。龍女說:“小女不願回宮,情願在此皈依佛門,侍奉娘娘修行。”妙善道:“你是龍王之後,可知學道艱難,如何受得這般苦辛?”龍女說:“娘娘當初不也經千磨百難,出生入死修成,何況有娘娘模範在先,小女何不可學?望娘娘慈悲,收留弟子。”妙善道:“你既誠心,可拜善才爲兄,自後兄妹相稱,專心修身講道,不可懈怠。”於是二人領娘娘法旨,一任救苦救難,替天行道。後人有偈曰:

爲善天庭必降祥,作惡難得好收場。

終身只恨韶華短,出世才知道味長。

已入天堂輕地獄,既登佛國藐閻王。

善才龍女參禪定,大慈大悲救萬方。

一日,妙善娘娘雙目驚跳,曉得有兆。隨時用慧眼對下方一看,只見其父王重病在牀,疼痛難受。又見興林國皇城四門懸榜,詔諭百姓,求醫爲妙莊王治病。因此說道:“如今父王得病,十分狼狽,我今雖然道成,父母養育之恩亦當補報。他既張榜求醫,我不免化作凡身到午門揭榜,進宮與父王看病,不是甚好?”妙善主意既定,對善才、龍女說:“你們二人,好好看護香火,我去西域一遭便回。”正是:

只因九載道功深,立時之間變凡僧。

妙善化作一個年老和尚,頭戴毗盧帽,身穿百衲衣,腳穿四耳鞋,腰掛盛藥葫蘆,來到午門,讀完求醫榜文,躍身就去揭榜。管門軍校一把抓住問道:“你是哪方和尚,如此大膽,來揭皇榜?”和尚說:“貧僧祖傳儒醫,見皇上四門懸榜,方知萬歲有病,特來揭榜與萬歲看病,有煩大人向裏通報!”門官對和尚上下打量一番說:“你是醫生,祖傳的儒醫?既是儒醫,應是清高儒雅之士,爲何不做醫生,卻削髮做和尚呢?我等不能輕信。況且萬歲的毛病,經太醫官診治均不奏效,難道你倒有神道仙術?!”和尚說:“請大人們不必多疑,貧僧醫道得異人傳授,有起死回生之術,快去通報,不得有遲!”幾個管榜軍校私下議道:或許這和尚有緣,所言在理,我們快向丞相通報。

少頃,劉欽傳妙莊王旨意,宣和尚進宮。和尚見了皇后,深深一禮,一躬到底:“貧僧拜見皇后千歲,千千歲!”寶德皇后見和尚氣宇昂軒,生相不凡,遂問:“高僧何處人士,皈依所在,行醫多年?”

千歲呀,我自小學醫又爲僧,四海行醫皈佛門。

只因萬歲得異病,皇榜懸掛各州城。

爲替君王消災難,千里迢迢趕進京。

寶德皇后將和尚引進妙莊王寢宮,和尚問:“千歲娘娘,我爲萬歲診脈,是隔牀用絲切脈,還是親臨龍體診探?”寶德皇后想,前次太醫親臨龍體切脈,診得萬歲是身染異症,妙藥難醫。這次僧醫口氣不小,自稱醫術高超,倒可試它一試,究竟是寶是草?就說:“師父,你隔牀用絲切脈。”皇后叫兩個宮女,用紅綠絲線分左紅右綠,系在妙莊王的脈臍上,引到和尚手中。和尚用三個指頭對左手紅線上一搭,喊聲千歲呀——

左脈陽不陽來陰不陰,萬歲可曾喪良心?

和尚換一隻手對妙莊王右脈的綠線上一搭,開口就曰:“千歲呀——

右脈是陰不陰來陽不陽,萬歲可曾燒廟堂?”

“大僧,萬歲乃一國之主,萬民之尊,萬民之中有人尊他,也有人怨他。萬民之心是弓要弓彎,箭要箭直,君王做事,豈能事事盡如人意?至於燒廟堂麼,是統兵趙震去燒的,非萬歲所爲。”“千歲,自古說,冤有頭債有主,燒廟堂萬歲不下旨,趙震敢去領兵放火?這個賬現在記到萬歲頭上,不爲枉也!”“格麼,你再看看萬歲害的什麼瘡?”和尚收起絲線,走近龍牀,到萬歲身上一摸,周身五百個膿窩。“千歲娘娘,萬歲燒死五百尼僧,身上害了五百個菠蘿瘡。”皇后不信。“僧人,我們朝夜不離萬歲身旁,總不知他身上害了多少個瘡,你才只用手一摸,就曉得這樣詳細?僧人哪——

欺詐皇上要問斬罪,株連九族罪難逃。”

“千歲娘娘,你不要發火,加罪於我。不信麼,你可用人數一數格,如是多一個或少一個,殺頭處斬總是我。”寶德皇后叫兩個宮女到妙莊王身上點數。橫一數,豎一數,每人數到二百五。和尚說:“千歲娘娘,你可會算賬,兩個二百五合起來是多少?”寶德皇后心裏話,生薑老的辣,喫飯小的滑,這老和尚行醫倒有廟門經?就問:“師父,萬歲這毛病可醫得好?”千歲呀——

貧僧沒得高妙手,不敢跨進午朝門。

“師父,既是如此,萬歲的毛病就仰賴你治了。”

在我在我總在我,千歲娘娘放寬心。

“師父,要用哪些藥,請你開方抓藥。”

百樣良藥我隨身帶,獨少藥引卻難尋。

“師父,隨它多難取的東西,別人家難找,我皇家不愁。你說說看,要用什麼東西做藥引?”

千歲呀,別的東西不能代,活人手眼各一雙。

妙莊王聽得此話大發肝火:“和尚休得胡言,欺誑朕身,妖言惑人,活人手眼,如何可取?即使可取,朕亦於心不忍。梓童,快快與我將他驅走!”和尚聽了,並不生氣,反而“格格”冷笑一聲:“萬歲休要動怒,貧僧素來大慈大悲,替天行道,上救國君,下澤黎民,從不詭言嚇人,欺詐蒼生,望我主三思。”這時,寶德皇后驚惶不定,六神無主,只好叫和尚走出,暫到順慶宮安息。是夜三更,妙莊王只見一道長喚他,說聖上身患此症,非普門高僧別無良醫可治。他正大聲向這道長問話,囈語卻驚醒了寶德皇后。皇后驚醒,連聲呼叫:“萬歲,萬歲,何處不適,高聲喧鬧。”

妙莊王驚醒南柯夢,一身冷汗溼衣襟。

妙莊王說:“梓童,我適才做一大夢,夢見一道長指點,說我的毛病非普門高僧,別無良醫可治,你看信也不信?“皇后說:“可信。不妨再喚出那個和尚試它一遭。”

翌日,皇后復召和尚進宮說道:“昨天萬歲對你動怒,是他心慈意善,不忍割取活人手眼,望師父切莫見怪。依我之見,這活人手眼,不可向無辜良民割取,只好到死牢裏提一死囚到法場上斬時,把他的手眼割下來製藥,你看用這種辦法可行?”“千歲,這種人手眼也無效用,要你們親生骨肉的手眼,才能救得萬歲之命哩!”

皇后聽到這一聲,目瞪口呆頭發昏。

哭淚叫聲師父哎,我多男多女不曾生,生得皇女三個人。

大二皇女招駙馬,花天酒地不近身。

三女只因戀佛道,法場上面喪殘生。

她倒是個孝順女,除她之外別無人。

和尚說:“千歲娘娘,你別哭也,三皇女不在人世末,還有大、二兩個皇姑哩,你可與她們商議商議,看她們可願舍手舍眼?”

綵女奉了娘娘令,直奔東宮去傳情。

綵女來到東宮:“拜見大皇姑在上。小女有奉千歲娘娘之命,請你去她寢宮議事。”妙書公主想,父王可能要歸天啦,喚我去商議接位的大事。好,我得趕快去——

妙書公主站起身,繡帶飄飄出樓門。

妙書走進母后寢宮,雙膝下跪:“母后萬福,喚孩兒何事?”“長女,你父王身患如此惡症,須向親生骨肉取兩件東西做藥引,毛病纔可痊癒。”“啊,我當什麼大事哩,原來是要藥引。這點小事,只要我有,那怕是心肝五臟,要什麼取什麼,決不違命!”“大女,不要你拿心肝五臟,只要你獻一雙手眼,拌藥敷瘡。”妙書聽說要她一雙手眼,把頸脖子一扭,立即開口:“要我一雙手眼,那還有命?父王要活,我就不要生!人無一雙手眼,要萬里江山有何用?如今我與父王好有一比。”“大女,比者何來?”“父王如林中老槐樹,我是園中嫩楊青——

人活千年總要死,樹長千年打柴燒。

父王年老氣數盡,不能夭折我嫩楊青。”

妙書她嘴裏說話腳下走,稀稀步子跑出門。

皇后看着妙書走,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和尚說:“千歲娘娘,除了大皇姑之外,還有二皇姑呢,再去問問她可有這份孝心?”寶德皇后又叫綵女去喚妙音。妙音見母后有請,就想了:莫非父王要駕崩啦,喚我去商議王位讓於誰的大事。哎,平時她與駙馬聽歌觀舞,尋歡取樂,不去內宮探病,今日聽到喚她進宮,就兩腳生風,趕快來見母后。妙音進門,臉上笑嬉嬉,心中好歡喜,說道:“孩兒久違母教。不知父王龍體如何,實屬爲女不孝,望乞恕罪!”皇后說:“二女,正是你父王毛病惡作,身患五百菠蘿疔瘡,須向你商借一二件藥引,方能治癒。”“母后,爲父治病,要孩兒供獻一點藥引,這區區小事,何談商借?只要孩兒有的,莫說是藥引,就是要孩兒的肺腑,我也在所不惜。”“孩兒,不要你的肺腑,只要你拿出一雙手眼,給你父調藥治病。我兒呀——

你看一看母親情一份,報一報父王養育恩。”

妙音聽到要她捨出一雙手眼爲父治病,她回答得快哩。“格母后,江山可不要,手眼不能丟,人無一雙手眼,活在世上還有何用?況且,你們也不是養我一人。三妹不在,還有大姐;大姐肯獻,我也願拿;一人拿一隻,江山平半分!”妙音她——

嘴裏回話腳下行,大步流星走出門。

寶德皇后眼看兩個親生骨肉都不肯救她父王一命,深感絕望,就對妙莊王說了——

早知你要得惡症,不如留下三女辦修行。

我主呀,如是作惡有報應,何必去燒廟堂門。

如今是,大臣要理朝中事,骨肉又不近你身。

你是一盞孤燈漸漸熄,獨少添油看燈人。

寶德皇后淚紛紛,和尚肚裏暗思忖。

僧人問:“千歲娘娘,大二皇姑不願舍手舍眼麼,三皇姑的屍骨埋在何處?如今取不到她的活手活眼,能用她的屍骨研粉製藥,也同樣有效的。”“啊呀,我三女死得苦,屍首被猛虎拖去喫掉了,哪還能找到她的屍骨呢?”“既是如此,娘娘你也不要悲傷,萬歲你也放寬龍心,還是我來想想辦法。你們不要看我是遊方僧人,我在外走的路多,認得人多,坐的船多,認得港多。我與南海大香山一位仙姑道交甚深,她在紫竹林中修道,胸懷大慈大悲,放眼救苦救難,你可派人虔誠頂禮去向她取得,她一定樂善好施,願舍手眼。”

妙莊王聞這一聲,毛病減輕二三分。

梓童哎,若是僧人能救我,興林國讓他治乾坤。

梓童哎,如是仙姑舍手眼,朕也苦心修前程。

劉欽、趙震領妙莊王旨意,虔備香花果品,帶領儀仗表禮,即日啓程,往南海求仙。和尚將袈裟變作化身在宮中等候,真身已回香山普陀巖,叫善才、龍女化作凡童出門迎接朝廷大臣。此話暫且不表。

再說張文、李武兩個駙馬公,聽得和尚進宮,且聞妙莊王許其大位,二人更是放心不下。今日劉欽、趙震往香山取藥,深恐妙藥到手父王的惡病治好,天下將讓與和尚執掌,那時他們的前程——傳接王位之夢,將付之東流了。於是二人密謀。買囑心腹內侍霍禮,潛入宮中,夜間將毒藥假說是和尚煎來之湯,送至妙莊王牀前,讓皇上喫下,皇駕一崩,興林江山自然非我你莫屬。同時又將手下親信索答來叫來吩咐說:“你到三更時分,身藏利器潛入宮中將那和尚刺死,旋即出來。”二賊擺佈已定,相互對視一笑,好像美夢已成。

張文李武說得輕,妙善在靈山聽分清。

兩個逆賊行不義,天網恢恢豈容情。

妙善即刻吩咐善才:“你速去將妙莊王牀前逆賊送上的毒藥換掉,把索答來捆綁在順慶宮內,讓朝廷對他發落!”

善才童子就動身,半夜子時入宮門。

這時將近三更,奸賊霍禮手捧毒罐叩響宮門。綵女問:“何人叩門?”霍禮答道:“奴才在順慶宮接得和尚煎的藥湯,他說仙姑手眼一時難以到手,先服此藥,可減輕龍體疼痛,故而奉和尚之意將藥湯送來。”寶德皇后接過藥湯,正要向龍牀走去,善才隱身將皇后手上的藥湯一撥,藥湯對綵女臉上一潑——

宮女倒地昏沉沉,霍禮乘機逃出門。

這時,索答來也悄悄潛進順慶宮,看定和尚是呼呼大睡,他拔出利劍,立即猛刺過去,只見和尚身子一閃,身上的袈裟一轉,奸賊卻被袈裟絆倒在地,用力掙扎,越掙捆得越緊。

索答來猶如蠶作繭,千絲萬縷緊纏身。

善才功成歸山去,師父面前去稟真情。

等到天明,張李二賊心神不定,出來打聽。只見宮中三三兩兩的人聚在一起,議論紛紛。有的說皇宮今夜出了大事,有人用毒藥殺君;有的說行醫和尚被人殺死,兇手卻也倒地喪生。也有說——

堂堂宮廷出命案,奸賊他,千個殘生也活不成。

妙莊王聽得皇后稟告夜間宮中發生謀王殺僧一事,立即傳旨,命錦衣衛褚定烈將軍捉拿兇犯,速速追究報來。褚定烈立刻點兵,到順慶宮將兇手擒獲。索答來驚醒,睜眼一看說:“我才殺死和尚,怎又被將軍捆綁在此?”褚定烈吩咐左右:“與我拷打,他暗刺僧醫是何人指使,叫他從實招來!”索答來初時裝癡裝呆,閉口不認。褚定烈拍案大叫:“兇徒頑抗,夾棍侍候!”索答來見用夾棍大刑,曉得抵賴不過,遂說:“我招,我招,請將軍免刑——

小人名叫索答來,駙馬府中一聽差。

命我深夜進宮門,身藏利劍殺僧人。”

褚定烈又問:“投送毒藥者何人?”“將軍哪——

投湯送藥是張府人,霍禮是他心腹臣。

只因聖上要讓位,讓與高明行醫僧。

因差霍禮送毒藥,要將聖上喪殘生。

大人哪,小的句句是實話,訛錯沒得半毫分。”

褚定烈將軍喝聲:

“拿他重銬重鐐押入天牢內,再稟聖上定章程。”

妙莊王聞奏,氣得怒目圓睜,大罵皇后:“我行不義,把一個孝順女兒害死,你卻縱容這等衣冠禽獸,終日驕奢淫逸,享我富貴,不思圖報,反害我命,謀我江山,此等逆賊,不誅不足以警示後人!錦衣衛將軍,速速拿住張、李二逆,立刻正法。奸黨羽翼霍禮、小賊索答來處以凌遲碎剮!”

不論他國戚與王親,謀王篡位不容情。

褚定烈奉旨圍困駙馬府,捉拿駙馬問罪不提。再說張、李二逆見謀君未成,殺僧敗露,自知性命難保,急得像熱鍋上螞蟻,團團亂轉。大二兩個公主也知這是闖下連天大禍,不但丈夫難保,而且自己的罪責亦在數難逃。她倆想想沒法,就去哀求母后到父王面前說情。

寶德皇后見兩個女兒苦苦哀求,哭泣不過,便到妙莊王面前替女兒求饒:“我主呀,二逆圖謀不軌,理當戮殺無赦,兩個親生骨肉,並非主謀,望我主看在臣妻面上,把她們赦免了吧?”妙莊王思忖多時,對皇后道:“兩個不孝畜生,死罪可免,活罪不饒——

皇宮貴府沒她蹲,打入冷宮做罪人。”

妙書、妙音打入冷宮,二人抱頭痛哭——

三妹呀,你說修道有好處,終身落得被虎吞。

爲姐原想天倫樂,誰知富貴不爭春。

如今是天誅地伐人人罵,我只願死來不願生。

三妹呀,你黃泉路上等等我,姐妹三個一同行。

咽咽啼哭到深更,雙雙昏倒在地埃塵。

冷宮土地聽她們哭得悽楚,便託夢對她們說:“你們不要悲傷,三公主得神虎相救,不曾死去,今已修成得道了。你們何不學你三妹,也來立志修行,日後她們必來度你。切記切記,不可忘卻。”妙書、妙音從昏睡中醒來,覺得是夢非夢,心上好像得到一些安慰。妙音說:“大姐,剛纔的夢,寧可信其真,不可疑其假。三妹在冷宮裏修過道,受過苦的,也作興她已苦出頭了,我們不妨也在冷宮修行吧。”從此,二位公主——

朝朝夜夜誦佛經,一心一意辦修行。

卻說張文、李武謀害妙莊王未成,慌得像沒了頭的蒼蠅——亂飛亂轉。張文忽然想到他有一子,名叫香緣,是他的命根,如今自己性命難保,千萬要讓香緣逃生。這遭,他就苦苦哀求妙書的心腹奴婢,將香緣喬裝成少女,扮作姐妹二人,混出宮門——

興林國裏難安身,哈利番邦去求生。

香緣喬裝逃出門,駙馬府圍困得緊騰騰。

張文、李武現在是妻離子散,外面又有兵馬圍困,自知求生無路,入地無門,便在府中找一根麻繩自縊身亡。軍校打開府門,驗明正身,割下二人首級,轉到牢獄押出霍禮和索答來二犯,綁赴法場——

頓點三響落魂炮,凌遲碎剮喪殘生。

那邊劉欽、趙震備了香花果品,帶了隨身兵馬,打馬如飛,日夜兼程,風塵僕僕向大香山行進。

路上行走不耽擱,香山到了面前呈。

善才童子受妙善娘娘之命,早在山下迎接,引劉欽丞相上山。

彎彎曲,曲曲彎,仙引凡人上高山。

只爲搭救生身父,舍手舍眼作靈丹。

劉欽、趙震來到妙善臺前,沐手焚香,獻上香花珍果,由劉欽宣讀聖旨:“朕聞大仙深居仙谷,法術濟生,名揚四海。因朕身患異症,草藥難醫,得一高僧指點,須向大仙求得手眼作藥,方可起死回生。朕以信斯真言,敢勞仙體,捐軀救人,朕當刻骨不忘再生之恩,欽此!”

妙善接過聖旨對趙震說:“你們遠途勞頓爲國王之殷望而來,可速速動手,將我左手左眼割去。”趙震持刀在手,兩手只是發抖。刀有千斤重,向上提不動。妙善說:“將軍不必畏懼,我自有無痛免疼之法。”趙震只好壯壯膽咬咬牙。上去一刀,左手對蓮臺上一拋。妙善曉得趙震不敢再動手挖眼,遂用左眼一眨,眼珠往下一落,鮮血淋淋,好不傷心。善才抓一把香灰對傷處一按,鮮血回頭打轉,妙善她嚴坐如常。趙震將手眼放進金盤,紅綢包裹——謝謝仙姑動身走,快馬加鞭上皇城。

妙善化了手眼與趙震拿去,對善才說:“我再將右手右眼變化在此,再來取時,你可給他,我現在先去宮中爲父王制藥。”說罷,騰雲而去。

妙善在雲端裏走,路上趙震進皇城。

趙震手捧仙姑手眼。直奔皇宮,送到寶德皇后手中。皇后一見,好不憐憫,說:“世上竟有這等好人,舍手舍眼救人?”她舉起來仔細一看呀,頓時兩淚汪汪。喊聲:“不好了——

這盤中之手非別人,是我三女妙善身。

她左手虎口上有顆硃砂痣,點滴不差半毫分。”

妙莊王說:“梓童哎,天下之人相似者甚多,不至於就是死去的三女吧!”“我主哎——

若非自己親生女,誰肯舍手救旁人。”

他們二人正在疑惑之間,和尚聞聲趕到說:“萬歲,這位大仙已修行七世了,救度的人比你興林國的人還多哩,你們不必生疑。”皇后這才釋去疑心,拿取來的手眼交與僧人。和尚掩住衆人耳目,從身上摸出一顆仙丹,研末調膏,叫綵女拿去替妙莊王到左半身搽藥。綵女邊搽邊擦,就喊:“千歲娘娘,此藥真靈哩。你看,搽到哪裏,好到哪裏;好到哪裏,疤蓋脫到哪裏,真是藥到病除。”正說之間,藥搽完了。只搽得左邊半個身子。寶德皇后問:“僧人師父,藥怎就搽得半身,瘡癤好了一半?”“千歲,他們取的是仙姑左手左眼,所做的藥,自然只夠搽萬歲的左半身瘡癤,若要治好全身,必再取其右手右眼,方可痊癒。”妙莊王說:“聖僧呀,人非草木,我豈能任意宰割?即使是成仙了道之人麼,他也是父母所生。

我再去取她右手眼,害人利己我不忍心。

今世作了千般孽,何年何代還得清。”

和尚說:“萬歲早有這惻隱之心麼,就不會遭此磨難格。現在除非仙姑右手右眼,貧僧則無別的靈丹,只好告退。望萬歲另請高明。”妙莊王問:“不知大仙還願施捨與否?”和尚說:“大仙慈悲爲本,就是將她全身割落,也很欣然。”於是妙莊王又命復往香山取藥。

經中言語省一省,二次取藥回京城。

趙震回到皇宮,獻上手眼。寶德皇后解開包袱一看,二目昏花,頓覺天旋地轉,叫聲我主哎——

前次取回的手上有硃砂痣,今日討來的手上有科羅影一顆。

這雙手眼非別人,千真萬確是親生。

和尚說:“千歲娘娘你不要哭,也不要生疑。這雙手眼是仙姑的還是你皇姑的,暫且不要辨認,現在是先治病要緊,龍體康復了,日後還可尋根刨底。”皇后說:“師父,依你吩咐,請調藥治病。”和尚依舊隱去手眼,用一顆靈丹合水調勻,對妙莊王右邊身上的瘡癤幾搽幾抹,身上的瘡窩如陰雲消散,晴空朗現。有道是——

父母生我受苦辛,爲人須報養育情。

妙善她,修身養老圖濟世,捨身捐軀盡孝行。

妙莊王病體得愈,喜不自勝,乃頒旨坐朝,宣八大朝臣、九卿四相、僧醫上殿。這下,文武朝臣紛紛議論。有人說:“幸哉幸哉,龍體康復,是衆所望也。”有人說,家應有主,國應有君,天子坐朝問道了。

文聽鐘聲朝皇駕,武聽鼓響拜明君。

個個來到金殿上,山呼萬歲不絕聲。

劉欽領旨宣和尚上殿受封。和尚俯伏金階,衆朝臣也跪下聽旨。

詔曰:“衆愛卿須知,朕體得以安祥,乃天遣仙醫,施恩所及。按此,當頒天下大赦,將正殿改作禪堂,龍牀且作法座,嚴潔道場,敕號僧醫爲三天門下大法寶主鎮國禪師,代朕掌管江山,朕則退入後宮修身,以圖報其萬一。今日聚集衆卿,躬身交國授位,望各遵命,爾其欽哉!”

和尚聽罷 ,拜謝敕封,乃對衆大臣曰:“貧僧出家之人,四處雲遊,懶散至極,豈能爲國王乎?如今只願主上施仁愛民,不嗜殺戮,赦出長老尼僧,修復白雀寺院,招集五百尼僧。爾衆文武,承前施政,盡忠報國,則貧僧高枕紅日,共享昇平。若論國王之位,貧僧不願遵旨,亦吾固有之志而不屑爲也。”說罷,山呼萬歲,袈裟一拂,紫霧祥雲從天而降,駕起祥雲,騰空而去。忽然雲端落下一偈曰:

“吾乃西方一世尊,特來救主除病根。

從今正道無邪色,毋使靈真染紅塵。”

趙震撿得偈文,看罷,乃曰:“原來這老僧是西方活佛,望空駕雲去了。”於是將僧語奉上與妙莊王觀看。

妙莊王說:“吾有何德,能感動活佛下界,又得仙姑舍手舍眼?趙震,我且問你,香山仙姑是何等樣子的人?”趙震稟曰“香山仙姑,是一女子,其貌與三皇姑相似。”妙莊王又問:“你下刀時,她可驚怕,她可喊痛?”“卑臣刀起手斷,只見鮮血淋淋,我見之心疼,大仙她則面色慈祥,毫無痛感。”妙莊王說:“竟有此奇事?若說是三女得道,當時明明是絞死了被虎銜去,而後又何得復生;若不是我女,世上有誰願舍手割眼救他人之危呢?這事十分蹊蹺,朕當弄個明白。”

次日早朝,妙莊王對劉欽、趙震和寶德皇后面授旨意:“朕得康復,當知恩圖報,望速備禮儀,齋戒沐浴三日,同往香山還願,一則釋朕之心疑,二則謝仙姑之恩。”正是——

仙姑慈悲救朕身,頂禮膜拜心虔誠。

朝中嬪妃共文武,同到香山謝世尊。

忠孝寶卷打一個頓,且停片刻再講下文。

第四冊

了心願,遭魔纏。收妖孽,慶團圓。——聖諭

妙莊王香山了心願,難料途中遭魔纏。

天神天府收妖孽,閤家骨肉慶團圓。

依還講起一部苦修得道《觀音卷》,字字行行勸善人。

說者,《觀音寶卷》上冊經文講到妙莊王龍體康復,感恩大仙,要往香山還願。

上山答謝救度恩,尋訪仙姑是何人。

可是宮裏三皇女,可是妙莊王骨肉生?

此話丟開暫不表,再講經中另一情。

再說妙書、妙音二位公主,自從駙馬謀害父王不成,遭典刑正法,連累她姊妹二人也被父王打入冷宮坐罪。二人在冷宮絕去五欲,皈依佛法,朝夕誦經,也算是懺悔前愆。

一天,如來佛天符寺門前的兩座石雕,一個青獅,一個白象,它們每日聽經、誦偈多年,自然也得到道功,能千變萬化,時常偷出門去惹事招非。

這天是八月十五,王母娘娘蟠桃聖會之期,各路神明總去恭賀,如來佛也去赴宴。這時,門外一對青獅、白象見大佛不在寺中,兩下就偷偷商議:“我們終日守門,不得自在,今日佛爺不在寺中,我們且下凡間,逍遙一時,有何不可。”兩個畜生將身上泥土一抖,化作原身仍在寺外守門,真身變作兩個青年漢子——

逢店狂飲羊羔酒,遇女調戲逼成親。

將身來到興林國,闖進皇都冷宮門。

對冷宮一望,看見宮內有兩個女子是絕色之貌,窈窕之身,在那拜佛誦經,立刻就動了邪心。俗話說:人有人淘,鬼有鬼伴。這兩個妖魔,要想擄掠冷宮裏的女子,還得先找當地的小妖打聽一番,纔敢下手。於是就去向山谷裏的魈鬼打聽,問清這冷宮裏的人是何家之女。山魈把妙書、妙音和皇宮裏所發生的事情,從頭至尾說了一遍。二妖聽了,心中有底,好不歡喜。這遭,青獅變作妙善,白象化作妙善的徒弟,半夜三更去敲開冷宮。妙書、妙音一見,嚇得魂飛魄散——

一陣驚恐嚇掉魂,雙雙跌倒地埃塵。

三妹呀,你在陰司身受苦,爲何又殭屍來嚇人。

如今我也被父王打入冷宮遭磨難,你在泉州哪不知聞。

“妙善”說:“姐姐不要害怕,小妹自從那天被父王絞死,感動天神猛虎,把我背上天宮,封我是天上掌書玉女。昨日在雲端裏見到二位姐姐也在冷宮受苦,特奏請玉皇恩准,來接你們上天,度你們成仙。”妙書、妙音一聽,倒也相信,三人抱頭大哭。“妙善”說:“姐姐,不必悲傷,快起身與我一同出走,若被守宮的人看見,多有不便。”妙書說:“三妹呀,你倒可以騰雲,我們只好步行,怎跟得上你呢?”妖精說:“不妨,你們緊閉雙目,不要多言,我們一人背一個,帶你們騰雲走。”

妙書她,耳邊只聽風聲呼呼響,神志不清昏沉沉。

飄飄蕩蕩來得快,清涼高山面前呈。

青獅、白象拿她們對山上一丟。妙書睜眼一看,不見妙善師徒二人,眼前站着是兩個年輕漢子,上前戲笑說:“我是天上玉帝的外甥,剛纔在雲端裏見兩個毛手毛腳、青面獠牙的妖怪要喫你們,被我們打敗,把你們救到此地。

皇姑呀,我你有宿世姻緣份,不如今朝就成婚。

日後帶你們天宮去,玉帝面前討封贈。”

妙書一聽,嚇得眼睛發定。對妙音說:“二妹,我們走到這一步,也別無他路了,只有一死了之。”乃對惡漢說:“我們是國王之女,駙馬之妻,只因有罪於父才被打入冷宮。既在冷宮,靜心修行,生死已置之度外。你等是何處惡棍,敢在國王公主面前胡來,還不速速與我走開!

若不與我快走開,我粉身碎骨跳下山。”

姊妹二人說罷,就縱身向山崖撲去。二妖見狀,雖慾火難消,但也怕將她們逼死,白費了一番心機。遂上前一把留住,賠了笑臉說:“既是國王的公主,我們不敢輕欺你們,待你們慢慢知悟是了。”二妖說時遲,那時快,用迷魂湯一口噴去,妙書,妙音立時頭暈眼花——

天旋地轉頭髮昏,四肢無力少精神。

把她們擄到貴州地,萬花谷下去藏身。

二妖把妙書姊妹擄到貴州萬花谷下藏在五松巖內,打發巖下一個千年甲魚精看守。

這兩個妖精通宵在外,各處淫人,日間轉回巖洞,百般討好妙書姊妹,叫甲魚精變作村前王家閨女,假裝從此巖前經過,看見兩位娘娘在此受驚,便每日送些好菜好飯來給她們度日。妙書見此,心中無疑,權且受此充飢。

從此巖下甲魚精,一日三餐獻殷勤。

再說,看守冷宮的軍校,一日不見兩位公主,慌了手腳。連忙進宮向妙莊王稟告。那時,妙莊王正要起駕往香山了願,忽聽所報,氣得兩頰發青說:“這兩個賤人,終於又逃走不成!”但他又想,她們自幼在深宮長大,未出遠門,又無法術,能逃向何處?若是死了,又不見屍;就是死了,也是她咎由自取。便將兩個軍校重打四十大板,責令他們各處尋找。兩個軍校——摸摸疼痛站起來,尋訪公主兩婦人。

公主還未尋得到,皇宮又失掉兩個人。

皇宮失掉哪兩人?一個叫嬌紅,一個叫翠綠,原是侍奉妙善公主的兩個綵女。那青、白二妖見淫宿妙書、妙音不成,又見皇上發兵四處查緝,就懷恨在心,不甘罷休,變作妙善身形,深夜來到宮中,詐騙嬌紅、翠綠,將她們擄到五松巖下東大壁洞,終夜淫樂。

兩個綵女死不能來生不能,日夜啼哭淚紛紛。

寶德皇后因見兩個公主的下落尚未查到,宮中卻又少了兩個綵女,思前想後,坐立不安,就對妙莊王說了:“香山仙姑是神通廣大,我們不如就提前上山,一則還願,二則去求求仙姑,可否找到妙書,妙音。”妙莊王准奏,便於翌日啓程,由文相劉欽隨駕,武將忽必烈與褚定烈爲前路先鋒,大將軍趙震殿後。

隨身鑾駕三千人,浩浩蕩蕩出皇城。

天子英豪駕車龍,旌旗招展貫長虹。

只道淫雨還未息,誰知又來頂頭風。

妙莊王鑾駕一行,逢山開路,遇水架橋,行了多日,來到登州縣城。妙莊王吩咐官員在驛站安憩,兵馬雜役在郊外紮營,他與劉欽、皇后嬪妃人等,住宿縣衙正堂署內。青、白二妖得知妙莊王已到此地,恐怕泄漏天機,拿它問罪。到了半夜時分,乃作狂風暴雨,飛沙走石,把妙莊王等人搞得頭暈腦脹,站立不住,攝入萬花谷五松巖黑暗洞中,不見天日。

次日天明,雨過天晴。衆臣來向妙莊王請安,不見國王和皇后、劉欽大臣。兩個宮女說:“半夜三更,我們被風雨驚醒,見到兩個三丈五尺高的巨人進來——

一陣烏天黑地的轉螺螺風,拿萬歲捲了上天空。”

衆臣聽了,驚恐萬狀,不知所措。還是趙震有主見。他說:“竟有這種怪事?國中不可一日無君,君主失蹤,不知他要遭受何種苦難,我們爲臣的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聖上救回來。”於是大家議定,由趙震趕往香山求仙姑作法,拯救皇上;褚將軍帶兵駐紮此地,查找出事原因;忽必烈將軍護送嬪妃回國,安定人心。

當下衆人章程定,兵分三路救當今。

青獅、白象二妖得知趙震上山,便差拐腳龜精在香山渡口化作渡船等候。趙震不知有妖行詐,就急急匆匆登上渡船。龜精見趙震已上渡船,立即拔跳撐篙,箭速離岸。船到海心,忽然狂風大作,惡浪狂顛——

烏風黑浪了不得,水霧瀰漫不見天。

一浪過去沉海底,一浪高來頂浪尖。

趙震他,五臟翻滾不得過,昏昏沉沉趁浪顛。

把他擄進了五松巖,暗無星光不見天。

再說張文駙馬之子張香緣,因其父謀害老王遭典刑正法,他懷恨逃在哈利國避難。如今他探知老王和朝中大將均往香山還願,國中無主,便向哈利國借兵三萬,殺進興林。這時,興林國內空虛,他如入無人之境,竟然奪了大位,詔諭安民,立國稱王。

香緣奪了王位,便去冷宮尋找母親。守宮人說:“娘娘不見多時,也不知其下落。”香緣說:“老王殺害我父又囚我母,企圖滅我張門九族,可幸天不滅我,江山仍歸我張氏所有,豈不快哉!”

堂堂興林波折多,三十年興衰盡坎坷。

今朝龍廷歸於我,但願千載萬年和。

不提香緣竊得國位,得意忘形,心中高興,再表妙善公主治好父王之病,回到香山不多幾日,恰逢玉皇大帝有詔,命她與託塔李天王去收伏焰魔天府走出的十八鬼王。妙善領了玉旨,吩咐善才、龍女說:“我奉旨下山降魔,你們在庵中等候我父王到來,與我接待還禮,我去了便回。”說了,便駕一朵祥雲下山而去。

妙善下山,善才對龍女說:“娘娘下山,我們在此清閒,不妨到後山千仞峯觀賞片刻,倒也自在。”二人來到頂峯,遠眺近盼,一覽無餘。

東望日出扶桑國,蓬萊仙島紫氣多。

南看大洋千重島,海闊天空魚鳥遊。

向北看到冰封地,萬里雪飄賽銀河。

再望西域興林國,妖霧重重災難多。

善才說:“龍女,西域是娘娘父母之國,那裏妖氣瀰漫,是何緣故?待我仔細看來。”善才再一細看:“啊呀不好,興林國中無主,王位被哈利蠻兵奪了!”龍女說:“果真如此,我們應速速前去探聽一番,纔是道理。”

二人回到庵中,吩咐香山土地說:“我們去娘娘家鄉一走,不日即回,你在庵中謹持香火,代勞幾天。”他們搖身一變,善才變作僧人,龍女變作沙門小使,來到興林國都城,見一宮廷太監出來,便深深一禮,一躬到底說:“公公佈施,小僧化緣。”太監說:“這些和尚——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念化緣經。

化緣、化緣,你們可知新登位的國王要捉拿遊方和尚,還不快快走開!

不要蜻蜓撲上蜘蛛網,飛蛾投火自燒身。”

善才問:“公公,這是何故?”太監轉過身來東張西望,看看近處無人,便說:“當初這是興林國的王宮,我是老王深宮侍衛。只因老王生了一場惡病,經一僧人治好,老王感恩就許其王位。兩個駙馬恐和尚接位,奪了他們的前程,就用毒藥謀害國王,用刺客暗殺僧醫。他們謀害未成,被老王正法,兩個駙馬娘娘也被打入冷宮坐罪,不多幾日,駙馬娘娘又在冷宮走失。如今新篡位的國王是駙馬的兒子,娘娘是他的母親,說娘娘不見,是僧醫所害,所以他吩咐四城守卒,城內軍民人等,只要見到僧人——

不論他男的和尚女尼姑,年長的師父年少的徒。

一概捉進天牢門,磨磨鋼刀殺僧人。”

善才聽罷,深深一躬,說聲:“多謝公公關照,貧僧這就去了。”

善才對龍女說:“適才公公之言,看來他只知其表,不知其裏,要得知其詳情,還得問一問當方土地。”他們來到皇城土地廟前問:“土地公公可在家?”蓮花夫人連忙答應:“在家,在家,何方貴客?”正說之間,土地老爺跟後出來:“哦,二位是高山遠客,怎屈身到我這小廟裏的?”善才說:“上山先拜土地,何談廟大廟小,廟小神通大嘛。”土地問:“說正經的,二位是無事不出門,有何貴幹,請說。”善才說:“公公,皇宮在你境下,可知宮廷出了大事,皇上和朝廷幾個大臣現在失落何處?”“提起這樁怪事,真是嚇殺人也。皇上這一起人,總被如來佛山門前的青獅、白象偷下凡間興風作浪,把國王擄在萬花谷中。”善才、龍女聽罷,謝聲土地,急忙迴轉香山,計議拿妖救主。有道是——

妖氣重重克祥和,興林國主遭妖魔。

玉宇輕被他人篡,龍鳳宮內無榻窩。

幽谷深處陰雲暗,萬花谷中鬼唱歌。

天庭若不行剿滅,空懷慈悲立普陀。

善纔回到普陀,見師父末回,就與龍女商議說:“我二人蒙師父超脫之恩,至今未曾報答於萬一。現在她的父母遭劫,我們怎能坐視不理!”龍女說:“師兄,依我之見,我們可以借師父之名,分頭去請殷、王、苟、畢四大神將,五顯、三聖二位天神,太歲部下一百零八位天罡、地煞搬動三萬神兵,殺進萬花谷五松巖,救出娘娘的父王。二人議定,遂分頭外出借兵。

經中言語省一省,天兵天將下凡塵。

二妖正在五松巖壁洞尋嬌紅作樂,甲魚精嚇得跌跌爬爬,慌忙向洞裏通報:“阿呀呀,大事不好!”二妖問:“何事驚慌?”甲魚精說——

天上降下十萬兵,聲聲口喊捉妖精。

二妖說:“這我早已料到,你們不必大驚小怪,待我出去將他們一一捉拿過來。”卻說,這青獅原是火煉精,他有個兄弟叫獨火鬼,現在東鷲山興妖;白象原是水怪精,有個妹子叫水母娘娘,現在泗洲白湯湖作怪。二妖見天兵來得兇猛,自然也膽顫心驚,不敢輕易應戰。於是打發飛天蜈蚣精去向獨火鬼借兵助戰,又差雙尾蛇精去向水母娘娘求援,請他速來應敵。二妖領命,各變一隻小小飛蚊飛了出去,到兩處借兵。

這邊獨火鬼見是他哥哥來借兵,立即答應——

點起五千火煉兵,火輪火鴉一齊行。

那邊水母娘娘見是姐姐來借兵,她親自掛帥——

點起三千水怪兵,蝦兵蟹將緊隨跟。

青獅、白象二妖見兩路救兵來到,搖身一變,變作兩個唬蠻天王,身高四丈,六臂三頭,各帶兵器,一個身騎金錢獅豹,一個身坐八爪豺狼,飛沙揚塵,變作十萬雄兵殺出洞來。

善才陣裏的王靈官,身穿銅盔鐵甲,腰束九龍金帶,足蹬涉水筒靴,手執竹節鋼鞭,乘坐吐火吸水神駒,出陣罵道:“你這闊嘴長鼻畜生,不守如來山門,闖下凡間作吵,好好送出妙莊王全眷,饒你畜生一命,稍有胡言,一鞭打你身成粉末!”二妖聽罷,也破口大叫:“我你都是上界同仁,平時各不相犯,今日爲何聽從善才小子差使,敢來驚擾我的行宮!你若速速退出,保你一個首級,若半時不退,等我內外夾攻,叫你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二人對罵氣昂昂,臉嘴一變動刀槍。

這遭,兵對兵,將對將,刀對刀,槍對槍。一回二合無勝敗,三回四合沒輸贏。

五回六合龍爭寶,七回八合虎翻身。

三十個回合總無勝敗,各自膽顫又心驚。

獅、象二妖眼看不能取勝,發起獸性,使出它獨有的本領。只見青獅噴出團團烈火,獨火鬼放出火輪火鴉,頓時滿天通紅,善才陣營四周盡是火焰吐舌,熱不可當。水母妖精率二千蝦兵蟹將,湧起五湖大水,衝得天兵首尾不得相顧。真是如水益深,如火益熱,沒奈他何,被二妖困在谷中。

善才鳴金忙休兵,安下營來討救星。

善才安下營來與衆神商議討援之計。善才說:“我去石城火焰山請我的師兄紅孩兒出山,他是三昧神火煉成的真身,能奈火制水,水火無敵。”龍女說:“我到南海借父子兵將,用來專攻火陣。”二人議定,隨即傳令:“請各天兵神將,暫且屯紮在此按兵不動,也不得走漏風聲,待我們討得救兵,然後再來與二妖廝殺。”

善纔來到火焰山,紅孩兒迎他入室。相敘禮畢,紅孩兒問道:“賢弟來此有何見教?”善才把拯救妙莊王的一情二節說了一遍。又說:“那個青獅、白象二妖,原是水火之精,又借得獨火鬼與水母妖精助惡,因而殺輸於他,故來求兄臺相助,儘早救出我師父的父王。”紅孩兒說:“我去只能克它的水勢,還有那火怪怎麼對付?”善才說:“那火怪由我師妹去向她父王借水族兵將去了,想來此行定會成功。”“哦,如此說來,賢弟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豈能坐視不助!”說着,站起身來帶上牛魔王的鐵扇隨身,立即啓程。

師兄兩個在路行,又遇龍王父子兵。

兩路援兵會合,按落雲頭在五松巖外駐紮。五顯、三官二神見到善纔回來,便問:“援兵何時到達?”善才說:“援兵已臨巖外,只等信炮一響,我你只管佈陣廝殺,外面自有援兵接應。”話猶未了,只聽號炮三響,西邊火光沖天,南邊水聲沸騰,援兵已在洞外與妖兵交手。善才見此,當即佈陣:“殷將軍你與五顯靈官引一萬兵繞出南天向西包抄;王將軍與三聖太君引一萬兵直衝西路,接應水兵。調撥已定,雙方喊殺聲聲,出陣交戰。

神、妖二陣來交戰,各不相讓半毫分。

這邊是,紅孩兒,發射火箭,

衆天兵,放火炬,火焰齊噴。

那邊有,水母精,白象發水,

水勢大,洶濤湧,浪激千層。

紅孩兒,鐵扇,火燒水沸,

燒得那,二妖精,皮肉分身。

紅孩兒用鐵扇火,火越燒越旺,水越來越燙,燒得水成沸湯,把水母妖精燙得直喊救命,糾集殘兵,逃向泗洲去了。白象精挨燙得毛脫皮爛,躲到清涼山絕頂避難。

南海龍王的水兵專攻妖精的火寨。

那邊是,殷元帥,先行出陣,

水府裏,湧大潮,海水翻騰。

青獅精,忙應戰,拼命噴火,

那火焰,到水中,化作青煙。

獨火鬼,放火鴉,四處亂竄,

到水中,成落湯雞,不得飛騰。

水府裏越戰越有勁,青獅在水中欠三分。

水府裏湧出滔天大浪,水勢蓋過火焰,淹得烈火成煙。獨火鬼沉在水中無奈——

收起殘兵和敗將,直往東鷲去逃生。

青獅精在海水中淹得透不出氣——

抖一抖毛衣打了一個滾,五松巖底去藏身。

二妖敗陣逃走,善才、龍女、紅孩兒等和水府兵將會合,論功行賞,喜不自勝。龍女拜謝道:“多謝父王和紅大神相助,殺敗二妖,平定了這方妖氣,雖未救到國王,看來大功將不日可成,此行有勞衆位,待我師父回來再圖厚報。”說罷,援兵啓程回府,善才、龍女也回香山。時人有偈曰:

從來邪正不相容,巖下魔窟水火攻。

水母無能身早遁,獅象有威計先窮。

騰騰烈焰焚妖骨,滾滾沙浪滅邪風。

宜將天神追窮獸,拯救國王出五松。

再講妙善娘娘與托塔天王降伏了十八鬼王之後,在回香山的途中與如來佛在王母宮赴宴迴轉相逢。二佛同行,在雲端裏見到五松巖上烏鴉亂叫,羣鹿狂奔,一團瘴氣翻騰。妙善用慧眼再一細看,又見她父王、母后和兩個姐姐都倒在五松巖下,如來佛門前的石獅在那看守。乃對如來說:“師父,你怎不謹慎,放出你守門的石獅,闖下凡去傷害我父母。”如來對天符寺門前一看:“我那門前的兩個石獸不是坐在原地?”妙善說:“那是它的化身。不信,待弟子喚出山神土地來問。”妙善一聲召喚,山神土地來到他們面前。妙善問:“土地尊神,你可知佛祖門前的守門獅象現在哪裏?”土地說:“自從前天被神兵打敗,一個逃在清涼山,一個還在五松巖擄掠國王公主。”如來聽罷,對妙善說:“世尊,你且回去,我不日就將這兩個畜生拿回問罪。”如來、妙善二尊——

一個迴轉天符府,一個直奔大香山。

如來佛回到天符寺內,衆神參拜完畢。如來問:“你們這些神呀,真是泥塑木雕,山門外那兩個畜生都管不住,它們闖進興林國惹出彌天大禍,把興林國的國王、公主和皇后娘娘都擄進萬花谷中,弄得興林幾乎要亡國喪邦!”衆神說:“我們倒不曾察覺,竟惹出如此大禍,這這如何是好呢?”“那好辦,你們不曾管得好,還由你們去拿。”如來說着,吩咐八大天王聽命:“你們先去五松巖,後上清涼山,鎖捉兩個畜生回來問罪!”

八大天王奉佛令,捉拿獅象二妖精。

再說妙善回到香山,善才、龍女迎接。善才說:“師父不在庵內,弟子冒然行事,望乞恕罪。”“你們所幹何事,快快講來。”這遭,善才、龍女把如何察覺妙莊王遭劫,又如何藉助神兵打敗青獅、白象等情,一一說與師父細聽。

師父哎,二妖雖然被打敗,你父王還未救出來。

善才講到這裏,妙善擺擺手說:“你們不要講了,這事我已經知道了。此番雖虧你們爲我操勞費心,實屬擅自行事。今後我不在庵內,凡遇大事,你們決不可自作主張,妄自行動。”正說之間,如來佛的八大天王來到。妙善說:“天王尊駕從何而降?”天王說:“我等領佛祖之令捉拿青獅、白象,特降至臺前,問娘娘可有其他吩咐。”妙善道:“多謝天王關照。你們先行,我與善才隨後就去五松巖救我父王。”

八大天王頭戴銀盔,身穿鐵甲,手執降魔寶器,駕起祥雲——

說動身就動身,捉拿獅象二瘟神。

這時,還是千年甲魚精在那守洞,見八大天王來到,拔腳就向洞裏通報:“獅老爺,佛祖的天王來了,你再往哪裏逃呢?”青獅有氣無力地說:“佛祖世尊的法到,我也自身難保,你們各自逃命去吧!”話言未了,只聽八大天王已打將進來。

銅錘鐵鐧如雷轟,妖洞打得直隆通。

蜈蚣龜蛇全斬盡,拿青獅鎖得緊同同。

依還來到清涼山,捉拿白象迴天宮。

八大天王擒拿二妖得手,押它們迴天符寺不提。再講妙善娘娘與善才隨後來到萬花谷中,見洞內大小妖孽都殺絕斬盡,仍舊化作行醫老僧,來到她父王面前,當場用靈丹湯一一替他們解魔,妙莊王等人立時神志清醒,行走如常。妙善見父王等人恢復常態,也不與他們多言,雙手作個那摩,念聲:“阿彌陀佛”,乃與善才騰空而去。

妙莊王君臣、夫婦、母女相見,乃抱頭大哭——

蒼天哎,我孤家作了多深孽,三災六難盡遭磨。

今若不是僧醫救,一身枯骨見閻羅。

衆卿哎,速速啓程回朝去,重整禮表謝仙姑。

妙莊王仍叫劉欽隨身,趙震護駕,不多幾日行進到興林。朝中流散在邊關的衆臣,遠遠趕來迎接。忽必烈俯伏於路旁請罪道:微臣聽到聖上遇難,正欲起兵去救,豈料香緣逆賊借哈利國兵馬殺將進來。臣因聖駕在外,國內兵將又少,一時措手不及,未及抵防,被他攻破城池,佔了宮殿,自稱爲王,臣在此只好集兵於鄉野安民,待聖上回來再定章程。”妙莊王說:“快快起來,朕不見怪,那個小賊竟敢篡位,定當誅伐!各位將軍,速速與我重整兵馬,圍困四城——

拿住這個小畜生,叫他千個殘生活不成。”

香緣得報老王回國,興兵討伐,嚇得神色慌張,急忙調撥人馬,守住四門,倉促應戰。

此時,仍由劉欽護駕,趙震、忽必烈和褚傑等人,各整兩萬人馬,分頭圍攻四門。霎時號炮連天,馬嘶人叫,地動山搖。褚傑正攻南門,忽有報信官來報,西門已被趙將軍斬開,東門正在破城廝殺。逆賊香緣見東、西、南三門失守,自知敗勢已定,乃拼湊殘勇,捨命從北門殺開一條血路,衝出重圍,往哈利國逃去。

逆賊敗逃,鳴金收兵,妙莊王鑾駕入城,皇城內外一片歡騰。

老者攜杖街前接,婦孺攙童門外迎。

少壯提籃送茶飯,簞食壺漿犒三軍。

妙莊王頒旨復朝,吩咐東華門撞鐘,西華門擊鼓。

文聽鐘聲朝王駕,武聽鼓響拜明君。

個個伏在金殿上,萬歲天子口內稱。

妙莊王說:“各位愛卿平身。自今各就各位,各司原職,勤政愛民,盡忠報國。但衆愛卿須知,朕患重病,即使病逝,尚得保全屍體;後遭妖劫,不是僧醫搭救,只好葬身巖底,屍骨難收。朕之念念,不忘戴恩。爲此,望褚傑將軍帶領三百工匠,到南郊擇一吉地,高搭祭臺,設立聖僧神像,供世人千載敬仰。再則,香山還願,中途遇難而止。如今朕體得救,且山河光復,朕不可樂而忘憂,安不思危,望劉丞相速備祭禮,趙將軍整頓儀仗,不日往香山還願。其他文臣武將留在國中,嚴守城池,衛戍邊關,謹防邊邦逆賊再圖來犯。”

格麼,妙莊王二上香山還願,從旱路走還是從水路去?劉欽奏與妙莊王獲准,備了龍鳳二舟,從水路進發,另發三千御林軍在陸上行進護駕。

龍舟焚香鼎,風船樹杏旗。

天子中艙坐,笙簫鬧盈盈。

拔跳撐篙,水手蕩槳——

船頭衝開千層浪,水路滔滔往前行。

順風扯起篷來走,逆風撐篙支櫓搖。

水手輪番作業,日夜行進不憩,不日就到香山清道駐紮。

妙善得知父王、母后率領兩個姐姐親自上山了願,便叫善才、龍女擺開香案迎接,她仍變作無手無眼,鮮血淋淋的樣子,坐在蓮臺之上。不過,她想到君不拜臣,父不拜子的古訓,今日父母上山,必定要向我行跪拜之禮,我這仙姑是他親生之女,怎可受此一拜呢?正在疑慮之間,忽聽耳邊響起:“有我在此,菩薩不必犯愁。”妙善一看,是如來世尊:“啊呀,師父何時駕臨,也不知會我一聲。”如來說:“今着哪吒將獅、象押來聽你處治,只因二畜曾糟塌過令尊,實在也是我對二畜管教不嚴,所以我也一同來向你道歉。正到山下,恰逢令尊上山,故將二畜暫時押在山下,待你父女相會之後,再帶來見你。”“啊呀,師父何出此言,有勞師父拿回二畜,父母得救,已令我感恩非淺,還談什麼致歉! 不過,師父你看我如何可受父母之禮?”如來說:“這禮嘛,由我來代受無妨。”說着,如來立時一變,變作一尊小小佛像,對妙善額上一坐,受她父王下拜,由如來佛當先,自身就無過無罪。所以——

那時流傳到今天,童帽面前裝佛像。

生母伏籃喂兒乳,娘拜孩兒有佛當先。

妙莊王登山進庵,果見蓮臺上紗幔後有一仙姑。妙莊王同皇后彎腰行禮,衆官員和大二公主也一齊跟班跪拜。妙莊王禱告說:“朕炷真香,敬供清齋,聊表寸心,冀希洞察。”說罷,衆人又跟隨四拜。只見紗幔遮住仙姑手目,不聽仙姑有言語動靜。妙莊王對皇后說:“朕是山河天地之子,萬姓之主,感天地之恩遠來拜謝,爲何不見仙姑回話,可是朕是男子,不可啓問仙姑?梓童,你是女子,上前近看一番,察過究竟。”皇后走上一步,輕輕拉開紗幔,仔細一看,顯然是妙善身體,皇后當即昏倒在地。妙書、妙音將母后喚醒,對妙莊王說:“我主呀,

仙姑是我三皇女,千真萬確非別人。”

妙莊王壯壯膽子,揩揩眼睛,上前細細一看,仙姑就少一雙手眼,身體、面貌委實是我的妙善,頓時聲淚俱下。

孩兒呀,早知你受這般苦,爲父要命又何如?

孩兒呀,早知你是慈悲心,爲父該準你辦修行。

孩兒呀,千錯萬錯是我錯,割肉燒香也還不清。

孩兒呀,明明那日你被絞死,虎腹之中葬你身。

因何又得修成正,可否與我說分明?

妙善立時開言:父王,你別難過,修身是我天性,救你是兒的本份。欲知孩兒身歷,爲女從一說來。父王哎——

孩兒是,篤信佛門光無度,苦心修煉是衷腸。

三磨九難成矢志,法場之上感上蒼。

鐵斗魁星拒刀劍,虎背青屍深山藏。

幽幽靈魂歸地府,遨遊十殿閻君慌。

究因溯源蒙解脫,送回香山得道場。

九載修行功德滿,法度無量靈感強。

父王垂危我舍手眼,龍體康復兒心安。

皇后,公主,文武官員聽妙善這般一說——

俯首閉目心罰願,阿彌陀佛念三聲。

妙書、妙音問道:“三妹,你這等形狀,沒手沒眼,如何是好?”妙善說:“我是慈悲之人,只要爹爹叩問天下,拜我手目,必得復生。”妙莊王聽得此言,當即焚起三炷真香,對天拜曰:“天地日月三光神明,下界萬民百姓,是寡人無道,當初將女凌賤,蒙其不計,反來捨身救父,實爲孝意至極,天下難得。朕爲報以萬一,乞求天地開恩,玉帝降福,予以添手添眼得五體健全。”妙莊王禱告完畢,妙善撤去化身,現出原體。她的父母、姐妹看見其手目雙全如故,淚珠盈眶,且哭且喜。妙莊王說:“若不是孩兒苦修得道救我,早已命喪黃泉,枯骨一堆。如今寡人情願捨棄山河,一同修行。爾等文武願在此者留此,願回國者回國。唯文相劉欽,竭忠事上,赤誠報國。朕以萬民之心,察其可信可賴,今玉璽俱已在此,朕躬身授璽傳位,仰其掌管興林乾坤,汝務始終敬天勤民。欽此!”

劉欽領旨,君臣慟哭,帶領三千兵馬,拜別而去。

妙莊王授璽傳位已畢。劉欽領兵回國,如來命哪吒將獅、象押解上山。妙善慧眼一看,這二畜原是西方青獅、白象轉身,倒有多年道功。乃對如來說:“佛祖,我等修行之人,當以慈悲之懷,念其初犯天條,亦當寬恕於它,慢慢點化馴治,弟子不敢擅專,還請師父垂察。”如來說:“既是如此,二畜當謝菩薩寬宏之恩,留在香山志心皈依,不得再胡作非爲!”二畜拜謝而退。哪吒與如來亦駕雲迴天符寺而去。

妙善將青獅、白象帶到兩個姐姐面前。二畜下跪告罪。妙書說:“那日是兩個少年,今日現出本相,面目猙獰,我恨不能一口要咬死他,才解心頭之恨!”妙善說:“如今姐姐已是出家之人,那一點心頭之火,全要滅了。現在他已歸我馴治,便是佛家子弟,既往不咎,莫把前事記懷。”說着,一邊吩咐善才整備素齋,供養父母,一邊着龍女整潔房屋,安頓家眷。這時,只見值日山神來報:“玉皇頒下聖諭,望娘娘迎旨。”說罷,太白星君已到庵前,展旨宣讀。

玉帝詔曰:照得興林國妙善信女,苦修得道,樂善施恩,捨身救父,利物濟人,無不盡力。舉目能察天下善惡,側耳可聽人間是非,確係功滿業成,應得封贈——

妙善前來聽封贈,救苦救難觀世音。

賜予蓮花珠寶座,香山普陀受香菸。

其姊妙書、妙音,初耽世昧,後能慕道修行,遇難不污,亦予賜封——

妙書前來聽封贈,大善文殊你當身。

賜以青獅作座騎,清涼高山辦修行。

妙音前來聽封贈,大善普賢你當身。

賜以白象爲座騎,同到清涼山道場受香菸。

其父妙莊王,封善勝菩薩都天官,其母封善勝菩薩都夫人。

悔前悟後修成正, 洛迦高山受香菸。

善才、龍女聽封贈,金童玉女伴觀音。

當年爲妙善修行口銜鐵茄鐵索而燙傷的大鵬,玉主曾戲封它“紅嘴綠鸚哥”,並許它——

妙善公主修成正,香火與它二八分。

如今妙善公主修成正果,太白星君也帶它來觀音娘娘的蓮花臺前,與金童玉女爲伴,共享人間香火。玉旨敕封完畢,太白星君有偈曰:

千磨百鍊脫凡塵,慈航東方度衆生。

閤家五口團圓會,千載萬年長明燈。

妙善一家受封,各各謝恩已畢,太白星君告辭而去。正是:觀音娘娘在香山普陀巖靈感四海,恩及五洲,以致於家家供祀,人人敬奉。香山道場紫竹鳴鸞,淨瓶注醴,楊柳煙清,草木生輝,自五帝以來,與華夏共祀,同日月共存。

這位以慈悲救難而聞名於世的觀世音菩薩,被歷代皇帝尊崇,甚至加封,當成濟世造福的聖人,便封她——

大慈大悲觀世音。

有人說,求觀世音菩薩可以求財得財,求子得子,就封她——

送子送財觀世音。

有的皇帝把“添手添眼”誤爲“千手千眼”就加封她——

千手千眼觀世音。

我們靖江人,爲了崇敬這位觀世音菩薩,早在建縣前就在衙前港建了一座崇聖寺,塑起觀世音神像,供人瞻仰敬香。建縣後,於明成化十年,知縣張汝華把這崇聖寺遷建於城內東側。從此——

城內有座觀音廟,善男信女請香燒。

觀音娘娘一年之中,有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日三個聖誕香期,各處來城敬香許願的人絡繹不絕,真是人擠不進寺門,香燒不到佛前。一些有錢的富紳們說,觀音廟太少,燒香了願爭不上。

我來造一座觀音廟,老老少少請香燒。

這遭,陸家有錢造座陸家觀音堂,黃家有錢造座黃滿師觀音堂;范家有錢造座範積觀音堂,陳家有錢造座陳家觀音堂;張家有田,把地獻出來,造座張靜觀音堂……。一些達官貴人,民間鄉紳,爲了表達心願,憑他們的聲望,也承頭化緣募捐,在東西沙各地——

建造一座觀音殿,方便百姓好燒香。

一些民間藝人、畫師、裱匠,繪畫觀音聖像,裱起觀音神軸——

家家戶戶掛起觀音像,初一月半好燒香。

一些風流才子,有識僧人——

寫出一部《觀音卷》,講經勸善到如今。

消災祈福做一堂觀音會,勝到香山了願心。

《觀音寶卷》講到此處,弟子講技不高,但也可算有始有終——

經到頭來捲到梢,齋主家佛前請香燒。

正法明如來摩訶薩,寶卷圓滿注長生。

朱明春 演唱

吳根元 蒐集整理

梓潼寶卷

——上冊?龍宮招親

春遊芳草地,夏賞綠荷池。秋飲黃花酒,冬吟白雪詩。——聖諭

昔年有唐伯虎春遊芳草地,蔡伯喈夏賞綠荷池。

楊貴妃宮中醉飲黃花酒,孟姜女冬吟白雪詩。

套語不敘, 正文於後。

話說大唐光明皇治國年間,陳梓春由北極盧康道人轉世臨凡,被太白星君騙出家門看燈,引進龍宮招親一折,講與諸公聽來。

衆位,陳梓春是何人也?陳梓春是山東省中州府靈臺縣北門聚賢村人氏,其父名陳良,母親朱氏院君。他們年過半百無子,心中焦急不已,就在家廣行方便,大做好事,求子修孫。我不提陳家大行方便做好事,再提龍宮一段情。

東海龍王有三位龍女,名青蓮、翠蓮、白蓮。她們姊妹三人在水府閒暇無事,聽到巡海夜叉閒談,說杭州西湖風景好看哩,姊妹三個一聽,喜之不盡,就到父母面前請命,一心要到杭州西湖散心。父王不允許,姊妹三個就變成三條鯉魚,準備背父遊春。龍王一見,她們既已喬裝完畢,也就賜她們澇潮三天,及早動身,但要她們速去速回。後來這姊妹三個駕了澇潮到了杭州西湖一看,西湖景色果真勝過天堂水府:有三十六座明山,七十二座暗山,山山相關;有雷峯塔、飛來峯,高入雲空;斷橋旁是三潭映月,月在水中;並有四時常春草,八節不謝花,湖平如鏡,水波不興。姊妹三個答應父王三天打轉,到那裏竟被景色所迷,欣然忘食,不要說不想回府,連飯總不曉得喫了,越看越高興,越看越起勁。七天不曾打轉,龍王心焦不過就把澇潮一收,將她們姊妹三個對沙灘上一丟。這遭,魚困沙灘,只好把眼睛翻。唉,她們姊妹三個有神術的,就默唸真言,駕霧騰雲。哪曉得道功不深,法術不靈,被狂風吹落得北極盧山腳下,對清水池潭裏一跌。事有湊巧,遇到一個打魚的老翁,把網對下一撒,姊妹三個就對網上一掛。漁翁把魚拿到街上去賣唷,人家買回去立刻要破肚刮鱗, 不是要殺身喪命嗎?

等於孤燈漸漸熄,書中又來了救命人。

來了哪個?盧山上的盧康道人。盧康道人是什麼人?是陳梓春的前世,陳梓春就是盧康道人轉世。這個盧康道人已經修煉十七世了,有半仙之道,他的母親病臥在牀,病饞要喫魚。這位道人孝心很重,爲了孝母,就到街上去買魚。跑到魚行裏看見這三條鯉魚啊,他歡喜不過,就全部買上山去。到了山上,刀磨磨快,就要將它破肚刮鱗,油鹽煎炒。姊妹三個急得沒法,就用眼睛對盧康道人直眨。盧康道人一想,自從盤古直到今,哪有魚會眨眼睛?

鯉魚眨眼龍有難,斷定是龍王家後代根。

他親身送到東洋海,結下姻緣海樣深。

再提陳良夫婦在家大行方便,好事做了數年春,還沒男女後代根。要得哨,上靈雀廟,到靈雀廟求子,願心許了不小:能夠送他後代根,獨修靈山廟堂門。靈雀菩薩到御宰臺保本,玉皇查點星宿下凡。查到東鬥文曲、西鬥武曲,都在京裏幫王定國;南北二斗,忙了注生注落;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都是凶神惡煞,不能轉世;王母宮、自在宮、逍遙宮、福祿宮,宮宮脫空。玉皇一看,不好了,陳良夫婦該應絕後,查不到天星臨凡。太白星君啓奏玉帝:天星有一個哩,北極盧山上盧康道人修行十七世了,他買魚放生與龍王家三位公主有夙世姻緣,倒不如打發盧康道人轉世,到陳良家投胎,等他長大成人好到東海龍王家招親。玉帝用玉旨一道,將盧康道人召到御宰臺前:弟子,清福伴裏沒你份,要享洪福你下凡塵,將來你可頭名高中。盧康道人啓奏玉帝:我臨凡到東土投胎麼,哪個是我生身父,哪個是我老母親?玉帝說:不遠,中州府、靈臺縣、聚賢村。

陳良是你生身父,朱氏是你老母親。

玉帝吩咐盧康道人走上御宰臺,一變二變,金光一現,變作一個靈光仙桃模樣,打發送子娘娘、打彈張仙,送子臨凡。

打彈張仙歸下界,送子娘娘送動身。

打彈張仙、送子娘娘奉了玉旨,拿了靈光仙桃送到聚賢村。

朱氏夫人睡到二、三更,夢見仙桃滾進門,雙手拿了口中吞,就有懷孕上了身。十月滿足,瓜熟蒂落。

早不熟來晚不生,二月初三子時辰。

連痛幾個緊三陣,生到一子後代根。

夫妻滿面生花,三朝請過老,用過解污湯,慶賀鬧熱滿月,替他取個名字叫陳郎。衆位,陳良替他這個寶貝心肝取名叫陳郎是有他的意思的。陳是耳東陳,拿耳朵旁放到良字右邊就是郎字,意思是子不離父,父不離子,父子二人合一條命根子。這遭,安童忙馱抱,梅香捧茶湯,把他哺養到六歲,父母想到要上靈雀廟還願。到靈雀廟燒過香,還過願,回來請朱義先生教陳郎攻書上學。先生替他取了個學名叫梓春。陳梓春到底是天星下凡,讀書不難,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梓春讀書檔檔上。開蒙讀《神童詩》、《百家姓》,題頭抄寫上大人;《大學》、《中庸》、《論語》、《孟》,《離婁》、《告子》換《詩經》。

讀到三年開筆做,做起文章件件能。

吟詩作對般般會,反捉冷字默先生。與先生有問必答,一直讀到十六歲,已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

還在書房把書讀,專等考期跳龍門。

衆位呀,不提陳梓春書房把書讀,再提朝綱一段情。

一天,光明皇端坐龍廷,批看十三省報進京裏的荒情,水旱兩荒,籽粒無收。光明皇想想無可奈何,吩咐東樓打響龍鳳鼓,西樓撞響景陽鍾,文聽鐘響,武聽鼓鳴,將文武大臣召到金殿,商量朝綱大政。光明皇說了,如是一州一縣遭災,我可以開倉發賑,如今十三個省總荒,地方過大,國庫裏能有多少錢糧發放啊?六部就啓奏了:萬歲,荒,總有個原因的,可能是你的國號不好。你這個光明皇光字在前,光明皇,光明皇,十載倒有九載荒,良民百姓只好喝清湯。

我主要得江山穩,改換國號治乾坤。

光明皇准奏,就寫了“逍遙快樂”四個字捲成鬮團,放進六角金盤,焚香掌燭。天子頭戴龍帽,身穿龍袍,腰繫龍帶,足登龍靴,俯下龍首,叩首三拜:天上玉皇,四海龍王,地府閻王,凡間我寡人。

三皇五帝呀,該應孤王江山穩,改換國號治乾坤。

光明皇龍目緊閉,用象牙筷到金盤裏抄三抄,拌三拌,拈起來一看,“逍遙”二字,隨手將皇榜掛到各州各縣。

光明皇帝改國號,逍遙帝主坐龍廷。

眼望那天,凡皇行香,玉帝在雲端看見。啊呀,凡皇改了國號,逍遙快樂,快樂逍遙。既然改國,年歲就該逢熟。玉帝迴轉御宰臺抓把香灰往東土裏一落,哪怕一棵草,長長就會秀麥。不秀拉倒,秀起來就是兩個穗頭,叫做麥吐雙穗,稻報九芽,五天起迴風,十天下次雨,大風吹不彎楊柳,大雨打不碎垡頭,風調雨順民安樂,萬里五穀富收成。庶民百姓種田田出谷,養豬豬發祿,“癩寶草”下長蘿蔔,“回頭青”上秀小麥。大家就想了,年歲逢熟是皇上改了國號的緣故。我們種了皇上的田,應該要完皇上的糧,皇上徵我們錢糧國課,是去養育兵丁的,叫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外國興兵造反,傷害不到我們良民半點,保護我們安居樂業,所以,我們要得寬,先辦官,國課早完。年歲逢熟,水旱兩荒百姓賒欠下來的錢糧國課都一一補完。各地歸集起來到府裏,府裏解進京,聖天子到城河邊一看,城河裏的糧船像淘鴨一般。當今皇帝龍心大喜,口稱衆卿:現在年歲逢熟,庶民百姓衣豐食足,是哪個的洪福?六部大臣說了:萬歲,皇上改了國號年歲才逢熟,是我主的洪福。我們爲臣的喫了你皇上的俸祿,要報答你水土之恩,現在又巧逢國母娘娘壽誕,我們宮中應該紮起彩燈來慶賀一番。

萬歲,宮中紮起太平燈,慶賀皇上萬年春。

萬歲一想,既然興燈慶祝,何不與民同樂,普天同慶!這遭,就把皇榜掛到各州各縣,一個雷聲天下響,十三省裏總興燈。興燈果有起落?有的。

正月十三興燈起,二月十八落花燈。

衆位,皇榜上面寫得嚴哩!

如果哪處不興燈,違揹我聖旨罪不輕。

官法如雷,王法如天,皇榜定得嚴,哪個敢違抗。啊唷,家家戶戶總興燈,忙壞了蘇杭二州巧匠人。大戶人家買五尺綾,小戶人家買五尺布匹,官府裏扎燈還用珍珠瑪瑙,扎平臺、拉走線,蠟燭火一插雪雪亮,舞起來真正像個樣。

凡間興花燈,玉皇在天宮早知聞。

玉皇坐在靈霄寶殿,睜開慧眼查看下界,對東土裏一望,好,年歲纔則逢熟,凡間怎又活作,怎想到興燈的?興燈不是日裏興,是夜裏興,今年又是短春山,麥子起身很早。

元麥嫩夭夭,大麥幾寸高。

大人看燈前頭走,小人看燈後頭跟。

還有多少姑娘小姐們,遇到十七八歲的油頭小光棍。

明明大路他不走,嬉嬉哈哈半田裏蹲。

大麥青青踩斷了稈、小麥踩傷了根,孽障作得海樣深。

玉帝要派“一目五”星宿臨凡,賦凡人的災,弄它眉毛不得開,這個燈就興不起來的。多羅星君啓奏玉帝:息怒要緊,鬧燈是好事啊!爲什麼,中州府、靈臺縣陳梓春是盧康道人轉世,他買魚放生,同龍王家三位公主有夙世姻緣。靈臺縣到東海白沙灘就有三千八百里,這麼遠的路程,他怎得上龍宮招親?現在凡間大興花燈,

玉帝呀,趁此興燈元宵節,讓她三鳳一龍好配成婚。

玉帝說了:多羅弟子,這個主意好是好,不過,看燈的是男女混雜,踩壞了青苗是逆天之道,造罪不小,打發哪個下去解厄?陳梓春到龍宮招親,哪個去爲媒作證?太白星君從旁趕緊啓奏玉帝:您放心。

您拿玉旨交與我,我到水府裏做媒人。

玉帝忙傳令,太白下凡塵。

來到東海里,龍宮做媒人。

仙人一陣風,騰雲下天空。

不爲做媒事,怎得進龍宮。

雲裏走來霧裏奔,早到東海龍宮門。

龍王一看,歡喜一半:“老星君,貴人不走賤地,你到我龍宮來有何要事?”

“龍王,我來非別,府上有三位令嬡,我想來討杯喜酒喝喝。”

“啊呀,你拿我家小姐說把哪家公子,哪家少爺?”

“龍王,不遠,中州府靈臺縣北門聚賢村,陳百萬之子陳梓春。”

“老星君,謝謝你,這個媒話你不要說。我家王女龍胎鳳骨,金枝玉葉,怎好匹配陳梓春那凡夫俗子!”

太白星君哈哈大笑:“龍王,你不要看錯了,陳梓春不是凡夫俗子,他已修行十七世了,是盧康道人轉世,況且還是個文曲星,日後有新科狀元之份,我也不是討攬其事,是奉玉帝旨意來的。”

聽到玉旨二字,龍王大喫一驚。老星君拿玉旨交給龍王,龍王焚香掌燭,恭讀聖旨。

上上下下看完成,心中歡喜八九分。

“多謝老星君,既然天命註定,我家三女跟他有夙世姻緣,我就不能違抗旨意了。不過,靈臺縣到白沙灘有三千八百里之遙,陳梓春怎得到我家來招親?”

“龍王,你也不要犯愁。現在凡間十三省裏大興花燈,你將水府也變作花花世界,錦繡乾坤,將魚鱉蝦蟹一起扮作看燈的,我到他家去作法將陳梓春騙出書房。

騙他到你家來看燈,與你家三位千金好配成婚。”

龍王一聽忙變化,水府變作小乾坤。

浪頭子變作街沿石,龍王扮作個有錢人。

海島變成凡間屋,魚蝦扮成看燈人。

三位龍女忙梳洗,遵循玉旨等官人。

太白星君看見水府龍宮變化好了,就辭別龍王。仙風一閃,對靈臺縣一站;再一陣風,對小書房裏一攻。陳梓春用過午齋點心伏在書桌上寫字。因爲黃昏坐得深,讀書太用功,有點瞌睡蒙忪,伏在書桌上竟就曲肱而枕之。老星君一變,變作披髮祖師模樣,披頭散髮,裸頭赤腳,對書桌上一踏,口中就曰:“陳梓春醒來抬頭見我,吾乃太白星君到此指點於你,如今十三個省總興燈,你不要再死守書房,讀成書魔,趕緊帶安童出門看看燈,散散心。

梓春呀,如果你不去看燈,要陡得患難病纏身。

你不要當是夢中之言,睡中之語,切記,切記,你不要忘記,吾乃去也。”太白星君來是一陣風,去是不見蹤。陳梓春驚醒南柯夢,一陣香汗溼衣襟,神志有點恍恍惚惚:先生,我剛纔清清爽爽,明明朗朗,看見個披髮祖師對我講,叫我帶領安童進城看燈,說我如果不去看燈,要陡得毛病上身。先生說:門生,春夢反也。夢是反的,叫你看燈就是叫你讀書,叫你讀書纔是叫你看燈哩,那個披頭散髮,裸頭赤腳,定是個魁星菩薩。

門生呀,鐵斗魁星指點你,穩中頭名狀元身。

師生在那詳反夢,星君在雲端裏聽分清。

太白星君在雲端裏一聽,不好,陳梓春聽了先生之言就不出門看燈了。我將這話當作靈天表,他卻當成耳邊風,如果不下無情手,他也不知我威靈。老星君在天空大顯神通,用楊枝淨水往下灑,一灑一個花閃,兩灑兩個噴嚏,

灑到三灑不好了,陡發寒熱病上身。

陳梓春立時頭昏眼花。

先生呀,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剛纔我還好得很,騰騰空毛病上了身。

先生,我頭疼陣陣不得過,寒寒熱熱不分清。

先生聽他如此痛哭:啊呀,剛纔那個披頭散髮,可能倒是什麼菩薩。於是,先生也跑去燒燒香,跪下來叩叩頭,鬼話連天:虛空神明,你有靈有感,大人不要記小事。

原諒我家門生年紀輕,說話不當心。

穢言穢語冒犯了你,保住我家門生毛病好。

我重重香燭了願心。

太白星君在雲端裏一聽,不要讓先生爲難,戟指一指,災晦收了三分。陳梓春說:“先生,才間你幾句好話一說,我的毛病倒退掉幾分,你可讓我去看燈?”“門生,你問我是白問的,

我是燈草柺杖做不到主,你要到堂前問雙親。”

於是陳梓春辭別先生,帶領書童走到高堂拜見父母雙親。員外一見:“我兒,一不是‘冬至’,二不是‘年節’,三不是老夫壽誕生日,你登門見禮,爲的什麼?”

“父親,不瞞你,耳聞城裏興燈好看,我想去看燈,特來高堂請命!”

陳老員外把眼睛一暴,鬍子一翹:“好男不遊春,好女不看燈,遊春之子風流漢,看燈之女下流人。

兒,你書香之子不習上,怎好到城裏看花燈。”

梓春挨他父親一瞪,想想不曉多恨。好,父親不準,我就困母親面前去打滾,母親是個護痛官、麪糊盆。

親孃,父親不准我看燈,爲兒也不要命殘生。

孃親,我投河也不少淹胸水,懸樑高掛一根繩。

朱氏院君年紀老,就該這個慣寶寶,見他哭呀哭,心上像突粥。“員外,大不了爲看燈,你不準,我兒發狠,困我面前滾,臉都躁白消了,汗都躁出來了,躁壞了,我總不肯與你歇。”員外說:“院君哎,你叫怎說,冤家真心要去末,我就放點松。”

“好哇,你要把句話我,讓他看幾天?”

“院君,多不準,讓他看三天。”朱氏院君趕緊跑到陳梓春面前:“我兒,你爬起來,父親準你去了。”“準我幾天?”“準你三天。”“你準我幾天?”“也準你三天。”“有六天也馬馬虎虎差不多了。”“不,總共只有三天。”

老員外又走過來對陳梓春說:“兒呀,你讀過孔夫子的書,曉得孔夫子的禮,出門麼,席不正不坐;遇事麼,非禮勿動,非禮勿言,非禮勿聽;照理是父母在,不遠遊。”“父親,你放心,我遊必有方。”

老員外又千叮萬囑:“遇到三朋四友,喫茶喝酒,不要讓別人摸兜包口,沒得工夫陪人家喫麼,你就做一個東。安童,你們兄弟四個,陪我兒出門,隨他腳前腳後,腳左腳右,聽說聽調,不要五難六刁;要會聽風,要會觀雨,不要讓我兒喫苦。”安童一聽,起大頭子勁。好了,耳聞城裏興燈,幾次要想溜去看,又不敢,你員外叫我陪相公去看燈,不正合我們心意:“員外,你放心,我們弟兄四個,個子蠻大,眨眼銅鈴,看住相公一個人,跑掉得我們總會尋。”

安童說的無心話,後來就以假弄成真。

院君說:“兒呀,你在家沒得好歹,出門要換個新鮮。”這遭,她翻箱倒籠,拿好衣裳對外捧。

陳梓春,喫的是,海鹹河淡,

開箱籠,來脫換,乃服衣裳。

頭戴逍遙八字巾,身穿鸚哥綠海青。胡縐丈巾腰裏束,足登皁鞋簇簇新。

手執一把呢貢扇,文質彬彬唸書人。

他又是慣寶寶脾氣,用這些新衣裳一穿,在高堂上走三踱四,一表人品。老夫妻一看,歡喜一半。

看他走步路,多穩重,形端表正,

說句話,多文雅,詩禮傳家。

陳梓春笑嘻嘻:“母親,這種穿着可好去看燈?”院君信口一塌:“兒呀,這種穿戴不要說出門看燈,就是隨常人家招親總好招。”哈哈,女人不好開口,開了口竟會有。院君又說了:“兒呀,你年紀實在輕,出門我不放心。

你早上去,我又怕,雲騰致雨,

晚上去,又恐怕,露結爲霜。”

看燈人,有多少,窈窕淑女,

元宵節,愛戲耍,有女懷春。

我兒呀,我拿好言好語對你說,你要牢牢切切記在心。

我兒呀,你看燈看到東城門,日落西山夜黃昏。

恐怕城裏關城門,難得將身轉家門。

你帶領安童人五個,姑母家中暫安身。

我兒呀,你看燈看到西城門,日落西山昏沉沉。

恐怕城裏關城門,深更半夜難回門。

你拿安童帶隨身,姨母家中可安身。

我兒呀,你看燈如果在南門,日落西山暗昏昏。

恐怕城門關得早,主僕難得迴轉門。

你帶領安童人五個,外公家中好安身。

我兒呀,你假使看到北城門,就早點回轉聚賢村。

我兒呀,你從來不曾出遠門,我時時刻刻掛在心。

一來爺孃盼望你,二來先生望你讀五經。

陳梓春說:“母親,多蒙你金言玉語,孩兒切記切記,斷不忘記。”陳梓春辭別父母,安童揹包。

主僕五個出前門,柳暗花明又一村。

帶跑帶相,前面到了真武殿。真武殿朝前盼,馬上就到龔家場。

走過一里又一村,靈臺縣城面前呈。

主僕朝前跑,來到王家橋。陳梓春對橋頭上一站,口中就喊:“安童,竟是城裏沒掛榜,鄉下謠斷嗓,還說興燈興燈,哼總聽不到一哼!”安童說:“少爺性子不要躁,不見得我們一到,燈就出來更哨。燈末,篾扎的,紙糊的,肚裏插蠟燭火,太陽在天上不曾落,舞起來發白,隨便多舞總不好看;天色一暗,舞起來纔好看。啊,對的。想喫無錢酒 ,要把工夫守,再等一刻還你有。”話言未了,陳梓春眼力不錯,對那剃頭店的走廊裏一望,柱棵上有一張梅紅紙貼得上,他對安童說:“妥了,這是興燈告示。上面寫得明明白白,今朝的燈從北草場興起。北草場完全是雜燈,正式平臺在西門,西門看了上南門,南門看了上東門,各燈齊集到孔聖廟參聖。我們一步不要跑,一刻工夫就會到。”

講講說說天色暗,日落西山暗昏昏。

啊唷,城裏敲起鑼鼓來了。城裏鑼鼓響,鄉下人腳底癢,像發呆,男男女女總上街。

來了多少買賣客,來了多少異鄉人。

來了多少書公子,又來多少惡光棍。

只聽一陣鞭炮響,四城內外總是燈。

陳梓春一看,是些什麼燈?

平安吉慶金獅子,萬福來朝太平燈。

五色綢緞高搭彩,笙簫細樂鬧盈盈。

工匠扎出巧花燈,慶賀皇上萬年春。

舞綵球,搭彩臺,彩虹燦爛,

彩牌上,寫大字,大放光明。

上寫着,各州府,花燈齊出,

慶天子,賀萬歲,國泰民安。

陳梓春又不曾看過燈,倒說起冒失鬼話來了:“安童,你望望看,鄉下人發呆,拿豬頭背上街;恐怕放鄉下要餿,拿城裏來用繩子穿住鼻子拖。”安童說:“少爺,若動冒失鬼手,不要開冒失鬼口,人家要笑的。那不是豬頭,是豬八戒燈呀。豬八戒不提,燈鬧起來不奇;豬八戒不拱,燈鬧得不湧。”

豬八戒,拱嘴燈,拱來拱去,

十三節,老龍燈,雲頭隨身。

陳梓春哪肯不說冒失鬼話呢?“安童,你看,那個長毛繞獅狗,相住兩個毛芋頭;那條繞獅狗,跳上趴下啃芋頭。”安童說:“叫你不要說冒失鬼話。

相公呀,那不叫狗兒啃芋頭,是叫獅子銜花滾繡球。”

繡球燈,在前面,滾來滾去,

獅子燈,後頭跟,眨眼銅鈴。

看一盞,猴猻燈,毛頭賊臉,

挑擔水,過仙橋,臉紅到耳根。

看一盞,走馬燈,走來走去,

牡丹燈,紅芍藥,姊妹相稱。

牛車燈,轉起來,木龍戲水,

磨子燈,轟轟響,不得絕聲。

春季裏,山楂燈,紅光灼灼,

梁山伯,祝英臺,同上杭城。

夏季裏,開荷花,紅花綠葉,

唐明皇,楊貴妃,也紮成燈。

秋季裏,開菊花,桂香十里,

劉知遠,打瓜精,獨坐龍廷。

冬季裏,開臘梅,雪景好看,

小秦王,爭江山,,勝敗難分。

正月元宵節, 城中鬧花燈。

人人都喝采, 個個蕩新春。

騰騰空平臺一歇,燈火一熄,沒多幾轉,烏漆黑暗。陳梓春說:“安童,忙煞得看燈,看燈,看這幾盞燈倒拉倒了。”安童說:“相公,這草場上是雜燈,正式平臺在西門哩。”“那我們上西門看平臺。”“少爺,你去,我不去。”“安童,你爲什麼不去?”“爲看燈,挨你鬧呀鬧,我晚茶總不曾喫得飽,人總要餓煞得。”

陳梓春心裏說:你這個奴才,依我性子要給你兩個送死耳光。爲看燈,我家父母不準,我困下來就滾,嘴說幹了大不了準我三天,剛纔看了這點點倒說要回去!梓春又一想:話要這樣說,也不能怪安童 ,人無利息,誰肯早起。“安童,你帶我上西門看,我這五十兩路費給你們分。”安童說:“好的。你拿銀子把我們分,少不得帶你角壁角落裏去看燈。”梓春把包袱打開來,銀子拿出來:“安童,拿去呀。”“少爺,我們不會算。”“你這個卵生,五十兩銀子四個人分,是現成頭腦,不要算,每人十二兩半。”另一個安童是生意買賣、頭尖眼快,說了:“少爺,你是要看燈頭還是看燈尾?”“安童,看燈頭怎說?看燈尾怎講?”“看燈頭要不怕腳疼,陪它進城。如果是跟燈跑,跳死了只好看個燈尾子。看燈尾末,不要走正路, 走小路抄近,從城河邊上轉。”“情願看燈頭,不願看燈尾。”這遭,跟安童“噠噠噠達”拼命轉,轉得渾頭渾腦總是汗。一到西門,陳梓春對下一蹲:“啊呀,我氣總跑屏了,等我透透氣。”哪曉得蹲蹲、望望,平臺出來了呱。陳梓春又不識得平臺,說:“安童,城裏人看燈多刁啊,是站在八仙台子上看的,登高望遠,看了碧清打轉。”安童說:“少爺,叫你不要說冒失鬼話!那不是城裏人站在八仙台上看,是扎的平臺,拉的走線,一拉一亮,上頭站的楊家八將。”陳梓春仔細一看,啊,提到楊家八將我曉得呱。

平臺上,站的是,楊家八將,

闖幽州,遭強手,潑禍連天。

有八姐,和九妹,大戰七日,

穆桂英,來助陣,大破天門。

安童說:“少爺,你看啊,那個燈多有趣啊,三個人三樣景子,走前面的白面書生,五綹長鬚,背口雙股劍;走中間的,人又高,扛張刀,臉上通紅,像個火龍;後面的人漆黑抹塌,眼睛直眨,手裏拿個丈八蛇矛。”陳梓春仔細一看:“安童,這三個人我認得呱。走前面的白面書生、五綹長鬚,背口雙股劍的是姓劉名備號玄德;走中間的人又高,扛張刀,姓關名羽號雲長;走後面的漆黑抹塌,人不高,鬍鬚兒八面飄,手執丈八蛇矛,姓張名飛號翼德。

平臺上,站的是,桃園結義,

關雲長,猛張飛,日夜操心。

大哥哥,劉玄德,三人結拜,

爲的是,共興邦,同保漢朝。

安童說:“你看,扎燈的無事做,拿鬼迷道士都紮上來了。頭戴道帽,身穿道袍,手執羽扇,一跑一搖,眼睛一閉,一肚子詭計。”“啊,他就歡喜用計。你曉得他是什麼人?姓諸葛,名亮,號孔明。

平臺上,孔明師,可真厲害,

借東風,來助陣,放火燒營。

滿營中,都是火,騰騰烈烈,

燒得那,曹孟德,無處逃奔。”

安童說:“相公你看,那個老頭子,嘴上白鬍子,身穿紅袍子,個子蠻大,對馬身上一坐,那種日子不得過;對沙灘裏一陷,下不得下,上不得上。旁邊的青面獠牙的人要殺那個老頭子。老頭子一急,火齊齊了一熄,再一亮,跳出一個白袍小將,舉起方天畫戟。青面獠牙的人看見白袍小將倒嚇溜啦得呱。老頭子陷在灘裏怎救得上來?白袍小將用方天畫戟將灘邊上的草割起來紮成捆,墊住方天畫戟把馬撬起身,拿老頭子救出來。”陳梓春說:“安童,你曉得這是些什麼人?青面獠牙蓋蘇文,白袍小將薛仁貴,那個老頭子來頭大哩,是唐太宗。

平臺上,唐太宗,江邊落難,

薛仁貴,騎靈馬,跨海徵東。

救天子,回朝轉,精忠保國,

忠孝臣,多積義,萬古留名。”

安童說:“相公你望啊,那個燈上的人才罪過哩,一個後生家小夥站在河東,一個後生家姑娘站在河西,你對我相,我對你相,像對夫妻一樣,要想見面又不得見面。那個橋不好跑,當中少一截,你說怎得過?騰騰空一淘喜鵲倒飛過來呱,翅膀對翅膀張開來,接住得,變成一張橋,倒跑過來了。剛剛跑在一道還沒說到三句話,燈火一亮,喜鵲倒飛掉了,還是男的在東,女的在西,男的對女的望望又要哭,女的朝男的相相又傷心,男也哭,女也哭,眼睛哭得紅篤篤,衣袖揩了溼漉漉。”“安童,那個燈是什麼名堂?叫‘牛郎會織女,一年一度鵲橋遇’。有牛郎,和織女,一年一度,

到七月,初七日,才得相逢。”

梓春走進城,笙簫鼓樂聲。

花燈千萬盞,燈火亮鋥鋥。

沒多一歇,燈火一熄。走啊,上南門,燈上南門去了。我們上南門便當,只要走城腳,你一撞,他一軋,總踩了小姐們的腳。南門燈,把城門閂起來鬧格,不讓鄉下人去看。

城門口,有宮燈,掛燈結綵,

兩旁邊,有鯉魚,要跳龍門。

安童大驚小怪:“少爺,快點走啊,不好了個,執行官出來看燈羅,身坐八人大轎,鳴鑼開道,喇叭漲號,熱熱鬧鬧,如果闖了他的道,烏龍鞭要發跳。”陳梓春說:“安童,不要嚇殺得,不是執行官出來看燈,不是八人轎,是香亭。”

香亭一座前引路,大香繞到九霄雲。

香亭上有副對聯,陳梓春開口就唸:鳳立丹山迎曉日,龍騰蒼海聽春雷。加燈謎四句,打古人四名。

多年廟門永不開,蜘蛛結網等蟲來。

紅娘懷胎身有孕,霜打石榴崩開來。

“安童,多年廟門永不開。哪個廟堂造了多年門總不開?門不開,關了那——關公。蜘蛛結網等蟲來:蜘蛛結網張在屋角里等蟲飛上去——網張飛。紅娘懷胎身有孕:紅娘懷胎肚子裏——有子。霜打石榴崩開來:石榴裏子長崩開來——子路。”

香亭四角上總有花燈。

東角上,太陽燈,金雞報曉,

西角上,亮月燈,玉兔翻身。

北角上,紫微燈,衆星拱奉,

南角上,曉星燈,雪亮鋥鋥。

安童說:“相公,你望呀,那一個老頭,嘴上白鬍子,頭上戴個草帽子,手裏拿根長竹子,腳上穿雙草鞋子,草帽對額上一護,蹲在河邊上釣魚。那個後生家肯喫虧,拿老頭子對車上一背,背上車就對前推。”“安童,你曉得他是什麼人?

平臺上,姜子牙,渭水垂釣,

周文王,和武王,請進朝綱。

姜子牙,當軍師,乾坤掌定,

封神榜,第一名,直到如今。

安童呀,這座平臺火頭多,名字就叫渭水河。”

安童說:“相公你望啊,那個人罪過哩。那個女子啊,渾身穿了雪白,在雪坑裏哭,身穿麻衣重孝,哭得心驚肉跳,不知爲點底高?”“安童,提到我曉得呱。那個昏皇無道,活捉孟姜女的丈夫萬杞良造長城,她是千里尋夫。

孟姜女,送寒衣,千里受苦,

不得來,又不得去,怎上長城。

半空中,刮狂風,大雪紛紛,

雪坑裏,遭苦難,哭到天明。”

安童說:“少爺你看,這個燈與剛纔的燈是一樣的,也是個絕色美女。小夥子倒不醜,就是身上衣衫襤褸。女的手裏拿把琵琶,邊跑邊哭,還將自己的頭髮剪下來,賣又沒人要,哭得心裏發躁。”“安童,你曉他是何人?

平臺上,蔡伯喈,進京赴考,

趙五娘,背琵琶,哭上東京。

路途中,沒盤費,剪髮賣發,

上東京,遭磨難,哭得傷心。”

騰騰空拿城門一開,人對外直栽。走啊,上杜家村去看燈啊!衆位,杜家村有底高燈看?四城董事寫緣,總是隨寫隨收錢。到東門隨寫隨收倒還可以,東門做生意買賣的人不少,活絡錢多;到西門隨寫隨收也可以,西門開店的多,日日有進賬;到北門隨寫隨收,北門種菜的人家多,種菜好出息,與種糧的不同,種糧人忙煞得,一年只收兩熟。種菜,什麼時候種什麼菜,一年四季總有得賣,也有活息錢。一寫寫到南門杜家村,人家手裏沒現錢,拿不出,寫緣的人橫趟豎趟收不到錢倒跑火起來了:不巴結你們杜家村人出錢,城裏的燈也沒得你們看!所以,南門燈把城門關起來鬧的,不準鄉下人進城看。杜家村的人也賭氣興燈,自己扎自己的燈,與城裏人扎的不同,把自己種的稻梁麥菽,瓜茄瓠子,蔬菜等類農用物件,布機棉車,推車抬轎統統紮成燈。陳梓春同安童來到杜家村一看——

只見丫裏丫杈木叉燈,劈劈啪啪連枷燈。

一搖一押棉車燈,一搖一踏絞車燈。

格吱格吱轎子燈,手捧書本相公燈。

搖搖擺擺小姐燈,裏面點火亮鋥鋥。

棉花長了三尺高,開了田裏白夭夭。

彎下腰來籃籃滿,拾得一朝又一朝。

稻子生來黃爽爽,珍珠米兒殼中藏。

糧食之中它爲首,雜穀類裏它稱王。

粟子生來葉兒尖,成熟只要八十天。

平時燒粥煮飯喫,作起糖來蜜樣甜。

蕎麥生來三角倉,長在田裏過霜降。

寒冬臘月沒事做,鹹菜熬油“疙丁”湯。

蘆生來紫悠悠,長在田裏亂點頭。

米子磨做團喫,苗兒也好扎笤帚。

豇豆燈兒綠沉沉,溝頭岸腳墳邊上塍。

燒粥煮飯多好喫,七月半洗沙裹餛飩。

渾身長丁黃瓜燈,渾身長筋絲瓜燈。

吊着頸,茄子燈,篷裏掛着瓠子燈。

瓜茄瓠子總紮成燈。

看燈人兒實在多,高子看燈長拖拖。

矮子看燈矮婆娑,瞎子看燈摸呀摸。

啞子看燈笑呵呵,聾子只喊聽不見,

扒扒耳朵問別個。

瘌子在旁邊說大話,我肚裏花頭比別人多。

主僕手攙手,東門城裏看花燈。

主僕五個進東門,遇到一個上街人。

手裏捧的繞兒是油繩,黃面饅頭嘴裏啃。

衣兜裏裹的瓜子和花生,走過城橋進城門。

碰倒一個挑擔的賣餛飩,一撞一個老坐跟。

手裏拋掉繞兒是油繩,嘴裏嚼壞舌頭跟。

潑掉瓜子和花生,餛飩湯兒濺一身。

笑壞了來往許多人。

抬起頭來望一望,還是孃舅撞外甥。

主僕五個朝前走,後面的平臺又來臨。

安童一看:“少爺,平臺又來了。古人之言可是要聽的,不聽老人言,喫苦在眼前。我們小時聽年紀大的人講呱,男子要闖,女子要藏,這話不假呀。後生家女的出門有什麼好事?你看,那個後生家小夥和那後生家姑娘,手裏拿把雨蓋,妖妖怪怪,你對我相,我對你相,不曉打算怎樣?”陳梓春說:“安童,他們在那裏談私情。”“提到我曉得呱,講把你聽聽:

有白蛇,和許仙,姻緣宿世,

借雨傘,投情意,二人成親。

許相公,上金山,前去還願,

法海師,對他說,你被妖精纏身。

許仙子,問禪師,依你怎樣?

依我看,在山中,不要回程。

白娘娘,忙不及,來到東海,

借蝦兵,和蟹將,水漫金山。

安童,這支平臺真值錢,就叫‘許仙相上白娘娘’。”

安童說:“相公你望啊,這個燈與前頭的一樣個情形。一個閨女坐在櫃檯裏邊,一個雪白瘦瘦的道士站在櫃檯外面,也在點頭晃腦,不曉得說點底高?”“說點底高,這是呂洞賓三戲白牡丹。

白牡丹,下凡塵,容顏過美,

呂洞賓,起淫心,戲她成親。

第一戲,用寶劍,指開兩路,

第二戲,用拂帚,掃開房門。

第三戲,在藥店,吟詩作對,

戲着了,白牡丹,帶她同行。

這座平臺不平凡,名叫三戲白牡丹。”

話猶未了,燈火突然一熄。安童說:“少爺,不好了呱,火又熄了。”旁邊的人說:“這遭沒得燈看了呱,到孔聖廟參聖後,各燈要散了。”陳梓春說:“安童,我們也上學場去看燈啊!”

主僕手攙手,走到學場上。陳梓春說:“安童,陪我看到現在可記得幾樣?”安童說:“我只曉得看,哪曉得記。”“何苦哎,假使我們回去我家爹孃問到你:安童,你們看到些什麼名堂?你這遭眼睛直白,還不出眉頭眼目。各燈總齊集到孔聖廟參聖,我們不要站在一起,你站東邊,我站西邊,我們望望清爽,記得幾樣,我說點父母聽聽,你說點主公主母聽聽。”安童說:“少爺,不要走開,人多擠軋,我們手攙手走,不要挨軋散開來。”梓春說:“好哇,我們主僕五個,個子蠻大,手攙手對這塊一卡,打成個人壩,別人總不好走我們頭上跨。”安童說:“我腳對門檻上一踏,手對門梆上一搭,我怕哪軋。”梓春說:“你倒要弄好了呱。”“曉得,你不用擔心。”話猶未了,四城門燈來了。

東門來了胎生燈,北門來了卵生燈。

西門來了溼生燈,南門來了化生燈。

十腳鑼鼓闖進城,獅子隊裏夾馬燈。

馬燈隊裏夾龍燈,孔夫子面前參過聖,

獅子困下來打個滾。

太白星君下凡塵,障眼法一道不費勁。

陳梓春弄得頭髮昏,軋散他主僕五個人。

太白星君吹口仙氣拿他們四個安童撂到城門外,獨剩梓春一個人。

太白星君仙風一吹,燈火一暗,弄得孔聖廟天下大亂。老少離散,各奔東西。有的豁圍牆,有的鑽街頭;有的喊:哥哥,你在哪裏,等等我啊;也有說:姐姐,我在這裏,同回去;也有說:伯伯帶我走。你喊他,他喊你,陳梓春漏單沒人理。“安童哎,我在這塊。”高喊三聲無人應,低喊三聲沒回音,他倒哭起來了。

安童,你好好陪我來看燈,怎不帶我轉家門?

安童,你天天上街弄頭弄腦處處熟,你叫我怎認得迴轉聚賢村。

安童,你讓我單身露宿凍壞了,深更半夜嚇壞了,

堂前告訴我雙父母,你四個奴才命難存。

陳梓春哭得眼淚巴嗒,把你一軋,把他一軋,“撲通”一個跟斗栽到牆腳。

陳梓春一陣哭來一陣滾,滾成潭來哭成坑。

太白星君一想,不要讓文曲星嚇壞了,於是一變二變,變成二八青春李梓春模樣,對陳梓春面前一站,開口就喊:“呸,哪個?”“你是哪個?”陳梓春說:“我。”“你哪個?住哪裏?”陳梓春哭得哪說得出來唷,氣只在喉嚨口上出:

我家就在這座城,聚賢村上是家門。

父親號稱陳百萬,母親朱氏老安人。

陳郎是我乳名字,學名就叫陳梓春。

安童帶我來看燈,奴才他溜了轉家門。

“唷,是我家陳世兄啊!陳世兄,你可認得我?”“世兄,素不相識。”“唷,你姓陳,我姓李,要問我名只要問你。”“你也叫梓春?”“我也叫梓春。”“你家住哪裏?”“我與你家隔三里不到,二里半把,站在你家場上望,不到三里路,烏通通一個大竹園,高樹上有個大鳥窩,下面就是我的家。”

“你家就住那有鳥窩的下面?相靠這麼近,我怎不認識你?”

“你哪認得我呀,今朝是:

麻布洗臉初相會,燒餅不熟面又生。”

“你上街來做底高的?”“我上街來看燈的。”“一個人來的?”“李世兄,不要提,下次看燈再也不要把現世寶安童帶出來,帶他出來看看燈,他倒溜轉去了。”

“你家安童還算好的哩,我家安童還不曾等得及進城,在北門真武殿就溜回去了。”“李世兄,你跑了幾個?”“我跑掉兩雙。”“總說我黴,兩個人撞湊堆。”“你出來看燈,你家大人可準?”“準?不肯!我發狠,困在娘面前滾。像說份賬,嘴總說幹了,大不了就準我三天。李世兄,你家大人可要比我家好點?”“好哇,要不是我在家槓賴,還想出來?陳世兄,也是出來一趟,這次看愜意了再回去。”

“燈總散掉了,哪裏還有燈?”“陳世兄,燈多哩,百粒芝麻纔開頭哩,東門外頭我公公家的燈漂亮哩!”“你公公家有些什麼燈?”

“啊,我公公家是個大富戶,四城董事上他家去寫緣,寫他一斗金子,二斗銀子。我家公公說,‘要我出多少銀子倒不關事,出得起的,不過,我家孫男孫女多,夜秋秋,沒得哪上街。”四城董事說:“做不到,不是哪一家,如果你家不上街的話,街上的燈也不准你家看。”我家公公是犟脾氣,就說了:“稀罕,我有一斗金子二斗銀子不會自己請蘇州巧手回來扎。扎得好哩,曬場上百零八支焰火,還有十重門和鰲山古人燈名。”“李世兄,你再說好一點,我不去哎,外面已經不早了,你這遭去看看燈,半夜三更,肚裏又餓,身上又冷,你倒好臉皮老老,公公,外孫,你來看燈的,熱騰騰的夜飯,暖堂堂的被窩,有喫有宿,我這遭舉目無親,去認得哪個。”“陳世兄,何苦啊,後生家小夥要見眼生情,放活息點,我叫公公,你跟我後頭嘴學乖點,也叫年老公公,還有哪家外孫男女怕多了,到喫夜飯辰光,我拿碗,你拿筷,到了睡的時候,老老誠誠脫脫鞋子跟我焐腳。”

陳梓春遇到李梓春,講講說說似一家人。

陳梓春在前頭走,太白星君在後頭跟,出東門,向東,向東,跑呀跑,陳梓春有點心焦:“李世兄,可曾到啦?”“不遠,還有五六里。”

“你在城裏說二三里,跑到現在還有五六里,我們是退了跑格,越跑越遠,我更加不認得打轉。”

“你到底去不去?你真心不去我不等你,我走了。”

“喏,你這個爛良心的,剛纔在城裏你說這話,我就不上你的當了。我腳上穿的新鞋子,有點夾腳,看你跑得不哨,跟你後頭跳呀跳,腳上跑起了許多泡。”

“冤家,你怎不早點嘆口氣,早說這話,我喫點虧,把你帶馱帶背。”

“我與你一樣高,一樣長,你馱我,不讓人家笑壞了。”

“沒關係,夜秋秋,哪看見,伏我肩膀上來。”

陳梓春當真就對太白星君肩膀上一伏。太白星君說:“扒緊我的肩兜。”看看走的陽關大道,骨子裏太白星君在施行仙法。

把陳梓春撥到雲端裏去,飄飄蕩蕩度動身。

陳梓春耳朵裏只聽狂風呼嚕嚕如雷響,到了東海龍宮門。

老星君拿仙風一收,將陳梓春對下一丟。陳梓春對下一踏,腳下好像溼刮刮:

“李世兄,我腳下怎溼刮刮的?”

“陳世兄,你何苦!你的瞌睡是前世裏帶來的,伏我肩上也能困着得呱,下偌大的雨你總不曉得?”“啊,落雨的?我來摸摸身上可溼。”到身上摸呀摸,身上乾乾卜卜。“既落雨我身上怎不溼的?”“啊唷,我與你第一次同伴,怎捨得把你身子淋壞了!我長眼睛呱,我馱你走在風罅罅裏,雨縫縫裏呱。”

“啊唷,你本事竟好哩,會走雨縫縫裏。”

他又不曉得龍王家纔拿潮水收啦得,地上有點溼刮刮。陳梓春望呀望,倒望見龍王家了。

“李世兄,那是哪一家?”“啊,就是我公公家。”“你公公家多發財,多有錢,不然哪有偌大的陸地。”

“唔,他家的田有限,家裏的田單是五十畝一張,我前年來拜年,他叫我幫他數數有幾張,我哪裏數得清,就替他估估堆用秤稱,帶稱帶算也只有六十二斤半。”他又不曉得三山六水一份田,是水總是龍王家管的。

“李世兄,你公公官做得大哩,旗杆多高,旗幟在雲端裏飄。”

“不大,也只和皇帝並坐。”他又不曉得他是海里的龍王。哪曉得望呀望,曬場上的焰火倒放出來了,陳梓春又不識得焰火,就喊:“李世兄快走,你公公家失火。翻腔,在那裏冒煙。”  “輕聲點,不要給我公公聽見,他要罵的。哪是失火,是放焰火!”陳梓春仔細一望,啊,“那個小朋友眼淚巴嗒,在那拍‘知了’。”

“那不叫拍‘知了’,是叫蜈蜂刺瘌痢,痛了傷心。”

大焰火,放出來,九龍八卦,

放一出,鐵掃帚,滿天明星。

放一出,寶塔燈,萬字欄杆,

放一出,耍蝴蝶,飛到九霄。

放一出,老壽星,手執柺杖,

放一出,王母娘,騎鶴騰雲。

放一出,楊貴妃,宮中醉酒,

放一出,崔鶯鶯,月下偷情。

放一出,劉關張,桃園結義,

放一出,臥龍崗,三請孔明。

放一出,趙子龍,軍中救主,

放一出,空城計,嚇退敵兵。

放一出,姜子牙,渭水垂釣,

放一出,韓湘子,九渡文公。

放一出,奸曹操,良心喪盡,

放一出,楚霸王,自刎烏江。

放一出,趙匡胤,英雄蓋世,

放一出,秦叔寶,賣馬賣刀。

放一出,二郎神,沉香大戰,

放一出,孫悟空,大鬧天宮。

放一出,陶三春,她女中第一,

放一出,鄭子明,逼打成親。

戲名更加好,燈景蓋世豪。

來到前門口,望見彩蓮橋。

看橋亭,多巧妙,雕樑畫棟,

兩旁邊,小欄杆,玉石砌成。

橋亭上,蓋金瓦,八寶結頂,

橋亭中,有多少,百樣獸名。

有鳳凰,在亭中,口銜寶貝,

白玉兔,銜仙草,對月調情。

橋頭上,盤金龍,龍頭朝上,

頭對頭,嘴對嘴,二龍戲珠。

陳梓春說:“你公公家的橋漂亮哩,總說我家好呀好,將庫房裏銀子完全拿出來支這座橋還不夠。”

“哈哈,陳世兄,橋頂上好,橋底下還要巧哩,十三個半圈門,龍鳳船總從這圈門下經過。”陳梓春偷偷朝下一望,果真不錯。

橋底下,有圈門,十三個半,

走龍船,並鳳船,張篷而行。

半扇開,半扇閉,來來往往,

開紗窗,搖櫓走,直過橋亭。

有八十,又二扇,紗窗開望,

紗窗上,彩畫着,博古通今。

東橋門,開一扇,望見日出,

西橋門,開一扇,對月彈琴。

圈門上有對聯一副,陳梓春一相,開口就唸:綠水映紅萬盞燈火如星月,清波戲逐千楫龍舟若圍棋。

圈門上,管對管,無其大數,

到夜間,開了關,好看船燈。

船頭上,有劉海,蓬頭大笑,

小金蟾,對面坐,眨眼相親。

鳳船上,官宦家,閨門秀女,

坐在那,中艙內,彈唱吹笙。

真好一畫河,水深綠波多。

花燈千萬盞,圈成九龍河。

嘴裏說話腳下走,照牆又到面前呈。

照牆總是金磚砌,金光閃閃玉麒麟。左右金獅子,兩邊排定,有玉象,左右分,看守宮門。  “你公公家的照牆竟好看。”“照牆好哇,十重門燈還要巧哩!”

世兄兩個手攙手,到一重門裏去看花燈。

一重門裏有些什麼燈?胎生燈。怎叫胎生燈?就是驢騾牛馬,獐貓鹿兔。

獐兒燈,豹子燈,行如風送,

老虎燈,皮獸燈,山洞裏安身。

黃牛燈,在田中,耕田耙地,

水牛燈,在榨磨上,日夜馳奔。

犬兒燈,看家獸,搖頭擺尾,

豬子燈,羊子燈,活上刀砧。

老鼠燈,走前面,梭來梭去,

貓兒燈,後頭跟,接耳聽聲。

兔子燈,在城腳下,心驚膽顫,

老黃鷹,在空中,利爪直伸。

白馬去出征,犬兒會看更。

駱駝會相命,笑壞陳梓春。

嘴裏說話腳下走,到二重門裏看花燈。

二重門是卵生燈。何謂卵生?飛禽鳥類。

鳳凰燈,仙鶴燈,無寶不站,

黃將燈,翠將燈,毛羽喜人。

八哥燈,畫眉燈,籠中叫喊,

烏鴉燈,茄子燈,是孃舅外甥。

鴿子燈,在空中,馱鈴起翅,

布穀鳥,連夜叫,三麥起身。

白鶴燈,鷺鷥燈,沙灘憩息,

河蚌燈,小氣鬼,自己關門。

喜鵲伸白頭,畫眉叫汪汪。

仙鶴當頭站,百鳥朝鳳凰。

嘴裏說話腳下走,三重門到面前呈。

三重門裏有些什麼燈?溼生燈。怎叫溼生燈?魚鱉蝦蟹。

金魚燈,銀魚燈,池中戲水,

鯉魚燈,鰲魚燈,跳過龍門。

河魚燈,前頭走,氣相又大,

吭公燈,嗦鬼,罵不絕聲。

鉗蝦燈,舞馬叉,勒頭暴眼,

旁皮燈,膽又小,哭紅眼睛。

參魚水面走,鯽魚水下蹲。

回魚伴海水,河蚌同鷸爭。

嘴裏說話腳下走,四重門裏看花燈。

四重門裏有些什麼燈?化生燈。怎叫化生燈?蚜蟲蚊蜢。

蜻蜓燈,飛蛾燈,飛來飛去,

蚊子燈,飛過來,會丟冷針。

蜢子燈,細個子,輕煙繚繞,

牛虻燈,一出門,鋼鑽隨身。

織布娘,十八歲,雪白粉嫩,

壁虎子,做媒人,螳螂招親。

算命蟲,排八字,七子坐命,

合過婚,算過命,好去成親。

蟑螂蟲,竈蜥子,忙把酒辦,

蜒蚰蟲,忙上竈,慢斯圇吞。

蓑衣蟲,爬得快,幫搬檯凳,

蟋蟀蟲,跳出來,接待新人。

刺毛蟲,擺鑾駕,穿紅着綠,

尖嘴燈,在樹上,鼓樂吹笙。

知了燈,叫起來,喇叭漲號,

蜜蜂燈,搓團圓,蜜甘鮮甜。

蜘蛛燈,扛漏篩,真正好看,

豆獨燈,拿纜把,僵氣騰騰。

蚯蚓燈,做轎槓,綿軟的篤,

螢火蟲,打燈籠,雪亮鋥鋥。

小娘子,在房中,咽聲啼哭,

放屁蟲,放三炮,轎子動身。

蜢子喊蒼蠅,我們是連襟。

他們也難得,我們來送親。

嘴裏說話腳下走,五重門裏看花燈。

五重門裏真稀奇,時鰻蛇纏住個活青雞。

蜈蜂刺人個個怕,百腳身上穿蓑衣。

嘴裏說話腳下走,六重門裏看花燈。

六重門裏燈好看哩!

燈上有六六三十六個媒紙頭,六六三十六個藥線頭。

六六三十六個炮仗頭,六六三十六座大高樓。

內有六六三十六瓶陳菜油,六六三十六個老麻猴。

外有六六三十六棵垂楊柳,上頭歇了六六三十六隻大斑鳩。

點着六六三十六個媒紙頭,六六三十六個藥線頭。

燒到六六三十六個炮仗頭,“通、叭”,倒掉六六三十六座大高樓。

倒斷六六三十六棵垂楊柳,飛掉六六三十六隻大斑鳩。

潑掉六六三十六瓶陳菜油,嚇死六六三十六個老麻猴。

要問這個燈,就叫炮打西洋城。

嘴裏說話腳下走,七重門看花燈。

七重門裏有些什麼燈?人人總說美女燈好看。

呂布攙住貂蟬手,紂王不離妲己身。

令公結識維舒女,正德皇帝戲鳳娘。

褒姒一笑天下失,唐伯虎華府點秋香。

嘴裏說話腳下走,八重門裏看花燈。

八重門裏是八仙。

拐李葫蘆道法高,鍾離辭職謝漢朝。

洞賓背劍青鋒客,果老騎驢過趙橋。

國舅手執陰陽板,湘子云中吹玉簫。

仙姑敬飲長生酒,採和花籃獻蟠桃。

世兄兩個手攙手,九重門裏看花燈。

九重門是金銀銅鐵錫紮成燈。

銀子生來白雪雪,金子生來黃霜霜。

銀圓生了沒得眼,銅錢外圓裏四方。

珊瑚穿作燈架子,明珠紮成琉璃燈。

香爐總是黃金燈,燭扦也是錫鑄成。

老龍王說:“陳梓春來了。”端張穿花椅,對十重門裏一坐,手裏拿根柺杖,坐在那裏哼哼唱唱:“老夫今年八十高,白髮蒼蒼似銀條。人人總說家豪富,旁人哪有我逍遙。早上好酒三斤半,臘肉火腿免心焦。哎,哈哈,哈哈,哈!”

陳梓春一見就問:“李世兄,他是你家哪個?”

“就是我的公公。”“既是你的公公,你怎不見禮的 ?”

老星君彎腰一揖,外孫有禮。老龍王裝聾作啞:“你是哪個?家住何方?”

陳梓春問李梓春:“李世兄,這個老頭子倒底是你家哪一個?”“我家公公。”“既是你公公,對你外孫怎不認識?”“陳世兄,你聽錯了,你姓陳,我姓李,他不是問我是問你。”“啊,問我?”陳梓春走上前去,彬彬有禮,一躬到底:“晚生有禮,公公萬福。請問公公多大年紀?”

龍王眼睛一暴,鬍子一翹,柺杖一摜,甩出去幾丈。“老夫喜歡喫花生,你怎問我可喫田雞?”“李世兄,你公公聾呱?”“哎,有點琴鈴共——聾格,對年紀大的要說響點!”“公公,我請問你,今年多大尊庚?”“啊,木耳煨金針?你跑錯了,南貨店纔有,我家沒得。”“李世兄,你家公公恐怕是釘底的——聾?”“不要談‘釘底’,他是聾子耳朵當偏斜,你與他纏,照常也就纏上去的。”“公公,我請問你高壽?”“糕厚,厚糕喫三塊,薄糕喫雙倍。”“不,我問你多大歲數?”“你管我對數不對數。”

陳梓春急得沒法,用二拇指打一個碼子,“不,我問你手裏換了幾代皇帝?”“啊,你可是問我多大年紀?老夫今年八十三,一年更比一年歡,早上喫三升米粥,中午喫六升米飯,鍋巴泡泡當夜飯。請問書生家住何方,姓甚名誰?書生呀——

你家住哪州並哪縣,姓甚名誰哪村莊?

父親名甚母姓甚,弟兄排行第幾名。”

陳梓春說:公公,其實不遠。

公公呀,我住中州靈臺縣,北門城外聚賢村。

父親號稱陳百萬,母親朱氏老安人。

陳郎是我乳名字,學名就叫陳梓春。

書生,我還要問你:

書生呀,你今年年紀有多大?,可曾有門當戶對人?

陳梓春說:“李世兄,你家公公倒底年紀大嘞了,問話多仔細,根根蘿蔔挖到底,問我多大倒還不要管他,怎想到問我可有門當戶對的呀?”

“不啦,年紀大的開口,你倒不好讓他現醜,有與沒有你倒要說呱!”

陳梓春笑嘻嘻:“公公哎,我告訴你。

公公呀,晚生今年十八歲,不曾有門當戶對人。”

請問公公,您府上有幾位公子、幾位少爺?老龍王聽見這話,假意拿兩滴眼淚朝下一拋。

書生呀,你家爹孃福氣好來生到你,老身沒有後代根。

啊呀,公公你不要哭得傷心,你沒得公子少爺,可有千金小姐?

書生呀,多男多女不曾生,只生三位女千金。

“公公啊,恭喜你,你比我家爹爹福氣好。我家爹爹求天拜佛養到我一子,你倒有一子半。”“怎算到一子半?”

“三位小姐留府招女婿立戶,俗話說,女兒女婿算半子,只有假兒沒假孫,等你三年抱外孫;外孫傳得外公後,永生永世福滿門。”

“書生,好倒是好的。可是,我家三位小姐直到如今高不湊,低不就,我看你這書生倒才貌雙全。

書生呀,你不嫌寒門醜陋女,終身許配你一個人。”

陳梓春聽了搖搖手,千不能來萬不能。

我奉父命來看燈,怎好招在貴府門?

公公,我背父行事逆天罪,功名不就怎招親?

貴府三位千金女,另找高門有才人。

龍王一聽,眼睛一暴,鬍子一翹。“安童,你們拿倉房門關關,庫房門閂閂,喫點苦,拿銀子對他陳家戽,我去告狀。

北門外面陳梓春,他是油頭小光棍。

黑夜並深更,上我家來看燈。

他看燈是假意,盜我府裏寶和珍。

外孫呀,我到靈臺縣裏動狀紙,說你是江洋大盜人。”

陳梓春雖然是個書生,但他也不怕,蠻犟!

“公公,你哪怕現在就去告,我又不怕。怎?說你不要着氣,你這是亂墳場架炮——嚇鬼。我又不是一個人上你家來的,我與你家外孫一起同來的。李世兄,你聽見呱,你公公說我做強盜搶他家銀子,我可曾搶?”

太白星君說:“陳世兄,膽大點,我與你一同來的,是強盜船上燒火,告你不就告我。”

“好哇,這纔是說的正道話。”

“不過,你也不要歡喜,究屬他是我家公公,如果這場官司全輸把你,我對不起公公。”“李世兄,我倒討討你的喜訊看,到縣老爺大堂上你打算怎說?”

“怎樣說?你曉得我的脾氣呱,我是慣寶寶,有牀總不困的,歡喜站在高頭騎在屋脊上,到堂上老爺要問我羅:李梓春,你公公告陳梓春盜銀子是實不是實?這時,我就說了,老爺,話難說哩,我家公公該萬貫家財又沒得兒子,就養三個女兒,將來這筆財產丟給哪個呀,我家陳世兄去看看燈,要說他搶的是不好聽,想弄點去用用也作興的啊!過末,大老爺又問羅,陳梓春的品德一慣怎樣?啊呀,我對他一清二楚,從小我跟他在書房裏合坐張凳子,同伏張桌子,曉得他的脾氣格,書筆本子不好落放,落放就對家藏。”陳梓春一聽:

世兄,不好了呱,到官廳上喫不住你這句糊塗話,

我銅嘴鐵舌也辯不清。

陳梓春發狠,困下來就滾:

老母呀,你不要當爲兒出門看燈有好處,現在闖了連天大禍根。

父母哎,孩兒遭了冤枉事,跳進黃河洗不清。

太白星君一聽,不要讓文曲星急壞了。喫點虧,趕緊背:陳世兄,立起來,不要哭。我家公公有多少女兒嫁不掉人,喜歡賒給你這個哭癩寶。喔唷!陳梓春爬總爬不及:“我回去。”“不要回去,我公公家花園裏的花好看哩,看看花,好回家。”

提到看花,陳梓春倒又不想回家。

世兄兩個手攙手,走進花園去散心。

老龍王早已把圈套做好,叫她們姊妹三個變成三朵牡丹坐在花園內。

姐妹三個走進花園門,專等梓春唸書人。

陳梓春到花園一看,歡喜一半:李世兄,你公公家的花好看哩,那三盆牡丹多好看啊!白的白如玉,黃的賽黃金,黑的像烏雲。

“不啦,你可合適。”

“盆盆歡喜,朵朵合意。”

“既然合適,我就告訴你這個名字,它叫插插活,採它兩個頭回去對盆裏一栽,明年這個時候就開。你如果想要,你把手腳放快點,膽子放大點,我再幫你望住點,你扯它幾個枝條帶回去。”陳梓春被他一槓,就上他當。陳梓春忙了去採哩,你心小點,一朵一朵,一枝一枝的採呢,他的貪心又大,把三棵捧在一起,用力一背,“咔嚓”一聲:

牡丹落地不非輕,跳出三位女千金。

一把背住陳梓春,親夫連叫兩三聲。

相公呀,我在宮中等你數天整,你怎到今朝進我門。

陳梓春眼睛直識,望望又不認得。哪曉老龍王從後面洋咳嗽嗽來了呱:“呸,哪個哇!這遭不要怪我去告狀了!”

北門外面陳梓春,竟是油頭小光棍。

黑夜並深更,到我門裏來看燈。

他的看燈是假意,調戲我家女千金。

靈臺縣裏動狀紙,他是違條犯法人。

強姦閨女問斬罪,調戲閨女犯充軍。

陳梓春挨一嚇,命總沒得:“李世兄,你公公原要我招在他家哩,我就招在他家吧。”“底高?就招他家?老早,我公公說三個女兒隨你揀一個,你不肯,困這塊滾。現在三個了,叫我出來說,況且我公公是個犟糟瘟脾氣,這遭回爐燒餅不脆,讓我陪你受罪。”

“啊唷,你幫我說說看也,說到頂好,說不到拉倒。”

太白星君說:“公公哎,我家陳世兄肯招在你家了,看我點面子不要去告他。”

龍王說:“外孫,總是看你點面子,否則我纔不肯與他歇格。”

龍王開金口,吩咐衆家人。

擺出羊羔酒,款待小書生。

龍王一想,喫酒的倒有,哪有陪客呢?走到龍宮,看見烏龜爬向西,甲魚爬了向東:“龜、鱉二將,今朝姑少爺上門你去幫我倒倒酒可好?”甲魚說:“龜兄你去,我不去。”烏龜說:“爲什麼不去?”甲魚說:“你不曉得我的難處,頭上沒得頂帽子,光禿禿,坐在那裏不像樣。”螺螄說:“膽大點,不要緊,你去好了,只要我爬了對你頭上一坐,殼子對你頭上一脫,做個帽子尖奴奴,而且也不錯。”烏龜說:“你這遭好了,有頂帽子啦,你好去。”甲魚說:“我去你也要去。”烏龜說:“不曉得,我也有難處。我這身衣裳,拼拼湊湊,坐在那裏喫酒,姑少爺開口,問我是什麼料子,我回答底高?”“龜兄,這好回答。你就說,這是十花菜,拼它十三塊,別人不該,只有我有。”烏龜和甲魚變成人就和老星君下來喫酒了。龍王坐了朝南,太白星君和陳梓春對坐。龍王說:“書生,喫酒喫酒,要談經九。這叫喫酒尋話,耕田尋耙,我們今朝來個三字同頭、三字同傍的吟聯。”太白星君說:“好,公公你請。”龍王說:“三字同頭官宦家,三字同旁綾紗。如果不是官宦家,怎能穿得綾紗。”太白星君說:“輪到我了哇。公公:你聽,我也有。三字同頭蔥蒜韭,三字同旁淡薄酒,如果不是蔥蒜韭,怎能配得淡薄酒。”星君說:“陳世兄,上大人,孔乙己,下面輪到你。”陳梓春站起來說:“我也有。三字同頭大丈夫,三字同旁姊妹姑,如果不是大丈夫,怎能配得姊妹姑?”

龍王一聽,歡喜不過,說:“好,我們再來一字分開、顏色相同的對聯。”

太白星君說:“也請公公先來。”

龍王說:“出字分開兩座山,顏色相同錫共鉛,一重山上出的錫,一重山上出的鉛。”

太白星君說:“輪到我了。呂字分開兩個口,顏色相同茶共酒,一口多謝公公的茶,一口多謝公公的酒。”

陳梓春說:“我也有。二字分開兩個一,顏色相同龜同鱉,一個送茶是個龜,一個送酒是個鱉。”烏龜說:“不好,認得我們的。”甲魚拿頭一鑿,螺螄殼對下一拋,現出了本來面目。烏龜站起來想溜,也現了原身,難看哩——

絲瓜頸項伸呀伸,綠豆眼睛瞪呀瞪。

背上總像扒油根,它和甲魚比一比,

不知哪是孃舅哪是甥。

龍王一想,不能泄漏天機,趕緊吩咐她們姊妹三個梳洗打扮,八仙桌上設供天地紙馬,掌起通宵蠟燭。姊妹三個攙住陳梓春,

一拜天,二拜地,三拜高堂老雙親。

手攙手,到蘭桂香房去安身。

朱明春 演唱

吳根元 蒐集整理

梓 潼 寶 卷

——下冊?三元救父

春遊芳草地,夏賞綠荷池。秋飲黃花酒,冬吟白雪詩。——聖諭

唐伯虎春遊芳草地,蔡伯喈夏賞綠荷池。

楊貴妃秋飲黃花酒,孟姜女冬吟白雪詩。

一文講過二文來,前文講過後文開。

前文講過添福壽,開開後文免三災。

昔日如來金口言,提起寶卷又接連。上冊裏面,經論品文,書論篇章,《梓潼寶卷》不過講到陳梓春龍宮招親,此也不必重論,下文單提何來?

仍然提起梓潼卷,交頭接尾往前行。

好似久旱逢甘雨,春宵一刻值千金。

光陰似箭容易過,日月如梭曉夜行。

看看不覺五天整,姻緣一滿要離分。

陳梓春說:“賢妻呀!我離家已經五天,父母來家一定很心焦,我要家去了。

先生望我將書讀,父母望我轉家門。

等到明年寒食節,再來陪伴衆夫人。”

三位公主說:“相公呀!你果曉得這是底高地方?”“哎呀,大不了是你格家呢。”公主說:“恩夫,你倒拿窗子推開來望望看。”

梓春推開樓窗看,平空跌倒地埃塵。

不好了!

波浪滔滔東洋海,浪頭子渥得層上層。

罷了啊!

“我今一死也便罷,父母雙親靠何人。”

父母雙親哎!人家說養兒防老,積穀防饑,誰知我身落東洋大海,不得回家,怎生是好哩?父母雙親!

十月懷胎空帶我,三年乳哺枉費心。

孩兒不能盡孝義,做不到端湯奉水人。

三位公主說:“相公哎!不必啼哭!你真正要回家去,我送你犀牛角三分,這東西可以分水格。”

三寸三分犀牛角,水分兩路往前行。

前面一條陽關道,梓春一見喜十分。

多謝賢妻來助我,永生永世不忘恩。

陳梓春拜別了岳父、岳母,同三位公主一一告別。三位公主說:“相公呀!

一夜夫妻百夜恩,五宿夫妻海能深。

今朝等你回家轉,不要做忘恩負義人。

早晏總要回宮轉,不可丟落結髮情。”

公主見夫留不住,忍痛含淚送夫君。

夫妻來到三岔路,各自分別轉家門。

流淚眼送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梓春辭別三公主,公主啼哭轉宮門。

且說太白金星早已得知,他又變作五天之前格模樣,站在三岔路口等候梓春。二人一見面,哎呀,“陳年弟呀!你上哪去格?幹多天數,我等你等了心焦不過。”陳梓春說:“李世兄哎,

你又做死人又做鬼,又做挑絲解結人。

是你帶我去看燈,也是你送我轉家門。”

李梓春說:“陳年弟呀!人家說做媒人,成不成,且先弄個四大盆。來六碗,去六碗,三六要喫十八碗。做一個媒人,要喫七十二頓半,順便頭腦還不算!我幫你做了三個媒人,湯水點子總不曾要你家一口,到還推板你來。”

二人談談說說朝前走,聚賢村到面前呈。

太白金星騰雲去,陳梓春獨自轉家門。

梓春一路轉回程,自己門到面前呈。

想起此事真奇怪,不敢稟告二雙親。

梓春來到高廳,深深一禮,一躬到底,父母雙親在上,孩兒有禮拜見!陳百萬說:“孩兒呀!人家看燈,當夜就家來格,你傢伙相上五天哎!還有四名安童呢?”梓春說:“父母雙親哎!不要提哦!當天夜上到孔廟門口,人彼來多,再加一陣風,燈總吹熄得,人就軋散了,我還以爲四名安童先家來了!我回頭遇到一位李世兄,他約我到他家去做文章格,所以耽擱得天數。”陳百萬說:“孩兒哎!安童跑啦得,不要緊格,再買兩個就是得,只要我兒能夠家來,這就謝天謝地,靠了祖上福氣。孩兒呀!你不家來,我們——

天天望到黃昏後,夜夜思念到五更。

頭唄磕了多多少,香唄燒了許許多。

只要孩兒轉家門,大香大燭謝神明。

孩兒呀,趕緊到書房裏讀書去吧!”

梓春來到書房門,拜見先生老大人。

端身正坐將書讀,依然還做唸書人。

不表梓春讀書事,再表太白老星君。

太白金星來到御宰臺前,啓奏玉主,陳梓春被我引進龍宮,招爲駙馬,五宿姻緣已過。玉主吩咐,派三元星君下凡,到龍宮投胎出世。

打彈張仙歸下界,送生老母下凡塵。

仙風一拂來得快,龍宮裏面送子孫。

星君仍歸天宮去,公主有孕在其身。

懷孕帶到十月整,瓜熟蒂落要分身。

仙人臨凡,一點不難,大公主到正月十五,半夜子時,

連痛三個緊三陣,宮中生下小姣生。

香湯沐浴洗個澡,紅綾包裹緊騰騰。

老龍王一見,歡喜不過,取名叫上元。不知不覺到七月十五半夜子時,二公主又生下一子,龍王見愛,取名叫中元。到了十月十五,半夜子時,三公主也生下一子,龍王喜之不盡,取名叫下元。

三元星君下凡塵,好年好月好時辰。

生來仙風並道骨,慢慢等他長成人。

三元本是天宮星,出世曉得辦前程。

哭聲如同鸚哥叫,笑起來好似鳳凰聲。

光陰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曉夜行。

三元長到七歲整,龍王替他們請先生。

三元本是天宮星,讀起書來更聰明。

教到上句知下句,提到枝梢就知根。

三元讀書甚聰明,先生做個領路人。

那一天,先生到龍鳳閣去做文章會,知會一衆小朋友蹲書房裏好好溫習功課,不好惹厭。哪曉先生一走學生滿到八處躲。“我們來做躲躲尋尋吧!”龜鱉丞相家有個兒子說:“躲躲尋尋沒意思,我們來做皇帝,坐金鑾殿。”三元說:“不好!沒福氣格人,坐了上頭,頭要發疼呱!回頭要跌下來格!”“不要說卵話,只要坐穩了,你等到我來坐!”這遭弄臺子磊臺子,磊到屋望,最上頭擺張椅子。龜鱉丞相家格兒子,像賽猴猻爬樹,連爬自爬,爬到頂上,對上頭一坐,說:“三元聽旨,寡人封你們:上元爲紅筆司也,中元爲黑筆司也,下元人最小,又會吵,只好做拖板子喝道格。”三元一聽,不服氣,“你到想做皇帝啦!弄你做不成!”弟兄三個,背住臺子一搖,龜鱉丞相家兒子,一個跟頭,走上頭栽到底,嘴磕豁得,鼻子塌得,鮮血直流。

鮮血淌來紫血流,做皇帝做到這個禍場頭。

龜鱉丞相家格兒子說:“你們不要起勁,我家來告訴先生。”三元說:“我們不怕!我們只要說:‘先生哎,你不過做個先生,他還會做皇帝哩,你果有他大哎,你還要對他磕頭哩!’”龜鱉丞相家兒子一聽,不好!不能告訴先生,回頭要捱打手心格。要想打他們吧,他家弟兄三個,又打不過他們,只得開口就罵:

“你們是高山栽花飛來種,浪頭子捲來格氽來生。

你們是有娘無爹種,還要在此欺別人。”

三元聽見這一聲,默默無言不做聲。

不蹲書房將書讀,回到家中要父親。

弟兄三個回到龍宮,來到母親面前深深一禮,一躬到底,母親在上,孩兒有話請問,“親孃啊,

自古有天總有地,從來有樹就有根。

別人總有雙父母,我們有母少父親。”

公主聽見這一聲,二目拋珠淚紛紛。

“孩兒啊,你到思量生身父,我們怎忘丈夫身。

你父不是別一個,靈臺縣裏陳梓春。

光明皇皇改國號,十三省裏鬧花燈。

太白金星爲媒證,把你父帶到龍宮門。

招在龍宮五宿整,生下弟兄三個人。

你父回家八年整,音訊不通到如今。

可惜你們年紀輕,不能尋訪你父親。”

三元說:“親孃哎!我們不讀書了,情願到哪裏深山學道,將來學到法術隨身,就好尋訪父親格!親孃啊!我們——

不願再把詩書讀,情願出家辦修行。”

老龍王一聽,心中歡喜,你們既然想到深山修道,我來送你們去。

龍王將三個外甥一齊送到雲臺仙山。

公甥四個出宮門,海水分開往前行。

路上行程不必表,雲臺山到面前呈。

三元來到雲臺山,見此真山活水,乃是仙居聖境,故作四句偈文。

我們來到雲臺山,一步挨步往上。

有本事到山頂上,不成正果不下山。

老龍王帶領三元一直來到山頂,參見虛無老祖,投奔老祖名下,修行學法。三元當即跪到塵埃,罰下洪誓大願!“師父哦!

喫素就走今朝起,下次不開酒和葷。

倘然再喫葷和酒,永墮三途地獄門。”

不表三元修辦道,再表皇皇坐龍廷。

逍遙皇端坐龍廷,說:“衆愛卿,我寡人朝中,武多文少,怎生是好?”六部朝臣說:“萬歲,今逢大比之年,廣開南選,選拔忠良文臣,幫皇定國。”萬歲一聽忙召書儀官上殿,書寫皇榜,廣召天下有才之人。

皇榜掛出午朝門,諸州各府總知聞。

當今天子開南考,好將紙筆跳龍門。

一個雷陣天下響,十三省裏召書生。

皇榜一掛,天下黎民百姓總曉得。陳梓春聽到安童一說就和先生商議,“先生呀!今逢大比之年,皇上開考,學生準備前去應試,你看如何?”先生說:“好格!你文才高廣,機會不可多得,不過你要稟告父母雙親,得到他們的許可,才能去得。”

梓春聽見這一聲,一點不錯半毫分。

一直來到高廳上,拜見父母二雙親。

陳梓春來到高廳,深深一禮,父母雙親在上,孩兒聽到皇上開考,打算進京應試,特來稟告父母得知。陳百萬夫婦二人一聽,心中高興,“兒呀!好格,這也是替祖爭光,不過你要作兩手打算,考得中,榮宗耀祖,考不中,也不要緊,我家不要愁沒飯喫。孩兒哦!

父母生你人一個,你是陳家後代根。

有官無官要回家轉,不可流落在皇城。”

“父母雙親哎!這我曉得。”這遭陳良夫婦,連忙到東廚、家主菩薩面前,燒香點燭,禱告一番。

“東廚司命竈王神,天天坐在竈堂門。

家堂聖衆列位神,一家之主你爲尊。

保佑梓春考得中,大香大燭謝神明。”

陳梓春又對三代宗親、祖宗亡人禱告一番說:“三代宗親哎,你們在則爲人,死則爲靈呀!有靈有感,保佑我

京都城中考得中,多做齋醮薦亡靈。”

父母雙親說:“孩兒呀!你進京趕考,一路之中要多加小心。

未到將晚先投宿,日高三丈再動身。

多年飯店要少住,多年古廟要少登。

多年飯店出賊子,多年古廟有妖精。

遇到少者莫談話,遇見老者問路程。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怕虎狼當頭坐,君子旁邊有小人。”

梓春說:“父母雙親,你們放心,孩兒一一牢記。”

高廳拜別雙父母,書房拜別老先生。

拜別東鄰和西舍,帶了盤費就動身。

小小包袱打一個,安童作伴緊隨身。

路上行程幾天整,遠遠望見帝王城。

遠望城頭如鋸口,近看瓦片賽龍鱗。

鳳閣龍樓生祥瑞,佛殿靈光結綵雲。

來到皇城天色晚,要尋客店好安身。

陳梓春來到張都司飯店門口,只見一位飯店夥計,手提一盞燈籠,撐了店門口叫喊:

哪位考官上皇城,到我上房蹲一蹲。

銀子只要三兩三錢整,來我店堂住一宿。

穩中頭名狀元身。

哪裏生意買賣人,到我中等房間蹲一蹲。

銀子只要二兩二錢整,來我店堂住一宿。

一本萬利轉家門。

哪位種田之人上皇城,到我家下房蹲一蹲。

銀子只要一兩一錢整,來我店堂住一宿。

明年五穀好收成。

陳梓春說:“老闆,我只要住格中等房間。”“哎呀!客官,看你格樣子,像是來趕考格吧?”“不錯,是來應試格。”“哎!客官,你真做人家。”

自古勤儉能富貴,從來節約最光榮。

“小先生,你雖然只要住二等房間, 我家這二等房間也不醜哇!

中等房間住一宿,定中頭名狀元身。”

梓春聽到吉兆話,心中歡喜八九分。

陳梓春走進店門,夥計安排好鋪位,然後送來夜膳點心,掌好燈燭。梓春坐在燈下,用心溫習功課,準備迎接考試。

一夜五更不曾睡,攻讀文章到天明。

第三天,陳梓春剛剛用過早膳點心。

只聽考場鑼聲響,收拾筆墨進場門。

頭場上面守得緊,二場更加查得清。

不是考場規矩重,恐怕夾帶有壞人。

陳梓春進場,慢走了一步,哪曉大門一關,不得進去。這個時候,魁星樓上格香案,來槓直搖直襬,監考格宗師大人一想:莫非還有考生不曾入場。連忙又叫守門官,將大門開啓,旗牌官手提京鑼,沿街叫喊:喂!果有考生不曾入場格?快快進去呀!

今天不把考場進,錯過一時要等三春。

陳梓春一進考場,魁星樓上格香案,一點不動,宗師大人想,其中必有原故。

二月初三頭場進,百花日子二場臨。

二月十八三場畢,個個總想跳龍門。

考生三百個,到好格當中揀好格。好格對上搭,醜格對下削。三千當中揀三百,三百當中揀三十,三十當中揀三篇。這三篇文章,宗師大人難分高下,奏與萬歲得知。萬歲吩咐設起香案,焚起廣南真香,點起通宵蠟燭,萬歲將這三篇文章,放在六角金盤裏操了三操,拌了三拌,然後又對蒼天,禱告一番。“蒼天菩薩啊!

寡人有福登天下,取到狀元是忠臣。

寡人無福登天下,取到狀元是奸臣。”

一炷香,來焚起,風調雨順,

二炷香,來焚起,國泰民安。

三炷香,來焚起,君皇有道,

取狀元,是忠臣,赤膽忠心。

萬歲用御筷一拌,拈起來一看,

榜眼出在河南府,探花出在內京城。

狀元不是別一個,中州府裏陳梓春。

萬歲只知其名,不認其人,連忙把新科狀元召到金殿。陳梓春上殿,二十四拜,山呼九叩,口稱:“萬歲,萬歲,萬萬歲!微臣有禮拜見!”萬歲一看,龍心大喜,只見陳梓春頂平額闊,兩耳垂肩,兩手過膝,虎背熊腰,一表人才。

頂平額闊天倉滿,兩耳垂肩是貴人。

鼻正口方是良相,虎背熊腰是忠臣。

也是寡人洪福大,朝中出到大賢人。

當今皇皇重封贈,頭名狀元職不輕。

賜你蟒袍和玉帶,兩朵金花插頂門。

賜你三杯皇封酒,三尺紅紗披背心。

敕賜鑾駕人和馬,遊街三日看皇城。

賜你一匹銀鬃馬,尚方寶劍賜一根。

路上有人來闖道,先斬後奏不容情。

狀元得到皇聖旨,如同拾到寶和珍。

狀元遊皇城,鑾駕緊隨身。

人問誰家子,就是陳梓春。

白馬紫金鞍,騎出萬人觀。

要問哪一個,讀書中狀元。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少小須勤學,文章可立身。

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人。

年少初登第,京都得意回。

禹門三級浪,平地一聲雷。

清官明如鏡,龍門晝夜開。

家無讀書子,狀元哪裏來。

狀元騎馬遊皇城,看見落榜才子淚紛紛。

衆位:底高叫落榜才子?就是進京來考,不曾得中格人。他們見到狀元遊皇城威風凜凜,自己好不傷心!說:“狀元大人呀!

我們千山萬水來取功名,未曾考中果傷心。

銀子用了多多少,哪有面目轉家門。

一來對不起雙父母,二來對不起老先生。”

狀元騎在馬上,說:“衆位年兄年弟呀!

勸你們不要哭嚎啕,枉到京都走一遭。

只怕繩短水難取,哪怕龍門萬丈高。”

不表狀元看皇城,再表天子坐龍廷。

逍遙皇不曾生到太子,只生了一位公主,名叫寶蓮。萬歲一日端坐龍廷,悶悶不樂。

假如有個駕崩日,沒得傳宗接位人。

六部朝臣說:“萬歲,朝中雖然沒得太子,還有寶蓮公主哩,只要招贅駙馬,就好傳宗接位格。

有假兒來沒假孫,三頭二年抱外甥。

自古女婿算半子,好做傳宗接位人。”

萬歲一聽,老能相信,新科狀元陳梓春,文才高廣,人品出衆,到不如將他招爲駙馬。連忙吩咐東宮,高搭綵樓臺,敕賜寶蓮公主,綵球匣子一個。這遭寶蓮公主連忙梳妝打扮,換好衣裳。

公主連忙來打扮,渾身上下換衣襟。

衣服穿了簇簇新,好到宮中去招親。

公主來到綵樓臺,焚香點燭禱告一番。“蒼天菩薩啊!

若有小女姻緣份,綵球打中狀元身。

如果沒得姻緣份,綵球脫落地埃塵。”

陳梓春初到皇城,看看四面格景緻,實在好看得很,抬頭看見綵樓臺,上頭掛燈結綵,底下人山人海。陳梓春身騎銀鬃白馬,走綵樓下經過。

公主將球拋下去,剛剛打中狀元身。

綵球對下一忒,齊巧對陳梓春身上一得,他心裏一嚇,順手一拂,綵球對地下一忒。

綵球拋到街心裏,氣壞公主一個人。

梓春打馬朝前走,全然不理半毫分。

公主惱羞成怒,二目拋珠,帶領宮娥綵女,快步來到金鑾殿,奏上一本,說:“父皇哦,

你說新科狀元好,禮體不懂半毫分。

我用綵球對他身上一得,齊巧對他胸口一忒!

可恨狀元不懂禮,笑壞來往許多人。

果是嫌你江山小,還是嫌我不端正。

不招駙馬該何罪,違背聖命罪不輕。”

萬歲一聽,龍心大怒,“這還了得。”忙召新科狀元入朝,待我寡人問問明白!一道聖旨,陳梓春來到金鑾殿。萬歲說:“陳愛卿,我寡人賜你招爲東牀駙馬,你卻拂落綵球,是何道理?

果是嫌我江山小,還是公主不稱心。

不招駙馬非小可,違抗聖命罪不輕。”

陳梓春說:“萬歲,不是微臣不肯招爲駙馬,更不是嫌棄萬歲的萬里江山和金枝玉葉的公主,只因微臣,曾在龍宮招爲駙馬,而且有三位妻房。”

已在龍宮招駙馬,再行招親罪不輕。

萬歲一聽,一點不信,“你一個凡夫俗子,怎會招到龍宮裏,成爲駙馬,簡直是一派胡言,犯有欺君之罪。”萬歲天子龍心大怒,拍案高聲,吩咐值殿將軍,將犯法格陳梓春,

推出午門一刀分兩斷,容情沒得半毫分。

六部朝臣,連忙奏本,“萬歲息怒要緊,新科狀元,可能年幼無知,剛剛得中,就被判斬,這恐於情於理不符,伏望萬歲恕罪!”萬歲說:“既然你們求饒,死罪可免!文臣改爲武職,到邊關沙陀國去鎮守。”派了一千名老弱殘兵隨身護衛。

陳梓春聽見這一聲,根根汗毛豎林林。

雙膝跪在金鑾殿,謝謝萬歲不殺恩。

這遭陳梓春遵照萬歲格旨意,帶領一批老弱殘兵到沙陀國去上任。

老弱殘兵隨身帶,也算領兵督帥人。

長槍一人拿不動,總要二人抬一根。

兵器鏽到不能用,跌跌爬爬往前行。

朝行夜宿幾個月,沙陀國到面前呈。

陳梓春來到沙陀國,走進衙門一看,沒得檯凳桌椅,更喫不到一粒大米。坐的是土臺土凳,喫的是高粱蘆當頓。陳梓春吩咐將安民告示一掛,叫黎民百姓不要怕!老百姓說:“阿彌陀佛!清官大人來了,我們好去伸冤理枉了。”

東門搶了綢線店,西門搶了小錢莊。

南門搶拉百貨棧,北門搶拉大典當。

四面八方來報搶劫案,陳梓春向老百姓一問,這沙陀國有個吉祝尼高山,山上有個強盜頭子,名叫劉虎,在此山落草爲寇,打劫爲生,聚集嘍三千,黑布裹頭,有刀有槍,霸佔一方,自稱爲王!

有人從此山下過,總要丟下買路銀。

沒得銀子來買路,千個殘生活不成。

陳梓春忙出告示,叫黎民百姓,組織自衛,大家聯合起來,十家爲一小組,百家爲一大團。有刀用刀,有槍用槍,釘耙、耙子、木頭棍子,總好打強盜格!

太陽將落關門戶,日高三丈再出門。

路上一人不好走,三五成羣一同行。

聽到哪裏強盜搶,四面敲鑼不絕聲。

釘耙鋤頭無其數,黎民百姓一條心。

這遭東莊上人學武,西莊上人練兵,南莊上人一呼喊,北莊上人就敲鑼,嘍嚇得不敢下山搶劫。

黎民百姓一條心,一時地方保太平。

那一天,劉虎端坐高山,問衆嘍,“這幾天怎沒得金銀米麥上山來格?”嘍說:“大王哎!新調來一個新科狀元,名叫陳梓春,他叫黎民百姓嚴密防守,所以搶不到金銀米麥上山。”劉虎一聽,大發雷霆,“這還了得!”連忙寫封討書:限三天之內,送上黃金財寶,到我山寨!

要送白米三千石,要送黃金五百斤。

要送美女五百個,如少一點命難存。

三天之內來送到,萬事全休不理論。

三天之內不送到,叫你狗官做不成。

陳梓春接到討書一看,心中大怒,“你這無恥的強盜,竟敢如此大膽。我是一國忠臣,豈可降屈與你。

寧可鋼刀頭上漫,要我投降萬不能。

我是忠臣不怕死,怕死豈可算忠臣。”

一筆五六天,劉虎不見有金銀米麥送上山寨,隨即吩咐衆嘍,各拿刀槍,趕到陳梓春的衙門,一場撕殺,交鋒對壘,混戰一場!衆位,陳梓春手下全是老弱殘兵,哪能抵敵得過?這遭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可憐啊!

一千殘兵都殺死,片甲不留半毫分。

殺進衙門,將陳梓春一綁,抬到高山。劉虎說:“陳梓春,陳梓春!見我大王怎不下跪?”陳梓春說:“呸!你這無恥的強盜,你應該向我下跪!只有投奔中原,纔是出路。

等到萬歲發王兵,剿滅你山寨命難存。”

劉虎一聽了不得,拍案高聲罵梓春。

吩咐綁上將軍柱,取他心肝下酒吞。

衆嘍說:“大王,不能如此!陳梓春畢竟是奉皇命來格,如果將他殺死,等萬歲曉得,發起千軍萬馬,來剿滅我山寨,如何是好?”劉虎說:“依你們怎說?”“大王,不如將陳梓春打入迷魂洞受苦。”劉虎說:“迷魂洞中婦女衆多,陳梓春年紀又輕,要起淫慾之心。”“格不要緊,用豬鬃把他格眼睛穿起來,等他雙目失明,看不見天光日色,他就沒得淫慾之心格。”

梓春坐進迷魂洞,啼啼哭哭淚紛紛。

“罷了哦,總說做官有好處,不如鄉下種田人。

父母雙親哎,你們在家不曉得,孩兒沒命轉家門。

我今死在迷魂洞,做不到端湯奉水人。

父母雙親啊!譬如當初未養我,報不到父母養育恩。”

陳梓春坐在迷魂洞裏,喫的是山縫裏長格青草,喝的是石頭縫裏滴下來格泉水。陳梓春耳聽譙樓,鼓打一更,哭到一更,鼓打二更,哭到二更……

陳梓春聽到更鼓響,他在洞中哭五更。

一更裏,正黃昏,梓春落難在迷魂。

上天又無路,入地又無門。

自殺又無刀,上吊又無繩。

我的天,阿彌陀佛,怎就弄到這功程。

二更裏,好心焦,人家總說讀書好。

坐在迷魂洞,受苦真難熬。

我的天,阿彌陀佛,,縱然有命也沒得毛。

三更裏,半夜深,總想做官受皇恩。

千萬想不到,今日坐迷魂。

我的天,阿彌陀佛,沒得性命轉家門。

四更裏,冷悽悽,身上寒冷腹中飢。

家中不曉得,無人來送衣。

我的天,阿彌陀佛,沒得性命到雞啼。

五更裏,放白豪,眼睛哭得賽葡萄。

思想家中事,父母一齊拋。

我的天,阿彌陀佛,果有性命到明朝?

一夜哭到天明亮,更更啼哭好傷心。

不表梓春身受苦,再表三元辦修行。

三元在雲臺仙山,修行已有八載。那一天,虛無老祖到南天門做蟠桃聖會,鑰匙漏了家裏,不曾帶走。三元一見說:“我們來了八年,還不曾到後面房子裏去過哩!今朝湊師父不來家,我們到開開來望望看。”上元說:“不好哇!師父家來要罵呱!”小弟兄兩個說:“不要緊,我們只要不卵惹厭。”這遭拿頭一重門一開,裏頭一堂竈,蒸籠裏格熱汽對外冒,掀開來一看,裏面有面做格龍,面做格虎。“哇!師父到外頭喫好格,家裏還有好格。不要問他,我們就喫它下去!”這遭弟兄三個,分分就喫!

掀開蒸籠噴噴香,喫到嘴裏蜜能甜。

拿第二重門開過來一望,裏面是一座白玉池,一池清水,滾熱蕩蕩。三元說:“我們來了八年,還不曾洗澡哩,今朝洗他格愜意。”

香湯沐浴洗個澡,渾身舒服長精神。

再拿第三重門開過來一看,裏面是笙簫管笛,各種樂器。“哇!師父拿這些樂器了堂,也不教我們學得吹吹。”這遭拿起來就吹,哪曉這個樂器,不好隨便吹呱!

笙簫管笛鳴一鳴,滿天星斗總來臨。

虛無老祖一聽,哎呀,“不好,我家賢徒來家惹厭,我要趕緊回去。”

虛無老祖駕祥雲,雲臺仙山面前呈。

虛無老祖說:“賢徒啊!你們來家惹厭格喂?”“師父哎,我們不曾惹厭。”“還不曾惹厭!果曾開後頭家門?”“開了。”“看見底高格?”“有面做格龍和虎。”“上哪去夠?”“把我們喫啦得。”“二重門裏看見底高?”“有清泉白玉池。”“你們怎弄格?”“洗了一個澡。”“第三重門呢?”“裏面有笙簫管笛。”“果曾吹?”“吹了。”“賢徒哎!你們這遭好了。喫了面龍面虎,有九牛二虎之力,洗了澡,就脫了凡胎,吹過笙簫管笛,就能呼風喚雨,降龍伏虎,拿妖捉怪。”三元一聽,不大相信,看見前山有一隻猛虎,三元用手一指,“你不要動”,老虎對槓一撐哼也不哼。三元看見南天門有條烏龍來槓戲水,用手一指,“不要走”,烏龍對槓一掛,“說聲走”,龍就直遊。

呼風就有風來起,喚雨就有雨來淋。

降龍伏虎了不得,喝道一聲鬼神驚。

能伏南山虎,捉得北海龍。

攀到天邊月,點着水底燈。

三元說:“師父啊!我們要家去了。

一日離家一日想,猶如孤雁落荒田。

雖然此處風光好,一片真心在思鄉。”

虛無老祖說:“賢徒哎!你們既然思量到家去,我就等你們回去,好尋訪你家父親。”

弟兄三個下山林,拜別師父就動身。

一路行程不耽擱,龍宮早到面前呈。

三元走進龍宮,拜見外公龍王,拜見外婆龍母,又到上房拜見母親。公主說:“孩兒呀!你們不在師父身邊修仙學道,家來做底高?”三元說:“親孃哎!我們已經學道圓滿,師父叫我們家來去尋訪父親格。”“哎呀,孩兒呀!你們就是面碰面,也不認得!”“那不要緊,母親和我們一同去。”“孩兒呀!我們女流之輩,鞋尖腳小,一天能跑多少?”“不要緊,我們好馱你們格。”“孩兒呀!不是十步八步,裏呀半里,遠路沒輕擔,回頭馱到半路上馱不動對槓一甩。”

前不靠戶後不靠村,叫我們怎得轉家門。

“親孃!那不要愁,我們學道以後,現在有九牛二虎之力,何在乎馱一個親孃呢!”

拜別龍王與龍母,馱了母親出宮門。

弟兄三個朝前走,海水分開往前行。

水路滔滔來得快,白沙灘到面前呈。

不提三元上路走,再表太白老星君。

太白金星掐指一算,曉得一半,三元要尋訪父親,他曉得到哪裏找?這如同大海撈針。我不下凡,難上加難;我一下凡,一點不難,等我去告訴他,他就容易尋到格。

太白金星下凡塵,變作凡間一老人。

老人手提一隻苗籃,來河邊頭斫草,弟兄三個走到槓,腳底下一絆,苗籃對河裏一甩。老人說:“道童,你們跑路要幹哨做底高?我格籃子忒河裏去格,哨點幫我撈上來!”三元連忙打招呼:“哎呀!老人哎,實在對不起,我們來幫你撈起來!只因尋父心切,所以走得莽撞。”“哇!你父親叫底高名字?住哪裏?說把我聽聽看!”三元說:“公公哎!

我父家住中州府,靈臺縣裏聚賢村。

祖父本是陳百萬,父親名叫陳梓春。

父親招在我家門,回家已經十六春。

生死存亡不曉得,音訊不通到如今。”

老者說:“道童哎!提起陳梓春,他就住我家前埭上。”“哎呀!老公公,既則不遠,你曉他現在來哪裏?”

老者不免將言說,道童今且聽原因 。

你家祖父祖母早去世,萬貫家財化灰塵。

如果提到你父親,周圍團轉總知聞。

當今皇皇開南考,他到朝中取功名。

你家父親文才高廣,考取了頭名狀元,只因萬歲沒有太子,只有一位公主,萬歲見你父親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就想將他招爲駙馬,哪曉你父不肯,拿綵球撂了對街上一滾,寶蓮公主奏了一本。

萬歲一見龍心怒,違抗聖命罪不輕。

文官削做武官職,沙陀國裏遇魔兵。

他被劉虎來捉住,迷魂洞裏受苦辛。

母子六人來聽見,啼啼哭哭淚紛紛。

老者說:“道童,不必啼哭,要救你家父親,並不難,你們果有法術隨身?皇家金井裏,有一個妖怪,如果你們拿捉得住,向萬歲借到官兵,剿滅吉祝尼高山上格強盜,就可以救你家父親格。”

三元聽見這一聲,心中歡喜八九分。

提到拿捉妖魔怪,師父教我法術深。

拜別老人朝前走,一心要奔帝王城。

再表太白金星,一陣仙風,來到龍宮。龍王連忙迎接,“老金星到此,有何貴幹?”“哦!我來路上,遇到你家女兒和外甥,他們尋訪陳梓春。我說陳梓春,現在來沙陀國迷魂洞裏,要救他,要有官兵。到哪裏有官兵呢?我就說了一個謊,我說‘萬歲家金井裏有個妖怪,你們只要能捉住它,就可借到官兵,也就可以救到你家父親格。’所以我來,是向你借一個妖精格!”龍王說:“有哇!我堂有個癩團魚精,能發水萬丈,借把你。”

金星帶了妖精走,御園金井面前呈。

太白金星拿癩團魚精對金井裏一放,說:“妖精哎!別人來,你不要降服,等三元來了,你就降伏與他。”

太白金星歸空去,妖精在此亂胡行。

癩團魚精登在王宮御園格金井裏,只要嘴一呶,冒出一團火,眼睛一眨,水甩到半天,妖精一跑,金殿來槓直搖。

宮娥綵女忙通報,報與萬歲得知聞。

當今皇皇多害怕,文武百官個個驚。

罷了:

果是寡人該倒運,金井裏出了怪妖精。

萬歲天子吩咐撞鐘擊鼓,召集滿朝文武,說:“衆愛卿,我御園金井裏,出了個妖怪,發水萬丈,擾亂龍廷,你們哪位文臣武將,能夠拿捉住它?

哪個能夠捉妖精,加官進爵贈金銀。”

文武百官無人應,總像泥塑木雕人。

六部朝臣合奏一本,說:“萬歲呀,我們文官管興邦,武官保社稷,拿妖捉怪格事體,配江西龍虎山張天師管格,他喫皇上格俸祿,是專門拿妖捉怪格,此日不用,等待何時?”

萬歲聽見這一聲,忙召天師入朝門。

聖旨到了龍虎山,張天師拜讀以後,帶了照妖鏡、法衣、降魔寶劍等物,連忙趕進皇城!

天師奉皇命,路上急促行。

爲了拿妖事,連夜趕進京。

張天師來到金殿,山呼九叩,二十四拜,朝見我主萬歲。萬歲說:“愛卿,我寡人金井裏出了個妖怪,它能吐水、吐火,賴堂不走,召你非爲別事,只要除此妖怪!

愛卿捉住妖怪精,重賞官職贈金銀。”

張天師說:“萬歲,你儘管放心!

提到拿妖並捉怪,是我看家舊營生。”

“愛卿,要用哪些東西?”“萬歲,重要東西我總帶了,只要備硃砂三錢,黃錢三張,淨水一盅,淨筆一支。”萬歲吩咐內侍臣,連忙備好。

天師就在前頭走,六部朝臣後頭跟。

一直來到金井上,步罡踏斗捉妖精。

張天師用照妖鏡一照,“哦!原來是癩團魚精,這妖精是東海龍宮裏格,蠻厲害呱!恐怕上來要傷人,你們離遠點!”六部朝臣,個個膽顫心驚,離上老遠!張天師揮舞降魔寶劍,步罡踏斗,畫符唸咒。妖精見張天師一到,哈哈大笑,它朝井底下一陷,陷下去十丈,隨你畫符唸咒,它對爛泥肚裏一皺,也挨不到它!

一道符法化下去,井中水波總不生。

二道符法來化下,妖精不見半毫分。

三道符法化下去,穩風靜浪總太平。

張天師一看,歡喜不過,連忙奏與萬歲,“萬歲呀!這個妖精捉不住,抓不到,它已經走了!”萬歲一聽,喜之不盡!

天師離開午朝門,威風凜凜轉回程。

真人仍歸山上去,癩團魚精又來臨。

張天師一走,瘌團魚精發火,“你不要想捉得住我!”

火光沖天了不得,發水萬丈怕煞人。

金鑾寶殿搖搖晃,萬歲哪敢坐龍廷。

這妖精一到,萬歲急得發躁,這張天師符咒不靈,來堂騙人!執指一指,“你這大膽的天師,你竟敢誆騙聖上,欺君盜功!

小小妖精捉不住,枉喫俸祿到如今。”

隨時用詔文一道,將張天師召入午朝。

問成欺君盜功罪,押入天牢做罪人。

六部朝臣,合奏一本,說:“萬歲呀!這妖怪莫非特別厲害,連張天師總捉不住它,只有張掛皇榜,廣召天下拿妖捉怪格人,不論你掮槍打鳥,拾柴劃草,本事只要好!”

不論僧尼並道俗,哪管挑蔥賣菜人。

男到七歲封官職,女到十歲受皇恩。

有人捉住此妖怪,重賞官職贈金銀。

不表皇榜來張掛,再表揭榜是何人。

下文說到三元他母子六人來到皇城,三元把母親安排住到招商客店。他兄弟三人,來到午朝門口,一張皇榜看到底,伸手就要。看榜將軍一看,哈哈大笑,哈……“你這小道童,膽子倒不小!你果曉得,這是底高地方?這裏不是大戶人家格前門,小戶人家格籬門,這裏是皇皇午朝門,不好隨便走進踱出呀!”

午朝門口生死路,入門有路出無門。

你不要無事端端來惹禍,飛蛾投火自燒身。

張天師尚且無辦法,你有何法術捉妖精。

三元說:“將軍哎!你不要替我愁。

小道若無高妙手,怎敢揭榜入朝門?

提到拿捉妖魔精,我們本是舊營生。”

看榜將軍來到金殿,奏與萬歲得知,“午朝門外,有三個小小道童,口口聲聲說他們能夠拿妖捉怪。”萬歲說:“召他們入朝。”

三元來到金鑾殿,二十四拜見當今。

萬歲說:“小道童,我寡人金井裏有一個妖怪,口能吐火,身能發水,你們如果能拿捉得住,寡人重重封贈你們。”

三元說:“萬歲膽放寬心!

不是小道誇大口,有我們一到定太平。”

“道童哎!要用哪些東西?”三元說:“東西不多,只要用硃砂三錢、黃錢三張、淨筆一支、黑狗血一盅、淨水一杯。”萬歲叫內侍臣,立刻備好!

九卿四相前領路,萬歲天子後頭跟。

三位道童朝前走,宮娥綵女緊隨身。

一直來到金井身邊,上元念動真言咒語,中元畫起捉怪靈符,下元步罡踏斗。

一道符法來化下,井水不動半毫分。

二道符咒來唸起,癩團魚精現原形。

三道符法來化下,妖精提到手中心。

三元將妖精捉到手裏一看,只見它有頭無尾,像賽格惡鬼,四腳不動,只是張嘴。萬歲一見龍心大怒,吩咐武士將軍,將妖精放在石板之上用尚方寶劍——

一劍分兩斷,斬成萬斷化灰塵。

三元說:“萬歲,此妖精乃龍宮之物,萬萬不可斬殺!

你將妖精來斬死,東海龍王得知聞。

發水淹沒金鑾殿,鐵打龍廷坐不成。”

“那依你怎說?”“萬歲,要請僧道,拜三天大懺,然後用車將妖精送到東洋大海。”

妖精送到東洋海,還到龍宮去安身。

萬歲說:“道童,你幫寡人捉掉妖精,除一大害,我應重重封贈與你。

你要做文官封爲宰相職,要做武官封你邊關做總兵。”

三元說:“萬歲天子呀,

我們是修行出家人,不願爲官坐衙門。

極樂宮中多快樂,更比皇宮勝三分。”

“道童,你們不要官職,寡人賜你黃金珠寶,等你家去養老果好?”“萬歲,我們也不要!

不要金來不要銀,身邊自有寶和珍。

你寶臨危帶不去,我有法寶緊隨身。”

“又不要金銀財寶,寡人賜你御宴。”“萬歲呀!我們更不要:

不喫你酒來不喫茶,飢來喫飯有烏麻。

悶來自有長生酒,渴飲清泉趙州茶。”

“道童,你這也不要,那也不要,叫我寡人如何謝你?”“萬歲,我只要兩件事。”“哪兩件事?”“一,天下大赦。

監牢罪人減三等,錢糧國課減三分。

牢中張天師也釋放,原官舊職受皇恩。”

“道童說得有理,我總依你。第二件是底高?”“我要借您皇上三千兵。”“借兵做底高?”“救我家父親!”“你家父親叫底高名字?”

“我父親不是別一個,靈臺縣裏陳梓春。”

萬歲一聽,嚇啦大半條命!“哎呀!道童哎!你果曉得陳梓春現在來哪裏?”“我曉得格,來沙陀國迷魂洞裏哩!所以我要借王兵,就是去剿滅山寨,救出我父親!”萬歲一聽,喜之不盡,道童,寡人賜你長單一紙,你到演武廳去檢點兵馬吧!”

三元得到皇聖旨,演武廳上點三軍。

馬點山東龍駒馬,兵點山西御林兵。

老兵不到三十歲,少兵二八正青春。

馬似龍來人似虎,總是拿龍捉虎人。

會用刀來刀一把,會用槍來槍一根。

槍似南山初出筍,刀如北海浪千層。

三元接下去,點起探信官、旗牌官、解糧官、押陣官……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又點起長刀手、短刀手、鋼槍手、捆綁手、弓箭手,再點一龍旗、二鳳旗、飛虎旗、百腳旗、帥字旗、十面大堂旗……萬歲天子吩咐武士將軍到午朝門升起它格——

格楞登三個狼煙炮,三元威風凜凜出朝門。

三元出朝門,兵馬緊隨身。

帶母一同走,只爲救父親。

長槍夾短槍,盾牌共鳥槍。

金鑼和戰鼓,人馬鬧喧天。

號筒好像老牛叫,放炮如同響雷陣。

烏鴉不過槍頭上,蛇也難鑽馬蹄跟。

路上行軍不必表,沙陀國到面前呈。

三元帶了三千兵馬,來到沙陀國,安營紮寨,埋鍋造飯,三元寫了戰書一封,派兵送到吉祝尼高山!劉虎一看,嚇得渾身放汗,“不好!皇上確實發下官兵來剿滅我山寨了!事到如今,只有決一死戰,不知是哪位元帥領兵,武藝如何?我一人拼命,能當萬夫之勇!”

嘴喊不怕真不怕,心中乃怯二三分。

戰書上約定第二天巳時開戰!劉虎當夜放出去格探馬來報,說領兵格原是三位小道童,劉虎一聽哈哈大笑……

中原確實無能將,個個送來當點心。

這時劉虎一點不怕!吩咐三千嘍,穿上盔衣盔甲,黑漆抹塌,就賽鍋底菩薩!各執刀槍劍戟,上戰場交鋒對壘!三元弟兄三個,各騎一匹龍飛豹馬,上元執大刀,中元執長槍,下元執銅槌。劉虎手提馱龍刀一把,來到兩軍陣前。三元說:“劉虎強盜,你藐視我中原帝國,搶劫民財,擾亂我邊疆,罪大惡極,快快下馬,束手就擒,饒你一條狗命!”劉虎仰天大笑,“哈……小小道童,竟敢口出狂言,快拿心肝來把我搭酒。”

雙方對陣來相罵,激怒之下動刀兵。

你一刀來我一槍,刀刀不饒半毫分。

刀對刀來叮響,槍對槍來滴答聲。

有三元,對上殺,雪花蓋頂,

賊劉虎,對下殺,古樹盤根。

衆官兵,對前殺,懷中抱子,

小嘍,對後殺,雪裏拖槍。

殺得天昏地又暗,殺得日月不分明。

五六七八十回合,也沒輸來也沒贏。

三元說:“哥哥,劉虎武藝確然不醜,我們是仙家,尚且還難以取勝,要是一般武將,誰能抵敵得過?我們須請天兵天將下凡,助我一陣。”

三元念動真言咒,天兵天將下凡塵。

飛沙走石張四姐,撒豆成兵薛金蓮。

哪吒太子乾坤劍,二郎能神動刀槍。

塊塊石頭籮口大,黃沙飛得不見天。

千萬塊黃石來打下,個個魔兵喊蒼天。

三千嘍都打死,劉虎被剌命歸陰。

三元說:“這強盜窩,要它有何用處,不要等旁的壞人再來落草爲寇,不如一了百清。”

放起南方丙丁火,山寨上房屋化灰塵。

三元帶衆兵搜山,在山洞裏捉到一個魔兵,是燒飯格。三元說:“魔賊!此處果有一個叫陳梓春的人?”“大人哎!有格。”“來哪裏?”“來迷魂洞裏!”“洞來哪裏?”“我帶你去哎!”

魔兵就在前頭走,三元母子後頭跟。

橫一彎,豎一彎,走到一個山洞門口,洞口是生鐵澆格,實在重,推總推不動,魔兵跑去一拉,門倒開過來了。三元一想喊他底高?叫父親吧,他又不認得我們,喊他格名字吧,又是不孝行爲。

高喊三聲生身父,低喊三聲陳梓春。

這迷魂洞裏有多少女子,總是把劉虎擄掠得來遭姦淫格人。他們聽到有人喊,就說呱:“狀元大人哎!外頭有人喊你哩!”陳梓春其實也聽見格,他想呀:叫我父親,我沒得兒子,叫我名字,這裏沒得親戚朋友。這遭慢慢摸到洞口,說:“哪個喊我哎?不要認錯人呀!”三位公主一看,認得格,只好說年紀變大了,作得不成格模樣!跑去一把抱住得,放聲大哭。“相公啊!

相隔多年不曾見,竟然好象兩個人。

頭髮結成連絲餅,眼落骷髏半寸深。

十指如同枯柴棒,肋骨果像紙糊窗。

相公哦!蒼天不負有心人,有緣人遇有緣人。

今朝夫妻來相會,如同枯木又逢春。”

三元說:“父親爹爹,我們是來救你呱!”陳梓春說:“哎呀,我又沒得格男女,你們不要認錯了人呀!”公主說:“相公哎!

你果記得龍宮事,誰知一去不回程。

招我龍宮五宿整,生下他弟兄三個人。”

陳梓春一聽,一點不錯。公主:“相公,你格眼睛爲底高不睜?”“哎呀!賢妻哎!是劉虎格強盜,叫人弄豬鬃替我穿起來格。”這遭三元用苗刀輕輕將豬鬃一根根割斷,哪曉得還是不好睜,因爲時間太長了,眼睛變瞎得,他弟兄三個就用嘴舔。

孝心感動天和地,眼光菩薩下凡塵。

三元替父舔眼睛,當時二目放光明。

三元收兵回朝轉,那肯耽擱片時辰。

路上言語省一省,到了皇皇紫禁城。

三元來到金殿交旨,兵馬仍歸軍營。三元說:“萬歲,劉虎已被我們殺死,三千嘍全被剿滅,山中敵巢皆被焚燒,如今邊關太平,百姓可以安居樂業。我帶去的兵馬,仍然交與萬歲。我父親已從迷魂洞中救出。”萬歲一聽,十分感動,連忙從龍椅上走下來,攙住陳梓春格手。“愛卿啊!

怪我怪我總怪我,怪我孤家一個人。

怪我當初無道理,愛卿受苦海能深。

寡人今朝重封贈,頭名狀元職不輕。”

陳梓春說:“萬歲,我已看破紅塵,不願爲官受祿,如果不是我家三元學道,萬歲又借王兵,我永遠也不得出迷魂洞呀!

我今不要官來做,情願喫素辦修行。”

萬歲說:“愛卿啊,你既然決心修行辦道,家中又沒得房屋,我寡人發下帑銀,到中州府靈臺縣爲你造一幢忠孝節義寺,等你滿家人等好修行辦道。”

合門家眷修辦道,晝夜加工誦經文。

天天誦到黃昏後,夜夜誦讀到深更。

朝也佛,夜也佛,時時念佛,

行也佛,坐也佛,佛不離身。

哪一天,不誦到,黃昏以後,

哪一夜,不誦到,半夜三更。

修行一載又一載,修過一春又一春。

苦苦修行三年整,功德修下海能深。

玉主吩咐太白金星下凡,替他一門脫過凡胎。

歸去來兮歸去來,火坑裏面脫凡胎。

脫了凡胎換仙胎,逍遙自在上天台。

滿家人等脫過凡胎,來到御宰臺前,玉主重重封贈。

玉皇大帝重封贈,文昌帝君職不輕。

封他弟兄人三個,三官大帝受香菸。

封他妻子人三個,三位總是正夫人。

玉清宮裏常赴會,雲臺仙山去安身。

衆位:當初人沒得鹽喫,總喫淡格。文曲星見玉主面前有一盆御鹽,就到下抓了一把,準備帶下凡,等東土黎民百姓喫得五味調和。哪曉玉主見到鹽少了得就問:“才見哪個抓我格鹽格?”左右慧望星說:“是文曲星抓格!”玉主打發白鶴童子追。三元說:“父親哎!你果曾抓?”“抓了!”“哨點啦得!”文曲星隨手對凡間一 !

南一來北一彈,留下三十六鹽場。

文曲星被白鶴童子帶到御宰臺前,玉主說:“文曲星,你果曾抓我格御鹽?”“不曾啊?手伸出來把我望望看?”一望,手是溼格,手指甲縫裏還有細鹽,至到如今,抓鹽格手,總歸於撣不乾淨。玉主發怒,吩咐斬掉文曲星君。白鶴童子幫了求情,“玉主哎!不好斬掉文曲星呱!

倘若斬掉文曲星,東土沒有識字人。”

玉主說:“不斬也可以,抓鹽格右手,不準出袖!”所以直到如今,梓潼菩薩格右手,總是攏在衣袖管裏格。文曲星說:“玉主,我沒得右手,怎好批卷子哩?”玉主說:“不要緊,我打發朱衣、魁星跟你一同下凡。

朱衣替你捧卷子,魁星執筆點頭名。”

文昌帝君一家來雲臺仙山,登山顯聖,他託兆與逍遙帝主,說:“玉主封過,凡皇不封,不能受其香火。”這遭萬歲天子設起香案,重重封贈:

萬歲天子重封贈,梓潼大帝受香菸。

封他妻子人三個,三位總是正夫人。

封他弟兄人三個,三官大帝受香菸。

萬歲發下帑銀到各州各府,起造文昌寺或叫文昌宮,也起魁星樓或魁星閣,又起三官殿。

塑起他閤家金容相,坐北朝南受香菸。

天宮打發才子下界,編寫起《梓潼懺》,《三官經》,也有《梓潼寶卷》,善人可以唪經、拜懺,也可以做龍華盛會,宣講《梓潼花燈寶卷》,善人幫念阿彌陀佛,功德無量。天宮又打發丹青手,謄錄師,裱畫匠下凡。

一張白紙四角方,五顏六色對上裝。

巧手畫起金容相,設供壇內做經堂。

《梓潼寶卷》講到此處,可算有頭有尾。《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經到頭來捲到頭,勸善弟子請卷收。

看庫童子來落鎖,功德交與主人收。

經到頭來捲到梢,齋主會友清香燒。

清香燒來木香燒,更比隨常有功勞。

寶卷看完成,禮拜佛世尊。

佛前求懺悔,罪孽化灰塵。

紅燭分左右,真香透天堂。

佛老爺呵呵笑,福祿壽喜總成雙。

寶卷看完收起來,齋主家高掛太平牌。

太平牌上七個字,賜祿延壽又消災。

東風洋洋進門來,調過南風又招財。

西風吹散蟠桃會,北風蕩散萬年災。

會上姻緣三世佛,文殊普賢觀自在。

諸尊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蜜。

一去再不來,端坐九蓮臺。彌陀相對坐,萬古伴如來。善人幫和佛,家去總髮財。阿彌陀佛,圓滿功德!

王國良 蒐集整理

土地寶卷

笑呵呵,問彌陀。因何笑,惡人多。——聖諭

佛祖端坐蓮臺笑呵呵,兩旁羅漢問如何?

請問佛祖因何笑?只笑它東土裏善少惡人多。

阿彌陀佛世稱如來,珊瑚琥珀紮成蓮臺。

珍珠翡翠結成寶蓋,佛祖端坐眉笑顏開。

面對善人講經典,勸善降福免三災。

格麼,是話有因,是鳥歸林,是飯充飢,是茶解渴,是寶卷必是勸人行善。其中有甜有苦,有文有武,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這叫事有終始,物有本末,方成一部寶卷。

開講一部《土地卷》,字字行行勸善人。

寶卷初捲開,拜請福德星君降臨來。

經堂裏齊肅靜,和佛請經開。

說者,《土地寶卷》一部勸善書,弟子——

先還哪朝皇登位,哪省州府出賢人。

經典蓋版上注有昔日二字。昔是當初,日是今日;當年經典,今日弟子所講;遠年近還,要問朝代帝王確然不難。

昔年漢朝劉佑天子登龍位,一統江山總太平。

有道君王登位,文出忠良,武出能將,四海昇平,河清海晏。

皇皇有道江山穩,山清水秀出賢人。

大衆只聽出賢人,不知出在哪州哪縣哪鄉村?一不出在邊邦外國,二不出在荒山野林,

出在中原國裏十三省,不是無名少姓人。

東京洛陽北門外,落鄉三里積穀村。

一人姓張,單名張昌,同緣蔣氏夫人。

張昌夫婦豪富很,洛陽城外有錢人。

家有前廳後廳,左廂右亭,庫房廒房,乃積乃倉,門口有座攔橋屋,一張吊橋通高廳。

出入安童坐騾馬,掃地梅香戴金花。

張家這種豪富擺設,就是沒得一官半職。

男子有錢稱員外,女有賢德號院君。

衆位,張員外這樣豪富末,是祖上留下來的還是自己創立起來的?這二者都有。祖上留下不少,自己到杭州做紅花草生意也賺得很多。這種紅花草,全國各地都產,唯有杭州地方的紅花草,在全國是獨佔鰲頭——

籽可榨油用,花紅入藥名。

主治婦女病,祛瘀又調經。

男子用它浸酒喫,健骨又強筋。

張昌杭州販藥草,南北通商賺大銀。

掙了田地和房產,又買十里草荒灘。

穿不完來喫不盡,獨少一件不稱心。

獨少底高?

夫妻同庚三十六,紅花綠朵不見生。

張員外平時只顧興家立業,也想不到子孫後代。那年到了清明前一天——寒食節日子,想到要上墳祭祖,飄山化白,就對安童說了:“古人云,‘祖宗雖遠,祭祀不可不誠;子孫雖愚,經書不可不讀’。今天到寒食節了,你去替我備辦三牲祭禮,下午陪我去祭祖掃墓。”安童奉了主人令,不敢耽擱片時辰。辦好三牲祭禮,拿到高廳,替員外牽馬備鞍——

員外甩上銀鬃馬,安童挑禮緊隨跟。

主僕雙雙,來到墳堂。安童把祭品供好,香燭點好,員外彎下腰來拜三拜,立起身來對墳園望望。

墳堂內,鑽天木,伍餘元卜,

有幾棵,遮雲傘,汲邴糜松。

有石臺,和石凳,澹臺公冶,

化紙爐,化紙缸,酆鮑史唐。

又對東南方一望:“安童,那邊一個大墳,往年清明節上墳,那一家來得最早,今年,現在已是中過晚,怎無人來祭掃的?”“員外,那個墳是東門陳員外家的。陳員外在世還好,一早就叫安童來把墳挑挑高,四周剷剷草,現在陳員外亡故了,他自己的墳上還不得白呢,還有哪個來上祖墳?成爲孤墳了。”

員外聽見這一聲,看看旁人想自身。

眼淚撲簌千雙下,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安童,你這話一點不錯哇——

有子孫,上祖墳,三牲祭禮,

燒金銀,化錁錠,火炮喧天。

無子孫,成孤墳,哪個祭掃,

山不白,墳不新,荊棘叢生。

安童呀,我今在此擺祭桌,日後哪個上孤墳。”

隨即跪下去對祖墳又復拜三拜——

“宗親哎,你在則爲人,死則爲靈。

有靈有感保我生到香菸後,纔有燒錢化紙人。

宗親呀,我指望有個男或女,宗親纔不成孤墳。”

安童說:“員外,你怎想到這許多的,四十歲不老春還在,五十歲還養蕩江兒,走啊,外面時光不早,肚裏不飽,我來收拾祭桌,趁早回去,不要在這裏多想!”員外說:“安童,

我銀鬃白馬總坐不住,替我牽馬轉家門。”

安童把祭品對馬背上一架,手牽白馬前面走,員外步行後頭跟。來到自家前門前,安童牽馬進槽——

員外坐在高廳上,思前想後淚紛紛。

高哭又怕鄰舍笑,低哭又掩不住悲慼聲。

夜靜,夜靜,聽出去不近。蔣氏院君在房中想:員外昨天出去祭祖榮宗,回來爲何不上繡房卻在前廳上啼哭,想必是碰到不順心的事?格麼,人們常說,家有賢妻,夫不遭橫禍。

倘若有個焦愁事,我做消愁解悶人。

“梅香,攙我下樓。”

梅香攙住院君手,繡帶飄飄下樓門。

轉彎抹角來到前廳,走到員外面前彎腰奉揖,好言相問。

員外看見院君到,背過身去不作聲。

蔣氏見員外不理她,也不生氣,走近身前,叫聲“員外呀——

你興致匆匆上祖墳,回來爲何氣悶悶?

可是我茶飯燒得不合口,可是衣服做得不稱身?

在外人面前現了醜,氣咕嘮叨對妾身。”

“賢妻,你不要冤枉我。喫的山珍海味,穿的錦繡羅衣,

冷冷熱熱有你照應,沒得哪樁不稱心。

就是有個三言並兩語,我也不是不通情。”

“員外,你究竟爲點底高?也好講給我聽聽,人不好着悶氣,氣壞了妾身替不到你。”

“院君呀,你繡帶飄飄下樓門,只有梅香後頭跟。

你回過頭來望望看,可有自己骨肉親。”

“員外,你何苦,何苦,沒得男女就這樣氣法子。你還不曉得呢,男是冤家女是害,無男無女多自在,養了雞子就莫種菜,光牀滑席哪裏來!我在家內當家把作,你在外面做生意賺錢——

我像一個聚錢鬥,你像是個活財神。”

“院君,我倒不是怪你,你只曉得錢呀錢,不曉得錢多還是個禍害呢。

鄰舍爲它惱,親戚爲它爭。

兄弟之間爲錢財,骨肉親翻臉不認人。

世上爲了金和銀,兩國相爭動刀兵。

院君呀,我們就是金銀堆出門,你喊它千聲也不作聲。

我們年輕力壯還好過,老來無子靠何人?

院君呀,假使有個傷風並咳嗽,哪做端湯奉茶人?

假使有個初二並十六,哪有燒錢化紙人?

如若你再不相信,清明節到墳堂去看分明。

有子孫人家墳上飄白紙,孤墳上面冷清清。”

“員外,生不到男女你可怨我?”“我不怨你,只怨自己。”“怨者何由?”“怨我自己只顧掙錢享樂,不思修身積德。”“員外,積德就是修身,修身就是積德呢!前世不修今生苦,今生不修害子孫。這叫公修公德,婆修婆德,各修各得,修到功勞無人分得。”“院君,你曉怎樣纔算修德?”“員外,這我曉得——

欲修兒孫福,須舍四方財。

爲人積陰德,子孫天送來。”

“院君,說聲修,萬貫家財一齊丟。

初一月半齋僧道,逢三遇七濟貧民。

雨天施捨釘鞋傘,黑夜暗星點路燈。

路不平來挑泥補,橋板損壞去換新。

十七八歲小光棍,送他本錢做營生。

襁褓孩童喪父母,送他育嬰堂里長成人。”

好事做了一載又一載,做了一春又一春,

接連做了三年整,還是光身打滑身。

員外說:“夫人,看來好事做得還嫌少。”“員外,還有哪些好事可做?”“夫人,要做的好事多哩。你可曾見到前年北方遭了蝗災,從西京長安逃荒來的災民,無室可居,無地可耕,喫的野菜草根,餓得骨瘦如柴。這些嗷嗷待哺的芸芸衆生,總是我們炎黃的子孫。夫人哪——

千朵桃花一樹生, 我把十里荒灘度災民。

院君,前年買下的十里草灘無人開墾,不如把它送給災民,叫他們自己開荒種穀,自謀生路,使他們少壯有田種,老弱得安康。

我你沒得香菸後,就把災民當子孫。”

蔣氏院君一聽,十分高興。說:“員外,好事做到底,每人再送二斗米,讓他們喫飽肚子纔有力氣開荒哩。”

員外打發幾個安童在荒草灘上搭三間茅棚,住在那給災民劃地圈灘,圍堤搭棚,開荒種地。

開荒第一年,種上雜谷糧。

到了第二年,種糧又種棉。

春二三月有飯喫,寒冬臘月有棉衣。

人人總說張家好,燒香唸佛謝蒼天。

有人說,可惜員外家少子孫。像這等人家子孫越多,我們窮人越是有福。也有人說,我們大家來幫他求子。

求到一子或一女,了了我們感戴情。

這遭,一家燒香,家家燒香;一家唸佛,家家唸佛。

家家戶戶把香燒,香菸繚繞透九霄。

玉皇大帝端坐靈霄寶殿,左眼不跳右眼跳,右眼跳過左眼驚,用慧眼往下界一看,東京洛陽城外百姓總在爲張昌求子。玉主說:“東土裏張昌夫婦濟民積德,感動百姓爲他燒香唸佛,這等善人是天底下難得。

好事做得感天地,送他香煙後代根。”

玉帝站起身,玉磬三響召仙人。

吩咐打彈張仙,送子娘娘,把福德星喚到變化臺前,一變二變,變作靈光鮮桃模樣。對他說一聲——

“你到東土去投生,日後還本再封神。”

打彈張仙臨下界,送子娘娘送動身。

蔣氏夢喫鮮桃果,六甲懷孕上了身。

十月懷孕將滿。

跑起路來撐呀撐,說起話來哼呀哼。

肚子倒有籮口大,八幅羅裙開後門。

天上星宿下凡塵,揀月揀日揀時辰。

揀到二月初二日,蔣氏懷胎要奔生。

連痛三個緊三陣,生下一位小官人。

金盆裏洗澡銀盆裏過,綿綢布裹了緊騰騰。三朝日子敬過老,滿月堂前要取名。蔣氏院君問:“我這孩兒取底高名字呢?”員外說:“張家不離張,李姓不離李。

孩兒長得胖墩墩,取名叫作張世登。”

傷風咳嗽無他份,發發祿祿長成人。

一週兩歲娘懷裏睡,三週四歲離母身,五期六歲知南北,能言能語又聰明。

世登長到七歲整,員外想到請先生。

員外叫安童到街市上察訪,請了一位教書先生。寫了關書名帖,擇個吉日良辰,把先生接到高廳,獻過茶,敬過酒,

先生走進書房門,教他公子讀詩文。

開蒙先讀《百家姓》,習字題寫“上大人”。公子讀書聰明很,先生只作領頭人。

講講說說多歡樂,一樁大禍降來臨。

那天閻君點卯,翻開生死簿一看,見到蔣氏壽滿,無常要她打轉。閻君用指頭一掐,蔣氏頭頂出煞;硃筆一點,晦氣上臉。

閻君定她三更死,決不留情到五更。

院君叫聲“員外呀——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立時禍福。

才間我還好得很,騰騰空毛病就上身。

員外呀,我素無患難,平無患難,

我眼目昏花不得過,四肢無力少精神。

員外呀,我圈椅上面坐不住,攙我到牙牀上安身。”

“院君,三十年不病災還在,沒得哪個喫了五穀不生災。這點小毛小病不要緊的,請個郎中先生來看看就好的。”隨手吩咐安童請來一位有名的郎中,號脈處方,煨藥煎湯。哪曉得喫藥如喫水,毛病一點不減退。員外說:“可是犯了邪,請個瞎子先生來起個文王課,退送退送。”哪曉得化紙如哄鬼,毛病仍舊不見退。

蔣氏毛病猶如雨天馱草步步重,井底掏沙漸漸深。

院君叫聲“員外呀——

我今毛病十分重,就怕難有命殘生。

員外呀,假使我毛病看不好,你不要做失花拈草人。

世登年幼我捨不得,靠你撫養長成人。”

“賢妻,你怎想到這話的。心放寬點,多往好處想想,毛病慢慢自會好的。你掛念世登唄哪不是我的心肝,求天拜佛得來的,我哪不當寶貝。”無常鬼說:“妥了,蔣氏說退氣話了,你們好下手了。”刁頭鬼用鐵鏈子上去一箍,不曾箍到她頸脖裏,對蔣氏頭上一砸,蔣氏渾身發麻。“員外,我嘴裏發麻,要喫口茶。”員外隨手把她抱坐起來喫茶,鬼使連忙把鏈子對枕頭下一擺。蔣氏喝了口茶說:“我現在好過多了,放我睡下去。”蔣氏拿頭往下一折,鬼使拿鐵鏈子一捋,拖起來就走——

蔣氏她,兩手只是舞,兩腳只是蹬,喊喊不作聲,

喉嚨口斷了來往氣,牙關骨咬得緊騰騰。

員外問:“院君,你可喫茶?”不作聲。“你心上可要好過點?”不作聲。

高喊院君不答應,低喊恩妻無迴音。

“恩妻呀,你剛纔還像活八哥,現在你怎不開聲。

恩妻呀,你怎不走走前來望望後,丟下孩兒怎放心。

閻君哎,她年紀輕輕正好活,你怎一點不留情。”

世登雖然小,心境自然明,

親孃親孃哀哀叫,放聲哭嚎啕。

員外吩咐安童買一口沙枋棺木,將蔣氏收屍入殮,世登成服戴孝。

前廳門上掛麻布,高廳改作孝堂門。

諸親六眷來弔唁,世登作磕頭禮拜人。

守孝不知紅日落,思親常望白雲飛。

守靈七天,棺木送到墳堂,入土爲安,栽松植柏。這遭,員外朝伴世登,晚來啼哭,孤身一人,心上悶悶不樂。世登就說了:“爹爹,你老是憂憂鬱鬱,喫點茶飯總不養肉,也好到街坊上散散心,尋點歡樂。”員外覺得這兒懂情懂理,也就出門走親訪友,茶店裏喫茶,酒店裏喝酒,倒也樂而忘憂。一天,一位幫員外轉銷紅花草的朋友在茶店裏與他相逢。他就問員外了:“員外,院君娘娘過世,你孤身一人,忙了不得出門,外面生意也做不成。這樣吧,我來向你討杯喜酒,幫你找個當家內助,有個講講說說作伴的人。”員外說:“老弟,這不能呀。我家蔣氏臨終時叮囑我的,叫我積德始終,不能再娶,讓子孫受苦。”“員外,這是你蔣氏奶奶的心思,如今她又不知道你的甘苦。我們這前村後莊不是也有幾家失了前妻,而後續娶那些爲人後母的女人,不是都很好嗎?再說,滿牀兒女不如半牀夫妻,等到兒大成婚,媳婦進門,他們小夫小妻,有講有說,那時你老頭兒就更感冷落。”員外想想:這倒也是。後母、後母,畢竟是壞的少好的多。就問:“可有哪家有這對數的人?”“有哇,東門沈員外有位小姐,今年三四十歲,不曾有門當戶對。”“不管它,同我去看一趟。”跑去一看,沈氏小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真是黃棉花換布——充當得過。

一邊茶花一邊禮,把沈氏小姐娶過門。

這個世登啊,乖巧哩,對沈氏向裏叫親孃,向外也叫親孃。沈氏對世登,向裏也乖乖天,向外也乖乖地,親親熱熱,兩無猜忌。員外也就放心。

沈氏女子多賢惠,不比蔣氏差一分。

沈氏過門一載,六甲懷孕在身。十個月懷孕滿足,瓜熟蒂落。

穩婆奶奶剛進門,生下一位小書生。

員外一看,歡喜哩。從前一子是險子,現在有兩子是穩子。

取名叫作張世雲,也是張家後代根。

世雲是土龍星臨凡,只愁不養,不愁不長。世雲長到七歲,也送他到小書房讀書。

弟兄兩個把書讀,總想高跳入龍門。

員外對沈氏說了:“從此我家人口多了,開銷也大了,俗話說,家無營生做,喫斷斗量金。家務事情丟把你,我去杭州做一趟生意。”“員外,做底高生意?”“格不瞞你,我一向做杭州的紅花草生意。那種暗行生意賺錢哩,前些年我賺到一筆錢,還買了十里草灘。”“格麼,跑一趟生意要多長時間才能回來?”“妻呀——

早也不要盼望我,逢時過節轉家門。”

員外出門做生意去了,沈氏就想:他員外見我生了世雲這冤家,就嫌人多了,開銷大了,認爲是多個青蟲癩棵菜,對我分心了!那做不到,家在我手裏,主在我口裏,我必須先下手爲強。

咬咬牙齒狠一狠,省得家產對份分。

大衆要問,沈氏心怎這麼黑的!才進門沒多幾年就起這種不良之心?你們要曉得沈氏並非老閨女,是出嫁三年挨夫家休掉退居孃家的回爐燒餅。她臉短氣量小,肚裏容不得人。那時,她才嫁到夫家去,——

見到姑娘小叔多喫點,嘴就翹到二架樑。

吵了公公不得困,婆婆不得眠,把丈夫踢到裏牀邊。

所以她的鄰居就在外紛紛揚揚說——

沈氏看見姑娘來,變嘴變臉罵起來。

五忙六月不見影,寒冬臘月供家來。

還有哩,見到外甥男女進她門,綠豆眼睛只是瞪,

關碗櫃,鎖房門,盛點飯竈邊上撐,

拈點菜幾根根,外甥還未喫幾口,吆雞打狗罵出門。

公婆丈夫說不改,恨氣休掉趕出門。

這次嫁到張家來,開頭是——虎戴佛珠假修行。

沈氏毒心既定,就日夜操心,到街上買了一個燒餅。這時,世登放學回來喫飯。沈氏說:“世登,我今朝上街回來晏,中飯還不曾燒得好,這裏有一個燒餅你先拿去點點飢。”“母親,不要哇,我大了,你給弟弟喫吧。”“不啦,往常你弟弟喫得多,他人雖小,喫起來又不問多與少,今朝你拿去喫。”世登只當母親是好意,把燒餅接過去一喫,喉嚨就發癢要咳,幾咳幾咳,嘴就說不出話來。沈氏隨手把世登拖過去對板凳上一撳,用七支引線針對世登肩胛上一釘。

世登痛斷命,呼喊又不出聲音。

親生爹爹不在家,口喊親孃也枉費心。

員外這趟生意很順利,個把月時間就回來了。沈氏見丈夫回來,也不曾講到三句話,就嚅嚅突突哭。員外說:“我在外多時未回,今天回來了應當歡歡喜喜,爲何這樣傷心?家是你當的,有多少朝四兩,夜半斤要你去做!”“員外呀——

朝四兩,夜半斤,苦命總沒得這傷心。

員外呀,你家日子我也不願過,只願死來不願生。

你的世登忤逆我,罵我後孃是黑心。”

員外一聽,“啊依喂,這個冤家還了得!我不在家他就忤逆你唄,往後還想過他的日子喫他的飯?賢妻,不要哭,我去教訓他一頓。”員外氣咕嘮叨來到小書房裏,不問三七二十一,把世登拖去對夾肢窩裏一挾——

打一記來罵一聲,頭上敲到足後跟。

先生說:“員外,你回來也不問問清爽,對孩子亂打一頓,不等於打了啞口中牲。”員外問:“怎?”“你不知道,你家世登,就從前幾天起,不知犯了底高怪,讀書無聲,說話無音,像啞巴一樣,整天萎靡不振,只是要困。”員外聽先生一說,覺到自己過於暴躁,對不起孩子,連忙把世登拉到膝下,抹抹摸摸,世登嘴一瓢只是要哭。員外對安童說:“快去請個郎中來替世登看看。”沈氏曉得不好,見郎中才到門前,趕緊迎上去招呼:“郎中先生,對不起你,今朝又煩勞你。”接着就放低嗓音:“先生,我有句話同你講講,我家世登不是什麼病,是他錯喫了啞藥,才說不出話的。這就要請你瞞住點,診脈馬虎點,診費我多把點。你不能說真話,一說不得了,我老孃要挨攪。”說着,隨手從懷裏摸出五兩銀子對郎中手裏一塞——

“先生呀,請你費點心,來日再送雪花銀。”

郎中也是喫了嘴軟,拿了手短,受了沈氏五兩銀子,心總要燙拋下來。他來到員外身邊,對世登的病也裝模作樣作了望、聞、問、切,說幾句行醫的老套話,開一張方子對員外手裏一塞:“你的公子沒什麼大病,喫幾帖藥自會好的。”哪曉得這劑藥不對症,喫藥如喫水。員外說:“安童,請郎中要請有名的,興時的,不要請醫痱子的郎中。”“員外,哪裏有好本事郎中呢?”“你到西門雞市橋把王半仙請來。”這天,正巧沈氏不在家。王半仙拿脈一搭:“啊呀,員外,哪個害了你公子喫得啞藥呱!”“呀,他怎喫到啞藥的?王先生,喫了啞藥可有救?”“你員外請到我王某某,對公子有救也得救,沒救也要盡力救。公子這病有救。”

員外聽到這一聲,心總落到足後跟。

王半仙打開藥箱,這樣抓點,那樣刮點,幾和幾調,調成一服治啞丹膏。用一杯清茶送下,不到半個時辰,世登開聲說話了。

雙膝跪到平陽地,親爹連叫兩三聲。

“爹爹呀,孩兒失一母得一娘,得了一娘勝黃連。

爹爹呀,我身上還有引線針,日夜疼痛難安身。”

王半仙一聽,趕忙就問:“公子,引線針紮在哪裏?”世登用手到肩胛上一指。王半仙說:“那還得了,這個是喪門穴,如果不取出,多則一月,少則二旬就要送命的!”王半仙隨手取出黑鐵火罐對他肩胛一磕,

只聽“咔嚓咔嚓”響幾聲,拔出七支大銀針。

員外一看,渾身冒汗,急得頓腳,就打自己嘴巴:

“可憐呀,早要聽了蔣氏話,如今不到這功程。”

員外就想了,我作得孽呱。沈氏她倒做得出喪德的事,我一時也不好得罪她呢。如果得罪了她,她在家尋死作活,吵得我橫豎不直,怎得了呢!

員外有氣不敢伸,打落門牙肚裏吞。

從此,員外就想得更多了。朝朝不離世登身,看護世登長成人。這時,員外想到:女大當嫁,男大當婚,讓他有個心愛之人,相互有個照應,我才放得下心。“梅香,替我把康媒婆、薛媒婆請來。”

梅香真正能,兩個媒婆請進門。“員外,請我們做底高,可是請我們薅棉花草?”員外說:“二位奶奶真是明知故問,薅棉花草還讓你們大材小用!請你們幫我家世登兒尋個丈母家。”“啊,老本行,有、有、有,眼下就有三家。”“哪三家,說給我聽聽中意不中意?”“啊,東門外貝老員外家。”“小姐人品怎樣,底高腔調?”“人呀,一丈多高,升籮口粗的腰。”“媒婆,這個人就不用說了,長得像豆芽菜,長不郎當,多穿衣服像稻草金剛,少穿像鷺鷥青樁。

把她娶進門,要笑壞鄰舍許多人。”

“第二個是哪家?”“第二個是西門吳老員外家有一位千金。”“人品怎樣,底高景子?”“人呀,凳腳能高,籮口粗的腰。

走起路來滾了跑,就像滾個棉花包。”

“媒婆,你們可是見我不曾有禮上門,拿我老頭子尋開心!”“員外,你不要着急,還有好的在後頭呢。”“還有哪家,說來聽聽。”“南門陸員外有一位小姐,生成柳葉眉毛瓜子臉,一雙小腳賽紅菱。

又不高,又不矮,真正好看,

又不胖,又不瘦,窈窕之身。

走步路,多文雅,形端表正,

說句話,不露齒,美貌佳人。”

“媒婆,小姐外表好看,內才怎樣?”“內才呀——

小姐生來又聰明,繡花納朵件件精。

繡起龍來龍擺尾,繡起鳳來鳳能鳴。

天上能繡日月星,地上能繡百花名,也會繡皇帝坐龍廷。

說起小姐會繡花,繡個鄉下姑娘拾棉花。

棉皮彈彈變成花,錠子頭上出細紗。

一個眼眨花,繡個饞嘴偷西瓜。”

員外問:“可會燒煮烹調?”媒婆說:“員外呀——

小姐生了指頭尖,擀起面來像絲線。

煮到鍋裏團團轉,喫到嘴裏軟如棉。

小姐生了手段強,做起燒餅照見天。

蒼蠅攙它溜溜轉,蠓夾子銜了飛上天。

她算盤打得‘的答’響,減減加來加加減。

一手寫來一手算,做你家管賬的大娘娘。”

員外一聽,不曉多興。“媒婆呀——

能把小姐說進門,賞你們十兩雪花銀。”

兩個媒婆站起身,不肯耽擱片時辰。來到陸員外的高廳:“恭喜員外,賀喜員外。

恭喜員外福氣好,替你家小姐做媒人。”

陸員外問:“媒婆奶奶,打算拿我家小姐與哪家做親?”“員外,其則不遠,就是北門張員外家長子張世登呢。”“啊呀,我家與他張員外家做親,就怕是站在泰山腳下向上望——高攀(盼)。”“哎,怎攀不上?員外的小姐配員外家公子,郎才女貌,正好相配。”“既然你們來說親唄我來出個庚帖給你們。小姐坤造行庚——

丁卯年來屬兔生,八月初三卯時辰。”

媒婆雙手接過庚帖對懷裏一塞——

得到年庚帖,賽如拾到寶和珍。

兩個媒婆興致溜溜,人還未到,嘴上就鬧——

“恭喜員外福星照,小姐喜帖送上門。”

“媒婆奶奶,對不起,總煩勞你。”“員外,這也算煩勞?我們在外替人家說親事就是跑來跑去,煩來煩去,多的人家跑七十二趟半,路上碰到還不算。”“媒婆,我家不用跑這麼多趟數,只要拿庚帖押在香爐腳下看三天,這三天不起風,不下雨,鍋瓢碗盞,不受損傷,再請瞽目先生來合過婚,算過命,親事就好定下來的。”“員外,你哩嗦,說上許多,

不要聽算命先生嚼舌根,十家親事九不成。”

“媒婆,你不要把自己吹上天,拿算命先生說得一文不值。依你們怎說?”“依我們呀,只要在家主神前燒兩支香,看看香頭點得齊,就是雙雙同到底,百年偕老。”員外連忙去點燃兩支香對香爐裏一插。兩個媒婆連好檔,一個陪員外聊天,一個看住香頭。見到哪一支香燃慢點,她就用嘴吹風,吹呀吹,兩支香頭齊齊往下點。康媒婆說:“員外,你望望看,兩支香頭齊到底,帖子好用的,真是百年歌好合,五世卜其昌。”員外說:“託福、託福,讓我選個良時好日,請你們來向陸員外家行茶聘禮,讓陸員外發來允帖,才能將小姐娶過門。”“員外,你怎是丹陽的騾子——好慢的性子。陸員外家可不像你,他見我們從中做媒,是熟不拘禮,一趟到底。”

“媒婆,依你們怎說?”“依我們呀,揀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當日,今朝日子好,你員外家碰得巧。”“啊唷,定親好這樣急促法子了?”“員外,這就算快啦?我們在西門一家說門親,你總猜不着有多快?

早上說話晚上成,黃昏拿媳婦娶過門。”

“媒婆,這樣快我家也忙不及。”“這樣,再等一天。”“何時?”“背後頭喊人——後朝。明天‘紅沙’,後天‘庚申’,庚申、庚申,辦事不要問先生。”員外一聽,不大相信,隨時翻開通書萬年曆一查,後朝真是個好日。“媒婆,你們把周堂吉日記在心上出來說親的?”“格員外,喫底高飯當底高心,不會看日子也好出來做媒?”格麼,張員外家娶媳婦,喜歡鬧鬧熱熱的。打發安童請了鑼銃鼓手,旗傘執事,備了紅燈喜轎。

經中言語省一省,陸氏小姐娶過門。

陸氏小姐多賢惠,敬重公婆二大人——

早上打水婆洗臉,晚上攙婆進房門。

婆對媳婦如親生女,媳婦待婆當母親。

夫妻相敬如山重,恩恩愛愛過光陰。

陸員外夫婦二人見小姐匆匆過門,心上就像失落了一塊肉,朝不思飲,夜不入眠。

思思想想得了病,寒寒熱熱緊纏身。

員外本來就有喘癆病,再加寒熱一追,就一天不如一天,一刻不如一刻,

三魂渺渺歸地府,七魄幽幽見閻君。

陸員外的夫人見員外急病身亡,

幾個拋來幾個滾,一氣不來喪殘生。

臉上發紫,鞭鞭腳就死。安童梅香慌得沒主見,連忙送信到張員外家,報與陸氏小姐得知。陸氏小姐躁得捶胸頓足,嚎啕大哭。陸家安童就說了:“小姐,你不能只顧哭,你要向張員外夫婦下個報喪禮,同姑爺回去料理喪事哩。”陸氏小姐向公婆大人下過禮,與丈夫世登隨安童回去——

只是拋來只是滾,恨不得哭死又還魂。

“雙親呀,我下無弟上無哥,就生我苦命一個人。

你得病也不向兒送個信,女兒也不曾做端湯奉茶人。

人說養兒防老,積穀防饑,枉枉養我長成人,又不曾做到守護送終人。”

女兒哭娘是真哀,恨不能把親孃哭轉來。

任憑安童多勸解,刀劈劍斬總拉不開。

這遭,張世登作主,叫安童去買棺木,叫梅香去請裁縫做送老的衣服,收屍入殮,女婿、女兒穿孝成服。請了僧道兩班,做了七七四十九天道場。七期一滿,出殯安葬。陸氏小姐就對安童梅香說了:“員外、太太俱亡,家中無主,我也有家有室,不在孃家守業。我把田地房產賣掉,把點銀子你們去安家立業,各找營生,各自成婚。”安童、梅香說:“我們在你家這多年,隨你小姐恩賜?”陸氏小姐說——

“你們在我家數年春,也不讓你走空身。

安童是個男子漢,每人銀兩二百整。

梅香是個女流輩,你比安童拿雙襯。

家中騾馬安童得,雞鴨鵝兒梅香分。

如果你們心意合,自找心愛配成婚。”

陸氏小姐把多餘銀子——

包包紮紮帶隨身,交與後孃沈夫人。

沈氏一見多歡樂,恨不得笑了肚裏疼。

陸氏小姐與世登公子成婚一載,恩恩愛愛,上界打發文曲星到陸氏腹中投胎。十月懷孕滿足,瓜熟蒂落,穩婆接生,生到一位書生。

取名叫作張玉童,當作無價寶和珍。

天星臨凡,生長不難。玉童長到六歲,送他到小書房讀書。開蒙先讀《百家姓》,接着就讀《三字經》。一而十,十而百,公子一聽就記熟;百而千,千而萬,公子讀書檔檔上。

先生只作領頭人,難得收到這聰明的好門生。

那天,員外來到小書房去看看玉童,又問問先生。“先生,我家孫子讀書可有點書性,可算聰明?”“員外,你的孫子有過目不忘之才。坐相端正,性情溫存;教過就讀,讀過就熟;熟而能講,流利清爽。

員外呀,只說你二公子書性好,孫子還要勝三分。”

員外一聽,分外高興。回到繡房,同沈氏夫人講講:“沈氏,我到小書房去看看世雲和孫子玉童,問問他們叔侄二人哪個聰明,先生說他們讀書上進,個個聰明。

夫妻講講多歡樂,半夜子時禍來臨。

半夜子時,閻君問事。拿生死簿一翻,查到張昌。他壽限已到,無常出票,帶領一班鬼使前去捉人。

地頭無鬼不生災,家鬼引進野鬼來。

進門經過門神、家堂畫押,直奔張昌牙牀。無常用勾魂票給張昌一看,張昌眼光發暗。

眼發暗來頭髮昏,寒寒熱熱病上身。

一刻寒來一刻熱,寒寒熱熱分不清。

熱來如臨鋼炭火,冷來如同身抱冰。

頭疼好像亂刀砍,心煩猶如亂箭穿。

沈氏說:“員外,你不要怕,我叫世登去請郎中,衣破從小補,早點服藥求靈,替你退送退送,毛病自會好的。”哪曉得,閻君出了票,鬼使不敢亂受賄。喫藥如喫水,化紙如騙鬼,

延醫服藥無效應,求籤問卦總不靈。

臉上發黃,眼珠落塘;人削骨往下瘦,頭髮往下脫。一天不如一天,一刻不如一刻,喉嚨口痰往下一脫,頭朝裏牀一折,氣就斷絕。沈氏一看不妙,嘴裏就叫:“員外,你現在好像是要睡呀,我來替你搬搬好。”

高喊員外不答應,低喊員外也不作聲。

世登、世雲兩個兒子和媳婦陸氏聽到沈氏母親的哭聲,曉得不好,一齊奔到員外身前,抱屍痛哭。

嗚嗚咽咽不成聲,捶胸頓足喊親人。

這叫桃之夭夭花正開,其葉蓁蓁長上來。

子子孫孫當堂哭,合家大小哭哀哀。

沈氏場面也哭幾聲,骨裏笑得肚裏疼。

恨不得要點點蠟燭燒燒香,他早死一天好一天。

學堂裏的先生見他全家如此痛哭,就來勸說:“世登,人死不能復生,你們哭殺得唄他也不得還魂。你們趕緊叫人去買口棺木,收屍入殮,開喪舉吊。

前廳門外掛麻布,高廳改作孝堂門。

親戚朋友來弔孝,世登做磕頭禮拜人。”

守靈三天,棺木送到墳堂,員外入土爲安。家中逢七做齋,逢節祭祀。沈氏當家,內外一手抓,對員外的思念也就慢慢的淡薄了。

沈氏就想:“現在,我像一匹沒籠兜的馬,無拘無束,大斧鑿子在我手裏,可以隨我自砧(斟)自斫(酌)了。她有個貼身安童叫張寶。“張寶,來呀,我有話與你說哩。”“主母,有底高話說?”“張寶,我問你,你家大、二兩個少爺哪個好,哪個壞,你可分得清?”

張寶這個安童是天生的奴才相。員外在世時,他在員外身邊左右逢源,討主人心歡。他見沈氏這麼一問,立刻見風使舵:“格,主母奶奶,是二少爺好。”“對呀,”沈氏說,“我的世雲小,不會欺侮你。世登有妻有子,又是老大,他一窩三口,處處衛護好的,我們今後要想喫他的飯,過他的日子,是靠不住了。俗話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像你張寶這無家無室在人家爲奴爲僕的人,只有靠牢主人才有福享。”“主母奶奶,這我曉得,你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奴才去做,叫我向東不向西,叫我打狗不吆雞。”“張寶,如果聽我話,跟我一條心,就要幫我——

拿他們三人趕動身,多餘家產同你分。”

張寶心上一動,就問:“主母,我幫你做點底高?”“這樣,你替我用一千兩銀子到銀匠作坊裏鑽上三成鉛,再用散碎銀子到藥店買五錢砒霜送到我房裏來。”張寶這奴才聽話哩,不多幾天,把假銀子送到沈氏房裏,半兩砒霜塞到沈氏手裏。

一天,世登從外面回來,叫聲:“親孃,兒回來了,可有底高事情要去做?”“兒呀,沒什麼事要做,中飯好喫了,喫飯吧!”沈氏假裝親熱,坐到世登身邊,把紅燒鯉魚的盆子向世登面前推一推,示意叫他喫菜。她把身子向世登靠靠近:“兒呀,你父親過世了,我又不會當家,你也不小了,就把這副擔子接過去——當家吧!”“親孃,我年紀輕,哪懂底高瓜(家)呀茄子?”“兒呀,我哪能包你們一世呢?現在頭髮花白,像西天的太陽等等險要落。”“娘,這家還是你當,有事儘管叫兒去做,我聽你說聽你調,決不讓你娘生氣。”“格麼,你要曉得,家無營生做,喫斷斗量金。這一寸三分口,喉嚨萬丈深。坐山草喫盡,坐海水喫幹。你不尋點營生做做,怎得了呢!”“娘,叫我做底高營生?”“兒呀,從前,你父親常到杭州做紅花草生意,很能賺錢,是你父親的熟行熟路,如果你去接上這條路,穩是一本萬利。”“娘,好是好,就是沒有偌大的本錢。”“本錢嘛,你不用愁,我已爲你備足一千兩銀子,到杭州可算是大本錢客人哩。另外還有一包散碎銀子作路費,如果在路途走到南不着村,北不靠店的地方,肚子餓了買不到喫食,我還爲你買了一壺黑米陳酒,到那時可以用它點點飢、歇歇腿。”“娘,你真好,爲我想得週週到到,我一定要把這趟生意做好!”

講講說說天色晚,世登回到妻房門。

一把背住陸氏手,賢妻連叫兩三聲。

陸氏小姐說:“相公,今天一不是我的生日,二不是歲朝年節,你對我怎這樣親親熱熱?”“不,我家親孃叫我接替先父的行業,到杭州做紅花草生意。”“啊,怪不到這樣高興?依我看,你年紀輕輕從來未出過遠門,出門出戶人生路不熟,你對哪裏摸?”“不,事在人爲,路在口邊,先父的家業不也是闖蕩出來的?”“相公,你的話是不錯,但我總覺得這個親孃對你不存好心。就在這幾天,不曉她要翻底高腔?

臉上做喪景,額角上暴青筋,就怕她要喪良心。”

“賢妻,我出門出戶的,你不要說開口不吉利的話!”陸氏小姐大賢大德,趕緊改口:“姜太公在此,婦語無忌。”不過,她仍不放心,還是要千叮嚀、萬囑咐——

“相公呀,你初次出遠門,冷冷暖暖要自當心。

每晚未暗先投宿,日高三丈再動身。

多年飯店少要住,多年古廟少要蹲。

多年飯店有強盜,多年古廟出妖精。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逢人只說三分話,遇水要探淺和深,

不怕猛虎當頭坐,只怕君子旁邊有小人。”

一夜話語休提表,金雞三唱天又明。

天明拂曉,世登用過早膳,辭別陸氏小姐,來到高廳,沈氏將銀子包袱和一壺陳酒交與世登,又叫張寶安童送他一程。沈氏說:“兒呀,我不遠送了。

依禮要送你二三里,我鞋尖足小步難行。”

“娘,家裏事情多,你不要遠送了。”

世登上路行,沈氏迴轉繡房門。

安童張寶肩挑行囊送世登來到車馬驛站——

陽關大道乘車馬,荒村小路用步行。

行過一里又一里,走過一村又一村,三里經過桃花店,七里繞過杏花村,

世登走了一天整,野豬林到面前呈。

衆位,底高叫野豬林?荒山野林,野豬成羣,一望無垠,見不到一人。這時,日落黃昏,鴉雀無聲。世登就想了:在大路上乘車還好,步行的第一天就走到這南不靠村,北不着店的地方?

抬頭不見家鄉路,低頭看不到骨肉親。

伸手不見五個指,面東不見面西人。

張世登想想孤悽,揩揩眼淚,立起身來對遠處一望,看到東北方向有一絲燈光。世登想,四周一片漆黑,有燈火處必定是住戶。不管它,走過去看看。

世登站起身,直奔燈火亮處行。

走近一看,是座關王廟。山門半開半掩,關王菩薩坐在佛臺上面。世登說:“啊唷,是你老人家氣貌堂堂坐在這裏?我叫張世登,奉母命到杭州做生意的,現在天色漆黑,找不到下住的地方。關老爺呀——

借你寶地住一夜,明朝絕早就動身。

關老爺,我想不到要走到你家來,我走得慌,跑了忙,不曾請香燭進廟堂。我這裏有一壺黑米陳酒,母親給我當路糧的,我來張張看,可在包裏。”打開包一望,真有一壺陳酒,拿去對關老爺面前一頓:“關王菩薩,我今朝沒得香燭敬你,就將這壺酒請你嚐嚐。不過,這裏沒有杯子又沒搭酒菜,只好請你端起來用嘴喝!”格麼,你隨它去怎樣喫,不要替它擰壺蓋呢。壺蓋一掀,藥味透天。關老爺說:“你這冤家用毒酒害我!”周倉站在旁邊,聽到這話,走上去用大刀柄一梗,酒壺對臺下一滾,只聽得乒乒乓乓幾聲——

瓦壺打得粉粉碎,酒就潑到地埃塵。

世登說:“關老爺,你好無道理,官也不打送禮的,我好好一壺酒敬你,你嫌醜唄也不可將壺打碎呀?我這遭在路上肚子餓了哪有喫呢!

不好了,就怕這次杭州去,凶多吉少難回程。”

世登想呀想,實在辛苦疲睏,想不多久就睡着了。關王廟的小道士到深更時分來關門熄燈,見到一人睡在關老爺臺前——

只當他是落難人,不忍把他趕動身。

輕手輕腳關山門,不曾驚動他半毫分。

世登眼睛一睜,百鳥開聲,天明大亮,趕緊把包袱扎扎好,拜拜關王菩薩:“關老爺,我少陪你了,

保佑我太太平平回家轉,重香重燭來了願心。”

世登要趕路程,單奔杭州做營生。

來到漢江搭上商船,水路登程。

水陸行走半個月,到了杭州一座城。

一到杭州,城裏熱鬧哩。真是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三里聽到人說話,四里聽到買賣聲,十字街中車水馬龍,熙熙攘攘。世登他——

無心觀看城中景,尋訪招商店堂門。

他到街上打聽了:“請問伯伯,你們杭州哪家藥棧最大?”“啊呀,你問藥棧嘛,從這丁字街向南,有個‘萬記’藥房,坐西朝東的便是。”世登一路尋去,來到“萬記”門前一望,店面不小,師傅夥計也不少。他走過去對櫃檯上一伏,與櫃檯上的先生篤白。櫃檯的師傅說:“我一早要做生意,與你不生不熟,哪有工夫跟你篤白?”“老闆,你別嫌煩,等你把手上生意做完了,我們來講講生意,挑你一筆交易。”“你挑我底高生意?”“我打算買你一批紅花草。”店主一聽,立刻陰天轉晴。“大概要多少貨?”“大概嘛,千把兩的銀錢。”店主笑之眯眯,客客氣氣:“格倒少請教,您貴府何處,尊姓大名?”“老闆,貴府、尊姓不敢當,小本行商是——

家住東京洛陽縣,城北三里積穀村。

父親單名張昌號,蔣氏是我老母親。

我名叫作張世登,乃是張昌的後代根。”

“萬記”老闆一聽,連忙走出櫃檯,一把握住世登的手:“啊呀,恕我無禮,原來是老客戶的令郎,失敬、失敬!令尊與我幾十年的來往從未換過顧主,今天能摸到這地方來,莫非是令尊的指點?”“店主呀——

我父母雙雙都過世,丟下我兄弟兩個人。

在家閒空無事做,單身尋訪到杭城。

爲了全家糊張嘴,重操父業舊營生。”

“張相公,你喫辛受苦尋到我這裏來,我一定幫你把貨辦好。貨真價廉,保你賺錢。”萬記老闆隨口叫廚房熱酒辦菜,好好款待。“張家相公,你且在本店住下,我來查點一下本棧存貨可多。如果爲數不夠,還要叫師傅們幫你到小商小販那裏去收。”這遭,店內店外,一片忙碌。打包過磅,車推肩扛,送到碼頭,上船裝艙。張世登依價按量,與大商小販一五一十,把賬算得清清爽爽,準備開船趕路。格“萬記”藥房店面也大,本錢也足,拿貨款對銀櫃裏一收,也不曉得銀子是真是假。那些小商小販手裏就該黃瓜大的本錢,天天放在手上翻的,他們仔細一看,銀色白中發暗,對磨磚上一跌,木聲木氣像塊僵鐵。不對,銀子有傷,就怕鑽鉛。一家發現,家家發現,一齊鬧到“萬記”藥店。“萬記”老闆說:“照理,這是我的老客戶,與我共事多年,他都不曾用過假銀。不過,從前是與他父輩共事,雙方都誠守信譽,不曾出過差錯;現在與年輕人共事,又是初來乍到,倒是人心難測。這樣,你們別鬧,我家也有他的貨款,如果我收的銀子是假的,那你們的銀子也是假的。”“萬記”老闆忙從銀櫃裏拿出來一看,是一樣的貨色。“不得了啦,我們受騙了!不過,大家不用怕,他鯽魚尾巴短,船不曾開多遠,還好追他打轉。”大家追到碼頭一看,船才離岸不遠。“萬記”老闆對碼頭高處一站,直巴嗓子就喊:“客家,且慢走,我們賬錯的!”世登問:“誰錯誰的?”“啊呀,你第一次出門做生意就錯給我。”世登真的當賬錯的呢,連忙叫船老大停纖調槳,回到碼頭,拋錨摻跳,世登上岸。

一班夥計就動手,可像玉兔遇黃鷹。

揪住張世登,繩索捆綁緊騰騰。

推推搡搡,把他送到杭州公堂。聽了“萬記”老闆稟告,老爺升堂問理。“張世登,你來杭州用千兩假銀騙取藥材,必須從實招來,如有狡賴,重重處治。”

世登跪到公堂上,青天大人叫幾聲。

“老爺呀,我初次出門做營生,哪敢用假銀來害人。

這是一件冤枉事, 伏望老爺察分明。”

老爺問:“受騙者是誰,有何見證?”“萬記”老闆和幾個小商店主一齊下跪:“老爺,我們是受害之人。”老爺問:“藥草何在,假銀何在,總共做了多少銀錢的買賣?”“回稟老爺,藥材三百二十八包,一千兩銀子成交。貨物裝艙開船,發現銀子有假。假銀在此,請老爺驗證!”老爺交與師爺驗證後認定,確是假銀,決無差錯。

“張世登你用假銀,王法條條不容情。”

“大人哪,我也讀書知道理,不做違條犯法人。”

張世登你濫用假銀,又冒充讀書知理。既是知理,爲何用了假銀還不招認!衙役,用水浸皮鞭先打五十。衙役撒野,撳下來就打。

一五一十打五十,兩腿打得血淋淋。

“大人哪,你也不要濫用刑,我絕不是違條犯法人。”

“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還膽敢抵賴!衙役,這個細賊咬口緊,替我用大刑,請他坐老虎凳。”衙役端來一張長板凳,把張世登兩條腿對凳上一捆,腳跟下用兩塊城磚一襯。

衙役撬起他腳後跟,反扳腳跟墊磚層。

上去連加三塊磚,扳得他根根筋骨總松根。

世登他痛得冷汗如雨瀉,牙關骨咬得格錚錚。

“大人哪,你就打死我公堂上,我也不是犯法人。”

“衙役,他再不招認,替我拿六面三口菱角鐵取來,剝光他上下衣。”

在上拋三拋滾三滾,連皮帶肉去三分。

根根毛孔冒鮮血,就像鮮魚活刮鱗。

世登喊聲——

“不好了,我今招也是個死,不招也沒命殘生。

大人哪,是我是我總是我,我是違條犯法人。”

說一句,寫一句,口供錄得句句清。世登喊聲“親孃呀——

你常面同我說好話,骨子裏設下害人坑。”

老爺問:“張世登,張世登,是你的親孃用假銀讓你出來做生意的嗎?”

“大人哪,我的親孃過了世,爹爹拿後母娶進門。

這千兩銀子出自我後母手,我也不知假和真。”

杭州知府一聽,啊呀,可能執杖重了。他怎與我小時一樣的命苦,喫了後孃的苦。如此,這個假銀案子倒要好好的辦理哩!既要分清罪責輕重,又要不讓商家受損。

老爺隨即轉過身來:“原告聽着:你們回去從船上把藥草收回,折算抵銀,不足之處,由被告賠償。張世登,你違犯朝廷律例,濫用假銀,罪責大小,本府還得查個究竟,再行判明。

今且監牢去坐罪,等你賠償雪花銀。”

世登身犯罪,押進監牢門。

披枷又戴鎖,晝夜淚紛紛。

監牢裏鼓打一更,他哭到一更;鼓打二更,他哭到二更。

監牢裏打五更鼓,他在牢裏哭五更。

一更裏鼓咚咚,監牢裏面暗通通。

扁螂又要咬,蝨子又要攻。

手又不得散,腳又不能松,只好盡他喂蚊蟲。

二更裏聞鼓聲,想起他自身,好壞不能分。

後孃心腸狠,啞藥給我吞。

身上紮鐵針,我頭腦怎就發得昏,處處拿她當好人。

深夜裏敲三更,你沈氏好凶狠。

父親剛過世,逼我出遠門。

場面嘴裏說好話,骨子裏設下害人坑。

鼓打四更月西沉,想起妻兒在家門。

音又不得通,信又不得聞。

早若聽了你的話,如今不到這功程。

五更天東方曉,耳聽雞鳴鳥雀叫。

想到玉童兒,年紀實在小。

你們母子慢慢過,等你爹爹出監牢。

一夜哭到天明亮,五更不曾閉眼睛。

世登在牢裏哭五更,外面風雨雷霆嚇壞人。

那天是八月十三,錢塘江漲潮,又遇海風呼嘯,風雨潮弟兄三個一齊來——

天上烏沉沉,烏雲下面白雲跟。

三個雷陣四個閃,狂風暴雨下凡塵。

磨子吹了調燒餅,石礪吹了舞流星。

大樹吹了連根倒,草積吹了仰翻身。

張世登裝紅花草的船啊,草身輕飄,堆得又高,碰上幾個大浪尖,拿貨船拱了底朝天。不好了——

藥包衝得滿江滾,活像中秋放荷燈。

滿船藥草全被大浪捲走,“萬記”老闆報到杭州府臺。老爺說:“你們主客雙方銀貨兩訖,遇上天災受損,應由客方承擔,與你們無關。至於這假銀嘛——

世登盡賠一千兩,銀到隨時就放人。

倘若一年銀不到,三百六十天坐監牢。”

不提世登遭磨難,再講沈氏黑心人。

沈氏在家想想:“張寶,妥了呱,上了我破布朗——當了。不曉可是嘴饞喫酒,毒死在哪腰溝上,還是被強盜搶劫殺死在荒山上?如果不是碰上這兩樁,穩是用了假銀在杭州坐監。”

明天一早,沈氏衣袖一反扳,羅裙一倒煞,來到陸氏媳婦面前。陸氏見婆婆一到,連忙叫聲:“婆婆,你怎這麼早的?”“媳婦,我來看看你的,我家世登可曾回來?”“婆婆,他不曾回來。”“呀,這個冤家倒算個人呢,我好歹還對他說的,不問生意好醜,要常回家看看,竟是喫了果子忘了樹,投到人身‘曹官’總不曉得還了!格麼,人不回來可曾有錢寄回?”“婆婆,也不曾有錢寄回。”“媳婦,我曉得了,這遭你們夫妻倆一條心,存私房錢,買私房田,總欺我的世雲一個人。”“婆婆,不要說冤枉話,真的不曾有錢寄回。”“媳婦,我在暗處,你們在明處,錢不曾有末可有信給你?”“婆婆,信也沒有。”“我曉你脾氣的,賴勁兇呢,一賴一個白跡。不過,我的章程早就定好了,不想喫你們的飯,過你們的日子,我們趁早,蕎麥屑團——一戳兩開。

你們弟兄兩個把家分,另砌煙囪各開門。”

“格,婆婆,我的丈夫不在家,你與我分底高瓜(家)呀茄子?”“分家也要丈夫在家,我不能做主啦?況且我又不欺你們!”“婆婆,隨你多說,世登不在家,家是分不成的!”“啊依喂,你倒過釘耙來鋤天啦,世登一世不回來,一世也不分家啦!張寶,這個冤家勒頭犟哩,替我用溼水麻繩打,不把點顏色她看看,她也不知染布店是怎樣開的哩!”張寶這奴才與沈氏合穿一個褲襠,聽話哩,提起一根溼水麻繩對陸氏身上——

噼噼叭叭像放霸王鞭,打得陸氏口口聲聲喊皇天。

世登的兒子玉童,見他媽媽挨這樣毒打,痛心哩!叫聲“張寶叔叔呀——

你做做好事不要打,情願與奶奶把家分。”

沈氏說:“好哇,情願分唄,張寶住手。”玉童說:“娘,分就分吧,不要在奶奶身邊過這受罪日子。你還不曉得啊,奶奶常常把眼睛對我勒,嚇得我喫總不敢喫,直到今天我總不敢對你說。娘呀——

分開我們慢慢過,只等爹爹轉家門。”

“兒呀,還不曉得把我們分到哪裏去呢?”“媳婦,你只要承認分,我老八十也沒二樣心,一根筷子一折兩。你家是老大,應當分在上首;我家世雲是老二,只好蹲在下首。上首在東面,你家公公在世時,在東沙十里長堤竹觀巷開了三爿典當,四爿錢莊,還有十二個莊房,還又買了五百畝沙田,你們去隨你收租還是自種,這些家產歸你們執管。”陸氏只當是真情,氣塌塌聽她分啊。

最後,陸氏來到自己房裏把好一點的衣服打好包袱,準備帶走。沈氏盯好她的,就說:“媳婦,我對你不算差待,這遭我眼睛看不見做針線了,這好一點的衣裳也好丟給我作洗換。陸氏一氣之下,不願跟沈氏多說,把好衣好裳丟下,把舊衣破衫打成包袱,準備帶走。

衆位,沈氏把媳婦驅到這種地步,還做鬼貓哭老鼠——假仁假義說:“媳婦,你們初到那裏喫用不便,拿鍋裏剩飯鏟了去,再量二升米,抓把筷帶走!”陸氏只當沒有聽到。氣塌塌,糾羅糾羅湊成一擔。玉童說:“娘,讓我來挑。”陸氏對玉童看看,人呀只有凳腳高,升籮口粗的腰,哪挑得起啊。“兒呀,我來挑,讓你挑壞了腰,不害你下半世!”

陸氏肩挑籮擔淚在拋,啼啼哭哭往前行。

路見之人罵得兇,沈氏後孃喪蔭功。

也有人家做好事,接過擔子來送行。

路上行走不打等,十里長堤面前呈。

到那裏一望,嚇得心裏亂蕩。哪來有三爿典當,四爿錢莊,十二個莊房,是一片荒灘,茅棚三間。東壁打西浪,竹架蕩叮,是當年搭在草灘上看灘的更棚。陸氏說:“兒呀,聽了你奶奶的話,可有好日子給我們過啊!”“娘,別管它,來嘛已經來了,如果再打轉回去,與這奶奶也說不到理。要是跟她翻翻腔,就怕又要喫皮鞭。娘呀——

我們咬口生薑喝口醋,再苦再累慢慢挨。”

陸氏見這凳腳能高的孩兒能懂情理唄,心上也算得到一點安慰,就是眼淚不得幹。“兒呀,今朝跑了一天,到現在還不曾有粒米下肚哩。”正準備解開包袱拿帶來的次飯給他喫,只聽一聲虎吼,從山腳下竄出一隻斑斕猛虎,張開血盆大口,直向玉童他娘倆撲來。陸氏一見不好,連忙抽出棍棒護住玉童,戰戰兢兢,盯着老虎。那虎,頭像笆斗,腳像抓鉤,“叭、叭、叭”,撲地施威,嚇得他倆魂不附體。

“不好了,婆婆逼我到荒草地,落進虎口難逃生。

蒼天哎,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鳴!

可有神明救救我,搭救我落難小蒼生。”

好比一盞孤燈漸漸熄,來了添油掭燈人。

來了哪個?幽冥教主地藏能仁從這上空經過,俯首一看:“啊呀,文曲星在此遇難。”遂掐指一算,“呀,只配他遭難,不該他喪命!

十磨九難才成器,不磨不難不成人。”

地藏王菩薩隨手揮動錫杖,在離玉童周圍三十丈的地方劃一道圓圈,頓時金光四散,奪目耀眼,猛虎嚇得就回山。從此,一切豺狼虎豹都不得進入圈內。

虎走險脫,陸氏驚魂稍定。打開包袱一看:“兒呀,你要來啦,就該這二升米,只夠喫兩三天,若遇陰雨落雪,更沒糧防荒應急。

玉童呀,我就到後山樹上用根繩,了卻我一條命殘生。

孩兒呀,我思前想後費思忖,丟不下你心肝後代根。”

“娘呀,你千萬不要往絕處想,要向好處多思念,

日子難過慢慢挨,沒得糧喫我挑野菜。

就是沿門去乞討,也要拿你媽媽養起來。”

“兒呀,你是孃的膽,有你在身邊我就不怕。不過,這拖棒出門要飯唄——

我抬起頭來又怕醜,低下頭來又怕羞。

年紀輕輕要飯喫,人前人後罵不休。”

“娘,我們一不是好喫懶做,二不是犯了王法,是挨奶奶逼到這種地步,暫時無路可走,等到爹爹回來,有商有議,再想別的生路。”“兒呀,爲了活命,只好走這條路了。”

這遭,玉童左手挽只討飯籃子,右手拿根防狗棍子,母子倆——

一路跑來一路哭,低頭俯面往前行。

“孩兒,你外公外婆又不在世,沒得伸冤理枉人。

心肝呀,你爹又被奶奶騙出門,是福是禍也不知聞。

哪怕是一手拖上兩根討飯棍,也要等到你爹爹轉家門。”

孃兒倆來到街坊乞討。玉童在前見人就打躬作揖:

“奶奶姥姥呀,做做好事啊,次粥次飯少喂犬,

你們修子又修孫,舍點我孃兒兩個人。

先生、老爺、太太小姐們,行行好來把點我,救救我們落難人。”

她們前面走過,後面人就議論:“這一大一小兩個花子是哪裏來的?”“哪來的?聽說是個高門大戶,秀才底子,遭後孃虐待被趕出門的。”“啊,這倒可憐呢。”

所以,他們來到人家門前,也有人家盛點飯,也有人家舀點粥。玉童他——

要到好的給娘喫,餿粥冷飯自己吞。

日間村莊沿門討,夜宿茅棚暫安身。

時光如流水,日月曉夜行。眼睛一眨,到了來年四月廿八;再過七天,就到五月端陽。沈氏對張寶說:“這兩個冤家給我弄走大半年了。我有數的,他們到現在不回來,說不定,不是餓死就是凍死,今後隨他們有喫沒喫,是死是活,概與我們無涉。我們把世雲照顧好,將來朝廷開南考——

有了一官並半職,也好到他衙門裏散散心。”

“張寶,我已對世雲說了,請先生五月初五到我家過端陽節。你去辦菜,是六大四小;辦酒,要陳年老窖,請先生喫喫飽,拿我家世雲教教好。

不能中個狀榜探,也中進士前幾名。

到了五月初五中午,世雲放學回來。沈氏問世雲:“先生可曾來呀?”“媽,先生說,今朝請他喫酒的人家多,他分不開身,不來了。”世雲對那一站,眼張眼識,看看滿桌菜,就是不坐上去喫。“娘,我家哥哥、嫂嫂,還有玉童子侄,你怎不喊他們回來喫飯?”“兒呀,他們家頓頓有魚,天天喫肉,何在乎這點。這點菜是專爲你和先生的,先生不來你就喫吧。”“娘,這許多菜我喫不了。既是端陽大節,應當把哥嫂子侄們叫回來閤家團聚,有講有說,喫得快快活活!再則,我好長時間沒有見到他們了,也不曉得玉童長得可壯,養得可胖?”“啊唷,閒思量,惹角落,你喫你的,想他們作甚?”“格親孃,今朝你不把他們喊在一起,我也不喫,一個人喫也咽不下去!”

“世雲兒哎,娘對你說實話吧,你哥哥我叫他上杭州去做生意了,身上帶了藥酒做路糧,帶的假銀做本錢,到如今不回來,我猜他不是在路上喫藥酒毒死,就是在杭州問罪坐牢,一世也不回了。你嫂嫂和玉童被我騙到十里長堤去了,說那裏有三爿典當,四爿錢莊,還有十二個莊房,其實那裏只有三間茅棚搭在荒灘邊的虎山腳下,住到虎口裏去了。

世雲呀,爲你冤家一個人,費盡我五臟六腑心。”

世雲一聽,急得沒命,只是頓腳,打自己耳刮(光)。“娘,你怎喪這個良心呱,這要遭天怒人罵的!我要你爲我操底高心?是人總有一塊天一塊地,

不要說只有弟兄人兩個,就是六個也不嫌多。

娘呀,你竟做出這種事,先父在九泉之下也傷心。

娘呀,如把玉童來害死,這本髒賬總算不清。

娘,我不知則已,既然知了我決意不喫,我要去看看嫂嫂和侄兒哩!”“世雲,你這不識好歹的東西,你倒跑跑看,那地方老虎又兇,去了還有性命打轉?”沈氏臉一青胖,手一反剪,對那一站——

“我今做個撐門槓,看你怎得出前門。”

世雲見母親攔在門口,不好與她硬性爭吵。氣對嗓子裏一鬱,伏在桌上嗚嗚咽咽就哭。沈氏看到二更之後,倒也辛苦了,揉揉眼睛,打幾個呵欠就回房睡覺。世雲站起來,貓着腰走到沈氏房門口:“娘,”不作聲。“媽呀,”不作聲。“啊,也就這樣狠——老虎也有困着時。”他心上想:我娘這樣對待哥嫂侄兒,我對他們怎得過意呢?他輕手輕腳來到糧房,畚一斗糯米對布袋裏一灌;打開抽屜,拿千把個銅錢往衣袋一;來到雞窩,捉一隻雄雞對篾籃裏一放;到水缸裏撈兩條鯉魚,用繩一穿拎在手裏。

包包紮扎就動身,張看嫂侄兩個人。

心念親人腳頭輕,三步當作兩步行。

在路行程來得快,十里長堤面前呈。

來到十里長堤,已日上三竿。陸氏鍋下沒草燒,用把禿齒釘耙在屋後伐茅草。玉童見母親在忙燒草,也就跟着去幫拾拾刮刮,拍拍刷刷,放到太陽光下去曬。一見他叔叔的人影,趕緊把茅草對地上一甩,一個趟子跑過去——

一把背住叔叔手,雙膝跪到地埃塵。

“叔叔,你來了啊!”玉童嘴上說話,眼淚千雙下。

“叔叔呀,我想你想得肝腸斷,望你望得眼睛穿。

我們苦處沒處訴,只望叔叔來伸冤。

叔叔呀,奶奶心腸狠,處死我孃兒兩個人。

叔叔呀,我們日間村莊討飯喫,夜宿茅棚暫安身。”

“玉童,不要哭 ,你娘在哪裏呢?”玉童用手一指:“媽在那邊伐茅草。”“把你媽喊回來,我要向她賠罪哩。”

陸氏見小叔叔一到,把釘耙對地上一撂,就放趟子對家跑。

一把背住小叔手,親兄弟連叫兩三聲。

“叔叔呀,婆婆心腸狠,毒棒毒棍把我趕出門。

逼到這個荒野地,險些活活被虎吞。

我們現在米麥沒一升,燒草沒一根,

有了朝頓沒夜頓,沿門乞討度晨昏。

叔叔呀,心想尋你哥哥回家轉,這大海茫茫怎撈針。

今日能見叔叔面,好比枯木又逢春。”

“嫂嫂,你不要再哭了,哭呀哭,哭得我心上像突粥。正是我曉得你們在此受苦唄纔來張看你們的。你們不要愁,再苦再難總有我來照應。從今以後,我隔三離四就送一趟米糧,直到哥哥回來,我們兄弟倆再合成一家。”

講講訴訴不經心,太陽已升到頭頂。時光將到中午,陸氏揩揩眼淚叫聲:“玉童,去淘米燒飯,再把叔叔送來的魚和雞捉來給我,用刀殺殺放鍋裏燒燒,大家喫頓歡喜飯。”“嫂嫂,不要殺雞燒魚,這東西是送給你們的,留着你們喫。”“叔叔,東西到我家就算我的,我是借花獻佛。”陸氏說着拖起菜刀就殺雞。世雲一見,趕忙去到陸氏手裏奪雞。陸氏心誠手快,咔嚓一刀,雞頭往下一拋,雞腳一掙,雞血對世雲穿的汗衫上一噴。“叔叔,叫你不要來奪手奪腳的,這下好看哩,鮮血濺了一身,白汗衫成血汗衫啦!快脫下浸在水裏,讓我替你洗洗,晾乾了喫過飯好穿身上回去。”正說之間,外面狂風大作,烏雲密佈,雷聲隆隆,要下暴雨!世雲一見,拎起外衣,對身上一披,說聲:“嫂嫂,外面要下大雨,我不在此喫飯了。”世雲腳底像抹了油,跑起來像神牛。陸氏連忙喊他迴轉,已經走出去老遠,喊不回了。

衆位須知,張世雲與西嶽華山公主有宿世姻緣。太白星君乘風從此上空經過,見張世雲在十里長堤探訪兄嫂,就想——

“我今不把媒來做,他何年何月得成親。”

太白星君用撥金關一道,把張世雲撥到雲霧之中——

耳聽風聲呼嚕呼嚕如雷響,飄沙蕩蕩度動身。

仙風陣陣來得快,華山早到面前呈。

仙風一收,拿他對山腳下一丟,挨巡山兵看見:“呸,你這小廝,往哪而去!”“哦,我往家裏去!”“你知這是什麼地方?”“哦,大哥哥,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告訴你:此山是我寨,山路是我開,欲從此山過,丟下買路財。丟下銀子來買路,饒你一條狗性命,

沒得銀子來買路,丟下頭來往前行。”

“寨兵哥哥呀,我又不是買賣客,哪有買路雪花銀。”

“沒得銀子,跟我去見寨主,聽候發落。”華山公主見了張世雲問:“來者家住何地,姓甚名誰,來此作甚?”“寨主,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家住東京洛陽縣,城北三里積穀村,

父親張昌是名姓,沈氏是我老母親。

我名叫做張世雲,是張昌的次子小書生。

只因張看陸氏嫂,乘風飄到貴山來。”

“喔,是天上落下的?”華山公主抬頭把他從頭看到腳後跟,果然是位小書生。兩耳垂肩,兩手過膝,鼻直口方,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他是傘破骨子在,是我久唸的意中人。

“張世雲,你既是讀書之人,不妨同去看看山景興詩賦對如何?”“公主,人落荒,鐵落爐,要打要捶只好聽你的便。”華山公主帶了一男一女隨從,來到頂峯,高入雲空。一覽眼底:東有朝陽峯,西有蓮花峯;南有落雁峯,北有五雲峯;還有玉女峯,位居其中,片片白雲從五峯間隙中飄過。華山公主感慨地說道:“風吹雲動山不動。”張世雲一聽:哎喲,這是她出的上聯?記在心上,不動聲色,信步來到山邊對下一望,一條長河,勝似銀練,舟楫點點,百舸爭流。“公主,你看那道河裏‘水推船流岸不流’。”公主一聽,拍手大笑:“巧對呀巧對,漢(岸)不留(流)俺留!”

張開櫻桃口,老老面皮就開聲。

“相公呀,不要嫌我容貌醜,願做牽牀撣席人。”

世雲一聽,雙手直搖:“寨主,你是天我是地,你爲王我是民,

龍配龍來鳳配鳳,烏鴉怎入鳳凰羣。

你是山寨擎天柱,我是離鄉落難人。

寨主呀,你今不要錯愛我,另選門當戶對人。”

寨主、寨主,什麼事情都是她作主。張世雲不依,她大發脾氣:“弟兄們替我動手,將他綁到將軍柱上,挖他的心,抽他的筋。”寨主開口,哪敢不動手?七手八腳,拿他對將軍柱上一紮。兵拔刀對世雲心口上一頂,公主一驚。心裏話:我是嚇唬嚇唬他的,當真好挖他的心哩,挖了他的心,不就送了我的命!遂喝道:“且慢動手,再問他一聲,如果迴心,刀下留情;

說聲不迴心,剝他皮來抽他筋。”

世雲挨一嚇,魂總飛啦得。遂說:“不曉回爐燒餅可脆呢?”“寨主,他願招親了。”“好哇,把他放下。

相公呀,我性子暴躁驚嚇了你, 還望包涵八九分。”

一把攙住世雲手,來到高廳去談心。二人對坐,香茶壓驚。公主吩咐女將男兵,點起七盞星燈朝北斗,一對紅燭照南星,拜過天拜過地,拜過虛空過往神,

夫妻又拜和合相,蘭桂香房去安身。

一夜夫妻魚水情,講講說說到天明。明日清早,公主領世雲巡視山寨。只見營帳林立,旌旗招展,厲兵秣馬,井井有條,好一派世外天地。公主說:“相公,大丈夫應以四海爲家,不必再思鄉戀土了,安心在此與我經營山寨,治理一方如何?”“公主,這叫我怎說呢?

營寨安扎在嶺頭,山澗泉水潺潺流。

山又清來水又秀,你願收我我願留。”

“相公呀,留在山上做寨主,你做公來我做侯。”

世雲說:“公主呀——

只願作雙鴛鴦鳥,不做攔路剪徑人。”

“相公,那這山寨作甚?”“這山寨呀,要我稱王,要做個公平岱王。

鉅商大賈從此過,罰他丟下買路銀。

落難之人從此過,贈他盤纏好動身。”

這“公平山寨”四個字,黃旗叉到九霄雲。

張世雲華山招親——

也算得到安身處,再提沈氏黑心人。

沈氏睡到天亮,起身一看,門戶洞開,又不見世雲在家。“張寶,你知世雲上哪去了?”“主母,我怎知他到哪去呢?”“不得了啦,就怕到陸氏和玉童身邊去了呱。替我查查看,可曾偷底高東西帶走?”張寶尋到糧房,只見糯米撒了一地;到雞窩裏一望,少了一隻雄雞;用手到水缸裏一撈,兩條鯉魚也沒有了。“主母,你饞了要喫魚,自己捨不得喫,也被二少爺拿走了。主母,我原說的,這遭兒大不由爺,家裏東西往外拿。”“這個不習上的東西,我去望哩!”

沈氏出家門,烏鴉在頭上喊三聲。

烏鴉一叫心擔憂,走起路來兩腳抖,

爬了多少溝坎路,跌了多少大跟斗。

氣急臉紅來到十里長堤。陸氏看見婆婆到,連忙把討飯籃、討飯棒拿出來對門口一放,叫聲:“婆婆,你來了哪?”“哦,媳婦,在這裏可好?”“好啊,頓頓喫的百家飯,夜夜睡的金絲草,還有底高不好!”“見我來算是對我訴苦?有北瓜飯喫還不好,街上人沒得北瓜喫還到鄉下去買呢!不要嫌好道醜,拿北瓜飯喫到老就算享福的了。我問你,世雲可曾到你這裏來?”“他來做底高?不曾來。”“不好啦,這冤家到哪去了?他來了就說來了,不要哄我,若是哄騙了我,那我是不輕放你的!”“婆婆,他來是來過,已回去了。”“你這冤家怎哄得過我,他如是回去,在路上怎不曾碰見!陸氏,你不要嘻呀嘻,拿我兒子在你家裏——

你這冤家年紀輕,三月裏芥菜起邪心。”

“婆婆,你不要說冤枉話,不信,你可以進去尋!”“我倒客氣不尋呢!”在那尋呀尋,見到竹竿上有件汗衫晾在上面。“喔,還回去哩,這汗衫不是我家世雲的?”仔細一看,血跡斑斑,還未曬乾。“啊依喂,不得了啦,世雲挨你殺掉了!”“婆婆,世雲真的回去了,這汗衫上的血是小叔殺雞,雞頭一拋,雞腳一搔,雞血對他身上一灑,他脫下來準備洗的,誰知天上起暴,他拔腳就跑,真的回去了。”“冤家,我曉你家產分了不稱心,起了報復心,磨磨鋼刀殺世雲。

陸氏哎,你殺了世雲如殺我的頭,與你一不做來二不休。”

收起汗衫回家轉,衙門裏面去報官。

沈氏來到家中把這事與張寶一講,把血汗衫用布一包,

沈氏把它帶隨身,衙門裏去把冤伸。

堂鼓打得咚咚響,冤枉喊了不絕聲。

洛陽縣知事胡坤坐堂:“誰人喊冤,冤在哪裏,枉在何處?”“回稟老爺,小民張沈氏,我兒張世雲於端午節送禮去張看她兄嫂張陸氏的,不料陸氏心懷不良,上去一刀,人頭對下一拋,好端端一個人就挨她殺掉。

老爺呀,她殺我小兒想把家產吞,老爺要爲我把冤伸。”

老爺一聽,不大相信。怎?官也不打送禮的,狗也不咬出恭的,一個婦道之人怎麼無緣無故就殺送禮的人呢?真是閻羅王沒卵子——鬼也不相信!“叭”,老爺把驚堂木重重一拍:“沈氏,你告媳婦殺小叔,有何爲證?還是鋼刀血跡,還是屍體正身!”

“老爺呀,我一沒憑來二沒證,血汗衫一件做證人。

老爺呀,這個潑婦心腸毒,毀屍滅跡不見痕。”

胡老爺看過血灑的汗衫,心想:既有血汗衫爲憑,實屬真情。“衙役,替我把張陸氏拿來!”

公差衙役人四個,哪敢耽擱片時辰。

公差來到十里長堤,直奔三間茅棚。“你叫張陸氏嗎?”“大人,小民正是。”“你婆婆上大堂告發你,你知道嗎?”“大人,不知他爲何告我。”“我們公事公辦,憑票抓人,跟我們走!”叫她走,不肯走,“咔嚓”一把鎖——

鎖住琵琶骨,鐵鏈子拖了就動身。

抓到縣衙,老爺升堂,傳沈氏上堂對質。沈氏心狠,來個先發制人。

喊聲“青天大人哪,這個婆娘心腸狠,殺掉我的後代根。

他死要還屍,他在要還人。

如果不還我屍和人,我也不要命殘生。”

陸氏聽到這一聲,冤枉喊了不絕聲。

“老爺呀,我婆婆素來虐待我,她張開血口亂噴人。”

“叭”,胡老爺把驚堂木一拍:“張陸氏、張陸氏,你年紀雖輕,賴勁不小!今有這血跡斑斑的汗衫爲證,你還抵賴!衙役,替我動刑!”“老爺,用什麼刑?”“杖打八十。”老爺開口,衙役動手。

一五一十打八十,兩腿打得血淋淋。

只是拋來只是滾,痛死過去又還魂。

“老爺呀,你就打死我公堂上,我也不是殺生害命人。

老爺呀,這汗衫的血,是我爲小叔世雲殺雞,他不讓我殺,要留給我們喫,

與我爭呀爭,雞血濺了他一身。

他見天將下大雨,心急火燎就轉家門。

老爺呀,當時他一出門,狂風大作,大雨傾盆,又在那荒山野地,獨自一人行走,

如他不曾回家去,不知可曾被虎吞。

或是狂風捲走他,叫我怎還得出這個人。

冤枉冤枉冤枉啊,明明他世雲回家去,騰騰空怎失了一個人。

老爺呀,我渾身長嘴也說不清,伏望老爺察分明。

如果我殺了張世雲,凌遲碎剮也甘心。”

沈氏一聽,拾住了陸氏的漏徑,隨即頂上一句:“老爺呀——

雨天虎豹不覓食,哪有猛虎傷他身。

若是狂風捲走他,洛陽怎沒第二人。

老爺呀,分明她殺人不認賬,胡言亂語騙大人。”

“陸氏、陸氏,雞血怎能流到人的上身,狂風怎能把人捲走?分明是你畏罪抵賴,拒不招認!衙役,替我拿烙鐵放爐裏燒紅,從她肩胛上往下刷。”老爺口到,衙役手到,把扇紅的烙鐵對陸氏面前一現——

烙鐵還未上她身,陸氏頓時失掉魂。

喊聲“不好了呱——

我招也是死,不招也不得生。

是我是我總是我,我是違條犯法人。”

老爺又問:“你爲何要殺張世雲?”陸氏低頭思忖:要是說不曾殺張世雲,就怕烙鐵要上身。只好咬咬牙根,嘆出一聲——

“我將小叔來殺死,省得家產對份分。”

說一句寫一句,口供錄得緊騰騰。

重枷重鎖押出去,監牢裏面做罪人。

玉童見母親被公差抓走,跟在後面就追。一邊跑一邊哭,爬了多少溝坎頭,跌了多少大跟斗,

等他尋到監門口,跌得烏嘴黑鼻頭。

牢頭禁子問:“你這小廝,來此作甚?”“牢頭伯伯,我來看母親張陸氏的。”牢頭禁子把手一伸。“你可懂規矩?把開門錢拿來!”

“伯伯呀,我孃兒倆都討飯,哪來開門雪花銀。

伯伯呀,我母慘遭冤屈事,被人陷害入牢門。

讓我會一會生身母,她在牢裏才放心。

伯伯呀,你做做好事開開恩,一重恩當報九重恩。

伯伯呀,讓我見一見生身母,勝積陰功修子孫。”

牢頭禁子見他哭得可憐,就問:“小把戲,你幾歲啦?”“伯伯,我六歲加八個月。”“啊喲,我家十五六歲的孩子總沒他曉,真是可愛又可憐。好吧,我放你進去看看。不過,你不能停留多時!”“多謝大伯,這規矩我懂!”牢頭禁子打開牢門,玉童一見——

重枷重鎖在狹牀上,杵嘴棒杵得緊騰騰。

喊聲:“娘呀,媽呀!”陸氏睜眼一望——

“乖乖呀,我渾身疼痛不得過,只願死來不願生。

心肝肉呀,我一天只有四兩飯,稗子沙粒有三成。

我痛末痛斷命,餓末頭髮昏,生死在這欠時辰。

心肝孩兒呀,你到長堤慢慢過,不要想念你母親。”

玉童說:“媽,你在裏面慢慢挨,我到外面要飯送進來,寧可自己沒得喫,也不讓你娘捱餓。”

玉童拖瓢帶碗,沿門乞討,叫喚不停——

“奶奶爺爺少爺們,我娘含冤在牢門。

次粥次飯把點我,送給我娘度殘生。”

也有人家舀點粥, 也有人家盛點飯,

玉童他,寧可自己收褲帶,一日三頓送進監。

玉童在外面討飯,跑呀跑,倒挨沈氏看見了。“張寶,才間不是玉童這細冤家!不要看這個小東西,人沒三尺,一肚子仙識,等他長大成人,我們不是他的對手!”張寶問:“你看怎弄?”“怎弄?斬草不除根,來年要報春。張寶,你可有本事把這個冤家殺掉?”“啊喲,我樣樣總會,殺人不敢。”“張寶,你不敢末可請到人動手?”張寶一想:“主母,這長堤後面有個叫王老虎的人,他人又粗膽又大,能殺豬能打虎,他的名字本來叫老漢,就是打死了一隻虎而出名叫王老虎的。如果要請到他殺個把小孩,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不過,人無利息,誰肯早起?”沈氏一想:“哦,想起來了,這王老漢種我二畝七分田,借我一千五百個錢,倒有五六年,本錢利錢不曾還一點,我去請請他看,料定我開口,不會讓我丟醜。”沈氏拿了十兩銀子對懷裏一塞,跑到王老漢門上。這時,王老漢忙了燒中飯。草溼柴潮燒不着;忙了半天,煙囪裏才冒煙。“王老虎可在家?”“外面哪個?”“哦,是我沈氏。”王老漢站起來對她一相:“喲,東家奶奶,我曉得了,是來向我要錢的!”“哎,這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是來要錢的,是來問你可要發財的?”“東家奶奶,你總說些稀奇話,還有哪個有財不發?”“王老漢,既要發財,我倒問你一句話,你可會殺人?”“老東家,你怎問這話呱!我樁樁總會,殺人不內。”“王老漢,你不要拿板做腔,拆我的橋抽我的跳。你幫幫我的忙,拿我孫子玉童殺掉,只要做得人不知鬼不曉,這裏先拿十兩銀子作定金,事成之後,再請你喫桌酒,而後——

拿陳單舊據退把你,作自田自種過光陰。”

王老漢一聽,大喫一驚,但立刻就動腦筋,轉而心平氣靜。“老東家,請你放心。我中飯不燒,就來磨刀。”“格,王老漢,我小氣在先,事成有何爲證?”“奶奶,刀口血跡爲憑。”

沈氏一走,王老虎拖張雪亮的駝刀,出門就往外跑。王老虎的妻子在房裏對他們二人講的話,聽得清清楚楚,曉得不好,出門就喊——

“丈夫哎,你不要喫得千人缸裏的糞,我你也有後代根。”

王老漢只當耳邊風,放開腳步奔向村外。

站在荒山腳下等,等候討飯過路人。

不曾多久,張玉童肚子要飽,把多餘的好菜好飯蓋在籃內,興致溜溜,跳呀跳,跑了蠻哨,送飯去給母親喫。王老虎見他走過來,故意拿頭一低,只當沒有看見。等他走過去不遠,猛然一聲大喊:“你可是張玉童?站下來!”“王老伯伯,你做底高?”“做底高?請你喫刀!”“王老伯伯,你家兒子比我高,還同我小叫化開這個玩笑?”“誰同你開玩笑?”王老虎把刀掮了人頭高,一把抓住玉童的蒂都蒂,刀對他肩上一擱,玉童嚇得放聲就哭:“伯伯呀,刀下留人,饒命要緊——

你與我既無冤又無仇,爲何要殺我的頭。

伯伯呀,人到難中須搭救,不能落井下石頭。

伯伯呀,你殺我一人還便罷,連我母親也活不成。

伯伯呀,你饒我一條殘生命,日後我割肉燒香報你恩。”

王老漢聽到這一聲,鋼刀脫落地埃塵。

“玉童,你別哭,也不要怕。不是我要殺你,是你奶奶用十兩銀買囑我的。我出門的時候挨你伯母一提醒——

打動了我的心,放下屠刀重做人。

玉童呀,洛陽地方你不能蹲,海角天涯去逃生。”

“伯伯呀,我今只有六七歲,東西南北總認不清。”

“玉童,我替你想的,別的地方不要去,單奔杭州一座城,

只要得到杭州地,尋訪你生身老父親。”

“伯伯呀,杭州路程遠得很,哪有盤纏好動身。”

“玉童,這也不要愁,你奶奶有十兩銀子給我的,我也不要了,送把你在路上用。不過,你要趕快動身,不能在洛陽久留。”

王老漢放走玉童,還要到沈氏那裏去交差領賞呢。一看刀上沒有血跡。正巧,一隻野兔被猛獸追了血奔了心,對身邊的大樹杆上一撞,四腳朝天。他拎起來用刀一殺,兔血對刀口上一抹,順手對腰間一煞,血沽郎情,血還未凝,跑去對沈氏面一撂:“老東家你看,這個細賊跳呀跳,跑了蠻哨,我追上去從他後面咔嚓一刀,頭對下一拋,腳搔總不搔——

神不知來鬼不曉,眨眼之間喪殘生。”

沈氏問:“王老虎,你可曾把屍首掉?”“奶奶,這還要你說——

拿屍首拋到荒山上,猛虎拖去當點心。”

沈氏聽到這一聲,心總落到腳後跟。

沈氏趕快熱菜燉酒,款待不醜。酒飯之後,沈氏退還他陳紙舊約。王老虎從此行善積德,在村頭上——

開了一爿茶館店,做個說和道理人。

玉童從王老漢手下死裏逃生,不敢從大路行走,只好爬河坎轉溝頭,跌跌撞撞來到牢門口。“娘,媽呀!”“乖乖,你來了哪?你在外面歡喜哩,興了頭總不在頸脖子上了。太陽歪西幾丈,我到現在還不曾喫飯。

玉童呀,我餓得祖宗亡靈在我身邊團團轉,眼目昏花冒金星。”

“娘,你不要說冤枉話。

兒在外面要飯喫,幾乎不得命回來。”

“兒呀,出了什麼事?”“娘,你猜奶奶心多黑,她買囑王老虎伯伯攔在山腳下殺我,他刀舉了有人頭高,我嚇得就求饒,

磕了多少棗木榔(頭),喊了多少聲冤枉,

王老伯伯心腸好,饒了我一條命殘生。

孃親呀,他說我洛陽縣裏不能蹲,叫我海角蒼天去逃生。”

“玉童呀,你今才只六七歲,逃到何處可安身。

兒是孃的心頭肉,遠離娘身怎放心。”

“親孃呀,你莫看我年紀輕,我紙糊燈籠肚裏明。”

話猶未了,聽衙役說,上司公文要到,定她謀財害命,判她六十天殺罪 !

玉童聽到這一聲,恨不得哭死又還魂。

一把背住母親手,雙膝跪到地埃塵。

“孃親呀,孩兒今朝行個禮,報報當年養育恩。”

玉童隨手從衣上撕下一塊白布,對頭上一頂——

“孃親呀,孩兒今朝戴個孝,是六十天之後送你行。”

兒離孃親聲悲悲,娘疼孩兒心撕碎。

花落又遭連夜雨,堤破又遭浪來推。

玉童離娘出逃,走不向前,一步三回頭。

有玉童,離母親,如刀割肉,

有陸氏,看孩兒,似亂箭穿心。

玉童離娘身,啼哭淚紛紛。

風餐並露宿,沐雨櫛風塵。

日間邊走邊乞討,夜宿古廟當家門。

玉童蓬頭散發,裸身赤腳,來到漢江口岸,面對茫茫大江,坐在江邊上憩息。

洛陽一個唱梆子戲的班子,在碼頭上裝箱上船,開往江南。戲班的老闆看到玉童,人雖不高,生相蠻好,不知他從何處流浪到此?要是願跟我去學戲,倒是一塊好料。想着想着,便走過去問:“小把戲,你家住哪裏,姓甚名誰,爲何一人在此?”玉童對他看看——

未曾開聲淚先行,哭哭啼啼訴冤情。

一五一十說得清,落難之中遇恩人。

戲班子的老闆,原來是玉童祖父張昌的同窗好友。後來,一個做紅花草生意,一個唱梆子戲,張昌又是他的票友。他就想:老友的孫子落到這種地步,要到杭州尋父,我得要救他一把,先乘船帶到蘇州,班子在蘇州唱戲,我再親自送他到杭州。

一到杭州,老闆對玉童說:“你又不知你父親住在何處,我又沒得工夫幫你尋父,你一個人在此慢慢尋訪吧。”

杭州城地方大,車來馬往,人流如潮,這個沒眼的笛子怎麼吹呢?只好邊要飯邊打聽了。

第一天到東門,第二天到南門,轉過來到西門又到北門。要來要去,週而復始,又從頭來起。人家說了,這個小傢伙,凳腳能高,不學得習上,沿小就要飯,真是討飯三年官總怕做,身上筋總懶皺起來了呱,沒得把你!挨人家一鈍(黴),又氣又恨。一天,來到一家飯店門口,一個堂倌手裏拿了只空碗來到門口一看,又是這個小叫化。見他站着不走,心裏來火:“天天來要,哪有許多飯菜把你!”轉身一甩,腳挨門檻一絆,跌出去幾丈。“咣”一聲,一隻瓷碗倒摔破了。堂倌爬起來氣對玉童身上出:“快點死走,不要蹲這塊害我!”連忙把破碗拾起來對巷弄裏一撂。玉童討個沒趣,就去把破碗爿撿在手裏,用筷子一敲,“叮叮,叮”,心想起來好悲傷。

玉童就把蓮花唱,敲起碗爿答答腔。

“弟子也把蓮花唱,兩旁善人也幫我答答腔。

金花起呀銀花落,(和:金花,銀花,蓮花落)

蓮花落裏聽根由。(和:嗨嗨活菩薩。)

若要問我的名和姓,

(以下一起一落句的和聲與上同)

不是無名少姓人。

高山上點燈明(名)頭大,井底栽花根又深。

家住東京洛陽縣,城北三里積穀村。

祖父張昌是名姓,祖母蔣氏稱院君。

若問我父人一個,名字叫做張世登。

不幸祖母身亡故,祖父把後妻娶進門。

生到叔叔人一個,祖父倒又命歸陰。

沈氏奶奶心腸黑,欺我一脈三個人。

騙我爹爹販藥草,杭州城裏來做營生。

轉眼倒有八九個月,生不知來死不明。

奶奶又把良心喪,驅我孃兒兩個人。

把我們逼到竹觀巷,十里荒灘去求生。

沒得糧喫去討飯,沒得屋蹲住茅棚。

到了五月端陽節,叔叔倒是發善心。

送去公雞和魚米,又送銅錢一千文。

母親感恩不過意,爲叔殺雞算餞行。

叔叔奪雞不準殺,雞血濺上叔叔身。

脫下血衫回家轉,風雨之中失蹤影。

奶奶來到竹觀巷,只見血汗衫不見人。

她到洛陽縣上告一狀,害我母親殺世雲。

洛陽老爺眼不明,雞血人血總分不清。

當堂施威用毒刑,逼打成招定罪名。

我娘監牢遭苦難,我做提茶送飯人。

奶奶趁機又下毒手,她要斬草再除根。

買囑屠夫王老虎,攔路殺我小殘生。

王老伯伯心腸好,饒我一條小性命。

我洛陽縣裏不能蹲,逃來杭州尋父親。

我也不是長討飯,是個離鄉落難人。

我今來到杭州地,遇上多少好心人。

也有人家把五十,也有舍我一百文。

有人送我飯和菜,也有幫我尋父親。”

蓮花越唱越好聽,總到此地來聽冤情。

胖子軋得渾身汗,瘦子只喊骨頭疼。

癩子軋得渾身癢,癩屑子抓抓有半升。

柺子軋得跳呀跳,十顛九倒路不平。

駝子軋得透不出氣,彎腰曲背總軋平。

瞎子聽聽蓮花經,眼睛睜了像曉星。

聾子聽不清蓮花落,扒扒耳朵問別人。

啞子聽見了蓮花經,嗚嚕嗚嚕要開聲。

道士軋掉道士巾,和尚露出光頭頂。

瘌子軋得火冒冒,冒失鬼只當叉高燈。

燈籠店老闆跑來罵,吵了他生意做不成。

隔壁來了王大叔,聽唱蓮花最傷心。

小時也喫後孃苦,直到如今還記得清。

也有後母在場聽,聽聽旁人摸摸心。

我待兒孫個個親,要幫玉童抱不平。

蓮花不必唱多久,略唱幾句訴冤情。

街上聽唱蓮花落的人啊,就擠如也,抑如也,推不走,軋不開。東門有個郭員外名叫郭其才,他在茶館裏喫茶,聽說街上有人唱蓮花,也走出來看新鮮。聽到悲傷之處,也抑不住摸出手絹揩揩眼淚。等人羣散開了,他走近玉童身邊問:“你是張世登的孩子嗎?”“老伯,我是張世登的兒子,叫張玉童。”“呀,幾個月之前,是有一個叫張世登的人,在這杭州用一千兩假銀販紅花草,被賣主告到公堂,收監坐罪,要用一千兩銀子贖罪,才能出監哩!我要問你,千里迢迢來到杭州尋父唄,可曾有銀子帶來?”

“伯伯呀,我孃兒兩個總遭難,哪來千兩雪花銀。

伯伯呀,若能贖得我生身父,我願賣千兩雪花銀。”

郭員外看玉童五官端正,身材勻稱,說話流利,溫文爾雅,頓生憐愛之心。就試問一聲:“不拉,你願賣身贖父唄,可願到我家去?

我妻室雖有兩三個,男花女花未曾生。

想負螟蛉一顆子,傳接我郭家後代根。”

玉童心裏明白,要想贖回父親,只能自己賣身,別無他路——

雙膝跪到塵埃地,口口聲聲叫父親。

“恩父呀,我願賣銀子一千兩,贖我爹爹轉家門。”

“小朋友,口說無憑,要寫一張賣身契給我哩!”“伯伯,我說你寫,寫了把銀子給我去贖父親。”“不,我們到茶館裏去請代書寫。”郭員外把張玉童帶到茶館,請了代書先生,磨墨掭筆,拿梅紅紙折跡,玉童口述,先生動筆:“立字人張玉童,祖居東京洛陽城,北門三里積穀村,父母均被後孃害,又把我玉童趕出門,一家三口遭磨難,如今流落杭州城,急需銀子一千兩,賣與郭家贖父身,從此我爲郭家子,永生永世不忘恩,聽從義父家門訓,孝敬父母諸大人——

在則贍養他老身,終做燒錢化紙人。”

玉童口裏說,代書寫得真。

茶館店裏做中證,花押畫得緊騰騰。

張玉童跟郭員外來到門口,他妻妾兩三個搶了從屋裏跳出來:“員外,太陽歪西好幾丈,此刻纔回來喫中飯?”“嗯,有事耽誤了。”“員外,你後面跟的老小(小男孩)哪來的?”“哦,在街上買的,一個便宜兒子。”“多少錢?”“一千兩銀子。”“哎喲,一千兩銀子也算便宜?”“銀子是不少,看看小夥的相貌,聽聽他的言語,就不算貴了。”第一個奶奶搶先說:“別說一千兩,兩千兩我總捨得。”她上前拍拍員外的肩頭:“員外,這個兒子就算我養的。”第三個奶奶跳出來:“你養的?你也養得出他來?你人也比我矮一段呢,你養的?我養的!”郭員外說:“別爭,別爭,大家有份——

各出銀兩二百五,我們四人來擔承。”

這遭,大奶奶做帽子,二奶奶做鞋子,三奶奶當廚師,趕緊盛飯給玉童喫。飯菜端出來對臺上一頓,玉童看到這雪白的飯,噴香的菜,眼淚倒流下來了——

“恩父恩母呀,我倒在你家享洪福,爹爹還在監牢裏做罪人。”

員外說:“玉童,你不要哭,快把飯喫飽了我拿銀子同去贖你父親。”玉童一聽,不曉多興,連忙三扒兩噎把飯喫飽,站在門外等員外拿錢。他們趕到府臺堂上,一一如一,贖罪的銀子算了清清爽爽。手拿一張釋赦公文交衙役開枷落鎖,把張世登放走。這張世登從監牢裏放出來是底高腔調?

臉像裱黃紙,眼落骷髏半寸深。

頭髮長到足三寸,活活作得不像人。

他抬頭一望,看到玉童與一個員外式的人站在門外,趕忙跌跌撞撞撲了過去。“兒呀,你來了哪,你媽媽可曾來呀?”“爹,媽不曾來。”“兒呀,你奶奶把銀子肚裏鑽鉛,害得我到杭州就坐監。要是有一千兩銀子贖罪唄才能回去。你可曾帶銀子來?”“爹爹呀——

我們孃兒兩個遭磨難,哪來有個雪花銀。

爹,你還不知道哩,奶奶心黑呢。你出門以後,我們挨她逼到十里長堤,騙我們說那裏有三爿典當,七爿錢莊,還有十二個莊房,到了那裏一望,只有三間茅棚,我們在那裏沒喫沒燒——

日間沿門去乞討,夜宿茅棚暫安身。”

“兒呀,你白白地來的,沒得銀子來贖還是不得回去。”“爹爹呀,你超生了,好回去啦!”“兒呀,到哪弄來銀子贖我的?”“爹爹呀——

我從此不算張家人,是郭員外的後代根。

爹爹呀,我今賣與郭員外,贖我爹爹轉家門。”

世登聽到這一聲,恨不得躁死又還魂。

“乖乖呀,我情願坐死監牢內,再也不回積穀村。

心肝呀,我沒得多男並多女,所生你一個秤砣生。”

“爹爹呀,譬如我沿小關節重,二三四歲就命歸陰。

爹爹呀,等我日後有升騰,替我父母把冤伸。

你在杭州遭磨難,媽還在洛陽牢裏做罪人。”

“兒呀,你媽爲何又坐監的呀?”“爹,你還不知,叔叔心腸好,端午日子送雞和糧錢去張看我們的,媽媽不過意,爲叔叔殺雞的,叔叔不準,要留給我們喫,這遭你奪他爭,雞血對叔叔汗衫上一噴。這時,天上起風暴,叔叔拿血汗衫脫下來對水盆裏一撂,拔腳就往家跑。不知是何緣故,奶奶說叔叔不曾回家,她尋到我們那裏,不見叔叔,尋到叔叔一件染了血的汗衫,就害媽媽殺了叔叔,

洛陽縣上告一狀,定她是謀財害命人。

爹爹呀,媽在洛陽監牢內,六十天殺罪期將臨。”

世登聽了這句話,天旋地轉眼發花。

一個蹌跟栽過去,郭員外搶去抱住他。

“親家呀,你不要驚來不要慌,且到我處再商量。”

三人回到郭家,員外說:“你的孩子到了我家,等於在你家一樣。我家妻室兩三個,男花女花不曾生,

見到玉童如接到一塊寶,個個當作掌上珍。”

這遭翻箱倒籠,拿好衣裳對外捧,

香湯沐浴洗個澡,上下換了簇簇新。

吩咐廚房不要歇手,熱菜燉酒。“親家,你已經出來了,蹲我家過他一年半載,等事情冷淡冷淡,身體養養好再回去。”玉童說:“恩父,我母親罪限只有兩個月,至今已過了一月零。她是上月初一到這個月二十八,今天已是第五十八天了。啊呀,只有兩天媽媽就要處斬了。”張世登一聽,神魂不定:“玉童,員外,我此刻就要回洛陽。”

郭員外說:“親家,就這兩天時間你長飛毛腿也趕不到洛陽呀!”

“親家哎,哪怕見不到她的人,也要爲她殯喪做新墳。”

世登心如火焚,決意要走。郭員外真心留他不住,隨即拿出三十兩銀子給世登作路途之用。世登謝過員外又對玉童說:“兒呀,你要聽說聽道,不能五難六刁,要聽恩父母的訓教!”“爹爹,吾乃知道!

爹爹呀,依理要送你一程路,恩父恩母不放心。”

“兒呀,不要送我,你回去吧!”

世登哭上陽關路,玉童哭得轉回身。

玉童來到高廳,揩揩眼淚,抹抹鼻涕,轉過臉來笑之眯眯,很惹員外歡喜。郭員外說:“兒呀,你在張家姓張,到我郭家姓郭,

改姓叫做郭玉童,算我郭家後代根。”

玉童安定,員外請先生來教他讀書。格文曲星臨凡,舞文弄墨當然不難。教他上文能知下文,先生只作領頭人。

不提玉童習詩文,再講世登轉家門。

世登出門心上慌,腳下亂,慌慌忙忙在杭州街上轉。太白星君從南海普陀山打轉,經過杭州上空,看到張世登在大街小巷慌不擇路,隨手掐指一算,呀,福德星爲難,我要度他一把!

我今不把路來引,他兄弟何日得相親。

依舊用撥金關一道——

一個雲頭三千里,飄飄蕩蕩度動身。

仙風一收,拿他對山腰裏一丟。

兵卒圍上來看,雲端裏落下一個人。

兵們把他擄去向岱王稟報。張世雲坐在銀鑾殿,見有俘虜送到,遂清清嗓子,整整衣冠問道:“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誰,來此作甚?”世登對他一望,是個佔山岱王。便說:“我生不改姓,死不改名,家住東京洛陽縣,城北三里積穀村,父親張昌是名姓,母親生前稱院君,

父親生了我弟兄人兩個,我名叫做張世登。”

世雲聽到這一聲,哥哥連叫兩三聲。

“哥哥,你不要怕,我是你弟弟張世雲呢!”世登抬頭細看:“弟弟,你怎到這山來的?”“我是挨狂風捲得來的,在山上招了親做了寨主了。”“哦,挨狂風颳到此地,怪不到惹出這宗大禍呢?”“哥哥,是誰惹出了什麼大禍?”“不是張,不是李,就是你這冤家好心惹大禍。你端午日子送東西去張看他們母子二人,陸氏要爲你殺雞,你卻不準,弄得你奪她爭,

雞血對你汗衫上噴一噴,惹出連天禍臨身。

玉童說當時你見到天在起暴,把有血的汗衫脫下對那一撂,你拔腳就跑。你又不死家去,又不知你挨狂風捲走,讓親孃尋到竹觀巷,不見你人,只見你脫下的血汗衫一件,親孃她——

到洛陽堂上告一狀,告她陸氏殺你人。

害她殺你謀家產,六十天殺罪定終身。

弟弟呀,火燒眉毛到眼前,只有兩天就臨刑。”

世雲急得沒法,只是頓腳。

“哥哥呀,千怪萬怪總怪我,怪我母親不算人。”

話言未盡,華山公主來了。“夫君,這是哪位?”“夫人,他是我哥哥。”“啊,是哥哥,你怎到我山上來的?”“弟妹,說來話長,也很蹊蹺,我挨雲霧一迷,就落到你這山裏,挨弟兄們擄上來的。”“哥哥,你不要怕,到我山上就到了家。”這遭忙了辦酒,款待不醜。世雲說:“賢妻,我要回去了。我的嫂嫂在洛陽牢裏坐罪,只有兩天時間就要處斬了!”“夫君,你怎得知?”“哎喲,是我哥哥來告急求援,

如我在兩天之內趕不到洛陽城,陸氏嫂嫂要喪殘生。”

華山公主大賢大德,她說:“既是如此之急,你們必須備我的快馬,它日行千里,夜走八百才趕得上呢!”

世雲說:“哥哥,你不會騎馬坐在馬的後身,我坐馬的前身。”

說動身就動身,打馬加鞭趕路程。

曉夜行走不耽擱,趕到洛陽一座城。

一到洛陽縣城,只見人如潮湧,直向城門口拱。張世雲就問:這些人忙了上哪去,倒像看把戲?”“哦,你們不曉得,今朝城裏殺人,百年難逢,如果跑了慢,城門一關,門槓一閂,就不得進去。”世雲說:“哥哥,我們也進去看看,還不知殺的哪個?”進去一看呀——

陸氏綁在法場上,啼啼哭哭喊親人。

“親親丈夫哎,你在杭州做買賣,怎想不到轉家門。

親夫哎,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恩情似海深。

你如今朝來會會我,死到黃泉也甘心。

叔叔呀,你走時也不對我說一聲,可是不願進你孃的門。

可是到深山去修道,至今也不轉家門。

叔叔呀,你早來三刻能會見,晏來只好看屍身。

玉童呀,你海角天涯去逃難,未知死來未知生。

我今要進枉死城,也見不到親兒一個人。”

午時三刻,劊子手出場。

監斬官,進法場,威風凜凜,

劊子手,拖鋼刀,殺氣騰騰。

催斬鼓敲得咚咚響,落魂炮放了不絕聲。

劊子手拿一斬條,拖一把鋼刀來到法場,把斬條對陸氏頸上一插,說聲:“張陸氏聽好,我與你一無冤二無仇,不是我要殺你的頭。今奉上司之令,請你看刀!”張世雲一個箭步上前喝道:“刀下留人,此人冤枉!”劊子手問道:“你是何人,敢闖法場?”“我是張世雲,張世雲就是我!你們說張陸氏罪殺張世雲,我張世雲不在此地?她何罪之有!”劊子手一嚇,魂總沒得,刀往鞘裏一套,放趟子對大堂上跑。“老爺,張世雲不曾死唷,現在來到法場喊冤啊!”

胡老爺驚得抓頭無癢處,默默無言不作聲。

這遭,弟兄二人鬧到公堂。世雲說:“你格瘟官,我家嫂嫂犯了什麼法,殺了哪個人?

你雞血人血總分不清,枉喫俸祿到如今。

我到京都去告一狀,你鐵打衙門總坐不成。”

胡老爺連忙賠禮,招呼不及,“怪我粗心大意。格唄,當時她陸氏就說是雞血呢,她嚇得目瞪口呆,一句話總說不出來,原告沈氏又追了緊,我就草菅了人命,錯定了罪名,

如今乘坐我的大紅轎,旗傘執事送上門。”

劊子手替陸氏鬆綁,弟兄二人攙陸氏上轎。

陸氏見他兄弟二人到,心總落到足後跟。

“丈夫哎,我你今日得相會,天邊孤雁又成雙。

叔叔呀,我們今朝得相會,海底沉冤見太陽。”

世雲說:“嫂嫂,不要哭了,老爺有話到,有禮到,也算給了面子,我們回去吧。”陸氏說:“兄弟,老爺混蛋,說話賴賬。我明明說雞血噴在汗衫上,他硬是不信,要逼我命。”“嫂嫂,你要知道,世上只有官逼民,平民有理說不清。如今承認草菅人命,且用他的大轎送你回去,也就算了吧。”這遭,衙役請她上轎。

官轎生得四角平,只抬官來不抬民。

不是老爺判錯案,哪用官轎送百姓。

世登走在轎子前面,世雲跟在轎子後面,一到自己家門口,喊聲母親,沈氏回頭一望,心嚇得直蕩。“世雲,老小,你回來呱?

我想你想到肝腸斷,望你望得眼睛穿。”

世登也喊聲親孃,沈氏抬頭一望,“哦,世登,你也回來啦!我好了還對你說過,在外不論生意好醜,要常回來看看,到今朝人也不回,信也不寫,讓我牽腸掛肚,愁煞我了。”“娘,你又說假話了,你把銀子灌鉛,弄我在杭州坐監。”“阿依喂,冤枉我了,這叫山倒下來壓不死人,你用舌頭根壓煞我了。兒呀,我不曾用假銀給你,不知可是你父親生前把銀子弄夾嬲了,我又不識真假,弄你在杭州受苦!這樣,總算我的不是,是我交與你的,現在有理也說不清。”陸氏媳婦也來叫聲婆婆。沈氏說:“請坐,請坐。”“婆婆,叔叔的汗衫上明明是雞血,你還害我殺人,可險險乎送掉我一條命!”“啊呀,媳婦,你怎不說清爽的呀,就說是雞血的呢,你自己怕痛,就隨便招供,還怪我哩!我尋不到世雲不要去告狀?不過還好,大家總算太太平平回來了。回來了就好,總是我不好。

千怪萬怪總怪我,怪我老孃不算人。”

三天之內,總算風平浪靜。三天之後,沈氏對張寶說呱:“張寶,不得了啦,十八把釘耙齊上門,我這遭還想過他們的日子?他們三人一條心,總怨恨我老孃,打不死我,氣就氣煞我了。不拉,你前次在哪家買的假藥,不曾藥死他唄。你現在替我到同豐老藥店買真砒霜,再打兩壺酒,回來交給我。”張寶這個奴才聽話哩,來到同豐藥店,買了一兩砒霜,又到酒坊買了兩壺酒,交到沈氏手。沈氏把廚房門一關,在裏面做作一番。

沈氏用手對梅香一招:“春梅,替我把這兩壺酒送給大二兩個少爺喫。你要記住,大少爺酒量好,紅色壺蓋的給大少爺;二少爺不大會喫酒,綠色壺蓋的給二少爺。切記切記,不能弄錯!”梅香生怕把酒壺搞錯,眼睛盯好了酒壺跑路。哪曉得腳下一亂,挨門檻一絆,酒壺滾出去論丈,壺蓋倒跌落下來了。梅香一嚇,命總沒得,搶了去拾起壺蓋對壺口上一塞,壺蓋倒塞錯了。沈氏在後面看好了的。心想,不好了呱,不得了了呱,這個冤家弄錯了,如果把我的世雲藥死末,這不是——

海水衝倒龍王廟,自家人揪了自家人。

沈氏連忙走過去:“春梅,我要摘你的眼皮呢,飯白白向把你喫了,好在我還對你說的,當點心,不要弄錯。你魂可在身上,還跌一個大跟斗!”她同春梅扯個淡,把壺蓋調正過來呱。她生怕再弄錯,自己把酒送過去。“世登,今朝老孃辦的和好酒,你們喫得和和好,不要計較你老孃。兒呀,你們老誠點自己倒出來喫,我去上菜。”世登可要喫她的酒?不想喫。想想在杭州喫的傷心苦,眼淚從肚爿底下對上泛。氣向嗓子上鬱,伏在臺上哭。世雲見哥哥不喫,二人相覷而泣。沈氏想:今朝不喫我的酒,不但弄不死他,就怕還要被他識破機關。唉,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沈氏看呀看,轉呀轉,看到一隻五斤重的秤砣在牆腳下,順手拾起來對身後一,趁世登伏在臺上不動,拿秤砣對他頭上一中(砸),正好世雲伸頭過去想勸他哥哥世登的,哪曉世雲的頭對上一湊,“啪叮嗵”,

對世雲腦殼上一碰,活跳鮮魚命送終。

沈氏一看,中了自己的兒子。急得沒法,只是蹬腳。她心腸壞,轉口又快:“不得了啦,不得了啦,世登用秤砣把世雲砸死——

冤家呀,砸死你弟弟人一個,絕我老孃後代根。

世登,你九謀三計要弄死你弟弟,現在給你砸死了,如今是我條命你條命,

與你一不做來二不休,前世裏冤家遇對頭。”

“張寶,用車子推我去告狀!”張寶把沈氏拉到旁邊,小聲對她說:“告底高狀,我看見是你砸的唷。”“格張寶,你說這話,我不死你手裏!

到堂上經不起你說句糊塗話,我千個殘生也活不成。”

沈氏要張寶作硬證,罰他用車子推,梅香在前面背,來到洛陽縣衙。

堂鼓敲得嘣嘣響,冤枉喊了不絕聲。

胡老爺一看,眼睛發暗。“你這個老東西專告謊狀,這還了得!衙役,替我拖她下去杖五十大板。”衙役撒野,拖下去就打。沈氏氣塌塌回家。張寶問:“太太,可曾準狀?”“準底高狀?這瘟官不信我的話了,說我告謊狀。”“他怎說的?”“怎說,弄到一頓喫局。”“底高喫局?”“茄子燒肉!”“太太,這遭只好歇,回去同世登了結。”“了結?我這遭反正沒男沒女,前走後空,銀子控下來又成何用?我不如盡它了,盡它光,鋼火用在刀口上,非要拿世登弄了去陪葬!張寶,回去替我到庫房把箱子鎖打開,拿出百兩金、千兩銀,再拿百兩馬蹄金——

拿到後堂去送人情。”

張寶這冤家聽話哩,忙了從庫房裏拿金銀如數稱出來,在將夜的時分,轉彎抹角,抹角轉彎,把沈氏送到胡老爺的太太李愛珠身邊。李氏太太問:“沈氏奶奶,你又來作甚?”“太太,我怎得不來。前次怪我弄錯,給老爺添了麻煩,失了面子,他張世登沒法對老爺出氣,就捉住我報復,真的用秤砣將我的世雲打死了。太太,這遭我苦命一人,老爺不準狀,我這沒腳蟹冤從何處伸啊!”李氏愛珠問:“沈氏,你說怎辦?”“太太,我這有點小意思,買茶不解渴,買酒喝不醉,請太太在老爺面前幫我訴訴苦,求求情。”李愛珠一看,心上盤算:“沈氏奶奶,這些東西我若不收,你又不放心,還要說我不近人情;收下吧,又不知老爺可準狀,官司可得贏?這樣吧,我權且收下,等你官司打贏了再拿回去。”“太太,你怎說到這話的——

官司贏不贏,全靠太太一個人。”

胡老爺深夜從人家宴請上打轉,回到房內,頭對枕上一擱,枕下怎“咯裏咯落”?拎起來一望,蠟板真黃。“哎,愛珠,這東西從哪來的?”李愛珠用手趕緊捂住老爺的嘴:“別響,別響,是告狀的張沈氏拿來的。”“哎,還上她當,她專告謊狀,上一案弄得我名聲一落千丈!”“不,上一次她把事情弄錯,讓兒媳受了苦,兒媳回去後對沈氏報復,這次真的是世登把她的親子世雲砸死了。你就準狀吧,不會錯的。”“夫人哎,你就跟我弄點太平飯喫到老吧,不要讓我得錢賣法,陪你受軋!”“老爺,你到說得好聽,我喫你的戤飯?哪一次拿錢,你不是總叫我出面,靠你那幾個俸祿課兒,能喫幾天,夠喫幾年?

等你到了耳順年,只好陪你喫黃連。”

胡老爺一聽,眼珠發定,默不作聲。俗話說,喫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胡老爺還在猶豫未定,李愛珠又追上一句:“你真不準狀假不準狀?真不準狀不要怪我,我刀也有,水也有,繩也有——

衝碎鍋子砸碎盆,吵得你牢飯祭不成。”

胡老爺挨她太太一嚇,命總沒得。“好了,好了,不要爲了別人的事蹲家尋死作活。”

胡老爺想想——

千里做官只爲財,明來暗往鬼無猜。

如果哪個不爲財,我也不到洛陽來。

老爺睡在牙牀上,一夜無語暗思忖。

次日天明,胡老爺曉得,今天第一樁公事就是沈氏喊冤。話言未了,

只聽堂鼓嗵嗵響,冤枉喊了不絕聲。

胡老爺一看,可真是張沈氏上堂。老爺問:“何人喊冤,什麼冤事?”“啓稟老爺,小民張沈氏狀告長子張世登。他從杭州回來,懷恨老孃,對我行兇報復,用秤砣砸死我親子張世雲。現在兇器、死屍俱在,還有張寶人證!

老爺呀,句句訴的是實情,虛言沒得半毫分。”

“衙役,去把張世登拘來,亦把證人張寶帶了!”

公差衙役人四個,仵作子跟了緊隨身。

來到張世登家,仵作子驗過屍體,死者確是被鐵器砸死。張世登不逃不躲,公差拖起來就走——

鏈子鎖了緊騰騰,拿他帶了進衙門。

喊了張寶後頭跟,他到堂上作證人。

世登對堂上一跪,張寶對沈氏旁邊一撐(站),胡老爺問:“你親孃告你一狀知罪嗎?”“老爺,我不知親孃告我何罪?”“你從杭州回來,身藏兇器,砸死弟弟世雲,你還抵賴?現在人證、物證俱在,必須從實招來,不然,重重處治!”張世登想,在杭州府的公堂上喫到那種苦啊,今朝落在這地方瘟官手裏,相頂相沒得好果子喫。唉,君子不喫眼前虧,不讓皮肉白受苦,走一步算一步,只好違心招認。

“老爺呀,是我是我總是我,我是違條犯法人。”

“爲什麼要對你弟弟行兇?”

“老爺呀,我把兄弟來砸死,家產獨歸我一人。”

說一句寫一句,供口錄得筆筆清。

拿他送到監牢內,重枷重鎖做罪人。

世登坐監,沈氏把陸氏趕出家門。

沿門挨戶去乞討,做世登的提籃送飯人。

沈氏回到家裏,見到世雲頭上鮮血已凝,血沽郎情,更加傷心。

“心肝呀,指望你能回家轉,做我養老送終人。

這遭我倒要枯竹子上綁紅紙,做你的磕頭禮拜人。”

張寶說:“太太不要哭,哭得梅香們要笑格。不怪張不怪李,只怪你自己,你自作自受,哭給哪聽?只好捏住鼻孔喫酸醋。現在死屍擱在家不好當飯喫,趕快買口棺材置啦得,抬到墳堂裏窖啦得!”這遭買口棺木,替世雲換上乾淨衣服,收屍入殮,準備蓋棺受釘。太白星君掐指一算:“啊呀,土龍星被其母誤殺,正要蓋棺受釘,安葬出殯,等他屍體一爛,怎救得活呢?”隨即來到華蓋高山,叫華蓋老祖變只猛虎,度到華蓋山修道,將來成其本位!

一陣虎風了不得,衝開張家兩扇門。

梅香嚇得溜,沈氏嚇得抖,

爬在棺材底,吼(咳)總不敢吼。

老虎發狠,把棺材蓋一梗,對地上一滾,用腳爪一抓,拿世雲對背上一搭,

放開虎步往前奔,華蓋高山面前呈。

虎一鬆口,拿他對前山一丟;用靈丹對他嘴裏一按,陽氣復原;眼睛一睜,看到一個年老伯伯對他面前一撐,他就開聲:“老伯伯,這是什麼地方?”“相公,這是華蓋仙山。你被母親用秤砣砸死,我把你度到山上救活,從此你不要染指紅塵,與世爭紛了。

你在前山修辦道,我在後山任逍遙。”

張世雲華蓋山修道算得到安身處,再提經中另一情。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數載,劉佑天子想到——

多年不曾開文考,誤失多少唸書人。

皇榜掛到十三省,各州府縣總知聞。

皇榜掛到杭州城,郭其才員外也知聞。他回去與玉童講講:“兒呀,今年皇上開南考,不知孩兒意如何?”“恩父,孩兒身受十載寒窗苦,倒有磨穿鐵硯功,今逢皇上大比年,爲兒要去跳龍門。

如今不把京城進,錯過一時要等三春。”

郭員外隨即替玉童備好書箱腳籃,筆墨紙硯,路費銀子。

下廚房,喫的是,海鹹河淡,

開箱籠,來更換,乃服衣裳。

高廳上面祭過祖,學堂拜別老先生,父母送到大路邊——

玉童身坐一頂轎,安童陪他上皇城。

慢走如打逍遙鼓,快走像彈七絃琴。

曉夜行走不耽擱,趕到京都帝王城。

人人總說皇城好,話不虛傳可是真。

皇城景色無心看,尋訪招商店堂門。

來到招商飯店,行囊搬進店堂。

流水簿上登過號,客房裏面去安身。

公子得到安身處,專等考期比詩文。

初三一場,十八二場,廿三三場考畢。探花出在桂州地,榜眼出在西安城,

玉童公子文章好,硃筆點點狀元名。

劉佑天子龍心大喜。“也是孤家福氣好,出到擎天柱一根。

狀元前來聽封贈,七省巡按你當身。

賜你三千人和馬,巡訪七省察民情。

再賜一把尚方劍,先斬後奏見當今。”

郭玉童心想:“諸處地方暫不去,單奔洛陽一座城——

我今先到洛陽地,察訪父母冤案情。”

一日權在手,誰敢不低頭。文點忠良才子,武點正直將軍。

點起三千人和馬,浩浩蕩蕩就動身。

紅旗飄飄如燒山火,黑旗捲動賽烏雲。

玉童想:走旱路人困馬乏,行走緩慢;走水路不驚擾百姓,且順流而下。於是三千兵馬一齊登舟,狀元公對艙中一安,心也蠻寬。水手拔跳撐篙,支槳搖櫓——

順風扯起篷來走,逆風打纖支櫓搖。

船頭衝開千層浪,水路滔滔往前行。

狀元出行運氣通,天空賜他好順風。

旗牌水手忙調槳,到了南門天妃宮。

船隊來到洛陽南門碼頭,兵馬上岸紮營,不準騷擾百姓,也不驚動當地官府,隨即更換便服。頭戴一頂道士巾,身穿藍布直襟衫——

他就敲板來相面,扮作測字打卦人。

穿街過巷來得快,到了城外積穀村。

玉童進村,手敲竹板,嘴裏就唱:“打卦相面,善觀財氣,能斷禍福,能測兇吉。靈不靈當場應驗,準不準事後方知。”

這時,沈氏正同張寶講:“張寶,我這個家現在是人去屋空,只有我們二人,不要再分什麼主呀奴了,這也不算什麼稀奇,做一個半路夫妻,還可生個蕩江兒傳接我們的香菸。”張寶一聽,暗自高興。說:“承你不嫌我身卑人低,真是感激涕零。哎,外面有個測字先生在喊打卦相面,這倒可請他來問問兇吉,討個喜訊!”“好的呢,把他叫來測個字看看哎。”張寶到門外請了測字先生。玉童他大搖大擺來到高廳,撩衣坐定。“主家奶奶,你是測字還是卜卦?”“先生,測個字問問家宅平安。”“哦,測‘平安’二字。測這兩個字,你要對前跑三步,對後退三步給我看一看,方能測準。”玉童看了沈氏的行走步態,說了:“奶奶呀——

你向前三步是風掃地,退後三步是月點燈。”

“先生,這是什麼解說?”“主家奶奶,你聽了不要生氣。向前三步風掃地,是你奶奶的命狠,家裏人都給你掃光了,

退後三步是月點燈,你沒添油掭燈人。”

沈氏一聽,連忙用手捂住耳朵。“你捂耳不聽,大概是我說的不靈?”“先生,靈格,靈格,再把‘平安’二字測給我聽。”“主家奶奶,這平字嘛,上面一橫短,是你夫君命不長;下面一橫長,是你奶奶的身骨硬;中間兩點,是你大小兩子;十字穿心過,兩個兒子總不靠身。

一子身受牢獄苦,一子飛走身不明。

奶奶呀,安字失去頭上帽,當家乃是一女人。”

沈氏一驚,說到她心。便問:“先生,你家住哪裏?姓甚名誰?年雖不長,倒是個仙人!”

“我家住山東蓬萊縣,鬼谷仙子的小門生。”

“先生既是仙家門生,我把實話告訴你吧,可你千萬不能告訴別人。”“奶奶你放心,我們走江湖的人,今天在山東,明天到山西,

只爲糊張嘴,哪有工夫搬是非。”

“不瞞你先生說,長子不是我所育,次子是我親骨肉。只爲家中財和產,弄他在杭州坐監獄。媳婦陸氏是眼中釘,把她弄進監牢門。還有玉童一小孫,留在世上惹禍根。

怕他日後有升騰,將他斬草又除根。

誰知天公不作美,三個冤家又同進門。

急得我老孃拿辦法,想害長子張世登,

心慌手抖砸不準,反殺了自己一親生。

洛陽縣上我告反狀,瘟司老爺他不準,隨即拿出推磨槓,重重送上金和銀。百兩金,千兩銀,還加百兩馬蹄金。

老爺見了動了心,官司這纔算打贏。

先生呀,聽說有個巡按到,深怕查出我命難存。

先生哪,可有辦法解我難,願酬千兩雪花銀。”

“主家奶奶,這區區小事,何用憂愁?只要你在家主神前燒三支香,連燒兩三天,跪在家主神前——

阿彌陀佛念千聲,保你災難化灰塵。

切記,切記,不可忘記。我到第三天來替你畫一張消災符,一切災難盡消除。就此,吾乃去了!”沈氏追到門外,送先生十兩銀子,玉童放手掌上掂掂,道聲:“多謝了!”

巡按走出自家門,恨不得笑了肚裏疼。

奶奶眼睛發得昏,自己孫子認不真。

我口口聲聲奶奶稱,她聲聲口口叫先生。

測字先生來到西街,遇見一個女子,手挽一隻討飯籃子,一邊跑來一邊哭,啼啼哭哭往前行。測字先生對她一看,是自己的母親,但又不便相認,於是隨口問聲:“你這女子何以這麼傷心?”“先生,我怎歡喜得起來哩,丈夫被害坐監,兒子逃在遠鄉,夫離子散。”“哎,聽說有個七省巡按到洛陽來了,有什麼冤枉事——

你向巡按大人告一狀,血海深冤總理得清。”

“先生,我一沒人面,二沒錢財,就是到鬼門關也伸不到冤啊?”“這不要緊,我這個人路見不平,就歡喜幫人,我幫你寫張狀子送進去!”“先生,我不怕你見笑,身上買狀子紙的錢總沒有。”“這也不要緊,我身邊有包旱菸的紙哩。”說着隨手摸出紙筆,蹲在地上,把紙鋪在膝蓋上寫了幾行字交與這個女子。陸氏到手一看,只是嘆氣搖頭。“唉,這幾個字恐怕老爺不收,告他不上。”“哎,你怎不懂。打仗唄,將在謀而不在勇;告狀唄,理在足而字不在多。拿去,包你準狀!哦,這裏還有人家送給我的十兩銀子,權且拿去買飯喫。”陸氏感激流淚,搶上去向測字先生下跪謝恩。玉童眼明手快,上前一把抱住母親不讓她下跪。

“這位長者莫多心,不要折煞我江湖人。

明日洛陽堂上去,我來替你把冤伸。”

巡按大人回到船上,換上官服——

頓響三聲狼煙炮,三千兵馬開進城。

胡老爺接到碼頭上,就像童子拜觀音。

胡老爺把巡按大人接到縣衙,辦起羊羔美酒,爲他接風洗塵,歇宿一夜。次日清晨,旭日東昇,衙內大小官員一齊來到各自班房理事。巡按大人問胡坤老爺:“境下五穀收成、社稷風情、民刑訴訟如何?”“回稟大人,在下雖然無能,總算田禾茂盛,五穀豐登;城鄉安寧,犬不吠人,民不爭訟,更無冤案積存。望大人明察!”

話猶未了,張陸氏上堂。

堂鼓敲得嘣嘣響,冤枉喊了不絕聲。

衙役報:“喊冤者求見巡按大人!”胡老爺說:“郭大人,您來得及時,遇得也巧,就請您坐堂。”“那隻好用你的公堂了。”巡按大人步上公堂,撤去縣衙原班差役,換上巡按府的堂威。郭玉童一看,真是自己的母親來了,便問:“誰人喊冤,是何冤事?快把狀子送上!”巡按大人接過狀子略略一看說:“請胡大人聽着,該女子叫張陸氏,一告晚婆張沈氏害子滅孫;二告張寶僱兇殺人;三告你胡坤一是雞血人血不分,濫施酷刑,草菅人命;四告你收受了張沈氏百兩黃金、千兩白銀,還有百兩馬蹄金錠,得錢賣法,殘害無辜良民。”

胡老爺聽了這一聲,魂靈飛到九霄雲。

要想抵賴又不敢,好像魚膠粘嘴脣。

“左右聽令:先扯胡坤的烏紗袍靴,羈押後堂待審,再釋張世登出獄,當堂對質,而後把張沈氏和張寶立拿到案——

三方四人當堂問,誰犯王法誰負刑。

我這欽賜尚方劍,一絲一毫不容情。”

公差衙役將張沈氏和張寶拿到公堂,巡按大人升堂。“你們聽着:原告張陸氏,蒙冤者張世登,你們坐着;瀆職貪贓的胡坤,你一人站着;殺子滅孫的張沈氏、僱兇殺人的張寶,你們跪下!張沈氏——

你抬起頭來看看我,可是打卦的小先生?

你點點滴滴都招認了,還有何言可辯爭?”

沈氏抬頭一望,賽如丟了五肺六髒,魂總不在身上。心裏說:“我半升子總倒給他了,還有底高話說呢?

大人哪,千錯萬錯總我錯,怪我老孃不算人。”

“張寶,你有何說?”張寶想:“主母都招了,我若再賴賬,不是看着水塘往下踏——自討苦喫!

大人哪,投毒害命、僱兇殺人,暗送金銀給胡老爺,

處處總有張寶的份,我是狗聽主使去咬人。”

巡按大人回頭又問洛陽縣令:“胡坤、胡坤,你有何說?”胡老爺“啪嗵”一聲,雙膝落地——

“大人哪,三方六面來對審,不用鞭來不用棍,

他們總說滴滴真,我有何面目見大人。”

一面招認一面寫,花押畫得緊騰騰。

巡按大人把尚方寶劍交到監斬官手裏——

拿胡坤推到曹市口,身首兩處了殘生。

沈氏、張寶打入囚車裏,重枷重鎖戴上身。

又叫陸氏和張世登,你們暫且回家去,隔日跟我上皇城。

又命衙役將王老漢拿來。公差衙役四人來到王老漢茶店:“王老漢可在家?”“在家,在家,有什麼事?”“巡按大人請你去!”王老漢在忙着燒水沏茶,也不曾抬頭看看是誰叫他,便隨口答道:“哪個尋碗尋筷的大人?店內忙,走不開!”公差說:“走不開用鎖!”

鐵鏈一根加把鎖,拿王老漢拖了進衙門。

帶到公堂,巡按大人問:“王老漢,你殺張玉童知罪嗎?”“大人哪,天地良心,日月睽睽,我不曾殺他!”“王老漢,在我大堂之上不可撒謊抵賴!”“啊呀呀,我真的不曾殺他,是他的奶奶沈氏用十兩銀子買我殺她孫子,我於心不忍,乃放玉童逃生,還送十兩銀子給他作路費的呀,怎好害我殺的呢?如是那沈氏咬了我一口,她這犯舂犯磨的女人,死了總投不到人身!”

玉童上前雙膝跪,恩人伯伯叫幾聲。

當初不是你救我,如今哪有這功程。

王老漢仔細一看,心裏說:像的、像的,是在我刀下放走的張玉童。玉童說:“伯伯,你嚇了我一下,我得賣身贖父;今朝挨我嚇一下,請你在洛陽縣做官——

王老漢前來聽封贈,洛陽知縣坐衙門。”

“大人,不要叫我喫鍋巴受鏟罪,我家父母窮,沿小不曾開過蒙,

人倒像個沖天棍,不曾寫過‘上大人’。”

“伯伯,你膽大點,不會做官,只要懂理——

懂得仁義禮智信,走遍天下處處行。”

巡按大人又把牢頭禁子叫來。

他就雙膝來跪下,牢頭伯伯叫幾聲。

“我娘不是你善待,哪有性命到如今。

賜你銀子三百兩,帶回家去孝雙親。”

郭玉童在洛陽爲父母伸了冤,懲辦了貪官,將父母帶了隨身,去巡察南方七省。人馬來到浙江杭州城,地方大小官員,富有鄉紳,一齊來到城外恭迎,他會見了杭州府臺後,把父母雙親帶進了郭員外的家門。他脫去朝服,換上赴考時穿的一身新衣——

雙膝跪到平陽地,親親父母叫幾聲。

回過頭來拜三拜,恩父恩母二大人。

兩父兩母把眼瞪,喜壞了郭張二家門。

兩家團敘三天,弟子不必細表。到了第四天早晨,玉童對兩家父母說了:“孩兒公事在身,還要巡訪六省回京覆命,等我回到京都皇城,再請四位大人去共享天倫。”

經中言語省一省,把沈氏的囚車又帶動身。

走過一省又一省,到過一城又一城。懲治了一些貪官污吏,拯救了不少含冤良民。

沈氏囚車經過處,沿路百姓像看燈。

當面受盡千人指,罵這晚娘不算人。

恨不得要剮她的肉,熬出油來點天燈。

照一照前娘並晚母,你是何心待兒孫?

巡按大人,歷時三春,走遍大江上下和黃河南北七省,回到京都皇城,一一向劉佑天子呈上出巡奏本。劉佑天子龍心大喜,隨即啓齒動問:“郭愛卿,你上任伊始就奉旨南巡,功績卓著,涇渭分明,朕無以賜賞,許你休假三月,回家榮宗耀祖,訪友探親!”“萬歲,臣之家情,一言難盡,盡在奏章中奏明,請萬歲龍目觀看!”劉佑天子把奏章細細一看:“阿呀呀——

你是十磨九難成大器,磨難之中長成人。

你這個晚祖母呀,不仁不義,不慈不親,喪盡天良,惡貫滿盈,天上難找,世上難尋,實屬十惡不赦!

賜她一根絲羅帶,午朝門外了殘生。

張寶這奴才去陪斬,兩個罪魁合根繩。”

衆位,寶卷是部勸世文,字字句句勸善人——

行好得好終身好,沈氏沒得好收成。

前娘晚母兩條心,老少善人莫多心。

若是虐待前娘子,照她沈氏一樣行。

郭玉童將親父親母,恩父恩母接到京都,拜見劉佑天子,請求萬歲恩賜。劉佑皇安撫了張世登夫婦,嘉獎了郭員外一門,而後說道:

“郭其才員外聽封贈,杭州府義士受皇恩。

張世登前來聽封贈,自在臣相你當身。”

封過官職,朝廷發皇銀到浙江杭州,南山採木,北窯燒磚,千工動土,工部監督——

造起一座巡按府,旗杆豎到九霄雲。

張世登說了——

“自在臣相我不會做,不如喫素辦修行。”

陸氏說:“丈夫,你喫長齋修辦道,我做燒香點燭人。”

房屋改作三寶殿,大小菩薩總裝金。

華山公主想:“丈夫回家多年不來,我只身獨拳打虎,成了孤家寡人,

假使朝中出能將,剿滅高山我命難存。

不如投奔中原幫皇治國,倒還可做一代功臣。”這就召集兵將,當衆宣念:“各位兄弟姐妹,本人決意焚山解夥,改邪歸正,山中所有金銀財物,騾馬牲口,一概與衆通分,

兵卒每人八百兩,將領每份二千銀。

拿了銀錢回家轉,各自立業做營生。

三十六行總好做,莫做攔擋斷路人。

高山放把無情火,下次不必躲強人。”

公主甩上銀鬃馬,打馬加鞭上皇城。

一日,公主來到華蓋山下,已是紅日西沉,鳥雀歸巢的時分。一看,山下荒無人煙,禽獸無聲,我今晚下住何處呢?一想,是山必有廟,有廟必有人,不是尼姑就是僧——

倘若是個尼姑廟,尼姑身邊可安身。

牽馬上山,來到半山之上,真的有一座廟宇。走近廟前一看,燈火通明,一個和尚在那誦經。

一問一答喫一驚,原是丈夫張世雲。

“冤家哎,你藏在此山修辦道,也不知會我一聲。

丈夫哎,你喫素唄我喫齋,一同修到見如來。”

從此華山公主在華蓋山與張世雲一起修道,

朝念千聲彌陀佛,晚拜南海活觀音。

修到功德圓滿,玉帝打發火德星君下凡,放它一把無情火,燒了土龍星沒處躲,

歸去來兮歸去來,火坑裏面脫凡胎。

火德星君又到張世登的修道之處,放起南方丙丁火,火坑之中脫凡胎。

脫了凡胎換聖胎,度你們天宮去坐蓮臺。

一陣仙風,度上天宮,玉帝拿封神榜展開在榜上註名入冊——

“張世雲前來聽封贈,山神土地受香菸。

三山五嶽交與你,下管地獄上通天。

張世登來聽封贈,當方土地受香菸。

保障一方田禾盛,五穀豐登度良民。

華山公主和陸氏聽封贈,同是蓮花正夫人。

一個陪伴張世雲,一個跟隨張世登。

天宮沒你登,凡間去安身,各州府縣去受香菸。”

玉帝派太白星君拿封神榜送到凡府,劉佑天子照本宣封。張世登受劉佑皇封了當方土地,去向他兒子——巡按府郭玉童要房子住。“兒呀,你倒是個大官有巡按府門,我只封的小小土地,連個掌煙火的廟堂都沒有?你的神通大,要替我造座土地廟!”“父親,你的廟要造多少高?”“這,我會射箭的,我騎在馬上用穿雲箭對空中射,射多高造多高——

我箭頭射到天宮裏,廟宇要造到九霄雲。”

“格,父親,你射呢。”張世登坐上馬背,玉童在馬後豁起來一鞭,將馬打得飛跑。格唄,馬奔像陣風,兩手帶住鬃,性命也難保,哪好再開弓。連忙把弓舉起來,箭桿倒落下來啦!嗬嗬——

土地菩薩心高命不高,廟堂只有一人一手高。

他兒子說,還要替他老人家在門上寫副對聯纔像個廟樣呢。他就磨磨“大閣香”,筆頭掭掭尖,上寫:敬公公田禾茂盛,謝娘娘五穀豐登。橫批:福德正神。

也是當年留筆跡,千古流傳到如今。

從此,一些種田人就說了——

土地菩薩本姓張,住在東南埭頭上。

保佑五穀十分收,豬頭火炮謝保長。

一些風流才子,孔門書生——

寫下一部《土地卷》,留在民間勸善人。

傳呀傳,傳到各州各縣,又好敬神又好勸善。土地菩薩保佑一方田禾茂盛,五穀豐登。種田人每到臘月卅夜,總要去敬土地神:土地菩薩,保住我五穀十分收,到卅夜我爲你買豬頭。現在土地分到戶,土地菩薩的神通更加廣大,學文化,講科學,施化肥,噴農藥,人人總說土地好,只長莊稼不長草。瓜果蔬菜樣樣有,一年四季喫不了。

喫不完上街賣,多餘鈔票進口袋。

口袋鼓得沒處裝,躉躉當當上銀行。

寶卷圓滿功德在,齋主家發點太平財。

老少念點太平佛,太太平平免三災。

《土地寶卷》講到此地,也算有始有終——

經到頭來捲到梢,齋主家佛前請香燒。

圓滿師菩薩摩訶薩,寶卷圓滿注長生。

張藝榮 演唱

吳根元 蒐集整理

月宮寶卷(又名張四姐大鬧東京)

仙是凡人塑,人是天賜成。

人仰天賜福,仙慕凡間人。

開講一部《月宮卷》,表一表仙與凡人鬧紛爭。

世人之間有善惡,善惡之人兩邊分。

善人往往要遭磨難,十磨九難大器成。

惡人總有惡來報,作惡沒有好收成。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登龍位,一統江山盡太平。文有忠良安天下,武有能將治乾坤。

也是我主洪福大,東京汴梁出賢人。

東京汴梁城北三里太平村,一人姓崔,名叫祝明,同緣趙氏夫人。家有良田千頃,資財萬貫,安童成對,使女成雙,庫房廒房,乃積乃倉。

男子業大稱員外,女子有錢號安人。

可是沒得香菸後,夫婦積德善修行。

門前乞丐施粥飯,鄰里貧困送金銀。陰天過客施雨傘,橋樑毀壞他鋪平。寺廟倒塌助緣份,神像損壞他裝金。

汴梁百姓人稱讚,驚動玉帝得知情。

玉主對他有感應,打發東鬥文曲星。

趙氏腹中去降生,傳接崔家後代根。

趙氏十月懷孕滿足,瓜熟蒂落,生下一位公子。員外看看多歡樂,喜在眉頭笑在心。

取名叫作崔文瑞,到老終身不改名。

格唄,天星臨凡,生長不難。

一週兩歲娘懷抱,三週四歲離娘身。

五期六歲知南北,能言能語又聰明。

公子長到七歲整,小書房裏讀五經。

公子還未滿十歲,員外一病不起身——

延醫服藥無效應,一命嗚呼命歸陰。

丟下趙氏和文瑞,母子相依過光陰。

安童使女勤侍奉,善待他母子兩個人。趙氏家中常唸佛,文瑞在書房攻詩文。

有公子,在書房,辛勤苦讀,

讀《春秋》,並《禮記》,晝夜操心。

高讀能像鸚哥叫,低讀猶如鳳凰聲。

公子吟誦聲音高,書聲琅琅透九霄。

接連讀了七冬春,玉皇大帝又知聞。

玉主掐指一算,曉得崔文瑞在書房攻讀七載,已具才高八斗,學富五車——

等他再讀三年整,穩是頭名狀元身。

自古有言,十磨九難成大器,不磨不難不成人。他崔文瑞本是天宮文曲星,不是久留凡間人。在他報效了崔祝明員外修行積德的心願之後,必遭三次回祿之災,身受大苦大難,才能斷其仕途之念,使其脫俗還原,成其本位。

於是玉磬三響,拿火德星君召到御宰臺前。火德星君問:“玉主,召弟子前來有何吩咐?”“老星君,召你非爲別事。

你到凡間崔文瑞家付三次災,讓文曲弟子早回來。”

玉主又說:“你到崔文瑞家放火,只能火燒崔家,不能殃及鄰居,一定要把崔家鄰居的房屋護好——

燒他崔家千百間,鄰舍的房屋要沒焦斑。”

“玉主,這個我會,不是冒失鬼做事。”這下,火光老爺着忙,召他的三班六房。對火龍太保說:“你帶火種火苗,火球火尺,要燒到哪裏,火尺只能量到哪裏,火球只能滾到哪裏,不可以燒到別人家的房屋。”又對水龍太保說:“你帶水槍水箱,護住崔家兩邊,不能讓別人家房屋冒煙。”

火德星君下凡塵,水兵火卒緊相跟。

仙風一閃,對崔家宅基上一站。這時二更敲過,三更交初,半夜子時差不多。外面暗得伸手不見五指,惟有小書房的燈火還點得雪亮。怎?崔文瑞還在用功讀書。火德星君想:我正愁找不到凡火哩,真是天來放火,地賜良機。他就吩咐坐騎速豹,一變、二變,變作一隻飛蛾模樣,往小書房裏一攻,在油盞燈上戲火扇風,扇得燈火忽明忽暗,弄得公子書也沒法再看。崔文瑞說:“你這個冤家在戲火,來吵我——

我不惹你你惹我,飛蛾投火自燒身。”

這遭,公子拿書本合起來對臺上一擱,走上前去用手捕捉,捉不住就用蒲扇去撲。飛蛾對油燈邊上一伏,蒲扇拍了燈架,燈火對地上一落,火星濺了滿屋。天火接到凡火,火勢洶洶就上屋。崔文瑞一見,連忙跳將出來,喊聲“母親哎——

小書房裏起了火,快快起來去逃生。”

又對兩邊廂屋裏喊——

“安童梅香快起身,要做逃災躲難人。

快起能留殘生命,晏起只好被火吞。”

安童梅香聽到公子的呼聲,嚇得摸到帽子尋不到鞋子,找到衣裳又摸不到褲子——

裸頭赤腳倒拖鞋,手提褲腰奔出來。

安童梅香忙了用水澆,三桶六盆的水哪夠它火光老爺燒。

子時燒到寅時辰,房屋一概化灰塵。

安童梅香看看主母娘娘躁壞了,公子頭髮燒焦了,他們的賣身契也挨燒了得。他們想:這遭沒得賣身把柄落得崔家了,再也不要在人家做奴做婢了。就——

東的東來西的西,改名換姓做生意。

一夜工夫,無聲無息,崔家的房屋挨火燒得乾乾淨淨。東方日出,莊上的老老少少起身,走出來一望,心嚇得直蕩。怎?

崔家大院昨日還新堂堂,一夜之間怎燒光?

有人說,崔家氣數已到,只派他發能大的財,是天火來燒的,不然,我們莊上的人怎一個也不曾聽到響聲。有人說,不一定,他家心腸這樣好還遭天火燒?是我們日間累苦了,睡下來如小死,沒有聽到火燒的動靜。一個老者是莊上主事的頭面人物,是民衆中的自然領袖,他說:“不論崔家是天火燒的還是他火燭不小心,自己惹火燒的,總怪我們提防天災人禍的警覺性不高,我們應該把莊上公用的太平搭、太平箱、水龍頭和水槍查看一遍,壞的修修好,鏽的擦擦亮,下次再逢哪家失火,只要聽到報警的鑼聲一響,隨時就可上場救火。”有一個慢條斯理的風水先生插嘴說:“你們不要看崔家雖然被了‘回祿’,說不定他還因禍得福,燒掉舊房造新屋哩。”這些議論被一個“二百五”式的小夥子聽到了,他趕緊跑去向趙氏奶奶討好說:“奶奶不要傷心,不要難過,我們莊上的救火龍頭修好了,如若你家下次再挨燒,只要喊到我,一定來救火。”

冤家說了無心話,後來以假就成真。

看火場的人三三兩兩一走,趙氏奶奶對崔文瑞說:“兒呀,不要着氣,氣壞了身體沒得哪個替到我們。房屋雖然燒掉,你父親還有不少硬貨留下來的。你到庫房身下把碎磚瓦礫扒掉,拿銀子挖出來買磚買料,重新起造。文瑞他——

朝也扒來晚也挑,扒破指頭挑斷腰。

扒到黃土看一看,銀子燒成豆腐糟。

趙氏奶奶說:“兒呀,這也不礙事,我家還有兩爿典當,一個莊房哩。你去寫一張賣據給人家,拿錢回來造房子。”從此崔家到南山買木,北窯搬磚,

工匠忙了一年整,前廳後堂造完成。

崔文瑞一看,滿心歡喜:“娘,人可是要了錢的。有了錢,它燒了哨,我起得哨。”“兒呀,還虧你讀書知理的,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話不能說,說了菩薩要生氣的。你別看我家房屋雖然造起來,可現在是——

描金箱子白銅鎖,外面好看裏面空。”

崔家的新房是臘月廿三完工。到了廿四晚夜點,剌棚搭到野場邊,小豆飯供在竈神前。

今夜送它上西天,卅夜接它回來過新年。

格唄,按照風俗是廿四送竈,廿五發酵,廿六蒸饅頭,廿七炒蠶豆,廿八炒花生,廿九撣堂塵,卅夜喫餛飩,年初一敬財神。

囤子打到野場邊,拿菩薩接下來過新年。

年初一那天,火德星君也到凡間來過年,看到崔文瑞在敬財神。“崔文瑞、崔文瑞,你好無道理,你可知我火光老爺有搭包理?不管哪一家失火,燒着了要敬我,燒不着也要敬我。我燒了你舊屋,你造起了新房,不先敬我,反而先敬財神菩薩,真是隻想發財,不圖太平!好,我蹲你家不走,再來放火,看你敬不敬我。”於是他又叫坐騎速豹變一隻尖嘴老鼠,對油盞邊上一伏,看住公子到油盞火上點燭,公子順手一拍,老鼠身上着火,竄進了滿間三屋。老鼠竄到哪裏,火就點到哪裏。

公子急得把腳蹬,拖起母親逃出門。

出門就喊——

“衆位鄉鄰救救我,大火又燒我門庭。

鄉鄰哎,看看我先父面上份,搭救我母子兩個人。

早來能救我房屋,晏來只好看灰塵。”

哪曉這天是大年初一,家家戶戶都在忙着敬財神,聽不到崔文瑞的呼救聲。等到火苗透天,冒出滾滾濃煙,莊上人纔看到崔家失火。聰明人先尋銅鑼,鳴亂鑼報救火信號。

咣咣咣咣不絕聲,驚動南莊北村救火人。

這遭,提水桶,背水瓢,扛火搭,帶火鐃,人聲嘈鬧,總往崔家大院跑。

有火神,付火災,熊熊大火,

煙球裹,火球滾,哪敢近身。

三桶六盆的水對上澆,“吱哩叭啦”只是燒;水龍、水槍對上噴,火勢不減半毫分。

大火燒了一時辰,廿四間房子又化灰塵。

一個救火的人說:“雖然是燒了崔家,我們來救火的人還要圖家宅平安,敬一敬火光老爺纔好回家哩。”於是大衆七手八腳到鄰舍家搬張桌子,拿張團花馬紙,撮土爲香,拜一拜火光菩薩,各自散場。大衆一走,崔家母子傷心,急得嚅嚅突突哭,哭聲像突粥。一位老者走過來勸說:“趙氏奶奶,文瑞相公,爲人過日子要想得開,放得下。拎到頭麼順算,拎到尾麼倒算,沒得哪家喫了五穀不生災的。再說,人的命運八字好像是前生註定的。一兩黃金四兩福,該派你享福,一天也享受到一天;該派你討飯,一天也要討拉一天,想想開,不要傷心。”趙氏揩揩眼淚,抹抹鼻涕,嘆了口氣:“大伯,我們這遭對哪蹲,到哪裏好安身?”“院君奶奶,不要愁,我來替你請幾個木匠,僱幾個瓦匠,拿燒焦的木頭刨刨細,拿碎磚殘瓦對上砌,如果瓦片嫌少,屋面上就蓋稻草,起它三間瓦檐草脊的房子,就夠你們母子二人住了。”

經過大家幫忙,起了三間瓦檐草脊的簡房。

母子二人才安身,火德星君又上門。

火德星君想:二次放你火,你總不理我,莫怪我再來放你家火。哎,不曾到第五天,竈面前又冒煙,

三間草房不曾夠大火吞,枯樹爛葉總化灰塵。

崔文瑞哭淚喊聲“母親哎——

我崔家不知作得多深的孽,接連三次遭火焚。

真是霜來總打浮根草,禍來總奔失時人。

花落又遭連夜雨,堤破又遭浪來推。

母親哎,薛仁貴落難還有寒窯住,我們何處可安身。”

趙氏說:“兒呀,提到寒窯,你還不知我家墳堂裏還有三間祠堂屋哩,我們就到祠堂裏安身吧。”

母子苦傷心,哭哭啼啼往前行。

來到祠堂,屋內陰森森,悶沉沉,糧無半瓢,草無一根,叫他母子怎得生存!趙氏說:“兒呀——

餓壞我老孃猶小可,餓壞了你心肝呀,要斷送我崔家後代根。

叫一聲員外呀,我母子在這活受罪,你在陰司可知聞。”

崔文瑞說:“娘,這你不用愁,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彎處自能行,

沒得草燒我樵柴,沒得糧喫挑野菜:

寒冬臘月挑不到,我拖瓢帶碗走長街。

就是沿門去乞討,也要拿你母親養起來。”

這遭,公子走進城,沿門討殘羹。

一瓢千家飯,母子度朝昏。

不提崔家母子受苦難,再講經中另一情。

下文再講上界張玉帝有七位仙女,住在西子王母宮中,極受王母娘娘寵愛。她們有的喜文,有的好武,有愛琴棋書畫,有愛描朵繡花。惟有那張四姐,她既文且武,又能歌善舞,是七姊妹中性情最活潑豪爽的一個。那天是七月初七,王母娘娘去西天設蟠桃盛會。張四姐就向衆姊妹提出:“往常祖母在家管得緊,不得出門去散心;今天趁她不在家,我們一同出去玩耍玩耍,不亦樂乎?”衆姊妹問:“我們到哪去玩耍?我聽奶奶說過,天上有銀河,地上有黃河,是最好玩的地方。”“你們用慧眼望望看,哪裏風景好,就到哪裏去觀花賞草,甚至於還好到河裏洗個快活澡。”衆姊妹一聽,個個拍手叫好。用慧眼對高空一望——

天上銀河亮晶晶,多少個星星數不清。

牛郎織女兩相會,男歡女合笑盈盈。

又用慧眼對凡間一看——

地上黃河九十九道彎,彎彎曲曲如龍盤。

東入扶桑汪洋海,西連上天鬚眉山。

張四姐說:“這塊地方好哩——

總說天上是神仙境,它更比仙境勝三分。”

這下姊妹們回宮打扮,換成一色一樣的衣裳——

頭戴鶴頂紅冠帽,腳穿青褲繡花鞋。

身披白玉朱紗氅,腰束烏光絲羅帶。

變成七隻仙白鶴,飄飄蕩蕩下凡來。

仙風一閃,對黃河岸上一站,歇在黃泥沙灘。只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騰不息歸大海。

飛雁陣陣空中過,漁帆點點像穿梭。

再對大路上一看呀:好哩,稀奇哩——

縣官出門敲銅鑼,和尚出門念彌陀。

戲子上臺唱小曲,農夫辛苦唱山歌。

再對水邊一看,獐貓鹿兔在河邊打汪戲水。衆姐妹問:“嗨嗨,鹿是長腿,兔是豁嘴,天上怎沒有這些東西的。”張四姐說:“它們走獸總愛黃河水,我們飛禽也該下去洗個澡,你們說好不好?!”“好、好,我們下來就是爲的洗澡。”

衆位,別看張四姐嘴上喊得兇,她別的事情樣樣能,就是像個旱鴨子,不敢下河,不會游水,就怕河裏有落水鬼。哎,她雖然不敢下水,卻還翻出理由來說:“你們可曉得‘跳進黃河洗不清’!”衆姊妹說:“洗不清,你就別下來!”張四姐在岸上只看不玩,覺得清閒,就用慧眼鏡對四周瀏覽。

看到京都汴梁城,三十六行買賣人。

肩挑手提沿街賣,男女各自有營生。

慧眼鏡一轉,看到一些鄉下人。夫妻雙雙,同來同往,女的織布,男的插秧,到了下晚,洗腳上牀,有說有笑,無話不講,好不快活!

轉眼又見一個人,腰束一根稻草繩。

手拖瓢碗打狗棍,挨門挨戶叫先生:

“做做好事把點我,冷粥次飯度殘生。”

見到一些善心人,伸出手來送錢文。

也有人家沒錢送,子總要舀半升。

破衣舊帽送一件,不修今世修來生。

世上也有這等人,看到乞丐上他門。

眇眼閉眼不理睬,惡言惡語不絕聲。

輕則放狗出來咬,重則棍棒趕動身。

張四姐對這個乞丐看看:形端表正,舉止斯文;脣紅齒白,一副慈善面目。看來他不是懦夫懶漢,可能是秀才落難,出門要飯,還不知他遭了什麼災難?頓生憐愛之心。她正在思量這位花子,忽見前方來了一個身背弓箭,手提火槍的獵人,貓腰疾步,弓身過來。她失聲就喊:“姊妹們不要開心洗澡,岸上有獵戶打鳥!”

姊妹六人聽四姐在岸上一喊,嚇得連忙上岸——

梳一梳毛羽抖一抖身,放翅飛上南天門。

她們回到王母宮中,梳洗換裝,各自回房安息。

張四姐回到寢宮,浮想聯翩,思緒萬千,久久不能入眠。她想:竟是樓上有樓,天外有天,那些男耕女織的對對雙雙,活得多麼逍遙,那個討飯後生,長得多麼俊俏!若是能有一天與他同鍋合竈,同牀共——

一個枕字不曾說出口,臉就紅到耳後根。

黃昏想到天大明,一夜總不曾閉眼睛。

五更天明,主意拿定。她從宮裏拿出七盞琉璃杯,一個吸將瓶,一棵搖錢樹,一隻響銅鈴——

又拿一個聚寶盆,包包紮紮帶隨身。

變作一個寒門女,四姐私自下凡塵。

蘆花點頭三千里,來到汴梁一座城。

無心觀看城中景,專訪公子一個人。

四姐到城東,看見一個年老翁。

頭一低腰一弓,哎喲,哎喲往前走,挑的湖州大蒜蔥。

四姐到城西,看見花子敲鑼做把戲。

山羊耕地猴扶犁,狗子踏碓舂粟米,黃鼠狼抓米喂小雞。

四姐到城南,看到公子小姐舞花船。

男的扮呂布,女的扮貂蟬。

鶯聲琅琅唱小曲,調調都唱《喜團圓》。

四姐尋到城北門,看見公子討飯人。

走上前去問一聲,“你怎落到這功程。”

崔文瑞抬頭一看,見是一位女子,心上很不高興。衆位,要是平常之人,後生家老小見到年輕的丫頭,不曉得要想點底高花頭,沒話找話也要跟她身邊轉轉溜溜。崔文瑞落到如此地步,哪還有心思理睬丫頭。不過,他又想到:我是讀書之人,知書達理的,心裏隨他多氣,對人家的問話也要以禮相待。就說——

“我家住北門太平村,沿小在書房讀詩文。

先父名叫崔祝明,母親趙氏老安人。

我名叫作崔文瑞,是崔祝明的後代根。”

“啊呀,你既是高門大戶的書公子,爲何不習詩書,出來討飯呢?”

“小姐哎,提到這事苦傷心,三天三夜也說不清。

父親得病身亡故,三被回祿燒乾淨。

母子落難沒處蹲,墳堂裏面暫棲身。

相依爲命苟延生,沿門乞討度晨昏。”

張四姐說:“公子,心裏不要悲傷,我與你是一樣的苦命。

自小父母雙亡故,叔伯撫養我長成人。

等我長到十八歲,把我許給惡光棍。

這門親事我不肯,半夜三更逃出門。

公子哎,我們是苦瓜結在苦藤上,兩個苦瓜合根藤。

公子呀,我乳名叫作張四姐,家住西門七家村。

若不嫌我人品醜,願將青春託終身。”

衆位,崔文瑞不是木頭人,也是骨肉血長成,鴿子“咕咕”也婚配,麻雀在樹枝上也成親。現在他——

身落泥潭深萬丈,哪有心思要女人。

“小姐哎,我們母子也難活命,哪有餘飯養閒人。

如今我若答應你,就是三個苦瓜落火坑。”

“公子,這你不用怕,是人總有一塊地一塊天,一雙手腳一副肩,你也不是無能漢,我也不是懶惰人,

天邊也餓不死無眼雁,省喫苦做過光陰。”

崔文瑞見張四姐這樣好的心腸,心上左右爲難。不答應吧,辜負了小姐一片心意;答應吧,這終身大事並非兒戲,要得到母親滿意,纔是爲兒的道理。

“小姐哎,我們同去見我親生母,小生不敢亂胡行。”

這遭,他們走在路上,一刻兒一前一後,一刻兒又一左一右,二人講講說說,來到墳堂。趙氏安人一看,心上就在盤算:“啊呀,我兒要飯,怎要到個體面小姐回來的?頭髮賽烏雲,眼珠像水晶,

倒掛淨瓶瓜子臉,一雙小腳賽紅菱。

格麼,養到兒子像拾到一塊金,馱馱抱抱長成人。等到兒子身長大,又要爲兒操份心。

娶到媳婦傳後代,老身這才放寬心。”

趙氏心是這樣想,嘴上又不便問,不知這個女子是天上掉來的,地上長出來的,還是人家跑出來的?就問:“兒呀,這位小姐是哪家閨女,怎到我這窮地方來的?”

崔文瑞向母親細細說原因,趙氏一聽樂開心。

“小姐呀,你不嫌我難中人,我把你小姐當親生。”

張四姐隨口也說——

“婆婆呀,我金不貪來銀不愛,歡喜你家相公是厚道人。

若不嫌我是上門女,把你老人家當母親。”

講講說說天色晚,撮土爲香敬神明,拜過天地與和合,又拜趙氏老母親。

夫妻喫碗“千家飯”,“金絲”(稻草)牙牀上去成親。

一夜話語不必表,金雞三唱天又明。張四姐來到趙氏身前——

親孃、婆婆叫一聲,君是君來臣是臣。

趙氏說:“文瑞,家中沒有一粒米,我怎對得過這位小姐呢?”四姐聽到婆婆說出心總掏不出來的話,感激涕零,就說:“婆婆,你不用愁,我們仍操舊業。”公子問:“怎叫仍操舊業?”“仍操舊業麼就是仍舊要飯。走,我們一同出門,把早飯要回來給母親喫。”“小姐,你也不曾要過飯,不懂討飯的規矩。俗話說:‘要千要萬,沒得哪個花子要早飯’。”“相公,我們沒早飯喫不要緊,不能把婆婆餓壞了。走,我揹包袱,你拿碗筷,說不定還能要到一頓上好的餚饌。”文瑞說:“出門討飯把包袱留在家,空身走路還輕快些呢!”“相公,我這包裏有金毛獅子銀毛狗,哪個肯丟手!”“小姐,你真會窮開心,有金毛獅子銀毛狗麼倒不用要飯!”

講講說說就動身,街坊上去做營生。

跑呀跑,來到王家橋,站在橋頭一相,北邊有爿燒餅店。崔文瑞說:“小姐我去要只燒餅帶給母親吧!”“燒餅不高興喫,要揀大戶要。”張四姐說,“大戶人家錢多、糧多,把點我們如雁身上拔根毛,它照樣飛,照樣跑。如果人家開大恩,說不定要一次回去可以喫一春。”“哎,你哪是叫花子的祖師?還有哪家肯這樣施捨?”“這你不要問,跟我後面跑。”張四姐與崔文瑞跑呀跑,看到一個“狗不理”飯店。衆位,你們不要聽這店名難聽,可它的意思奧妙哩。不理狗麼他理人的呢。人有人敬,店名又稀奇好聽,顧客自然高興去喫它的東西。他們來到飯店門口,見是五間門面,十個包廂,堂堂滿座,食客如雲。張四姐說:“,這個人家好去要的。”崔文瑞平時只到小家細戶門前喊奶奶佬佬,不敢到大戶人家叫老爺先生,他現在對“狗不理”飯店門前一撐,不願開聲。張四姐把包袱裏的吸將瓶拿出來對飯店裏一照,霞光萬道,店裏的珍饈百味,美菜佳餚,“呼嚕呼嚕”對吸將瓶裏灌了蠻哨。張四姐說:“你討飯不開聲,還有哪家送到你嘴裏了。走,他不曾給你,都送給我了,在這瓶子裏!崔文瑞想:她真是叫花子祖師,乞丐的頭子,人家奉她上司,孝敬她的!這倒要拜她爲師,妻到天邊夫要從哩。

講講說說不經心,祠堂到了面前呈。

趙氏安人站在門口望哩。見到兒媳雙雙回來,歡喜不過,趕緊把檯凳擺擺好,準備閤家喫早飯。張四姐叫一聲婆婆,隨手從包裏將吸將瓶、聚寶盆拿出來,把吸將瓶裏的東西對聚寶盆裏一倒,只見菜是菜來飯是飯,雞是雞來蛋是蛋,不鹹不淡,噴腦真香。喫了一盆,還是一盆,真的能讓他們喫上一春,再總不要天天拖瓢出門。

趙氏一見笑顏開,有用頭媳婦總到我家來。

四姐問:“婆婆,我家可有老陸地在哪裏?”“兒呀,老陸地是有的,就是房屋遭三次火,總挨燒光了,現在是滿場瓦礫,一片青草。”“娘,不用愁,磚頭也有翻身日,爆灰也有發焐時,

有朝一日時運轉,再造新房也不遲。”

趙氏說:“兒呀,拆屋一陣風,起屋動千工,要想造到我家原來的樣子,莫說我不想看到,就是到你們的子孫手裏,恐怕也難做到。”“娘,吉人自有天相。各人自有各人福,爛泥菩薩也住瓦屋,何況公子與我還是天……”四姐一個“星”字不曾說出口,趕緊改口:“何況公子與我還有兩雙手。”“兒呀,光有兩雙手也不中用,總不能光憑空想,用兩雙手去搶。孩兒呀——

大搶大盜犯殺罪,小偷小摸要坐班房。”

“娘,一不用去偷,也不用去搶,我從孃家有寶貝帶來的,如果不信,我拿給你們看。”這遭,張四姐拿包袱解開,拿一根銀簪子,一隻金環子,對聚寶盆裏一放,金光四射。再從聚寶盆裏對外拿,拿出一個,盆裏還是一個;拿出一雙,盆裏還有一對。

做作了兩個半時辰,金銀堆得密層層。

趙氏歡喜哩,文瑞高興哩——

該應我家發大財,善才龍女進門來。

這下,崔文瑞帶了銀子來到磚瓦窯上。窯上的老闆對他望望:“你可是討、討、討……”口中要叫他討飯的,心上又覺得這話對人不恭敬,就轉問:“你可叫崔文瑞?”“老闆,我是討飯的崔文瑞。”“你來作甚?”“老闆,人家不是說,‘上窯無別事,總是買磚瓦’。”“買幾塊,可是買回墊牀腳?”“老闆,倒不止買幾塊,要買幾萬哩。”窯老闆“咯咯”一笑,心想,你真是叫化子困西水關——窮開心。就說:“這樣,別人來買一塊算一塊,你崔文瑞來買一萬我送一萬,還用船送到你府上。崔文瑞聽懂這句是瞧不起、奚落他的話,可崔文瑞既不生氣,也不計較他的勢利,規規矩矩同他講生意:“老闆,我不求你買一塊送一塊,你送得起,我也受不起,不好白用你的磚瓦——

你把磚瓦送上門,一五一十算分清。”

崔文瑞把磚瓦買好,轉身又上木行。木行老闆也認得他的。問:“叫化子,你經常來要,我哪有許多錢開支你呢?”“老闆,你不要厭惡我,今朝不是來向你要飯的,是來挑你生意的,賣三排木頭給我。”木行老闆先是一愣,而後嘿嘿一笑:“花子,你望望太陽從哪個方向出上來的?”崔文瑞一聽,曉得木行老闆也是欺侮他。說:“老闆哎,你這話的意思是——

要是我花子買木材,無非是太陽從西天出上來。

老闆哎,皇帝也有興和衰,劉備起家是賣草鞋。”

木行老闆一聽,自覺出言過分,欺人太甚,連忙賠禮:“怪我怪我,嘴上走火。你要買多少木頭,請報一個數目給我。”“老闆,你果放心?如你不放心,我現交七成定金。

等你拿木頭送上門,清清爽爽再算分明。”

木頭買好了,崔文瑞又轉身去請五匠。衆位,何謂五匠?就是起造房屋的木匠、瓦匠、雕匠、漆匠,還有裝飾金銀的銀匠。這些工匠可不問你窮與富,只要有喫有拿,不少他的工錢,一請就到。崔文瑞說:“師傅,我家工錢不欠你分文,就是沒得人手管你們的飯。”木匠說:“沒人燒飯,不能叫我做手藝的拿鍋子背在背上去做生活。”“不,我出錢,你請人——

大工開支一百五,小工每天八十文。

在我陸地上砌堂竈,酸甜鹹淡自烹調。”

木匠一聽哈哈笑,“你這先生辦法好。

主家出錢我請人,興興旺旺造高廳。

擇個吉日逢黃道,把姜太公請來鎮邪妖。”

崔文瑞說:“師傅,你們好請,姜太公難請哩。他是文王的宰相,況且已去世千百多年,到哪去請他?”“小先生,不是請他人,是請他的名。用梅紅紙裁成長條,上寫:‘姜太公在此百無禁忌’,貼在宅前宅後,東鄰西舍的左右——

來往行人口唸姜子牙,避兇避惡避妖邪。”

開工之後,到了豎柱上梁那天,木匠師傅又叫崔文瑞寫——

豎柱逢黃道,上樑遇紫微。

文星扶玉柱,武曲託金梁。

童言婦語概無忌,主家造房也吉利,我們太太平平做手藝。

衆位呀,經中言語省一省,崔家大院造完成。

新房落成,張四姐把婆婆從祠堂裏接過來。趙氏安人抬頭一望,紅漆堂堂,金碧輝煌。有前廳後廳、左廳右廳;穿衣亭對脫衣亭,獅子亭對憩鶴亭;梅花閣對牡丹閣,望月樓對觀雨亭。屋上蓋的琉璃瓦,根根椽子雕金花。前後房子十三進,中間一座大高廳。

庭前栽棵桂花樹,門上總系響銅鈴。

早上開門金雞叫,晚上關門鳳凰鳴。

趙氏一見多歡樂,千中意來萬稱心。

張四姐說:“婆婆,您老再到廳堂上看看。”

趙氏看廳堂,畫棟又雕樑。

紅木香幾穿藤椅,紫氣騰騰放豪光。

進門先踏七星板,虎皮交椅墊絲棉。

臺上鋪條紅緞毯,斗大的福字繡中間。

如來佛中堂朝南坐,八仙過海列兩邊。

四姐說:“婆婆,再看看您老安睡的地方可好?”趙氏進門一看呀——

貝殼鑲明窗,雕花像牙牀。

萬字壽星枕,金絲銀紗帳。

蟠桃絲絨被,鋪呀鋪滿牀。

婆婆說:“兒呀,你們光顧我享福,也帶我去看看你們的繡房。”

四姐攙住婆婆手,笑眯堂堂進繡房。

進門一看,琳琅滿目,目不暇接——

白玉雕花窗,朱紗鴛鴦帳。

紫金帳鉤紅綢被,沉香檀木踏步牀。

崔家大院有了錢,買了安童和梅香。門中雜事安童做,侍奉婆媳用梅香。

公子日間把書讀,夜回香房伴千金。

不提崔家多豪富,半路又殺出個“程咬金”。

衆位,此話怎講?汴梁城東門有一人姓王,名叫輝堂。他父親叫王必成。由於他田多、錢多、屋多、店多,債戶、佃戶佔了半個汴城,人家就替他取了個外號叫王半城。王半城死後,偌大的家業自然是他兒子王輝堂繼承。王輝堂平時喫慣用慣,也不知上代裏創業艱難。娶了一妻三妾,心上還是不滿足。在外結交狐朋狗友,嫖賭喝酒;錢不夠他揮霍,就向債戶加重盤剝。惹得人怨人罵,就不稱他的大號王輝堂——而叫他王灰狼。

一天,王灰狼帶了安童王福出門,收租要賬。他們從東門到北門,一路來到太平村。只見一家大院,樹木園林碧波青,屋上瓦片賽烏雲。走出犬兒驢能大,條條園溝水紅菱。王灰狼就問安童王福:“那是誰家這麼豪富?”安童說:“這總不認識?是當初崔祝明員外家。”“啊,這我曉得了——

廿七個銅錢三人分,九(久)文(聞)九文又九文。”

王福說:“不啦,現在不是崔祝明員外了。崔員外死後,被大火連燒三次,燒得寸木無存,母子落難,兒子崔文瑞在外討飯,不知在哪弄到一個落難女子,成了親就交了好運,不到一年工夫,發了大財,把家宅造成如此豪派。”“王福,提到崔老員外,他與我家老員外是同輩至友。過去崔王二主情若同窗,意結金蘭,只是在二老去世之後,兩家就不來不往了。今天既然到此,不妨進去造訪造訪。”

王福安童隨即上前用指頭敲門:“門上有人?”管門安童問曰:“子爲誰,何人也?”“啊,吾乃東門王員外的安童,我主公今天特來貴府拜訪,請您向府上通報一聲。”崔家安童說——

“你在門外等一等,報與我主公得知聞。”

安童來到高廳:“主公在上,現有東門王員外登門拜訪,求您相見。”趙氏安人一聽,“呀,東門王輝堂的先父王必成與你父親是八拜之交,只是他們二老去世之後,兩家才少有往來,如今他賢侄登門,必得開門迎接。”張四姐聽說有客人登門,也就轉身上樓,退避三舍。

王灰狼主僕進門,崔文瑞上前迎接。

二人行過平輩禮, 並並排排進高廳。

來到高廳分賓主坐下,安童奉上糕點,敬上香茶解渴。茶過三杯,王灰狼開口:“賢弟呀,愚兄頃聞府上前年連遭三次火劫,我竟全然不知,未能登門張看,歉甚、歉甚!萬望賢弟海涵。”“哪裏哪裏,此劫來得突然,我諸親六眷,概莫能知,望仁兄切莫掛懷。不過,我是暫時落難,曾經出門要飯,爲時不久,總算苦日子熬過來了,亦覺無妨。”“賢弟呀,不易不易,虧你度過伯夷、叔齊般的患難,且又造起這等豪麗的家園,真有回天之力,神仙般的本領!”“豈敢,豈敢,這不是小弟之能,實乃拙荊所爲。”

崔文瑞說話不留心,惹出了四姐鬧東京。

王灰狼聽崔文瑞說這種豪華大院是他妻子所爲,頓覺一驚,起了謀心。就說:“提到令內,愚兄更爲欽佩,怪不到你把她當珠寶珍藏,也不給愚兄見識見識。”崔文瑞見他這麼一說,倒也很難推託。遂叫梅香:“攙你主母下樓會客。”張四姐想:你這個崔文瑞,真是不知進退,你們男賓相敘,爲何要我露面相見!這就叫我爲難了。去吧,實有失體統;不去吧,又失文瑞面子。罷,夫命難違,去就去吧!

梅香攙住描花手,撥動金蓮下樓門。

張四姐來到堂前,兩眼垂視,雙手在胸下橫向一合,側身微微一躬:“兄臺在上,愚妹這廂有禮了。”說着,又是微微一躬,然後,輕移蓮步轉身上樓。就這麼一見,王灰狼目不轉睛,盯緊了張四姐的背影——

窈窕之身瓜子臉,上風走過下風香。

四姐猶如鮮魚碰上了紅頭蠅,灰狼就三月芥菜起斜(邪)心。

王灰狼這種狐狸神情,崔文瑞竟絲毫沒有察覺,又繼續與他交談。二人從五經、四書談到詩詞歌賦;從楊家八姐,談到包公鍘美;從山川花鳥,又談到奇珍異寶。王灰狼說:“提到珍寶,賢弟家一定不少。”崔文瑞說:“哪裏,哪裏,我家挨三次大火,刮沙的錢總不曾留到一個,還談有什麼珠寶哩!不像你家——

高山點燈名(明)頭大,井底栽花根又深。”

王灰狼說:“未必、未必,我家如多年老樹,只剩枯枝敗葉,殘渣蛀屑,哪比你大器晚成,可冠全城。”崔文瑞連忙搖手:“不、不,這不是小弟之能,僅是我妻從孃家帶來幾件東西,又何足道哉!”“喔,這倒是個奇聞。幾件東西能幹偌大的用場?能否給愚兄飽飽眼福?”崔文瑞本想說句客氣話,長長妻子張四姐的面子,不料他竟要看這些寶貝,這就爲難了。要說不給他看,人家要說我替老婆吹牛;給吧,銅錢銀子不好露白,露白就要落。哎,他王輝堂也不是壞人,就給他看看吧!拿什麼?崔文瑞在想:不能多拿,多拿多找麻煩。於是就喊:“梅香,叫主母拿只烏盆給王員外看看。”

梅香報到繡樓,張四姐想:你這個崔文瑞呀怎是個直筒子,濫好人,別的東西可露面,這聚寶盆怎好給人看!啊,我纔跟他結爲夫妻,也要顧好他的面子,既然丈夫做了主,我也只好聽從。不過,我也不怕,仙家的東西只有仙家收,也不怕哪來做賊偷。就說:“梅香,把這烏盆送下去給主公,讓客人看過,立刻就拿上樓來。”

烏盆進廳堂,滿屋放豪光。

愁壞張四姐,驚動王灰狼。

梅香奉上烏盆,王灰狼將手中的褶扇對烏盆裏一放,騰出手來捧住烏盆細看。一看呀,只是一個粗糙的烏砂瓦盆,覺得並沒什麼稀奇之處,隨手對臺上一擱 ,拍拍手上的灰塵,連忙伸手到烏盆裏拿回褶扇。哎,哪曉得拿出一扇,盆裏還有一扇;拿出兩扇,盆裏還是一扇,永遠拿不完。崔文瑞曉得不好,是在現寶,連忙說:“仁兄,獻醜、獻醜,不可再拿了,再拿,你也沒長許多手用。”

王灰狼一聽笑盈盈,骨子裏就在動腦筋。

王灰狼說:“愚兄有幸,不虛此行,真是一朝飽眼福,勝讀十年書。今蒙賢弟把光,實乃三生有幸,願賢弟不棄卑微,承先輩之情結我倆後輩之誼,明天請賢弟到舍下一敘,以報知遇之恩。謹此,愚兄我就告辭了。”

灰狼他嘴裏說話腳下奔,急急忙忙回東門。

王灰狼一路走一路想——

崔家有隻瓦烏盆,可真像個活財神。

才只用了一兩春,家宅就造得冠全城。

還有一個美女人,好像西施又逢生。

我雖有妻妾三四個,值不到她足後跟。

王福安童真是狗懂人情。跟在王灰狼的腳前腳後,腳左腳右,聽聽主人的話音,看看主人的神情,就說:“你看崔家的瓦盆好不好?只要把元寶對裏一撂,再對外拿,真是要多少有多少,怪不得他家房屋造得這樣好!再說,那個女人也是個寶,天上無,世上少,要是你員外能弄到,總不要再對青樓上跑。”“王福,你一向是我身邊的智囊,鬼點子喜多的,能想到底高辦法,把這兩件寶弄到手?”“格,員外,不是我在你面前煽,要弄就是連鍋端。

一箭雙鵰射個準,連人帶寶弄進門。

從此東城到北城,財產總歸你姓王人。”

王灰狼一聽,不曉多高興。連忙追問:“王福,你說說看,用什麼妙計?”衆位,王福這個奴才,拍馬的大話是說出了,可是他信嘴一塌,不曾從心上所發,等到王灰狼真的要他拿辦法,他眼睛直眨,又說不出個辦法。他一邊跑一邊想。忽然一拍腦袋:“員外,你不是說明天請崔文瑞到你門上喫酒?”王福說到這裏,鬼眼對四周瞧瞧,深怕路上說話,草裏藏人,於是把頭湊到王灰狼耳邊,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地說了一通。王灰狼邊聽邊應:“好、妙、巧。”不過,王灰狼還覺得此計並不周到,於是又把嘴湊到王福耳跟說——

“膽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不用牢籠計,哪得美嬌妻。”

王灰狼進了家門,隨即叫廚房熱菜燉酒。又喊王福:“你不要走,把鐵錘、鋼印尋出來,陪我弄盅酒,喫了夜飯就動手。”

主僕做作大半夜,金雞三唱天又明。

次日清早,王灰狼備了一頂轎子,由王福引路,來到崔家門前。安童通報,崔文瑞知道。先到趙氏老母面前請過安又稟個告,然後來到四姐房中說:“賢妻,王家現在用轎來接我,我去去就回,晚上回來陪你,望勿掛念。”張四姐想了想說:“相公,最好你託個故,推個辭,不要到王家去。你看他昨天在我家眼睛賊瞟賊瞟,嘴上花言巧語,額角頭上青筋暴暴,看來不像個正經人。

相公呀,你生性忠厚人老實,不防君子要防小人。”

“賢妻,這我知道。奈於人家一片誠心,我不能辜負他一腔熱情。人家轎子已經到了門前,我怎好不去呢?”“相公,實在人情難卻麼妾身也無理阻攔,只望你早去早回。不過,你到他家去要謹言慎行,不可粗心大意——

燕子銜泥嘴要緊,鼠啃蠟燭要留心。”

公子身坐一頂轎,腳伕人等抬動身。

轎子來到東城門,烏鴉在頭上喊三聲。

俗話說,烏鴉叫,有禍到。可崔文瑞並不懂這是禍將臨頭的預兆,坐在轎裏悠哉悠哉地來到王家門前。轎簾落平,王灰狼抱拳一揖,出來迎接。

二人行過接見禮,並並排排進高廳。

王灰狼客氣哩。吩咐安童提壺送茶水,梅香托盤送點心。

福州荔枝賽瑪瑙,南洋橘子賽黃金。

瓜子擺成菊花樣,山東蜜棗伴蓮心。

二人暢談古今事,灰狼竭力獻殷勤。

二人用過茶點,王灰狼吩咐廚房備辦酒菜。一歇辰光,熱氣鋪湯,端到高廳。王灰狼身坐右首,手把壺頭,向崔文瑞斟酒。崔文瑞連忙起身抱拳一揖:“兄臺,恕小弟無禮,自小不曾沾酒,如要小弟相陪,小弟只好以茶代之。”“唉,到舍下來作客,豈能以茶相待!你如真的不會喝酒,請用我家母喝的瓊漿甜酒,品嚐品嚐它的鮮甜滋味。”王灰狼嘴說手到,斟一杯天津瓊漿、一杯河南老窖對崔文瑞面前一放:“賢弟,這兩杯是兩種酒,請你各嘗一口,你歡喜哪種酒就喝哪種酒,愚兄決不勉強你,要讓賢弟高興而來也高興而歸。”崔文瑞見王家如此盛情,也就不再推卻。他站起身,先端一杯老窖,才近到嘴脣邊,喉嚨口燻得要冒煙。“仁兄,這種酒恕不能用。”又端天津瓊漿放到鼻孔下一聞,覺得既甜且醇。就說:“恕小弟少喝些這甜酒吧。”

這遭,王灰狼領頭喝老窖,纏住崔文瑞喝瓊漿。左一杯右一杯,勸了崔文瑞情面難違。勸酒的勸酒,勸菜的勸菜,弄得崔文瑞不得停筷。崔文瑞喝到第八盅,頭裏有點昏咚咚——

藥性發作了不得,當堂跌個倒栽蔥。

衆位呀,王灰狼用的絕倫計,要將文瑞命送終。

崔文瑞挨王灰狼用蒙汗藥灌倒,攙了對柴房裏一撂。看看不動,才離開柴房,叫王福把夜間做作敲有“王記”二字火羅印的銀子拿出來,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往崔家的路上零零星星地拋,零零星星地撒,一直撒到崔文瑞的家門口。

到了天明,鄉下人上街做買賣。拾到銀子的人不作聲,不曾拾到的人議論紛紛:“張三運氣好,今朝起個早,拾到銀子真不少。”也有人說:“張三還不如李四的額骨頭高,他起早拾狗屎的,在崔家門前還拾到一大包。”有人說是賊偷了崔家,有人說不像,銀子上有王記的字號,可能是東門王灰狼家失了竊。這遭,三三兩兩,謠言揚揚,添油加醋,鬧得滿城風雨。

走路之人拾到銀,恨煞了多少懶睡人。

這時,崔文瑞藥性已過,只覺胸口沉悶,渾身疲睏。睜眼一望:“啊呀,我怎困在這個鬼地方?”還不曾容他多想,王灰狼走來,眼睛一暴:“嘿,嘿,崔文瑞,崔文瑞,你好無道理,我把你當至親好友,請你喫酒,你竟賊心不改,反而向我下手。偷我一趟不算,還又來二趟、三趟——

盜我庫裏金共銀,做了違條犯法人。

拿你送到公堂上,王法處治不容情。”

崔文瑞正想申辯,王灰狼走上前去,將他五花大綁,推推搡搡,

把崔文瑞拖到公堂上,撞鐘擊鼓喊青天。

衆位,你們可知汴梁縣官是誰?他姓木名不仁。老爺升堂,衙役幫忙,齊聲喊道:“威——乎——”一聲吆喝,王灰狼懷揣狀紙連忙下跪。崔文瑞見勢,也“啪禿”一聲雙膝落地,喊聲“老爺哎——

他平白無故亂栽贓,老爺要爲我伸冤枉。”

木不仁把驚堂木一拍:“呔,你們哪是原告,哪是被告?”崔文瑞說:“老爺,應該我是原告。”王灰狼說:“不對,我是原告。”木老爺喝聲:“混蛋,你們總是原告,難道我老爺是被告!呔,你們可知,請人要用帖子,告人要有狀紙,是原告的把狀紙呈上!”王灰狼心裏有話:幸好連夜把狀紙寫好,不然,也做不成原告。於是趕緊將狀紙掏出,雙手舉上:“老爺,我王輝堂告他崔文瑞,日間行剪徑,夜出盜金銀。今夜到我家,盜我庫裏銀,不知盜多少,我也未查清。天將黎明,還在盜銀,家傭被驚醒,當場將他擒。

如今送到您大堂上,萬望老爺斷分清。”

木老爺說:“大膽的盜賊,你盜他庫房被當場拿住,還不從實招來!”

崔文瑞聽到這一聲,魂靈總冒到九霄雲。

“冤枉啊,冤枉啊,總說沒得冤枉事,我這冤枉比海深。

老爺格,我把姓王的當好人,誰知他設下害人坑。

他平白無故陷害我,老爺要爲我把冤伸。”

木老爺吼道:“呔,我曉你心狠口緊,不用大刑是不肯招認的!”崔文瑞一聽,急得汗如雨淋。“老爺哎,

你不要毒棒毒棍打好人,我把冤情訴你聽。

昨日姓王的請我來喫酒,我還當他是好心。

誰知他把我灌醉,昏倒過去就不知情。

等到天亮酒一醒,他就誣我盜他銀。

老爺呀,我句句說的是實言,不敢虛假犯青天。”

王灰狼趕忙跪前一步:“老爺,別聽他胡言。我明知他是多年的盜賊,江湖上的老手,還敢引狼入室請他喫酒!再說,我們把他抓住,在送往你老爺大堂的路上,還聽到上街做買賣的人議論說:怪不到今朝起身早的人在崔家門口到王家的路上,拾到了烙有王記印號的銀子。這是物證,求老爺明察!哦,還有,他崔文瑞在前些年是討飯花子,現在他家起了前廳後堂簇新的房子,那種豪富之狀,可說是全城少有!請老爺問他,這些錢從哪來的?當然,他盜了別人家多少我不知道,今夜他盜我家庫房被當場拿獲,纔算是破了他的賊賬!

老爺呀,做官總會想道理,他不偷不盜怎發財。

汴梁城裏出大盜,連害你老爺也不太平。”

“呔,看你年紀雖輕,咬口倒緊,板子不到,你也不知喇叭是銅澆(鑄)的!衙役,替我打!”“老爺,打多少?”“先打五十大板!”老爺開口,衙役動手,

一五一十打完成,兩腿打得血淋淋。

“老爺呀,我是儒門讀書子,怎做違條犯法人。”

“呔,你這刁賊,人贓俱在,還敢抵賴!衙役,用大刑侍候!”衆位,底高叫大刑?就是上夾棍。崔文瑞長到二十多歲,在父母身邊,筷腦頭總不曾挨敲一記,今天在這瘟官手裏,用四根棍棒,連成兩片爿子——

一頭套進鐵索扣,一頭用麻繩對面收。

接連上了三夾棍,痛得死去又還魂。

眼睛冒金星,皮肉在抽筋。

一個“冤”字不曾喊得出,活跳鮮魚喪殘生。

衆位,崔文瑞可曾死,不曾死?是受刑不過,痛死過去的。可是這個瘟官在公堂用刑逼供,是叫花子喫冷粥——家常便飯。他不驚不慌,叫衙役拎來一桶冷水——

一桶冷水潑上身,文瑞驚醒又還魂。

崔文瑞嘆了口氣。心上想:“看來這是一個昏官,濫施淫威,逼打成招。如此,我招也是死,不招也不得活。唉,在這生死關頭,我也不能苟且偷生,胡招亂認。

老爺哎,說我偷盜是誣陷,他王家見財起謀心。

說我家財從何有,是我妻子陪嫁帶過來。”

瘟官想,妥了,妥了,招出一半來了。“呔,你的婆娘準是個江洋大盜。他在鄉下難藏身,騙你細賊來成婚,二人賊心一相吻,勾結起來做盜人。

今夜到王家作盜案,你這小賊未脫身。”

隨口吩咐衙役——

“將他重枷重鎖押入牢房去,明日過堂再用刑。”

崔文瑞押入牢房,王灰狼主僕人等迴轉。王灰狼叫住王福說:“王福,要得心計成,必定要請人去走後門呢。”衆位,王灰狼這個人,是婊子馬馬睏覺——上頭人多哩。這遭,他請些狐朋狗友,甚至還有衙門裏的二三把手,從差人衙役到案頭代書;從捕快、仵作到牢頭禁子,你五十他一百,一個個總塞了銀子。王福說:“主公,買下不買上,銀子是白甩,還有木老爺這一頭誰去呢?”“老爺那邊我親自去。”王灰狼曉得木不仁也常跑青樓的,就去請出青樓裏的老媽子搭橋牽線,來到老爺的太太身邊——

又送銀子一千兩,放在老爺枕頭邊。

這叫千里做官總爲財,老爺作重案定下來。

日夜敲打硬逼供,幾次死去又活來。

不提崔文瑞在牢中遭苦難,再講張四姐一個人。崔文瑞去王家的第一天到晚,張四姐問梅香:“你主相公可曾回來?”“主母,他沒有回來。”第二天到晚又問:“梅香,主相公可曾回來?”“沒有哇。”到了第三天下晚,崔文瑞仍舊沒有回去,張四姐想:“不好,這事有點蹊蹺,我快去張張看,究竟爲的底高?!”隨即來到趙氏婆婆樓上,說聲:“婆婆,相公被王家請去喫酒,已是三天未回,還不知出了何事?”趙氏說:“兒呀,你去望望看,如是文瑞貪玩,叫他快些回來,就說我心焦他哩;如是生病,讓他回來請醫診治。”

四姐說走就動身,身帶幾件寶和珍。

來到東門王府上,捶門打鼓喊開門。

王灰狼的安童王福,從門縫裏對外一望,見是張四姐找上門了,隨手把耳廓門一開,腳對戶檻上一踏,手對門幫上一搭,喝聲:“你是哪來的潑婦?捶門如打鼓,還不請叫一聲!”“哦,你是王福,前天你去接我公子來喫酒,至今怎不見回去的?”“回去?他崔文瑞到我主家偷金盜銀,已被捉進衙門去了!”張四姐一聽,只覺頭腦一嗡,站立不住。但又一想:不對,這分明是王家設計陷害。就說:“不管是長是短,叫你主人出來講話!”“呸,你這賊婆娘,我不喫你的飯,不聽你使喚;不端你的碗,不受你教管。要你的男人到衙門裏去向縣太爺要!”說着,用手對裏一招:“大家出來,捉拿這賊婆娘!”這下,安童、梅香十來個,掮槍舞棍,圍上來捉張四姐。四姐一看式勢不對,連忙從頭上拔下一根銀簪,說聲變,變成一把雪亮的鋼刀。說道:“衆位安童兄弟,梅香姐妹,你們要曉得,冤有頭,債有主,我的丈夫是你們的主人和王福這奴才陷害的,與你們無涉,我找這兩個冤家算賬!”說罷,走上前去,手一舉,腳一伸,拿王福推倒地埃塵——

抓起他兩條腿,“嘩啦”一聲把家分。

王灰狼在後樓上看好了的。見到張四姐撒野,就喊安童梅香幫打。扁擔、門槓舞得像惡浪煙,“噼噼叭叭”像放霸王鞭。張四姐說:“你們這些冤家不信我勸,把點顏色你看一看。”順手抓住一個衝在前面的安童的蒂都蒂(頭髮),用刀一砍,頭滾出去蠻遠。

嚇得安童梅香逃的逃來奔的奔,跳牆越溝去逃生。

張四姐執指對樓上一指:“王灰狼你不要逃,姑奶奶上樓來了!”

一個旋風快如飛,可像黃鷹撲小雞。

抓住他的頭一擠,擠了頭朝裏;用勁一拍,頭往頸裏一縮,

眼不眨,氣不伸,不哼不響喪殘生。

這下,嚇得王灰狼的大太太、二奶奶、三醜怪,一個個叩頭到底,像雞子拾米——

“小姐呀,饒命饒命再饒命,饒恕我們命殘生。

只怪我家畜生心腸毒,陷害你小姐的好夫君。

小姐呀,我家是個害人精,早死一天早太平。

他自作自受該報應,是天地神明有眼睛。

小姐哎,你今刀下留個情,割肉燒香報你恩。”

張四姐收起鋼刀對她們一指:“起來,起來,一人作惡一人當,留你們一條生路。”

放把伸冤火,燒它精打一抹光。

張四姐想:此地不必久留,速往縣衙救人!隨手抹下手上玉鐲,說變就變,變一匹銀鬃白馬——

打馬加鞭趕路程,直奔汴梁縣衙門。

來到縣衙已是初更時分,衙門緊閉,寂靜無聲。將馬對門外一放,一個鷂子翻身,跳過圍牆,來到牢房,拔根草,變根繩——

把牢役捆得緊騰騰。

嘴裏塞上一團布,要出聲來難出聲。

張四姐立即到牢房尋找,左一尋右一尋,房房不見她夫君。將身來到重罪房,只見崔文瑞——

重枷重鎖在狹牀上,杵嘴棒杵得緊騰騰。

張四姐發火,“噼噼叭叭”就扳牢房鎖。進門就喊:“公子哎,公子哎,奴家救你來了——

高喊三聲不答應,低喊三聲也不作聲。

鼻孔只有來往氣,生死只是欠時辰。

張四姐連忙替他開枷落鎖,從吸將瓶裏倒出一顆金丹,研成粉和成湯,對崔文瑞嘴裏一灌,身上就發汗——

發汗眼就睜,陡長精神八九分。

叫聲恩妻呀,只說今生難會面,豈料我你又逢春。

恩妻呀,王灰狼心毒手段狠,是個謀財害命人。

他把我往死路上害,就怕你性命也難存。

“相公,此處不是久留之地,在此不必細說,速速隨我回去!”說時遲,那時快,張四姐背起崔文瑞往背上一甩,縱身跳出牆外,上馬蹬鞍,策馬就走。

救了公子出牢門,神不知來鬼不聞。

衆位,張四姐出門尋找崔文瑞,趙氏婆婆放不下心。一會兒登樓遠望,一會兒倚門引領,

走進踱出心不寧,憂心忡忡急如焚。

只聽馬聲嘶叫走近門,馬背上跳下兒媳兩個人。

趙氏安人一看,先是一喜,兒媳兩人回來了;後是一驚,媳婦怎是身騎大馬,手執長刀的人!張四姐說:“婆婆,你不要驚慌,待我細細說來。我今天去王家要人,王灰狼避而不見,且用奴才攔門阻擋不讓我進去。說什麼崔文瑞夜間盜他庫銀,被當場拿住送進衙門。還罵我是江洋大盜,喚出他家奴才等圍攻捉我。在情急之中,我認定他王灰狼對我家是謀財害命,遂殺將進去,找冤頭債主。一怒之下,殺死他兩個奴才,一個謀主,燒燬了他所有房屋。婆婆,你不用害怕,這是他自作孽,不可活,我殺他是在情理之中。再則,這汴城縣官也是瘟官,竟不分青紅皁白,對公子濫施刑罰,逼打成招,硬做盜案,打得公子寸骨寸傷,不醒人事,所以,我追到牢房,將公子救出。”

趙氏一聽,驚恐不已,嚇得魂不附體:“兒呀,你殺了人家這麼多人,闖下潑天大禍來了——

等到官兵來捉兇犯,連累我老身也不太平。”

“婆婆,此事不用你擔心,你和公子快到後房安息去吧!

一個做事一人擔,天塌下來我承當。”

次日天明,王灰狼的大老婆,頭頂白布,身穿麻衣重孝,來到老爺大堂喊冤。木老爺問:“你是何人,有什麼冤枉?”“老爺格——

我住本城東大門,王輝堂的一夫人。

昨天去了個強盜婦,她住北門太平村。

口稱要她丈夫崔文瑞,手就動刀亂殺人。

殺掉我家主僕人三個,房屋家產盡遭焚。

老爺哎,強盜殺人真殘忍,要爲我寡婦把冤伸。”

老爺問:“可是盜你家庫銀的崔文瑞的女人?”“老爺,正是她。”“喔,衙役,到重牢裏把崔文瑞提來!”衙役回聲“喳”。正起身欲走,後面來了一個牢頭禁子:“報,老爺不好,牢裏犯人挨人劫走了!”“劫走哪個?”“重牢裏的崔文瑞!”“還有哪個?”“老爺,還有我……”“胡說,你不在此?”“不,我被紮成糉子,撂在尿桶旁邊,剛纔王三去換班,才把我放出來的。”來了多少人?”“還多少人哩,只有一個女人!”“什麼樣子?”“短打束腰,手執苗刀,飛檐走壁,身有千斤之力,走起路來無聲無息。

老爺哎,今夜到二三更,空中落下一女人。

還不曾等我開口問,拿我扎得緊騰騰。

將我嘴裏塞團布,要喊又不得出聲。

老爺哎,要不是王三去換班,我將悶死在牢門。”

木老爺驚慌,忙召三班六房。說道:“果不出我所料,崔文瑞的婆娘竟是江洋大盜!你們去八個中軍,到北門太平村把那個女盜和崔文瑞一起捉來!”王灰狼的老婆一聽,嚇得渾身亂抖,就怕這八個人不是她的對手。連忙下跪叩頭:“老爺,你不曾見過那強盜的本事哩,她行走如風,刀不落空,我家幾十個人用鍬用棍,總不得近她的身,挨她殺得死裏逃生。”“呔,你這婦道之人懂得什麼?安童梅香只會吵吵鬧鬧,不會使槍用刀。

我老爺的兵丁個個能,總是拿龍捉虎人。

如果八個中軍人嫌少,再加一百個護城兵。”

這遭,八個中軍騎馬走,一百個兵丁後面跟。

兵馬列隊出衙門,老百姓出來看新聞。

小商小戶搬攤販,大商大戶關店門。

雞飛狗跳鑽籬障,嚇得哼都不敢哼。

貓兒溜到屋脊上,看他們北門去捉犯人。

兵馬開到太平村,驚動四姐得知聞。

四姐對門前一站,口中叫喊:“衆位中軍大人,老少哥們,你們來此作甚?”“我們奉木老爺之命,來捉你們劫監犯人,還不快快出來就擒!”“呸,我們一不是逃監,二不是劫犯,是你們瘟官貪贓害人,硬做盜案,逼得我無路可走,去把我丈夫救出來的,望你們速速收兵迴轉,不要在此與你姑奶奶糾纏!”“呸,大膽賊婆,如此兇蠻!弟兄們,替我拿下!”

二人說話氣昂昂,臉嘴一變動刀槍。

刀對刀,叮響,槍對槍,冒火星。張四姐舞起刀來像渥閃,舞起槍來像火流星,縣衙的兵丁總是膿包貨,只好嚇唬老百姓,

今日與四姐來交手,果像廚師拍蒼蠅。

刀碰頭,頭落地,刀碰腳,斷後跟,刀碰腰,兩段分。

四姐越殺越精神,一氣殺他百零二個人。

留住六個讓逃生,做個送信報喪人。

“報,大事不好!”老爺問:“何事驚慌!”“老爺呀——

這個強盜兇悍狠,殺掉你百零二個人。

你半升子都輸盡,就怕你衙門也坐不成。”

木老爺一聽,嚇得口呆目定。只說做官是爲財,哪曉得惹出這宗大禍來。他想,要是隱瞞不對上報,那強盜也不是個省油燈盞,一定要上門找我算賬,我這喫飯的傢伙,也不得再在頸上;要是向上司報,這汴梁地方隸開封府包大人管轄,讓包老爺查到我的頭上,莧菜鉢子也是不能長在自己頸上。

木不仁在那轉不過彎,橫也難來豎也難。

鄉下人挑糞前後屎(死),就怕難過這重關。

哎,木老爺的老婆是個精明貨,不然他木不仁也斂不到這麼多的財。她說:“老爺,看來紙是包不住火了,一定要向開封府上報的。不過,你要把案情做重點,強盜寫兇點,讓包大人出兵捉拿——

如果開封府也拿不下,可替你擔當了八九成。

這遭,木不仁夫妻二人,熬了一夜眼睛,點了一夜油燈,才把案情寫成——

次日清晨就動身,報信官打馬送呈文。

報信官來到開封府前衙,下馬離鞍,遞上報文。再由前衙傳到後衙,後衙傳到正衙,包大人拆封觀看。上寫:“下官不仁,事臺下汴梁知縣。因境下近日突發一惡性盜案,系本城北門太平村崔文瑞所爲。他深夜盜東門王輝堂庫銀,未及逃脫,當場被失主拿獲,送來本衙治理。不料崔之背後還有一個兇盜,口稱姓張,名喚四姐,系崔盜之妻,她見夫行盜敗露,遂到王家門上,殺掉他一主二僕,又燒燬他所有房屋。接着又潛來本衙殺死獄卒,劫走崔犯!本衙知事態非常,遂發兵前去拿捉。豈料這女盜精通武藝,兇悍無比,一下殺了本衙一百名兵丁,外加兩個中軍。大人哎——

汴梁城裏人心惶,在下也不敢坐大堂。

雞匪狗盜如草木,鬧得百姓不安寧。

伏望大人扶皇法,拯救汴梁衆黎民。”

木不仁這個瘟賊,與他老婆一夜精心謀劃,把汴梁地方說得盜匪爲患,民不聊生。包大人一看,隨即喚來王朝、馬漢,說:“這案你們去作急事急辦,把這盜賊捉拿歸案。”王朝、馬漢說:“大人,平常捉幾個貪贓枉法之人,只要憑您的令牌,立時就可捉拿歸來,今天去拿如此兇悍的盜匪,可沒那麼容易。如果與她交起手來被她打敗,是坍了您老人家的臺!”

包大人一聽,覺得此言有理。隨口又吩咐張龍、趙虎、董超、薛霸、李貴、婁清,與王朝、馬漢傾巢而出。這八個校尉由王朝、馬漢帶隊,快馬加鞭,直奔汴城北門太平村而來。

張四姐一看,來者不善,遂喝問:“來者何人?請通報姓名,免做刀下無名之鬼!”王朝說:“啊依喂,你倒是病人狠似郎中,我也不曾問你,你倒先吆喝起我們來了。告訴你,我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是開封府包大人門下八員大將,奉命來拿你歸案!”“呸,這就是包大人的不是了!論理,是我告他屬下的瘟官木不仁,他貪贓枉法,硬害我丈夫崔文瑞是江洋大盜,應該由我告他贓官;論法,包大人應先懲枉法的貪官,後撫被害的良民。如今他竟良莠不分,懲罰好人,爲此,請你們速速回去覆命,我張四姐恕不奉陪!”八個校尉“嘩啦啦”一聲,從腰間抽出八把刀劍,喝道:“潑賊快來就擒,不然,就地正法,決不饒恕!”張四姐也抽出單刀,哈哈大笑——

“你們不要誇海口,殺幾個回合再談心。”

張四姐,朝外殺,如蒸籠噴氣。

八校尉,對裏殺,似海水翻騰。

一個秤上是八兩,一個戥內是半斤。

麥芒遇上鋼針刺,秤勾相對棗核釘。

棋逢敵手難取勝,將遇良才沒輸贏。

雙方殺了數十合,張四姐邊戰邊思忖。

“我是上界仙女,他是凡間清官。傷害他吧,是好人殺好人;不殺他吧,又與我廝殺不休。哦,有了!”隨手掏出吸將瓶,將瓶口一開,說聲“準!”一個個校尉對瓶裏像煮“索粉”。收進了七個,四姐拿瓶口一收,王朝放趟子就溜——

王朝他,跌跌撞撞跑到監察御史府,連呼三聲包大人。

“大人哎,汴城出了個女妖盜,殺起人來放飛刀。

我們兄弟八個人,倒有七個喪殘生。

大人哎,死麼又不見屍首在,活又不見半個人。

無影無蹤人失去,我是死裏又逃生。”

只聽包大人喊聲:“呀呀呸——”

氣得眉毛根根豎,怒目睜得像曉星。

用雞毛文書火燒角,五鼓帶本見當今。

鳳閣龍廷九重霄,當今天子坐早朝,

文聽鐘聲朝王駕,武聽鼓響拜明君。

個個跪在金殿上,就像童子拜觀音。

仁宗天子說:“衆位愛卿,今日上朝,有本早奏,無本退朝,各回本府理事!”這時,包拯手執奏本,趕前三步,來到仁宗皇帝案前:“我主萬歲,微臣有急本相奏,伏乞龍目明鑑。”仁宗天子開啓奏章,交與諫議大夫宣讀:“汴梁縣城,出一盜人,搶掠金銀,劫獄殺人,殺死失主三個,又殺衙役百零二人。汴梁知縣報到本府,微臣遂派八個校尉前去捉拿,豈料盜賊舉刀拒捕,交戰中又殺掉尉官七人。

萬歲呀,世上只見強盜搶金銀,她竟膽大妄爲殺官兵。

格殺官兵是造反,危及到京都帝王城。”

聖天子一聽,憂心如焚。“衆卿須知,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出妖孽。現在——東邊遼金在作吵,北邊西夏想入侵。

紫禁城旁又出妖盜,內外交困不太平。

哪位卿家願領兵,先保皇城得安寧。”

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將不開聲,三百文來二百武,總像魚膠粘嘴脣。“不好了——

孤家江山如風中燭,沒得扶皇保駕人。”

包拯執笏當胸,上前一步:“萬歲——

這事出在我開封府,義不容辭我領兵。”

這時,他對殿上左右看看,不見楊家有人在朝,就說:“萬歲呀——

小包只會搖筆桿,上陣還要楊家兵。”

仁宗天子說:“老包說得有理。依本准奏,請佘老太君前來商議。”

衆位,聖天子說請就是召,忠臣家見召就立時到。百歲老帥佘太君來到金殿,匍匐金階,口呼萬歲。仁宗天子一見,連忙步下金階,一把將老太君扶起:“請老太君免禮、免禮,孤家有重大國事與你商議。”仁宗天子把包大人的奏章給佘太君一看,她面帶微笑,說:“萬歲,這城腳下出點小事,就免費龍心了——

在我在我總在我,你解解羅帶放寬心。”

仁宗天子歡喜不過,當殿就封——

“佘老太君聽封贈,招撫元帥受皇恩。

包拯前來聽封贈,三軍參贊你擔承。

賜你們三千兵和馬,八月十五日就出徵。

你們得勝回朝轉,論功行賞重封贈。”

佘老太君回到天波府,把孫媳穆桂英喚到面前:“兒呀,如今皇城郊域盜匪爲患,危及皇城,聖天子命我楊家與包拯大人出兵招撫,這是對我楊、包二家忠臣的信任。我們應以社稷爲重,安民爲本,貫徹始終,爲國盡力。不過我年事已高,包拯又是個文人,看來,交鋒對壘還得你作主將出陣,不知愛兒有何見說?”“太婆婆,孩兒一定遵命,無有異說!

隨他匪盜有多狠,難比在北番破天門。

有你太婆爲主帥,還有閻羅包大人。

爲兒一定捨生死,赤膽忠心報明君。”

“兒呀,你深知戰場上的一切,萬萬不可麻痹輕敵,即使是拿捉幾個盜匪也不能放鬆警惕!好,我年紀大的人喜歡嘮叨幾句。你快點兵配將去吧!”

穆桂英來到校場。馬用山東棗紅馬,兵點河南羽林軍。老者不過三十歲,少者二九十八春。

殘兵敗將總不要,個個是拿龍捉虎人。

刀房裏發刀,槍房裏發槍。會用刀,刀一把,會用槍,槍一根。盔房裏發盔,甲房裏發甲。金盔金甲,銀盔銀甲,銅盔銅甲,鐵盔鐵甲,黑漆墨塌,像鍋底菩薩。

龍鳳大旗列前隊,黃旗叉到九霄雲。

這邊楊家點兵將,那邊包大人帶鍘刀。

鍘刀本是月牙樣,梨木牀子馬牙釘。

狗頭鍘上四十九個眼,虎頭鍘上八十一根釘,

龍頭鍘右邊是三十六隻鳳,左邊是二十四條龍。

鍘個奸賊抹個眼,鍘個太師去根釘,

鍘個娘娘去只鳳,鍘個王子王孫去條龍。

馬馱鍘刀亮鋥鋥,人鬼總害怕八九分。

佘太君身坐大紅轎,包大人乘坐黑塔簾,穆桂英跨上胭脂馬,雉雞毛頭上插兩根。兩路人馬彙集——

戰鼓敲得咚咚響,放炮如同響雷陣。

主將跨上馬,小兵小將說大話。

遇到蠻婆對了面,殺她個人頭滾西瓜。

馬上將,馬下兵,川流不息,

狼煙炮,一聲響,震動人心。

兵又強,馬又壯,威風凜凜,

三千兵,執刀槍,殺氣騰騰。

兵像南山下山虎,馬像北海出水蛟,紅旗飄飄如燒山火,黑旗搖搖像暴頭雲:

鳥飛難過槍頭子,蛇鑽不進馬蹄邊。

兵馬隊隊出皇城,直奔北門太平村。

裏三層加外三層,把太平村困得緊騰騰。

帥帳安在城頭上,五百人馬保帥營,兵營紮在村左右,安民告示貼出城:

只爲捉拿張四姐,不動百姓一根針。

崔文瑞一看陣勢不好,趕緊向張四姐通報。張四姐說:“這,我早就知道,是皇上發兵來捉我們了。但你也不要怕,快去後樓照應婆婆,莫把她老人家嚇壞,這裏由我來抵擋。”張四姐說變就變,將手上玉鐲變一匹銀鬃白馬,頭上銀簪變作一張鋼刀,扎鞍緊蹬,又拿法寶帶了隨身。一勒馬繮,衝出大門,直奔穆桂英的營房而去!這邊張四姐向西,那邊穆桂英出營向東,二人對面一碰,打了個照面。穆桂英問:“你是何人?”張四姐說:“小女張四姐是也。”“細賊,還不下馬受降,想往哪裏逃!”“呸,我一不是溜,二不是逃,是來向將軍申報,我崔家蒙天大的冤枉,無處申辯。”“呸,強盜喊冤,豈不是盜得嫌少!此地不容你嗦,快快下馬受縛。”張四姐可不喫這一套,一勒馬繮回頭就走,穆桂英策馬就追:“惡賊,往哪裏逃!”張四姐猛一回頭,舉刀相迎,殺她個措手不及。

二人動刀就不動口,雙雙馬上比輸贏。

先是人慢馬也慢,後是人勤馬也勤,戰鼓敲得咚咚響,人馬都聽鼓點音。

小兵小卒幫廝殺,喊殺聲聲嚇壞人。

上殺雪花蓋頂,下打枯樹盤根;左打青龍掩月,右打猛虎翻身。殺得烏鴉停了翅,殺得百鳥不開聲。

張四姐越戰越有勁,穆桂英越殺越精神。

五十個回合無勝敗,殺得天地暗昏昏。

穆桂英想:“這強盜竟是如此利害,怪不得包老爺的校尉要敗她手下呢!”隨手往裏一招,又上來兩員小將,說:“細賊,看你孤身一人如何與我力敵!”

三人殺她一個人,殺得四姐氣難伸。

張四姐執指一指:“呸,看來你楊家也是個不義之師,怎麼好犯戰場規矩?老百姓打架也懂得‘個對個不犯過’呢!好,你犯規,我也變,變點把戲你看看!”說聲變,張四姐變成與穆桂英一樣的模樣。馬是一樣的馬,人是一樣的人,讓你——

真真假假分不清,自家人殺自家人。

穆桂英一看說:“這個冤家用妖法,我也來用道法,隨手從懷中摸出一把豆子對空中一撒,灑豆成兵。豆兵如雨點落下,認準張四姐廝殺。張四姐想:你能灑豆成兵,我就把它收起來榨油。張四姐打開吸將瓶口,嘴裏念動真言:“阿訶彌羅娑婆尼,有擔黃豆換擔米,索索落落收進瓶子裏。”眨眼功夫像吹一陣風,不見豆兵影和蹤。穆桂英見一招不成,又來一招。她摸張紙搓成團,放口邊一呵,對空中一撒——

口中念動真言咒,紙兵紙馬落下來。

認準張四姐廝殺,殺得她兩目昏花頭難抬。

張四姐想,這也難不住我。隨口將真言一念,晴天立時就變。

東北方向紫雲生,西北上空黑雲跟,

轟隆轟隆響雷陣,三個雷陣四個閃,狂風暴雨下凡塵。

紙兵紙馬遭雨打,皮毛骨肉碎紛紛。

穆桂英一看不妙,再用一個絕招。從懷中摸出一根絲帶往空中一撂,捆仙索在空中轉成道道圓圈,直往張四姐身上拋來。“啊依喂,你楊家竟也有這一招?好,且看我來!”她用雙刀對背、腹上一定,變成一個鱖魚妖精。

捆仙索認準張四姐,把她捆得緊騰騰。

捆仙索一捆,四姐對馬下一滾。穆桂英說:“妥了,妥了,看你格冤家再往哪裏逃!”隨手用刀柄對四姐身上一梗,四姐就勢來了個鷂子翻身,運足氣力,用魚刺對外一撐——

捆仙索切得碎紛紛。

張四姐翻身上馬,又向穆桂英殺來。穆桂英一見不妙,撥馬就逃。張四姐叫聲:“將軍哎——

不要逃來不要溜,請到我家賞中秋。”

衆位要問,兩個冤家拼殺到現在,張四姐眼看勝券在握,爲何不乘勝追殺,反而還請仇人去過中秋節呢?大家要曉得,張四姐沒有好果子給她喫,是氣氣穆桂英的。因爲皇上選在今天中秋團圓節出兵,是想一舉將張四姐拿獲,回去慶功行賞。可張四姐不管你是勝是敗,還是慶功處過,總要給點顏色她看看。

嘴上常面說好話,骨子裏手下摸寶瓶。

拿寶瓶對外一照,霞光萬道;把寶瓶一捏一鬆,像風箱對裏抽風。兩千五百個人馬,一個個魚貫而入,連同主將穆桂英,一概收進吸將瓶。

只剩五百個人馬保帥營,人也安來馬也寧。

佘太君與包大人站在城頭上督戰,只聽鼓聲騰騰空一停,不見戰場上有人。正欲出帳問訊,一個傳令官從半路上跑回,“報元帥——主將失陣,連同兵丁戰馬,一個個不見蹤影!”佘太君驚問:“真有此事?”“老太君,在下豈敢謊報!”這時,包大人心中有數,頭一低垂,手一倒背,帽翅直搖,心在思考。“老太君,今天戰場上出現的情況,看來與我那七個校尉失蹤有相似之處。這麼多兵馬無故失蹤,看來這個女子不是什麼強盜,倒像是個妖道。太君哎——

你的孫媳遭妖害,怎對得起你楊家一滿門。”

佘太君說:“老包,你何出此言。我楊家爲國爲民,八個兒郎都捐去了,還在乎一個孫媳!況且她還生死不明,可以查找。”“太君,到哪去查找呢?”“哎——

你眉心堂上頂日月,日斷陽來夜斷陰。

地府三遭走一趟,倒樹尋根查原因。”

“如此,下官且來試它一試。”包拯拿出三張裱黃紙,寫好三張牒文,又吩咐手下高搭醮臺,焚香三拜:天上玉皇,海里龍王,地府閻王,各處灼送一紙牒文——

不查主將穆桂英,拜請三曹查妖精。

包拯睡上陰陽枕,杳杳冥冥就動身。

三魂渺渺守屍體,七魄幽幽見閻君。

冥府慈王見包大人登門,打躬作揖,出來迎接。說:“您大人的牒文,在下早已收到,現在各殿閻君都齊集在此,陪你到各殿尋找。如果有哪一殿的妖魔鬼使溜在陽間作吵,我將把它捉回,立斬不饒!”這遭,一殿秦廣王、二殿初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五官王、五殿閻羅王……一個個陪他查名對號逐一查找。十個殿裏查下來,一個不少。五殿閻羅王說:“我們替包大人查查周到,再到枉死城去看看。那裏邊有賭錢酗酒,行兇好鬥;夫妻不和,投河上吊;貪贓枉法,法場挨殺。這些人因壽延未到,死不瞑目,可能要溜出去作吵。”十個閻王陪包大人在枉死城裏查下來,也不少一根毫毛。包拯說:“謝謝閻君,我該走了。”

恍恍惚惚又動身,走進東海龍宮門。

東海龍王見包大人一到,連忙召來巡海夜叉陪包拯到水晶宮裏四重門去查。查到一重門裏螺螄精,爬在灘邊曬太陽;二重門裏甲魚精,它與烏龜在調情;三重門裏蝦蟹兵,勒頭暴眼在練兵;四重門裏蚌殼精,在與仙鷸比輸贏……

水府龍宮查不到,飄飄蕩蕩上九霄。

來到靈霄寶殿,玉主親自接見。“老包,我方纔接到你的牒文,曉得你今天一定要登門,所以我十樁丟掉九樁事——

迎接我的包大人。”

包拯連忙下跪叩首:“玉主在上,小包豈敢受此隆恩,真是折煞我也!”

“哎,老包,這就是你過謙了。殊不知你以廉潔自律、執法嚴厲、不畏權貴著稱,世人譽你爲‘關節不到,有閻羅包老’,我雖稱玉帝,也不能高高在上不納見你包老!”說着,隨即召來巡天御史陪包拯來到逍遙自在宮、福祿延壽宮、八景神仙宮,查了三十五宮,宮宮撲空,沒有星宿溜下凡間。

巡天領他往前行,鬥牛宮在面前呈。

衆位,鬥牛宮是玉皇的七個仙女住所之地,是王母宮的前宮。包拯進去查名對號,其中少一個仙女未到。包拯就問:“你們姐妹七個爲何只有六人,還有一個哪裏去了?”七仙女說:“四姐已經三天未見了,不知他的去向。”

包大人聞聽這一聲,心中明白八九分。

天上三天整,正是凡間三冬春。

時間姓名都確準,訛錯沒得半毫分。

包大人來到御宰臺前:“啓稟玉主,現在已經查清,凡間的張四姐作吵,原來是鬥牛宮裏你四皇女臨凡——

她神通廣大了不得,武藝超羣怕煞人。

殺了我校尉人七個,又殺楊家三千兵。

汴梁衙役都殺盡,虜走主將穆桂英。

玉主哎,總是你的四皇女,鬧得東京不太平。”

玉主有些不相信,把六個皇女叫來問原因。六人總說不知曉,三天不見四姐人——

“若問她到哪裏去,可能私自下凡塵。”

玉主聞聽這一聲,靴線蹬斷兩三針。

自己女兒總管不住,枉在天宮作世尊。

“氣煞我也!”玉主說:“老包,你且回去。這裏,是天作孽,自承當,我將把這個冤家拿回——

還你校尉七個人,賠他楊家三千兵。”

玉主隨即叫太白星君送包拯迴轉。

耳邊只聽呼嚕呼嚕風聲響,到了汴梁一座城。

三魂七魄一相會,蘇蘇醒醒轉還陽。

佘老太君一直守在包拯身旁。只見他手一舞,足一蹬,響響琅琅就開聲:“太君哎——

原來是玉主的四皇女,來到人間心懷春。”

佘太君說:“如此,我們倒可以去登門探訪,究其原因,說不定還可勸其歸順宋室,輔佐朝廷。”“太君,這個想法固然是好,不過玉主現在已經發怒,看來,是不會讓她留在人間的。如果我們去探訪一下,或許是會得到一些真情,有利於治國安民。”

太君一聽很贊成,包拯立刻就動身。

再講張四姐雖然將楊家的兵馬收進寶瓶,但她心上卻不能平靜。所以馬不離鞍,人不卸甲,日夜巡守,生怕朝廷再來討伐。正在這時,只見一員文官單身只馬,緩緩來到跟前。張四姐立馬橫刀驚問:“來者何人,速速通報姓名!”包拯立馬回答:“四皇女不必驚問,吾乃開封府臺,宋室監察御史是也!”

四姐聞聽這一聲,憑空跌倒地埃塵。

他怎知我是皇女,恐怕凡間我蹲不成。

連忙上前去迎接,青天連連叫幾聲。

“大人哪,我只聞你名,未見你人,

久已要見你包老爺,爲我丈夫把冤伸。”

“皇女,你有何冤屈,請速速講來。”

“大人哪,我在真人面前不說假,假人面前不說真,

我是天宮四皇女,愛上凡間厚道人。

相遇乞丐崔文瑞,恩恩愛愛結成親。

幫他由貧轉成富,一家和順過光陰。

誰知遇上東門王灰狼,他爲富不仁,橫行全城。

見我人品端正天姿女,起了謀女害命心。

他買通汴城木知縣,硬栽我丈夫是盜人。

酷刑將他往死裏逼,害死我親夫再佔我身。

逼得我有冤無處訴,才狠狠心腸殺仇人。

屢屢冒犯你開封府,還望包涵八九分。

大人哪,只要你爲我把冤伸,放你的兵將回皇城。

你到校場上面去檢點,汗毛總不少一根。”

“皇女,此情可真?”“一點不假!”“如此,我老包應盡職責,迅即查敕,嚴懲貪贓枉法,決不饒恕一個壞人!”

包拯離開太平村,會同佘氏老太君。

先鍘貪官木不仁,隨後起駕回皇城。

再講張四姐送走包拯,隨即下馬離鞍,來到趙氏婆婆和崔文瑞身邊:“婆婆,你們受驚了嗎?”正說之間,只聽空中有“汪汪”之聲。抬頭一看,七朵彩雲徐徐往下降落。“啊呀不好,我的奶奶——王母和六個姐妹來了,這怎生是好?”說着,隨即更衣換帽,迎到庭前,匍匐下拜——

祖母奶奶叫幾聲,孩兒是不忠不孝人。

“冤家,我不要你有禮,且來問你:爲何私自下凡,殺了地方官兵,又殺楊家三軍,不是包拯上天去查問,我和你父王還不知你在東京吵到這種功程。本來,你父王發怒,命托塔天王帶天兵天將來捉拿你回去,狠狠的處治於你。我聽到這話,隨即和你六個姐妹去你父王面前求情,說是神仙也有犯錯的時候的,犯了錯就改過,不就好了嗎?你父王挨我勸呀勸,心也就勸軟,畢竟是自肉割不深,摸摸有點疼,就叫我和你的姐妹們下來帶你回宮,不要在人間吵鬧。孫女,你看這樣可好?”“奶奶,好是好的,不過……”“不過什麼?”“奶奶呀——

我到東土已三載,看慣了山也秀來水也清。

父慈子孝兄弟敬,男耕女織相互親。

人間處處是春色,丟不開凡間好光景。”

“哎,你這就過於戀凡了。人間山清水秀,鳥語花香麼,它還在天底下呢。我們在天宮居高下望,不是看得更清?這有何可惜呢?”

“祖母,我還有,”“還有什麼?”“還有——

東庫金,西庫銀,滿箱珠寶,

前廳堂,後樓房,玉石砌成。

庭前還有桂花樹,香飄十里賽黃金。

這都是我親親丈夫崔文瑞,十磨九難才造成。

如今跟你天堂上去,丟在凡間給何人?”

“孩兒呀,敲鑼聽音,聽話聽情,千間房屋,財寶金銀,你都可以隨身帶走,別的嘛,我看你就是丟不開崔文瑞一個人。”“奶奶呀,你竟是仙中之母——

這就看到我的心,不妨且來說分明。

親親丈夫丟不下,還有婆婆他母親。

要我隨你歸上界,妻到天邊夫要行。”

“冤家,你這就出難題目我做了,奶奶可做不了這大的主!”“奶奶呀——

依不到我這句話,情願不要命殘生。”

說着,從懷中摸出一顆紅丹就往嘴裏塞。王母一見,連忙上去一把奪下:“冤家,你怎還像小時候的寶寶脾氣。這個鶴頂紅不能玩,喫下去要送命的,乖乖,我魂都把你嚇掉了。好,好,不要來氣,奶奶一定依你。”“好哇,依我,我就來作準備。”

張四姐來到後房,向婆婆和崔文瑞說了前因後果,又對趙氏婆婆說:“婆婆,我要上天啦。”趙氏婆婆一把背住四姐,“兒呀——

你倒回轉天宮去,丟下我母子靠何人?

仇未報來冤未伸,我母子哪有命殘生。”

“婆婆呀,你千放心來萬放心,把你們帶了一同行。

所有深仇並大恨,我已稟告了包大人。”

這遭,張四姐把吸將寶瓶打開,口中念動真言,將包大人的七個校尉和楊家兩千五百個兵將通統放走,回到天波府點兵校場,兵將歸營,刀槍入庫,各享太平。

張四姐對王母說:“奶奶,請你們到屋外去,我要收拾家產哩。”她就呼來一陣風,把房屋吹騰空,連她婆婆和崔文瑞,一概收進寶瓶裏。說聲:“奶奶,時不我待,我跟你走——”

八朵彩雲乘東風,飄飄蕩蕩上虛空。

雲頭落在靈霄殿,玉帝面前見尊顏。

張四姐跪在前面,六個仙女跪在後面,王母坐在玉皇大帝的旁邊。七個仙女齊齊一聲:“孩兒叩見父王!”張四姐連忙又接上一句——

“父王哎,孩兒犯了天條律,凌遲碎剮總嫌輕。

你就看看祖母面上份,留兒一條命殘生。”

哎,玉皇大帝也像天下父母的心一樣,聽到孩子在外面惹了禍,恨不得一刀要把她剁煞得;等到孩子到了面前,嚇得兩滴眼淚往下一掛,又趕緊抱到懷裏:不要哭,再哭我當真要打呱!玉皇大帝見四女跪在面前,兩滴眼淚一拋,怒氣也就消了一半。就問:“母親大人,你在凡間跟這冤家是怎麼說的?”“皇兒,別的條件我總不允,答應將她的婆媽和丈夫崔文瑞一起帶隨身的。如今就聽你的發落了。”

玉皇大帝聽到崔文瑞這個名,忽有所悟:“啊呀,他是東鬥文曲,到東京崔祝明家投生還願的。轉眼之間已有二十多年了,早該讓他脫俗還原成其本位了。如此——

他們母子沒處蹲,月宮裏面去修身。”

張四姐對王母望望,意思是,祖母呀,還有我呢?王母娘娘心領神會,遂說:“皇兒,這四冤家我在凡間答應她夫到天邊妻隨跟呱。”玉主一聽,很不高興:“母后,你怎替我作這個主呱?”“皇兒,這樣做也是人之常情。

水有源樹有根,神仙也要有子孫。

如果老王不成婚,哪有小王治乾坤。”

玉主聽王母這麼一說,對他母后也無可奈何。罷、罷、罷——

“四女也到月宮去,三人同去重修行。

月中幸有空田地,中央桂樹種兩株。

文瑞陪吳剛釀桂酒,四女伴嫦娥抒廣袖。

但等功德修圓滿,靈霄寶殿上再封贈。”

黃立清 演唱

吳根元 蒐集整理

藥王寶卷

九殿閻君都市王,當年原是賣藥郎。

西沙叫他盧功茂,東沙人講張九郎。

其父名叫盧奎德,慈母鄭氏老高堂。

家住山東蓬萊縣,鳩橋鎮上開藥房。

盧奎德所生一子,名喚功茂,是上界藥仙童子轉世。仙童臨凡,生長不難,自小隨父在藥房長大,耳濡目染,深明醫道藥理。盧功茂長到一十六歲,由親友爲媒,娶了霍氏小姐爲妻。霍氏小姐是九天仙女下界,才貌無比——

面如桃花初開放,口似櫻桃一點紅。

雙眉彎彎初三月,眸若秋波善傳神。

開口先帶三分笑,能言善辯又聰明。

可是他們成婚不久——

父母先後歸天去,丟下他夫妻兩個人。

夫妻二人年紀輕,不會當家過光陰。

霍氏只知做針線,功茂在書房習五經。

衆位,開藥店是一個暗行生意,很能賺錢,所謂神仙不識末藥。進貨是用簸箕畚畚,賣出是用戥子戥戥,用車推船裝的藥材不值錢,抓在手掌心裏一點點的東西值大錢。他們小夫妻二人,一個繡花,一個攻書,從不上店堂問事。店堂裏的貨物進出,全由師傅、夥計們作主。這些管賬、師傅、夥計見有財可取,便串通一氣,把貴重藥材賣了飽入私囊,不值錢的草藥充塞貨架,看看貨物不少,實則值錢的藥材不多。藥材品種不多,照方配不齊全,以致門前生意清淡。不到一年時間,藥店關門停業,師傅、夥計也自行散夥。

藥店關門第一春,變賣殘藥度朝昏。

店堂關閉第二年,夫婦出門討賒欠。

三年還未到冬天,鍋下無草上無糧。

那天,日上三竿,霍氏還沒去廚房燒早飯,盧功茂就問了:“賢妻,現在時光不早,肚裏飢腸轆轆,廚房裏怎鍋不動瓢不響的?”“相公,鍋不動瓢不響麼,是因爲屋上的梁在響,座下的凳在響哩!”“賢妻,此話怎講?”“相公,這話你總不懂,梁響斷梁(糧),凳響斷凳(頓),我們家已蓋鍋斷頓沒燒沒喫的了。相公哎——

罈子裏炊米無半升,竈前燒草沒一根。

鍋瓢碗盞都不動,釜冠蓋得緊騰騰。”

盧功茂一聽,毛骨皆驚:

“賢妻哎,我家三載之前富得很,今朝怎窮到這功程?”

盧功茂長嘆一聲:“賢妻,這一寸三分口,喉嚨萬丈深,家無營生做,喫斷斗量金。常此下去,我們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呢?”霍氏說:“相公,你曉得坐喫山空麼,我們就該想辦法找營生做哇!”“賢妻,我們開店沒本錢,種田少力氣,做什麼營生呢?”“相公,我家後院裏空地多哩,用鋤頭倒伐倒伐,拿瓦礫拾拾刷刷,做成子,劃成壟子,種上蔥韭大蒜、黃瓜茄子,我們就靠種菜謀生。俗話說,種菜比種糧好。種糧,忙上一年只收兩熟;種菜是什麼季節種什麼菜,一年四季總有賣。”

這下,小夫妻二人,起早更,坐黃昏,天光未亮又起身。在後院的空地裏翻土播種,澆水捉蟲,忙了種菜。哎,拋荒多年的土地裏,水肥土松,長出的菜鬱鬱蔥蔥,又大又嫩。

韭菜葉子像菖蒲,大蒜頭子像葫蘆。

一根黃瓜重二斤,倒掛茄子像油瓶。

霍氏說:“相公,園裏韭菜嫩夭夭,好割起來上街去賣了。”盧功茂把韭菜割起來,橫七豎八,亂頭蓬鬆對菜籃裏一捧,兩手捧住扁擔,搖搖晃晃,挑上街去。

這個店家公子初次出門拋頭露面賣菜,覺得是丟人現醜,不好意思抬頭見人。於是把菜擔對行人稀少的巷口一頓,人對菜籃旁一站,既不喊賣菜,也不招呼人買菜。就這樣,從早站到中,無人問一聲;從中站到晚,無人買一根。盧功茂想想倒恨起來了——

“人說世上三樣苦,打鐵撐船磨豆腐。

我說世上有四樣苦,種菜還不如磨豆腐。”

盧功茂正在嘆苦,有一個算命先生,一手拎一個“報君子”,一手操一根“明杖”,頭一昂,眼一閉,“篤、篤、篤”用明杖敲地向前探路。瞎子不曾摸得準,兩腳絆了盧功茂菜擔的繩索,“啪禿”一聲,連人帶棒對菜籃上一伏,菜籃翻身,韭菜翻落滿地。盧功茂說:“喂,你這人走路不長眼睛,絆翻了我的韭菜,叫我怎麼好賣?”瞎子從地上爬起來說:“對不起,我是沒雙眼睛的苦。”這時,盧功茂才發現他是個瞎子,就說:“瞎先生,你苦還沒我苦。我們夫妻兩個種點菜,挑來街上賣,從早站到現在,還不曾賣掉一根菜,家裏還等我賣了菜買米回去下鍋哩!”瞎子說:“罪過,罪過,怪我,怪我,賣二斤給我。”正在瞎子買菜的時候,旁邊來了一個近視眼的人。他見有人賣菜,也彎下腰去抓把韭菜放眼下看看,橫相豎相,開口就唸:“這哪是韭菜?韭菜葉子沒這麼闊,這不是菖蒲草就是綠花蔥——

你不要晴天白日糊弄人,騙人錢財沒好收成。”

挨這近視眼用句浪吊子話一衝,生意不曾做得成功。盧功茂——

挑起擔子站起身,氣氣悶悶轉家門。

跑呀跑,經過一家燒餅店門口。燒餅店老闆問:“小夥子,韭菜不曾賣得掉,可與我換爆灰?”盧功茂放下菜擔,順便歇歇力,說:“老闆哎,人黴麼也不曾黴到這樣子,用韭菜換你的爛爆灰!”店老闆哈哈一笑:“你這冒失鬼,哪世裏種過韭菜的。你曉得我這是什麼灰?是礱糠灰,是培育韭菜最好的東西,人家要換還換不到哩。”盧功茂經他這麼一說,覺得很有道理,就恨氣說:“一個錢賣掉老子——一世不叫了。”

盧功茂一擔韭菜換了一擔爆灰,輕飄飄,往家挑。誰知老天不公,又颳大風,一路上灰塵繚繞——

路上行人睜不開眼,輕灰嫋嫋上九霄。

霍氏小姐在家盼到中過晚,見丈夫空擔回來,滿心歡喜,笑嘻嘻上前迎接。走近一看,挑回的是半籃子草灰,就問:“你把這點草灰挑回來何用?”盧功茂說:“小姐哎——

時來兇化吉,人黴吉化兇。

韭菜挑到街上賣,遇到一些蠢弟兄。

有的說它是菖蒲草,有人說它是綠花蔥。

從此無人買我菜,餓得我後背靠前胸。

回來經過燒餅店,換擔草灰回家中。

誰知又遇颳大風,拿草灰吹了上天空。

小姐哎,別人家養鴨能游水,我養鵝鴨沉水中。”

霍氏小姐大賢大德,知道丈夫的苦處,就說:“相公,初次做買賣總有三天生,這叫一回生,二回熟,做了三趟就透熟。今天賣菜不順利,不要往心上記,今天不着,明天再來。”盧功茂聽妻子這麼一勸,心上寬慰一半,就問:“明天要不要再上街賣菜?”霍氏說:“明天不割韭菜,把黃瓜摘上街去賣。”

一夜話語休提表,金雞三唱天又明。

盧功茂一大早去園裏摘黃瓜。他想:昨天韭菜不曾扎扎齊,沒賣相,人家不買我的菜;今天拿黃瓜上的丁丁疙瘩刮刮清,賣相總不差吧!於是他一邊扯,一邊刮,拿黃瓜颳得光滑滑。

挑起擔子離開家,街坊上去賣黃瓜。

那天是四月初一,八殿平等王聖誕,城隍廟做廟會。盧功茂就想:前天出門,不好意思見人,把菜擔歇在人少的地方,韭菜沒有賣掉。今天去趕鬧熱市口,人多貨多,貨多成市,生意一定不差!

一腳高來一腳低,城隍廟前去做生意。

這天城隍廟前廣場上人多哩。打卦相面,雜貨小店;賣香賣燭,賣魚賣肉;瓜茄果菜,樣樣有賣;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熱鬧非常。盧功茂把黃瓜擔子對人多地方一歇,嘴上招呼不及,“賣瓜啊,賣黃瓜——

我這黃瓜不長丁,冷拌生炒好當點心。”

一個懷抱小孩子,手提竹籃的婦女來到他的黃瓜擔前,拿起黃瓜仔細看看:“你這是什麼瓜?”“黃瓜。”“黃瓜身上怎不長丁的?我看不是黃瓜是菜瓜!”“不,黃瓜上的丁挨我刮掉的,無丁的好看。”“你不要冒充,不上你的當……”旁邊一位老婆婆見她們在爭論,也湊上去拿起黃瓜在手上摸摸看看,說:“黃瓜是黃瓜,不過,黃瓜丁子挨你一刮,渾身淌水,存放不住,喫起來瓜味不鮮。”也有人說:“冒失鬼賣黃瓜才刮丁哩,哪個買你的!”大家七嘴八舌,把黃瓜說得一錢不值。就在這時——

只聽一陣鑼鼓響,人像潮水湧起來。

四鄉八鎮的獅子、龍燈隊來城隍廟參會。人跟燈跑,湧起來如潮。這下,一些做買賣的人就忙着搬攤子、順車子、讓擔子,倒出一條空道讓舞獅子、調龍燈的隊伍進廟。哪曉得看熱鬧的人啊,人與人爭先奪路——

龍燈還麼轉得過身,廟門塞得緊騰騰。

擠得人都沒法撐,像油榨箱裏加木砧。

盧功茂挨軋得兩手只顧護住黃瓜擔子,雙腳卻被人流踩落一隻鞋子,連忙去找鞋子,又被人踩翻了黃瓜擔子。只聽得“噼叭、噼叭”幾十聲,黃瓜踩得碎紛紛。盧功茂喊聲:“不好了——

黃狼專揀病鴨子咬,菩薩也揪我落難人。

一擔黃瓜成齏粉,六十天汗水付東流。

盧功茂氣得咂咂嘴,蹬蹬腳,挑一副空籃回到家中,對被窩裏一攻,着悶肚子氣。霍氏小姐在菜園裏澆水,見到丈夫早早進門,就趕忙回來向丈夫討喜訊:“功茂、功茂,”沒回音。“相公,相公,”沒人答。霍氏說:“人呢?人到哪裏去啦?”她頭對房門裏一伸,見被窩裏有人翻身。霍氏走過去掀開被頭,摸摸盧功茂的額頭:“相公,你怎麼啦——

可是辛苦累壞了你,筋骨疼痛欠精神?

可是路上遇邪惡,寒熱毛病上了身?

可是做事不謹慎,失落錢包心裏疼?”

盧功茂聽妻子這麼一問,更覺負屈,有苦難言。只急得“哇啦”一聲——

“賢妻哎,我時不濟來運不通,陰溝裏航船也失風。

六月裏跑路凍壞腳,九天裏作醬生蛆蟲。”

霍氏說:“相公,你究竟哪裏不舒適,可以對我講來?”盧功茂這才從被窩裏坐起來,揩揩眼淚,抹抹鼻涕,把黃瓜刮丁、城隍廟興會、龍燈進城、人潮擁擠等情形說了一遍。叫聲:“賢妻哎!

千萬個人爭看燈,拿黃瓜踩得碎紛紛。”

霍氏說:“何苦,何苦,你不好揀人少的地方去!這樣,明天你看家,讓我上街去賣。”盧功茂對霍氏看看,從她頭上相到腳上:“嗨嗨,你是喫了燈草灰,放的輕飄屁,也不看看你是什麼身子?一雙金蓮腳,一步踏三踏;身像馬蜂腰,哪經重擔壓。不要說挑菜上街,就是空身跑路也要挨風颳倒哩?”“那我們一同上街,你挑擔,我看秤,做你的幫手。”盧功茂想了想說:

“你呀,千不能來萬不能,千萬不可出家門。”

霍氏問:“我爲什麼不能上街?難道怕街上人把我喫掉!”“不是怕人喫你,就怕有人搶你。你可知東門有個惡棍陳老虎,依仗他幹父南霸天的惡勢,在鳩橋鎮結幫行兇,欺行霸市——

看中了美貌年輕女,強搶回去填妻房。”

霍氏一聽,渾身鬆勁。“這麼說,你又不會賣菜,我又不能上街,我們二人就分開各自尋飯喫吧。”盧功茂聽妻子說把他分開,立即從牀上跳下來,一把背住霍氏手:“千不該萬不該,我你不能兩分開。”霍氏說:“不要做這種哭癩寶腔,我當真捨得與你分開?我們是明分暗不分,日分夜不分,在鍋上鍋下分一分各自的營生。”盧功茂說:“怎麼分法,做什麼營生?”“我幫人家繡花做針線活,賺到錢,買糧買油鹽,管鍋上有煮;你是男子漢,肩能挑擔,手能提籃,上山去樵柴,管鍋下有燒。分嘛,就這麼個分法。”

他就操起錛柴斧,十里荒山去樵柴。

盧功茂來到十里荒山,只見羣山層疊,樹木蔥蘢,好一派壯麗景觀。乃隨口贊曰:“巍巍乎,堯舜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一口仙氣,驚動玉皇大帝。玉帝用慧眼一看,知道是藥仙童子遭難在十里荒山樵柴。這是他十磨九難已到盡頭,該派他時來運轉了。於是打發韋馱天尊來到十里荒山召來五路土地、八方神仙,把川山貝母、雲貴三七、龍江人蔘、山東全蠍,通統獻上山來。盧功茂一見,山上的柴禾堆了一大片,吸吸氣伸伸腰,把柴禾捆捆紮扎往家挑。

接連挑了三天整,柴房裏堆得密層層。

霍氏走出來一望,心嚇得直蕩:“相公,這些柴你從哪裏樵來的?”“東門。”“東門呀,東門同裕豐藥店的盜案還不曾破哩!”“不,我在南門……”“南門!南門協和園藥庫被竊,還正在追查哩!”“賢妻,你這是說的哪裏話?我不是偷盜來的什麼藥材,是在東南方十里荒山樵來的樹柴!”“這不是樹柴,總是些名貴藥材。不信,你放嘴裏嚐嚐看。”霍氏抽一支黃連草,對盧功茂嘴裏一撂,牙齒幾嚼,“吐、吐、吐”,吐總吐不及。怎?苦味鑽心。霍氏又拿一根甘草,對他嘴裏一撂,牙齒幾嚼,喉嚨裏“嘰咕、嘰咕”,咽都咽不及。怎?甜味透心。霍氏拿一根硬柴說,這是桔梗;拿一根軟草說,這是柴胡。霍氏就點給盧功茂聽了——

“點藥名來點藥名,百樣藥草說分清。

上有天上天花粉,下有地上土茯苓。

冬蟲夏草秋石散,春葵子不堪入藥名。”

盧功茂嚐了三百六十種藥草,霍氏點了天上地下、春夏秋冬七百二十樣藥名。一個是藥仙童子再世,一個是九天仙女臨凡。她們——

既是綵鳳雙飛翼,更有靈犀一點通。

盧功茂說:“賢妻,我們有這麼多藥材,你也毋須繡花,我也不用樵柴,可以重操舊業,施藥行醫了。”於是就把櫃檯倒倒刷刷,藥箱洗洗擦擦——

父店子重開,泰和堂招牌又掛出來。

這下,驚動了四城八鄉村,街頭巷尾在議論。有人說:“盧奎德的兒子發財啦,藥店又重新開張。”也有人說:“發棺材,家裏窮得鍋蓋總掀不開,還不是把多年的陳藥、剩草爛竹葉、冬瓜皮的蛀屑粒,倒出來騙錢。”

店門開了七天整,利市不發一分文。

霍氏向盧功茂說:“相公,信了你的話,要黴一夏。開門七天了,真是閻羅王開酒店——鬼總不上門。”盧功茂說:“小姐,你別急,俗話說,生意不上門,是言語不到家。讓我來寫出金字招告來,上寫:‘泰和堂老店新開,重掛招牌,精製南北丸散膏丹,廣採各路道地藥材,倘蒙識者惠顧,施藥三天不取錢財’。”

金字招告貼出門,求醫取藥鬧紛紛。

那天清早,一個牙痛病人,雙手捂住嘴,口中只是哼:“盧先生,人家說牙痛不是病,哪曉得痛斷我的命,可有什麼治牙痛的藥呀!”盧功茂說:

“牙痛毛病請到我,我來替你點藥名。

端尖果子一點紅,長在草上像燈籠。

人人說它沒用處,拌和冰片治牙蟲。”

用藥一搽,立時止痛。

牙痛病人才治好,後面又來請先生。

後面來了哪個?一位十七、八歲的姑娘,雙目腫得像紅桃,路也看不見跑,由她母親攙着來的。“盧先生,我這女兒眼睛腫到這種樣子怎得了呢?”盧功茂用手摸摸,仔細對她眼睛上看看說:“有辦法——

火眼毛病請到我,我來替你開藥方。

你要眼藥方,明沙共牛黃。

加上青魚膽,一點千里光。”

眼藥一塗,紅腫立時消除。

前面病人走過去,後面又來請先生。

“盧先生,幫我看看害的底高病?嘴裏不要喫,渾身沒氣力。”“啊,你將手伸過來,把嘴張開來,我來替你看一看、搭個脈。”盧功茂兩指切住他的脈,脈跳亂而促,望望他的舌尖苔,膩濁而蒼白。盧功茂說:“你口裏發乾,飲食不貪;熱不像熱,寒不像寒,心上不適,憂憂鬱鬱。”“先生,我就是這種毛病,請你出點心替我看啊。”“這,你放心是了——

口裏常作幹,飲食又不貪。

要得毛病好,重用兌金丸。”

三三兩兩傳得快,驚動多少求醫人。

“盧先生,幫我看病哎。”“你哪裏不舒服?”“我頭不能見風,夜間常做惡夢,神魂不定,心上板結。”“啊——

你這毛病請到我,我來替你點藥名。

川芎治頭痛,離魂用砂仁。

紫蘇能發汗,補藥用人蔘。”

頭痛毛病看過去,氣喘病人又來臨。

“盧先生,幫我看咳、咳、咳嗽病哎。”盧功茂對他望望說:“你是哮喘病哎。”“是,是,是喉嚨作癢,氣短要喘,痰在喉嚨裏轉。”“痰咳不出來,我有辦法——

貝母一錢重,百部加天冬。

橄欖去心火,化痰用橘紅。”

前面看過後面跟,肚痛毛病又上門。

一個胖胖的漢子,雙手捂住肚子,進門就問:“盧先生,我這肚子疼,疼起來連肛門,瀉又瀉不出,瀉不出肚又疼,幫我開點藥試試看哎。”

“肚痛毛病請到我,我來替你點藥名。

川椒共紅糖,蔥白加生薑。

再用川棟子,煎湯治肚疼。”

肚痛病人還不曾走,後面有一個病人等急了發火:“盧先生,你放快點,我春天多喫了芥菜,身上發芥菜癩,癢起來沒法抓,恨不得要用刀來刮。”盧功茂連忙把他的上衣解開一看:“你這個不是芥菜癩,是販大麥的客人!”“啊呀,我害的癢瘡!先生,可有妙藥可治?”“妙藥難說,我替你開個祕方——

胡椒共檳榔,研末拌硫磺。

布裹瘡上擦,醫好你這膿窩爛癢瘡。”

癢瘡藥方才配好,後面病人又來臨。一位三十多歲的大嫂,抱來一個五、六歲的老小,肚子脹得高過頭,雙手在上輕輕揉。“盧先生,我這老小肚子脹,兩天不曾喫茶飯,今朝惹了鬼,肚裏又瀉水。”“嫂子,這不是惹鬼,是喫得太多,食物在肚裏轉不動,叫積食病。”“先生,可有藥喫?”“有,用藥三帖,禁食兩天。

水瀉使君子,腹脹嚼山楂。

肚中積飲食,仁曲大麥芽。”

盧功茂從早看到中,不曾放點松;從中看到晚,不曾偷點懶。忙得腰痠背疼,正打算站起身,活動活動身子,一位身裹破棉襖,頭捂老氈帽的老頭兒,跌跌撞撞軋進門來:“盧先生,別、別關門,幫我看、看看這寒熱毛病。”盧功茂說:“你這好像是鬼毛病,是每天來一次,還是隔天來一次?”“開始是天天寒交熱,現在是隔天熱交寒。”“啊,這是病轉虐,甭用藥,鬼毛病還用鬼辦法——

烏珠用七隻,桃條用七根。

白錢紙三卷,深夜送出門。

治好間日子,務必甭做聲。”

這個病人離店門,又有人喊盧先生。

“盧先生,幫我看這重腳膀哎。”盧功茂把他的褲腳管撩起來一看,小腿燈光照亮,腫得如急鼓一樣。“啊呀,你這是流火破皮,神仙難醫。”“先生,可有點辦法?”“辦法是有格。我先父在世時,我見到一位山東侉,來看流火腳。他的流火腳,三尺白布只夠縫只襪,穿上去還是緊夾夾。我的先父就對他說呱,你回去用——

一束陳稻草,二張青黛皮。

三支芭蕉根,四把井底泥。

要得消腫快,再加冬瓜皮。

除此,我還有個好祕方——

馬腳合,癟郎當,既不圓,又不方。

人人說它沒用處,手心拍拍貼爛膀。”

開診施藥三天整,銀錢未收半毫分。

盧功茂說:“賢妻,開門三天了,生意倒不小,買油鹽的錢總不曾尋得到,這種賠本的生意做到何時呢?”“相公,你不要着急,光圖眼前生息;要得財源廣進,還必須再寫招告張貼。”霍氏隨手拿一張梅紅紙,一支烏水筆,對盧功茂面前一放:

“相公,我說你寫:泰和堂老店新開,採盡天下珍奇藥材,買不着的藥到本店來買,治不好的病上我泰和堂來。專治傷癆鼓膈、狗咬蛇毒,不但能治疔瘡走癀,人死七天還可號脈!”

招告一掛不打緊,惹出連天禍來臨。

什麼連天大禍?本鎮南街有個陳百萬員外,娶上三房妻妾,才生到一個獨子叫陳龍。陳龍三歲有個閻王關難逃,陽壽一到,閻君出票,一命嗚呼。

員外躁得肝腸斷,三個院君淚哭幹。

陳員外的兩個安童上街到棺材鋪替這“討債鬼”買棺材的,路經泰和堂門口,只聽三三兩兩的人在講:這個藥店的先生本事好哩,能治各種無名腫毒,人死七天還能號脈。

安童聽了這奇聞,不買棺材就轉家門。

將身來到高樓上,稟告員外老大人。

陳員外忙問:“真有此事,你在哪聽說的?”“不假,是一衆市民在泰和堂藥房門前看招告說的。”“如此,真是蒼天有眼,我不該絕後,小兒有救。你們趕快動手,把小龍用困匾抬了去。”這下,安童把陳龍的屍體抬了往泰和堂跑,陳員外夫婦跟在後面哭嚎啕——

“菩薩把我兒救回生,重香重燭謝靈神。

藥店裏先生把我兒救還魂,金匾高掛謝恩人。”

急急行來急急奔,哭哭啼啼進店門。

盧功茂一看,眼睛發暗。這個人病重哩,怎抬得來的,哭得來的。伸手對被窩裏一摸,身子挺硬,像塊冰棍,手對外縮總縮不及,放趟子就對後堂上跑。“霍氏,不得了,人家抬一個呆貨來!”“不要慌,讓我去望望。”霍氏來到前堂,把死屍蓋的被褥掀起來一望,這小子眼珠落膛,臉上蠟黃;皮肉還能推得轉,鬼使捉他還不曾走多遠,可以追得打轉。哎,她畢竟是仙女臨凡,追魂不難。她轉身到藥櫃裏找呀找,找到一種三世還魂草;翻呀翻,還有七世追魂丹;兩藥煎成湯,一直追到鬼門關。把陳龍的牙關撬開——

灌上一口湯,眼睛有點光。

灌進二口湯,睜眼看爹孃。

灌上三口、四口湯,輕輕說話響琅琅。

員外喜得心花放,院君叩頭謝上蒼。

陳員外兒子得救,喜不自勝。回去請了一班道士一班僧人,誦經拜懺,超度先祖,重謝神明。

又作金字大紅匾,“妙手回春”謝先生。

不提陳家多高興,再講地府一段情。

一班鬼使憑票將陳龍捉到鬼門關,坐下來吸袋煙,聊聊天,好進關交差的。誰知眨眼之間,不見陳龍的鬼影,差使們立刻就往原路上追。陰風閃閃,經過泰和堂門前,只見陳龍蘇蘇醒醒還陽。原來捉人的票子,被陳員外家堂宅神收去了,手上沒票,不能捉人,只好氣塌塌迴轉向閻君稟報。五殿閻君一聽,大喫一驚:“泰和堂竟有如此妙藥,把我們捉來鬼魂追了打轉!”再掐指一算:“啊,泰和堂藥房是藥仙童子和九天仙女開的,這就奈他不得了。”

五殿閻君站起身,奏與玉皇大天尊。

玉主,如今陽間沒有死來只有生,我這閻君也做不成。

玉主說——

閻君又不舞弊,地府不錯捉人。

如若容他亂追魂,轉輪王從此就無營生。

玉主發怒說一聲,玉磬三響召仙人。

八位仙人聽到玉磬一響,連忙來到御宰臺前,站立兩邊,齊道一聲:“天主在上,召徒何事?”玉主說:“凡間有一泰和堂藥店,是藥仙童子盧功茂開設、九天仙女霍千金施藥。她在凡間濫施靈丹,與地府閻君作對,鬧得凡間不死只生,陰陽輪迴受阻。你等是龍華會上的弟子,百般仙法隨身,有誰願去破她的法,砸她的店,收伏他們還本修身,以解陰陽之結。”其中鐵柺李逞兇,爭先貪功:“玉主,我去,我去,用我的鐵柺杖,砸它個稀巴爛。”呂洞賓說:“拐先生甭誇海口,甭去現醜,你曉霍千金是多深的道功?”其他六位仙人說:“呂大仙說得對,你這拐手舞腳不是她的對手。”玉主說——

“拐李先生你不要爭,純陽老祖下凡塵。”

呂洞賓身坐銀鬃馬,肩背青鋒劍,一變二變,變作白面書生模樣,來到泰和堂藥店。哈口仙氣,把寶劍化作百兩黃金,對手上一託,往櫃檯上一擱:“盧先生,到你寶號買一劑藥。”“可有藥方?”呂洞賓假意在袖管裏摸一摸,又在衣袋上拍一拍:“啊呀呀,我這人性子急躁,作事毛糙,怎忘了帶藥方。”“可記得是哪幾樣藥?你說,我用筆錄下來。”“先生,這我記得,一共六味:是順氣散、消毒丸、和氣子、養命丹、長生草、義沉香。”盧功茂拿藥方對鎮木下一壓,進去翻箱倒籠尋藥,找了半個時辰,也找不到六味奇藥,但又捨不得這百兩黃金,就藉口說:“客官,對不起,這些藥是我家管賬先生收的,今天他外出要賬,不在店裏,你如不急用,明天來拿吧!”呂洞賓拿百兩黃金放櫃檯上敲一敲說:“黃金留給你收好,明天來取藥。如若明天——

交不出這六樣藥,要砸爛你的店招牌。”

呂洞賓一走,盧功茂上樓對霍氏發火:“霍氏,你多手多腳,亂動我堂裏的藥,客人立等要,我翻箱倒籠總尋不到,你把它放哪去了?”霍氏問:“你這無名火向哪個發?也不說說清,哪個買,要哪些藥?”“呶,剛纔有個白面書生,身帶百兩黃金,要買這方子上的六樣藥。”霍氏看了看藥方問:“他人呢?”“人被我回走了,黃金交在店裏,我約他明天來取。他還說——

明天交不出這六樣藥,要砸爛我們的店招牌。”

霍氏說:“明天你在後堂,我上櫃臺去賣給他。”“什麼,你去賣給他,不能,不能,我不愛這個臭財!”“你不要存鬼心,我肯賣給他?你願我還不肯哩,我去把幾句話他!”

東天日出寶蓮開,主僕二人上櫃臺。

霍氏扮作女店主,梅香堂內當聽差。

呂洞賓一早來到泰和堂,馬對樟樹上一系,回頭見兩個女子在店內張羅。呂洞賓是八仙中有名的貪色大仙,一見那霍氏窈窕之身,絕色之貌,一眼不眨盯住這位女神。心想:她是妲己轉世還是西子再生?正在那想入非非神顛魂倒的時候,霍氏喝聲:“呸——

你這油頭小光棍,清清早起闖上門。

眼不眨來氣不伸,莫非是花癡失靈魂!”

呂洞賓聽她一喝,倒受一嚇,這纔想到是來買藥的——破法的。“哎,我是昨天來寶號不曾買到藥,店主約我今天來取藥的。不過,昨天是一位男老闆,今天怎是你女主人,所以我不敢冒認,又不便動問,故而多看了你幾眼。”“啊,我當你是油頭光棍,走錯家門,上門相親的呢?相親麼也不要相你的姑奶奶。昨天的男老闆是你姑奶奶的東君!”“呀,犯了充軍?一夜之間他犯了什麼罪就罰充軍!”“你把耳朵拉拉長,聽聽清,不是充軍,是東家之東,夫君之君,是你姑奶奶的夫君!”“哦,是你的夫君,他今天怎不來店裏?”“唉,別提了——

今宵睡到二三更,犬兒叫得不絕聲。

乒乒乓乓敲店門,只道是海盜上岸搶人蔘。”

“挨搶掉多少人蔘?”“不是海盜上門,是——

一頂轎子兩部車,接我的先生上東沙。”

“東沙人請他去做什麼?”

“東沙地方災難多,家家戶戶要醫膿窩。”

“他可曾對你說,我有百兩黃金存給他,今天來取藥的!”“有這話的。我問你,這毛病是你家哪個害的?”“是我娘害的。”“害的什麼病?”“她呀,害的稀奇古怪病——

一月不喫撐心飽,連喫五頓腹中飢。

三伏炎天要烘火,數九嚴冬不着衣。

又不是個鬼毛病,天上人間沒藥醫。”

霍氏說:“討債鬼,這毛病不是你娘害的,是你沒有人生父母養的人說的夢話!”“你說我不是人生父母養的,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你是人生父母養的,你可有哥弟?”“我又不是獨杆子。”“你可有妻室?”“我又不是光棍。”“你可有兒女?”“我又不是絕下代。”“你家可種田?”“我又不喫街沿石。”“來呀,要的六樣藥總有了。

孝順父母順氣散,兄弟相親消毒丸。

妯娌和睦是和氣子,田中五穀是養命丹。

生男育女是長生草,賢良妻子是義沉香。”

呂洞賓說:“不啦,百兩黃金就買你這幾句話?你還不曉得我的脾氣哩,我買東西喜歡饒饒刮刮的。買酸醋要饒醬油,買鞋子要饒楦頭,你還要饒四樣給我呢!”“好的,你說出來我饒給你。”“我要天上的三分白、一點紅、懸空掛、錦包龍。”“好,你聽着——

東天放毫三分白,日落西山一點紅。

北斗星辰懸空掛,烏雲一裹錦包龍。”

“不,不,我要饒仙人中的……”

“你要饒仙人的?好,我饒給你。”

呂洞賓臉上三分白。

“不好,她認得我的。”連忙把臉轉過去面向外。

“討債鬼,你可是沒臉見姑奶奶,把臉背過去?”“不,我是看你對門豆腐店的驢子把磨子磨翻了。”“說你的夢話,只有驢子磨拐腳,沒有驢子轉翻磨子的。別扯淡,把臉轉過來,我饒把你!

鍾離臉上一點紅,拐李葫蘆懸空掛,採和花籃錦包龍。”

“不饒仙人,我要饒古人。”

“劉備臉上三分白,關公臉上一點紅。

張飛拖刀懸空掛,趙雲救主錦包龍。”

“不饒古人,我要饒女人。”“好的,饒把你。”“饒把我,要打打包袱跟我走!”“呸,你想總不要想,姑奶奶饒幾句話把你。

我花粉搽臉三分白,胭脂塗脣一點紅。

耳戴金環懸空掛,懷中抱子錦包龍。”

“我不饒女人,要饒男人。”這時,正巧有個上街賣草的瘌痢頭男子,挑一擔麥草從藥店門前經過。霍氏招招手:“賣草的你過來。”這瘌痢頭還只當買他的草哩,就放下擔子趕緊走過來問:“可是買草?”“過來,我對你說句好聽的話。”瘌子只當這小姐替他做媒哩,趕快把頭伸過去聽話。霍氏手又速,脫去瘌子頭上的帽,用指甲猛力一抓,瘌屑子往下亂飄,鮮血往外直冒,瘌子痛得眼淚珠拋。霍氏說:“討債鬼,我饒把你。

瘌屑子飄飄三分白,冒出血來一點紅。

兩滴眼淚懸空掛,結好瘌疤錦包龍。”

瘌子說:“好的,好的,你拿我瘌子開心,這世裏總甭想嫁到好男人!”霍氏連忙打招呼:“瘌先生,對不起你,我來用藥替你醫。這叫瘌有瘌瘡,我有祕方,三錢雄黃,四錢地黃,醫好瘌瘡,頭髮長得烏黑髮光。

滿頭烏髮黑茵茵,辮子拖到後背心。

壁虎子忙來把媒做,織布娘子家去招親。”

瘌子一聽笑顏開,挑起草擔就上街。

“討債鬼,你可服輸?”“服輸?我還要饒長翅的、會飛的。”“啊,我饒給你:

喜鵲身上三分白,鸚哥嘴上一點紅。

黃鷹展翅懸空掛,畫眉登窩錦包龍。”

“我不要飛的,要饒樹上長的。”“要樹上長的?好,你聽着:

梨花開放三分白,桃樹花開一點紅。

柿樹結果懸空掛,石榴結子錦包龍。”

“不,我不要果樹上的,要饒菜園裏的。”

“蘿蔔花開三分白,莧菜出世一點紅。

黃瓜豇豆懸空掛,茄子結得錦包龍。”

“我不要地上的,要饒長在地下的。”

“蒜頭身上三分白,生薑芽上一點紅。

山藥牽藤懸空掛,百合瓣子錦包龍。”

“饒了地下的,我還要水上的。”“好,饒給你。

烏菱花開三分白,荷花出水一點紅。

結起菱角懸空掛,蓮籽結得錦包龍。”

“討債鬼,你可還要饒什麼啦?”“要。還要饒四樣:大如天,軟如棉,甜如蜜,苦黃連。”

“父母雙全大如天,足頭登妻軟如棉。

懷中抱子甜如蜜,老來喪子苦黃連。”

“還要饒——明如鏡,理不清,硬如鐵,辣如姜。”

清官斷案明如鏡,贓官審事理不清。

弟兄作對硬如鐵,後母之心辣如姜。

呂洞賓說:“心狠手辣的後母我不要,我要千個眼、一條心、懸空掛、放光明這些東西哩。”“好,饒給你拿着它早點死走,不要蹲我這裏害我!”

“燈籠圓圓千個眼,蠟燭圓圓一條心。

手提燈籠懸空掛,肚裏點火放光明。”

“討債鬼,外面時光不早,肚裏不飽,饒給你一盞燈籠火,好早點死走了!”呂洞賓難不住霍氏千金,心想要走,又怕回去不好向玉主交差,就在那眼睛白翻白翻,嘴裏哼哼唱唱——

“天上飛只大鵬,地上長棵梧桐。

梧桐旁邊站個關公,手裏拿了一本《中庸》。

上寫: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

接着他就說:“啊,我還要饒天上飛的,地上長的,旁邊站的古人,還要在讀古文!”

霍氏說:“這有何難,饒給你:

天上飛只大鶴,地上長棵紫竹。

紫竹旁邊站個魯肅,手捧一本《大學》。

上寫:君子賢其賢,小人樂其樂。”

梅香在旁看不慣這死皮賴臉蠻纏不走的呂洞賓,就說:“我也饒一件給你,讓你早些滾走!”呂洞賓說:“呀,你饒給我也要的。”“我饒給你?不要頭想尖了戴筆套,饒一羣螞蟻給你——

天上飛的螞蟻,地上長的枸杞。”

呂洞賓說:“螞蟻怎麼能飛?枸杞算什麼東西?”

“你這卵生,真是沒有爹孃傳教的東西,長翅膀的蜂螞蟻不會飛?枸杞不是好藥材?還虧你出門來買藥哩!”“好、好、好,算你說得對,再往下說。”

“枸杞旁邊站着我的表弟。”

“你的表弟,還算古人?”“怎不算古人?他害鼓脹病死的,人死了就叫‘作古’,怎麼不算古人!”“好,就算是古人,他怎樣?”

“手裏拿了一張田契,上寫:田不起租,錢不生利。”

“這田契上寫的田不起租、錢不生利怎麼可算是古文?”霍氏接口說:“你翻開四書五經看一看,這書上可有這八個字!”

呂洞賓破不了霍氏的法,甩上馬背想脫身。

繮繩一勒,馬頭一抬,“噼叭”一聲,屋檐上瓦片挨馬頭撞摔下來。呂洞賓曉得不妙,就先發制人,抄在霍氏前頭說:“你這倒頭黴瓦,撞壞了我的寶馬,拿藥店全部給我,也不夠賠我的寶馬!”霍氏出口:“呸,你這倒頭黴馬,撞碎了我的金瓦,把這黴馬賣了,還不夠賠我的金瓦!”呂洞賓又不曾說得過她,嘴裏就扯淡,說些與正事不相關的話:“出門千日好,在家一時難。”“討債鬼,你說顛倒了,只有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你既曉得出外一時難麼,我站到現在,時光不早,肚裏不飽,也該燒點東西我點點飢。”“你要喫什麼,我叫梅香去燒。”“你雖去燒,恐怕還燒不出對我胃口的東西呢?”“你說出來,姑奶奶沒有做不到事!”“我要喫二合半、二合半金花白米煮成七大碗飯,還要犀牛角、紅嘴綠鸚哥、望月湯等一百零八樣菜下飯。”霍氏說:“梅香,去燒給這個討債鬼。”梅香說:“小姐,哪來有金花白米呢?”“你這個笨丫頭,金花白米末是用白米與粟米一和煮出的飯就是金花白玉色呢。二合半、二合半,用半升米煮出的飯裝進我家的藍花碗裏,這個碗外面是藍漆,裏面是白漆,碗口上是金漆,三七就是二十一碗,你叫他把腳上襪子脫下,扳扳腳趾頭數一數,還多十四碗奉送給他。”呂洞賓說:“還有菜呢?”“菜呀,竹筍不剝殼,可像犀牛角;菠菜不去根,可是紅嘴綠鸚哥;百頁炒韭菜,一百零九樣,多幾樣譬如舍狗喫。

蘿蔔切片燒一碗湯,你望一望,湯內可是明月亮。”

呂洞賓聽了把眼瞪,啞口無言不作聲。

將身跨上銀鬃馬,迴轉天宮再定章程。

身子對馬背上一伏,一隻腳踏在鞍上,一隻腳蕩在鞍下,靈機一動,又問:“小姐,你知我是上馬還是下馬?”霍氏一見,難哩,說他是上馬吧,他一隻腳往下一踏,就是下馬;說他下馬吧,他將身對馬背上一甩,就是上馬。”霍氏眼珠一轉,計從心來。立刻從櫃檯裏跳出來,一隻手對門梆上一搭,一隻腳對戶檻上一踏,一隻腳提騰空,欲走不走:“討債鬼,你知姑奶奶送不送你?”呂洞賓想,如果說送,她將腳往門裏一縮,是不送我;如果說不送,她雙腳走出門外,又是送我。

呂洞賓在那轉不過彎,橫也難也豎也難。

只因霍氏道功深,我還差她二三分。

將身甩上銀鬃馬,打馬加鞭轉回程。

呂洞賓來到御宰臺前拜見玉主。玉主問:“盧功茂的藥店砸掉了嗎?“玉主哎,我用盡心計,磨破嘴皮,都拾不到她的漏腳,真是拿她沒辦法,哪有理由可砸!”玉主說:“我料你破她不得。講講輩份,論論道功,你是八仙,她是九仙,差她一仙;你見了她那種美貌,神魂一飄,又失落了一仙,就剩七仙;這七仙要降伏九仙——

只有驚動衆仙神,泰和堂藥店才砸得成。”

玉磬三響,玉主拿上八仙、中八仙、下八仙,三八二十四仙,統統召到御宰臺前。玉皇大帝到王母宮向王母娘娘借了一根璧玉金絲帶,叫二十四位仙神在金絲帶上各呵一口氣——

二十四位神仙煉成七彩金絲帶,交與洞賓下凡塵。

洞賓奉主令,二次下凡來。

要將鹽化滷,纔回御宰臺。

呂洞賓悄悄來到泰和堂門口。霍氏問:“討債鬼,你怎麼又來了?捨不得這百兩黃金麼,姑奶奶還給你。喏,拿了去,君子不愛狗財!”呂洞賓說:“不,我剛纔在北街綢緞店買到一根杭州絲帶,你小姐倒是有才有識的人,特地送來給你品賞品賞。”霍氏一望,五彩發光;用鼻一聞,噴腦真香,愛不釋手:“討債鬼,這杭州絲帶買給哪用?”“不瞞你說,是買給我高堂老母用的。”“啊,你把我當作高堂老母?好,姑奶奶就領受我兒一片孝心了!”說着,拿七彩金絲帶對腰間一系,就中了呂洞賓的詭計——

一根絲帶裹上胸,就不知幾時寒露幾時冬。

呂洞賓“格格”一笑說:“小姐,我們言歸言,嬉歸嬉,絲帶送給你沒關係,還要饒四樣藥給我哩。”“哪四味,說出來我饒給你。”“你聽好——

子夜北天陰,無腳能爬行。

日落西山下,閤家守清靜。”

霍氏一聽,兩眼白翻,不像以前出口成章,能立時回答。她想不出答不上,就到藥櫃上去翻罐頭,倒瓦壺,開抽屜,查賬簿,找來找去也查不到這四樣藥。她急得沒法,拿一百兩黃金對櫃檯上一甩:“將黃金拿去,不做你的生意!”呂洞賓說:“沒這麼容易,前天我們講生意的時候,是醃菜燒鹹粥——有言(鹽)在前的。我若在店裏查到這四樣藥你怎說?”“你能找得到,我永世不喫藥店飯——

砸掉招牌關關門,打打包袱走空身。”

“此話可真?”“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決不食言。”“好,我來還你:

子夜北天陰,只見‘南天星’。

你店內可有‘南天星’?”“有,不多了。”“無論多與少,只要有就行。

無腳能爬行,原名是蚯蚓。

你店內可有‘地龍’,原名叫蚯蚓。”“有,我沒有找到。”

“日落西山下,‘當歸’自門庭。

‘當歸’可是藥?”“是藥,我頭腦糊塗,記不清楚了。”“還有一樣,你可能也忘了——

閤家守清靜,‘合歡’夜休(修)心。

小姐哎,你在堂上亂施藥,擾得陰陽不太平 。

如今當歸原本位,脫開紅塵辦修行。”

霍氏一聽像失了魂,默默無言不作聲。

呂洞賓拿百兩黃金對劍鞘裏一塞,仍舊變作一口青鋒劍,抽出來劈他的招牌砸他店——

乒乒乓來乒乒乓,藥店打得直隆通。

從此凡間覓不到回生草,生生死死照常行。

盧功茂嚇得沒主意,連忙整整衣冠,撣一撣身上的灰塵,走上前去——

雙膝跪在平陽地,願陪師父辦修行。

櫃檯改作佛臺樣,朝朝夜夜誦真經。

修功修德修前程,太白星君得知聞。

將身來到鳩橋鎮,把他們夫婦帶動身。

御宰臺前脫凡胎,玉皇面前討封贈。

封他們藥王並藥尚,掌管九殿地獄門。

朱明春 演唱

吳根元 蒐集整理

目連救母寶卷

詩曰:

屈指光陰似擲梭,殺心不死意如何。

風魔塵世終成幻,好把玄機細琢磨。

又曰:

莫言我佛遠西天,想見西天在眼前。

問路暌違十萬裏,成功欲得似雲煙。

真香舉起來,登壇把經開。

大衆靜心聽,降福又消災。

一炷真香舉起來,登壇說法把經開。

在堂大衆靜心聽,降福延壽又消災。

昔日南都關西有一員外名叫傅相,自幼修行,娶妻劉氏,名叫青提,未曾生育。員外一心向善,持齋唸佛誦經。一人獨造萬緣橋,建造萬佛堂,因聚集衆僧,故稱僧館。又造了放生池,使善男信女買魚放生,齋僧佈施,廣結良緣。有一天,員外來到門外,看見人家在田裏挖蘿蔔,忽然來了一個老和尚,要化蘿蔔充飢,傅員外說:“不妨,你只顧喫,我來把錢。”這和尚拿起蘿蔔來就喫,洗也不洗,傅員外說:“僧人師父,這蘿蔔不洗,上面有泥,怎好進嘴?”那和尚說:“員外呀!

多謝員外老善人,佈施蘿蔔與貧僧。

若到河邊去洗淨,無常一到喫不成。”

員外說:“懶和尚,洗蘿蔔這點時間總沒有啊,你現在就死啦!”說罷,只見和尚剛把一根蘿蔔喫完,即倒地身亡,對下一困,氣也不“吸”。當時驚動鄉鄰總甲,多少人總來看,傅員外說:“僧人啊!

可惜年邁老僧人,不知你寶剎哪山林。

你不在廟內看經卷,爲何單身出外行。

既知自己壽延到,何不在家等歸陰。

今日死在衆人面,連累大家喫一驚。”

衆位鄉鄰說:“傅員外,這和尚大概是來向你齋化棺木的,你不如做做好事,買棺入殮,把他殯葬掉吧!”傅相員外連忙吩咐安童,

大大沙方買一口,做個收屍入殮人。

自家田裏挖個坑,栽松植柏造墳塋。

員外睡到半夜,只見那和尚走到他面前,傅相說:“和尚,我已買棺殯葬,你又來做底高?”和尚彎腰奉揖說:“員外呀!我是來謝你的,一謝員外,二謝夫人。”說罷,不見和尚的蹤影,只聽丫環來報,說院君生了一位公子。員外一聽,喜之不盡,啊呀,剛纔那和尚想必是來報胎的,這和尚爲化蘿蔔而來,我幫小員外取名用羅卜吧!

員外替兒取乳名,就叫羅卜小官人。

員外當時連忙燒香點燭,謝天謝地,謝謝家堂聖衆,東廚司命,又謝三代宗親、祖宗亡人。

員外點燭把香焚,拜謝如來佛世尊。

孩子取名叫羅卜,寄名稱爲目連身。

一天,有兩個和尚來到員外家中,傅員外連忙迎接,“請問二位高僧,法號叫底高?”那和尚說:“我叫有緣,師弟叫遇緣。”

員外一聽心歡喜,有緣人遇有緣人。

員外忙叫丫環將院君請到高廳,當時擺下香案,僧人登壇說法。僧人說:“員外呀!

人生難得今生得,貴子難生今已生。

明師難遇今朝遇,佛法難逢今日逢。”

員外一聽,哈哈大笑,“今遇良師,頓覺醒悟,還望高僧指點。”僧人說:“員外呀!

人生在世不能長,花酒叢中沒主張。

百歲英雄如曉露,一生豪傑似朝霜。”

員外一聽,不錯,英雄豪傑,榮華富貴,田園產業,就是家財萬貫,又有何用處?難買生死輪迴!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縱有妻妾難代死,那有兒女替娘爹。

萬貫家財帶不去,一雙空手見閻王。

勸君及早尋門路,修行辦道上西方。

員外說:“夫人,我聽了兩位明師的教誨,我們不如修行辦道吧?”劉氏說:“好格,就遵師父的指點。”當即焚香點燭,跪倒塵埃,發下宏誓大願。

喫素就走今朝起,下次不開酒和葷。

倘若開齋並破戒,永墮三途地獄門。

兩位僧人見他們發宏誓大願,當即辭別而去。再說員外夫婦二人,道心堅固,日夜修行。

朝朝誦唸彌陀佛,夜夜誦讀《金剛經》。

修行不論年和月,桃紅柳綠算一春。

苦苦修行九年整,功德修下海能深。

員外在修行之時,廣積陰功,大做好事,起了佛堂兩座。一座叫齋館,一座叫三官堂。整天誦經拜佛齋僧佈施,修橋補路,廣結良緣。有一天,員外忽然覺得修煉圓滿,說:“夫人哎,你叫孩兒過來,我今朝要歸天去,家中留下的三千貫錢,一千貫給你們燒香唸佛,一千貫與你齋僧佈施,還有一千貫留給我兒日後經營買賣,以謀生路。今有道書一封與你母子二人,千萬叮嚀,切不可開齋破戒!夫人哦!

開齋破戒罪孽重,永墮地獄不翻身。

虎狼伴中參大道,刀槍林裏也修行。

任他鋼刀頭上漫,死也不開酒和葷。”

員外語言未了,只見異香滿室,蓮坐騰空,員外乘鸞跨鶴,白日昇天。有金童玉女,手執長幡寶蓋,把傅員外迎入天堂。

傅相功成昇天去,西天佛國伴世尊。

再說劉氏和羅卜悲痛不已,請了僧人做了七天道場,功課圓滿。羅卜說:“親孃,孩兒要出家修行,母親在家修行辦道,生活上有安童使女服侍,父親曾一再叮囑,千萬不可開齋破戒。”劉氏說:“孩兒呀!你年紀太輕出門我不放心,你就在家修行,不也是一樣的呀?”羅卜說:“親孃哎!

孩兒出家去修行,母親大人放寬心。

我皈依三寶心不退,道心堅固奔前程。

伏望母親多保重,真心實意辦修行。”

且說羅卜辭別母親,身邊帶了散碎銀子,作爲盤纏。

路上行程幾天整,報恩寺到面前呈。

羅卜來到報恩寺,投奔師父辦前程。

寺內的主持僧名叫來果,收了羅卜爲徒,削髮皈依修行辦道。下文再表劉氏青提一人在家誦經唸佛,雖有安童使女服侍,但也覺得孤單。一天,她的胞弟劉賈來到三官堂,會見姐姐,劉氏一見,歡喜不過。

二人行過家常禮,攜手同行到高廳。

分賓施禮來坐下,用茶解渴說原因。

劉賈說:“姐姐,我多時不曾到你家來,家裏怎變了樣子?”

房屋改成廟宇樣,裝金塑佛受香菸。

“羅卜呢?”“他出家修行去了!”“啊喲!姐姐,人生在世,穿喫二字。孟子說,‘人至七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飽。’你家有萬貫家財,不去消受,也枉活一世,何不喫魚喫肉,貪貪嘴福。姐姐啊!

地獄門口酒席稀,有喫有穿是便宜。

不信打開棺木看,兩眼黃沙一口泥。

萬貫家財不去用,活在世上有何奇。

修道之人牛毛廣,成道之人麟角稀。”

劉氏說:“兄弟,此言錯了。聖人說,‘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聖人有惻隱之心,上帝有好生之德,爲人何不從善呢!”

肉字底下不關門,翻來覆去人喫人。

十字街頭人喫犬,亂場墳內犬喫人。

今生喫它十六兩,來世還他重一斤。

劉賈說:“姐姐,我家附近有個陳道人,隨師護法,喫齋唸佛,到七十歲還開了齋戒,又有一個馬道人,講經說法,做人之師,替人家報本酬恩,到八十二歲還破了戒,世上有多少人喫齋能到頭格?我勸你還是開了罷!”劉氏青提嘴裏不說,心中暗想,這些話總是真的,我如若不聽,到後來再開齋,豈不被他恥笑!罷了!

初喫長齋不擔憂,惟恐喫齋不到頭。

有朝一日破了戒,千日功德一旦丟。

劉氏被兄弟說動了心,隨時叫丫環帶了散碎銀子到街坊買了魚肉酒菜,一面招待劉賈,自己也就開了齋戒。以後殺豬宰羊,只圖口腹,不顧生靈的性命,喫下來的白骨堆在後花園的枯井裏,只顧一時歡樂,哪顧罪孽深重。

劉氏青提作孽深,開齋破戒殺生靈。

羊羔美酒朝朝樂,再不思量誦經文。

再說目連在報恩寺修行,聽人家說到他母親已經開齋破戒,很不放心,隨即稟告師父,決定回家看個究竟。這消息傳到家中,劉氏一聽,心裏不定,連忙吩咐安童梅香,打掃佛堂,燒香點燭。

目連心中不放心,拜別師父轉家門。

一路美景無心看,自己門到面前呈。

目連來到家中,先拜母親,然後參拜聖相,燒香點燭。

二人經堂來坐定,用茶解渴細談論。

目連開口將言問,母親在上聽原因。

人家說你開齋戒,不知果有這事情。

劉氏說:“孩兒,決無此事!這總是左鄰右舍,着不得說淡話,搬是非,想挑撥我母子不和。當年我們都發過宏誓大願,我哪不懂哎!

喫喫素來再開齋,南牢拖到北牢來。

十八重地獄苦難捱,來世只好投狗胎。

你今如果不相信,賭個毒咒我兒聽。

爲娘如果開齋戒,立時三刻見閻君。”

只說賭咒不作準,誰知遇到惡時辰。

哪曉日遊神、夜遊神聞聽此言,連忙奏與閻君得知,“劉氏青提論壽命尚未滿貫,只因她開齋破戒,製造謊言,罪孽深重。”閻君出了勾魂票,打發無常小鬼、牛頭馬面帶了麻繩鐵索、銅枷鐵鎖,速速捉拿劉氏青提,魂歸地府。

無常小鬼前頭走,牛頭馬面後頭跟。

陰風慘慘來得快,捉拿劉氏命歸陰。

牛頭馬面用馬叉一搗,劉氏對地下一倒,眼睛一閉,鼻子裏沒氣。

劉氏倒在地埃塵,七孔流血喪殘生。

三魂渺渺歸地府,七魄茫茫見閻君。

閻君吩咐將劉氏打入血湖池中受苦。牛頭馬面用鐵鏈子鎖住劉氏,背到湖邊,無常小鬼將劉氏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淋。此時天色已晚,只見血湖池中紅浪滔滔,盡是血水。坐在血湖池裏的女婦人,個個赤身露體,浸在血泊之中,嚎啕痛哭。劉氏問衆人:“我等身犯何罪?爲底高要在這血湖池中受苦?”那婦人說:“你纔來不曉得,我說把你聽。

未曾滿月堂前進,觸犯家堂列位神。

未曾滿月竈前蹲,觸犯東廚司命君。

河裏洗滌污穢物,觸犯水府衆龍神。

又將不淨衣裳曬,觸犯天宮日月星。

只因在生作下孽,血湖池中受苦辛。”

衆婦人正在訴說,忽聽譙樓更鼓已響。

耳聽譙樓更鼓響,婦人在血湖哭五更。

一更裏苦難捱,淚滿腮,血湖池內哭哀哀。

痛傷懷,渾身皮肉都浸壞。

思想在生日,身懷六甲胎。

面黃肌瘦身體衰,誰知死後還有害。

兒不來救母,怎能夠消災。

我的天,阿彌陀佛,悔不當初早持齋。

二更裏苦難忍,淚紛紛,血湖池中冷冰冰。

血水深,浸得皮破血淋淋。

思想在生日,孩兒要奔生。

抽筋拔骨痛難忍,誰知死後還有罪名。

兒不來救母,怎能得超升。

我的天,阿彌陀佛,,誰來救我命殘生。

三更裏苦難推,眼淚垂,血湖池裏哪好睡。

痛傷悲,身上疼痛受大罪。

思想在生日,喫盡兒女虧。

生病作難費心扉,誰知死後還有罪。

兒不來救母,插翅也難飛。

我的天,阿彌陀佛,指望替娘來贖罪。

四更裏痛斷腸,淚汪汪,血湖池中苦難當。

好淒涼,赤身露體受波浪。

思想在生日,爲兒多煩忙。

何曾喫到安逸湯,誰知死後遭災殃。

兒不來救母,怎能上天堂。

我的天,阿彌陀佛,望兒搭救老親孃。

五更裏苦難熬,淚珠拋,血湖池裏多心焦。

不肯饒,肚中飢餓哪知道。

思想在生日,養兒防身老,清明時節紙錢燒。

兒不來救母,怎得好脫逃。

我的天,阿彌陀佛,幾時能出血湖牢。

且說夜叉小鬼奉了閻君之命,將劉氏青提解押到重重地獄受苦。劉氏這時想到在生之時,曾殺害生靈,只說無妨,誰知到了陰司,竟受此大罪,我夫修行,已上了天堂,爲妻造孽,今入地獄。現在是蓬頭散發,裸頭赤腳,短褲遮身,哭哭啼啼,寸步難行,叫一聲親兒,哭一聲夫君,怨恨自己,當初在陽日三間不該開齋破戒,不信修行。今日懊恨已經遲了!

劉青提,在地獄,嚎啕痛哭,

悔不盡,從前事,錯了人生。

在陽間,做女人,不懂道理,

殺生靈,害性命,飲酒開葷。

到如今,惡貫滿,冤鬼討命,

殺一命,還一命,不差毫分。

喫半斤,還八兩,絲毫不錯,

老閻君,他判斷,不徇人情。

繩又捆,索又綁,鐵枷鎖了,

手又銬,腳又鐐,寸步難行。

牛頭打,馬面拖,上天無路,

大鬼敲,小鬼捶,入地無門。

卻說牛頭馬面將劉氏提到森羅寶殿,只見陰風慘慘,黑氣騰騰,閻君上坐,兩邊是文武判官,手拿生死簿,下邊是牛頭馬面、無常小鬼、夜叉獄卒,拿刀的、拿槍的、拿棍的、拿棒的,個個如狼似虎,殺氣騰騰。閻君說:“劉青提,你在陽間,爲何開齋破戒,廣殺生靈?”劉氏說:“閻羅天子在上,罪婦聽了我弟弟劉賈的讒言,他說食祿本是前生定,何必做鬼辦修行,因此我犯下了滔天大罪,伏望閻君開恩。”閻君一聽,重重大怒,即叫判官查閱劉賈的生死善惡。判官一查,“啓稟閻羅大王,劉賈在陽間原是打僧罵道,誹謗佛法,十惡不赦之徒。”閻君忙出勾魂牌票,差了無常小鬼、牛頭馬面,捉拿劉賈歸陰。鬼使們領了鐵牌,陰風一陣來到陽間,南都關西地界,由當方土地帶領一衆鬼使來到劉賈門前。劉賈正在店中殺豬賣肉,牛頭用馬叉一戳,劉賈倒地,七孔流血,小鬼扣上麻繩鐵索,把他的真魂帶到陰曹地府。

閻羅大王不饒人,三曹對案審分明。

姊弟二人賴不掉,孽鏡臺上照得清。

劉賈罰去變畜生,披毛戴角去還人。

劉氏打入阿鼻獄,永墮三途不翻身。

下文單表目連見母親死亡之後,連忙買棺入殮,殯葬造塋,將靈牌供奉在家,唸經超度,報答父母養育之恩,日夜思念,悲淚啼哭。

目連守孝伴靈牀,啼啼哭哭念金剛。

“親孃啊,壽緣結果歸天去,不知母親在何方。

親孃啊,叫兒想得肝腸斷,難止腮邊淚兩行。

三餐茶飯無心喫,想得孩兒面皮黃。

今生不得來相會,你在陰司我在陽。

想你音容如在世,眼前不見我親孃。”

朝也思來夜也想,一夜哭到大天光。

睡在陽臺想會你,驚醒南柯夢一場。

我恨這把無情劍,割斷母子兩分張。

你去一日遠一日,孩兒想母路偏長。

親孃啊,你在途中慢慢走,等我同過鬼門關。

只因養育恩難報,聲聲訴說哭斷腸。”

卻說目連孝順雙親,母親魂歸地府,每日誦經超度昇天,捨不得高堂老母,思想起來,眼淚汪汪。

恩深滄海原無量,且數十重報母恩。

一重恩,虧我娘,懷胎十月,

茶不思,飯不想,沒有精神。

喫一樣,怕一樣,肚中飢餓,

這情景,想當初,苦了親孃。

二重恩,虧我娘,臨盆痛苦,

一陣疼,一陣痛,目眩頭昏。

痛一陣,緊一陣,魂飛天外,

這苦痛,想當初,苦了孃親。

三重恩,虧我娘,忍痛生我,

兒在腹,要奔生,摘娘心肝。

兒落地,母昏沉,咽喉氣喘,

死過去,又還魂,苦了親孃。

四重恩,虧母親,將我撫養,

請瞽目,排八字,又取乳名。

未滿月,出香房,污穢不淨,

觸犯了,衆神明,苦了孃親。

五重恩,虧母親,洗尿洗屎,

晾尿布,烘衣襟,喫盡艱辛。

熱難捱,冷難當,手指凍壞,

不怕髒,不怕臭,苦了親孃。

六重恩,虧我娘,天天餵奶,

兒啼哭,娘心慌,掛肚牽腸。

顧我喫,顧我穿,一刻不忘,

把孩兒,當寶貝,苦了親孃。

七重恩,虧我娘,精心餵養,

到夜來,抱着我,同睡同眠。

臥尿塘,被子溼,左右調換,

兩邊溼,睡娘身,苦了孃親。

八重恩,虧我娘,替兒種痘,

防天花,出痧子,特別當心。

買鮮魚,喫發物,牛痘纔好,

辦香燭,敬痘神,苦了孃親。

九重恩,虧我娘,帶兒頑耍,

教兒說,教兒行,處處操心。

給衣穿,給飯喫,注意冷暖,

看河邊,看井邊,苦了孃親。

十重恩,虧我娘,送兒上學,

請先生,交學費,不惜銀錢。

買新書,做書包,紙墨筆硯,

還要做,新衣裳,苦了親孃。

實指望,父母親,長生不老,

誰知道,我母親,早見閻君。

哭得天昏並地暗,哭得日月不分明。

哭得八方愁雲起,哭得天空霧氣生。

且說目連一日想到,我父已經昇天,不知母親死後可曾往西天佛國?我不如到西天去尋訪母親。這遭,把衣服行李打成兩個包袱,一頭包經書,一頭帶了母親的靈魂牌位,拜別左右鄰居,吩咐安童使女看家,即便動身。

目連西天去尋母,肩挑經擔就動身。

受盡風霜無埋怨,一心要報養育恩。

目連這個擔子怎麼挑法?把經卷放前面,又對不起母親,把經文放在後面,又對不起佛祖。因此,只好把擔子橫過來挑。

擔經在前虧了母,擔母在前虧了經。

目連此時無擺佈,橫挑經擔往前行。

且說南海觀世音菩薩,早已曉得,說:“待我下凡試一試,目連尋母可有真心?”這遭叫龍女變個少女,自己變個年老婆婆,把半途之中的荒山石洞變作房屋。

目連一路朝前走,那肯耽擱片時辰。

看看日落西山晚,尋訪住宿好安身。

目連看到前面有一戶人家,便前去借宿。老婆婆說:“相公,你從哪道而來?往哪道而去?家住哪裏?姓甚名誰?”

目連又乃將言說,婆婆今且聽原因。

我家住南都關西鎮,目連就是我的名。

只因母親身亡故,西天尋訪母親身。

老婆婆一聽哈哈大笑:“哎呀!你來得正好!我老身只生了一個女兒,今年一十八歲,欲要招婿爲嗣,你倒是孝心之人,我特別眼熱,你就招在我家吧?”連忙叫女兒出來相見。

目連一見忙搖手,婆婆說話欠思忖。

我今是個出家僧,怎好招在貴府門。

那少年女子見目連不肯,也來勸說:“相公啊!

夫妻本是前生定,五百年之前配成婚。

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你不要到西天去尋母,就在我家配爲婚。”

目連說:“千萬不可!

叫聲小姐要顧羞,莫要規勸把我留。

我要西天去尋母,你另找高門結鸞儔。”

觀音老母見目連真心尋母,便說:“相公,你到西房安睡去吧!”目連來到西房,只見房中清清淨淨,香氣撲鼻,擺式整齊,被褥清潔。目連因一路辛苦,有些喫力,所以十分好睡。

一夜話文不必表,金雞報曉又天明。

睜開眼睛看一看,自己身臥在山林。

目連醒來一看,不見房屋,自己睡在山洞裏面,哎呀,昨夜原是仙家試探於我,連忙起身挑起經擔又走。

朝行夜宿幾天整,一條天河面前呈。

白浪滔滔水又深,天河阻隔不能行。

上面無橋不好走,水上無船不能行。

左思右想無可奈,只恨足下不騰雲。

目連在河岸上焦急萬分,“不要說天河阻隔,就是刀山火海,我也敢闖。”說罷,縱身對天河中一跳,佛祖早已知道,連忙叫地藏能仁,替他脫過凡胎,渡到對岸。目連過了天河,上岸又走,遠遠望見靈山,耳聽雷音,鐘鼓齊鳴。

耳聽雷音鐘鼓鳴,靈山即在面前呈。

鮮花異草開滿地,麋鹿猿猴處處奔。

目連來到雷音寺,參拜牟尼佛世尊。

目連跪在佛前說:“佛祖呀!我爲了報答父母養育之恩,特尋訪到此,不知我父母現在哪裏?”佛祖說:“你父現在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身邊護法,你母因開齋破戒,造下孽障,現在地獄中受苦。”

目連聽說痛傷心,嚎啕痛哭放悲聲。

只望母親有好處,誰知地獄受苦辛。

空養孩兒成何用,未曾報答我娘恩。

哀求佛祖生慈念,賜我佛法救母親。

佛祖說:“目連哎!你母作孽深重,難以赦免,念你乃是孝心之人,我這裏賜你鑽天帽一頂、騰雲鞋一雙、袈裟一件;還賜你摩訶鉢一隻,內有水有飯,可與你母親充飢;還有九環禪杖一根,你到陰曹地獄,只要輕輕一點,地獄就會開門。”

目連聽見這一聲,心中歡喜八九分。

領了寶物朝前走,拜謝佛祖就動身。

駕霧騰雲來得快,鬼門關到面前呈。

獄主說:“你是哪方來的聖僧?姓甚名誰?有何要事?”

目連又乃將言說,獄主今且聽原因。

我姓傅名叫目連僧,自幼出家誦經文。

來果師父傳道法,修到虛靈最上乘。

獄主說:“你是高僧,我問你哪裏道報芽?哪裏道開花?哪裏道結果?哪裏道歸家?”目連說:“我說來你聽!

投拜名師道報芽,參透三關道開花。

明心見性道結果,佛祖賞賜道歸家。”

獄主說:“果然是個真僧。小師父到此,有何貴幹?”“啊!只因我母親亡故,特來尋訪。”“你母親叫什麼名字?”“叫劉氏青提。”“哦!有的,不在此處了,前日與她的胞弟一同起解去了!”目連說:“獄主,此處叫什麼地方?”“此處是陰陽交界,名叫鬼門關。”

鬼門關上冷悽悽,孤單獨自無所依。

丟開家中兒和女,離別枕上妾和妻。

多少親朋和好友,今朝到此各分離。

目連向前看見一座高臺,一面明鏡有盤籃能大。這裏叫孽鏡臺,人在陽日三間,行善作惡,只要一照就看得清清楚楚。

孽鏡臺,鏡高掛,照人一世,

善與惡,功與過,不差毫分。

這一照,任憑你,銅嘴鐵舌,

辯不過,賴不掉,如影隨形。

孝男子,善女人,來到冥府,

閻君爺,下森羅,親自來迎。

不要上,那高臺,容顏返照,

自有那,賢孝光,透徹幽冥。

行善的,對照了,心中快樂,

在陽間,結善緣,喫素修行。

到此地,兇星退,吉人天相,

送各殿,遊一遍,再轉人身。

作惡的,鎖上臺,看他孽障,

在陽間,作惡事,件件記明。

不孝順,忤逆兒,雙親不顧,

兄與弟,親骨肉,視若仇人。

妻與妾,子與孫,拋棄不問,

爭家產,奪田地,毫不留情。

誰知道,頭頂上,神明記載,

藏鏡中,等你來,對照分明。

罪過小,入四生,胎卵溼化,

罪孽重,下地獄,永不翻身。

目連說:“獄主,我奉佛旨前來尋母的,不知可有一個叫劉氏青提的人在此?”鬼使說:“有的,前日有個劉氏,蓬頭赤腳,披枷帶鎖,被牛頭馬面用鐵棒打得鮮血淋淋,從此經過,已起解走了!”

目連聽說淚紛紛,嚎啕痛哭放悲聲。

母親在世持齋戒,哪個教她又開葷。

魚肉豈能添壽命,今在地獄受苦辛。

只恨母舅心腸壞,連累母親作孽深。

目連走過孽鏡臺,只見前面一座高山,仔細一看,此山全是破錢堆積起來的,名叫破錢山,這是陽間不信佛法之人,殺牲害命,飲酒茹葷,到臨終之時,心中害怕叫兒女多用紙錢焚化,以送到冥府贖罪,哪曉紙錢一多,燒化不過,用棒一拱,錢總挑破了。

破錢山來破錢山,紙灰未過莫挑翻。

陽間挑碎破錢紙,陰司堆積破錢山。

破錢山有萬丈高,鬼魂到此哭嚎啕。

任你燒化千張紙,罪孽難消半分毫。

陰司若受錢和鈔,窮人總死富人逃。

要離地獄無邊苦,陰功積德最爲高。

目連問獄主:“可曾有個劉氏青提到此?”鬼使說:“那劉氏被牛頭馬面,打得哭哭啼啼,已經起解去了!”

目連聽說痛情懷,嚎啕痛哭放悲哀。

可憐母親身受苦,爲兒無法替娘來。

目連向前,看見一個亭子,四面敞開,有夜叉小鬼看守,兩邊堆些男女的衣服。目連問:“這叫什麼地方?”鬼使說:“這叫剝衣亭。人在陽間捉蛇捉青雞,將它們斬頭剝皮;也有打飛禽走獸的,去毛斷腳,拿起來一殺,到街坊變賣錢財;或是自己殺戮,弄頓喫局,這種作孽之人到臨終魂歸地府,就要上剝衣亭。”

剝衣亭上罪鬼多,扯個扯來拖個拖。

你在陽間將它剝,今朝還覆沒奈何。

目連問道:“可曾有一個劉氏青提到此?”鬼使說:“有的,前天有牛頭馬面押解於她,一路之上,被打得鮮血淋淋,好不傷心,早已過去了。”

目連聽說母受苦,不禁二目淚淋淋。

當時若不依母舅,今日那會受苦辛。

目連哭罷,再往前行,只見一池,上有冰山,下有雪地,罪鬼在裏面被剝去上衣,凍得渾身發抖。目連問獄卒:“這是什麼地方?”“這叫寒冰池。人在陽日三間,爲非作歹,數九冬天,結夥打劫,殺害人命,死後要上寒冰地獄,另外還有在陽間不顧父母冷暖,有錢不肯救濟貧窮的人,死後也入寒冰地獄。”

寒冰地獄冷氣侵,爲非作歹罪不輕。

有錢不肯來佈施,自己穿得簇簇新。

一生吝嗇無施捨,此種罪孽入寒冰。

目連問獄官:“可曾看見有一個叫劉氏青提的婦人到此?”鬼使說:“有的,由牛頭馬面押解已經走了!”目連繼續向前,看見前面一座高山,山上有無數公雞,都是銅嘴鐵爪。遠遠就聽到雞啼。目連問:“這叫什麼地方?”鬼使說:“這叫神雞山,人在陽日三間,多用兩眼偷情,常看淫詞豔曲,日夜賭博。閻君說這種人的眼睛要他何用,死後罰上神雞山,那些公雞專啄罪鬼的眼睛,到來世就是投到人身,也是雙目失明的瞎子。”

神雞山下路途歧,鐵嘴公雞世間稀。

專喫人間偷情眼,單叼世上看郎眉。

淫詞賭博貪玩耍,地理不明將人欺。

此等人兒歸地府,啄瞎眼睛不能醫。

目連問獄官:“可曾有個劉氏到此?”鬼使說:“有的,被牛頭馬面棒打鞭敲,哭哭啼啼,起解去了!”

目連聽到娘解去,不住兩眼淚紛紛。

只恨母舅心腸壞,勸我母親又開葷。

今日孃親身受苦,使我心中如火焚。

孩兒若能將娘替,養育恩情報幾分。

目連起程又往前走,看見一座莊院,內有欄杆分割,外有鬼使看守。中間有一個變身臺,人到上面打個滾,就會變成豬羊貓犬、驢騾牛馬。目連說:“這叫什麼地方?”鬼使說:“這叫變牲所。凡在世間,做官的食祿不忠,貪污受賄,虐待百姓,處事不公。做百姓的不繳錢糧國課,做生意的不繳稅金,並用大斗小秤,以假亂真,發財人,重利盤剝。還有種人說謊行騙或者賴人錢財,這些人死後,被罰到變牲所來,變成六畜,到陽間還債。”

前世負債不肯修,今生罰你變耕牛。

肩上挑了千斤擔,後面還有皮鞭抽。

爲人來世變畜牲,總因前世有原因。

爲官不清多受賄,賴錢欠債不還清。

變牲所裏無情面,披毛戴角去還人。

目連問:“可曾有個劉氏青提到此?”鬼使說:“有的,她被牛頭馬面鎖着,一路敲打起解去了!”目連一面啼哭,一面向前,看見前面有一座油鍋,只見鬼使將罪鬼對油鍋裏一撂,油鍋裏燒得千滾萬突。

罪鬼油鍋打個滾,只見白骨不見人。

目連問獄主:“這些人犯的什麼罪?”獄主說:“只因在生之時殺害飛禽走獸,皮嘛一剝,肉嘛一鑊,專弄喫局,只圖口腹,到死後魂歸地府,就要到油鍋裏受苦。”

只爲生前作孽多,今朝不免下油鍋。

只圖嘴裏滋味好,喫些豬羊雞鴨鵝。

生前作下無邊罪,死後哪有安樂窩。

目連問:“可曾有個劉氏青提到此?”鬼使說:“有的,已起解去了。”目連一路向前,只見前面一座血湖池。目連問:“他們爲何在此受苦?”鬼使說:“只因這些人生前好酒色財氣,死後便到此受苦。”

人生在世造孽多,不肯修心念彌陀。

多貪酒色並財氣,不孝父母逆公婆。

目連聽了十分嘆息。

有目連,在血湖,十分悲嘆,

都是些,在陽間,不好之人。

爲女子,在家中,嬌慣成性,

無三從,並四德,只顧爭紛。

嫁出門,做媳婦,丈夫不敬,

打公婆,罵妯娌,惱恨鄉鄰。

倘有事,不隨心,尋死作活,

欺叔伯,咒丈夫,不講品行。

又好穿,又好喫,塗脂抹粉,

裝成了,妖怪樣,引誘他人。

全不顧,父母親,丈夫體面,

無禮儀,無羞恥,有辱門庭。

有多少,好公婆,省喫儉用,

掙下了,產和業,留與子孫。

娶了你,這媳婦,浪喫浪用,

費家財,敗產業,留下罵名。

有一等,無節婦,丈夫才死,

就勾引,風流漢,入室偷情。

叫丈夫,那魂靈,怎不切齒,

自然到,閻羅殿,訴說分明。

叫牛頭,並馬面,鎖拿女鬼,

坐血湖,喫血水,永不翻身。

這些人,犯了罪,到此受苦,

男子漢,犯了罪,一樣施行。

有等人,好喫酒,不顧禮義,

約三朋,並四友,終日醺醺。

酒醉後,信口談,胡言亂語,

哪知道,醉後話,容易傷人。

甚至於,乘酒力,將人打死,

連累了,一家人,受怕擔驚。

酒醒後,方懊恨,當初喫酒,

若戒去,可免了,今日災星。

有一等,風流漢,廣貪淫慾,

見好女,漂亮婦,就想姦淫。

用千方,和百計,勾引上手,

守節的,一時間,動了春心。

到後來,懊悔遲,,懸樑上吊,

敗風俗,壞名聲,喪了殘生。

開始談,答應她,百年偕老,

到後來,一場空,喪盡良心。

有等人,好錢財,一錢如命,

捨不得,做好事,濟苦憐貧。

對窮人,放高利,重利盤剝,

一文錢,不肯少,哪問親鄰。

有了錢,造華堂,千間嫌少,

又誰知,金滿庫,一命歸陰。

任憑你,財百萬,難買地府,

反不如,在陽間,積德修心。

有等人,好賭氣,肚量太小,

爲小事,也爭得,面目通紅。

鬥閒氣,打羣架,性命不顧,

丟妻子,拋兒女,哪顧雙親。

爲錢財,來爭論,行詞訴訟,

打官司,告訴狀,反用金銀。

有多少,動氣人,因氣成病,

到後來,病一重,一命歸陰。

勸世人,切莫貪,酒色財氣,

免除了,血湖池,萬苦千辛。

目連問獄主:“可曾有個劉氏青提到此?”獄官說:“有的,起解去了。”目連又向前行,看見一座高山,不生草木,石頭上其滑無比。目連說:“這叫什麼地方?”鬼使說:“這叫滑油山。凡人在世間,有錢不肯修橋補路,反偷鋪路的磚石,走路乘車,不讓老人,還偷佛前的燈油,這種人死後,必到滑油山受苦。”

陰司有座滑油山,滑油山上最艱難。

山高路陡坡又滑,寸步難行不可攀。

夜叉小鬼將棒打,跌跌爬爬怎上山。

目連繼續前行,看見前面有一些罪鬼,有的被綁在將軍柱上,用刀割去他的舌頭,有的被綁在鐵牀上,破肚曹腸,挖出心肝。”目連說:“這些人身犯何罪?”獄官說:“這些人在陽間,有的造謠說謊,搬弄是非,有的則貪圖口腹,殺生害命,到陰司,故受此罪。”

東家閒話對西搬,吵了宅神不得安。

清官難斷家務事,軋破籬障狗來鑽。

奉勸世人莫嘴讒,造下孽障像雪山。

閻君天子來判斷,陰司破肚又曹腸。

目連問獄官:“可曾有一劉氏到此?”獄官說:“有的,她被牛頭馬面打着,起解去了。”目連再往前行,看見城池一座,城門上寫着“枉死城”三個大字,裏面有許多罪鬼。目連問:“他們犯了何罪?”獄主說:“這些都是冤魂或兵刃所傷,或水火所害,或氣悶而死,或自盡身亡。這些鬼魂先收在枉死城內,待冤冤相報以後,再行發落。”

刀上死,繩上死,投河落水,

火上燒,陣上亡,總在此城。

吊殺鬼,扛木梢,沿路啼哭,

落水鬼,摸螺螄,要討替身。

目連問獄官:“可曾有一位劉氏青提到此?”獄官說:“有的,起解去了!”目連再往前行,看見有一罪鬼被釘在夾板之內,頭朝下,腳朝上,小鬼用鋸子一鋸兩半。目連問:“這叫什麼地方?”小鬼說:“這叫鋸解地獄。”“他們犯了什麼罪?”鬼使說:“這種人在陽間慣用大斗小秤,買賣不公平,到死後罰他受此大罪。”

生意之中莫相爭,秤平斗滿要公平。

陽間做了陰促事,陰司鋸解兩分身。

目連問道:“可有個劉氏青提到此?”鬼使說:“有的,那婦人被牛頭馬面打得鼻青臉腫,哭哭啼啼起解去了。”目連聽罷很是傷心,上路又往前走,見前面那鬼使將一罪婦,壓在鐵板之下,榨得鮮血直流。目連問:“此人犯了什麼罪?”鬼使說:“她在陽間慣貪淫慾,不能生男育女,死後罰她受此苦痛。”

鐵板地獄苦傷心,榨壓有罪女婦人。

貪淫好色多嬌豔,不生兒女絕後程。

宗嗣不承爲不孝,故到陰司受苦辛。

要免陰司榨壓罪,養兒育女早修行。

目連問獄官:“可曾有一個劉氏到此?”獄官說:“有的,被牛頭馬面打得哭哭啼啼,起解去了。”目連又向前行,看見一座高山。山上有無數鋼刀,刀尖頭朝上,像春天出竹筍一樣。夜叉小鬼背住罪鬼一隻腳,扯住他一把發,對刀山上一甩,也有穿嗓格,也有穿膀格,也有穿胸格,也有破肚格。

滿山遍野屍滿地,鮮血淋淋好傷心。

目連問:“這些罪鬼生前犯了何罪?”獄官說:“有殺牛宰馬的,也有造假藥騙人錢財的,也有唆使訴訟的,也有騙人嫖賭的,死後便入刀山地獄。”

刀山地獄苦難伸,專對陽間刁滑人。

殺牛宰馬作下孽,陰司地府不容情。

製造假藥騙人錢,害人性命罪滔天。

唆使人家去告狀,作下孽障大如天。

天年之後歸地府,刀山地獄受罪愆。

目連問獄官:“可曾看見有一個劉氏青提到此?”獄主說:“有的,被牛頭馬面打得鮮血淋淋,起解去了。”目連再往前行,只見一個村莊,那裏有七隻惡狗,把那些罪鬼咬得血肉淋漓。目連問:“這些人生前犯了什麼罪?”獄主說:“這些罪鬼,生前男女暗室偷情,談論人家淫穢之事,怨天恨地,呵風罵雨,不敬神明,不惜字紙。”

惡狗村來惡狗村,惡狗村上步難行。

七個犬兒驢能大,個個抬頭要喫人。

男人女人不正經,暗中來往結私情。

糟塌字紙罪孽重,死後就到惡狗村。

善人到此村中過,個個低頭讓他行。

惡人到此村中過,渾身咬得血淋淋。

目連問獄官:“可曾看見一個劉氏到此?”獄官說:“有的,那婦人被牛頭馬面打得哭哭啼啼,起解去了。”目連只好再向前行,看見夜叉獄卒,將那些罪鬼,剝了衣衫,放在碓臼裏舂,舂得粉身碎骨。目連說:“這些人在陽間作了什麼罪孽?”獄官說:“他們在陽日三間,掘人家墳墓,將屍骨製成玩具,賣與人用。也有人誹謗佛法,阻止人家唸佛看經,所以死後到此受罪。”

碓舂地獄爲何因,前世盜墓做強人。

屍骨做成玩具用,大斗小秤不公平。

阻止燒香並唸佛,誹謗佛法罪不輕。

如此惡人歸地府,碓舂地獄不容情。

目連問獄官:“可曾看見有個劉氏到此?”獄官說:“有的,被牛頭馬面打得鼻青臉腫,哭哭啼啼,起解去了。”目連只得又往前行,只見前面有煙火四起,一座座銅柱有盤籃能粗,管子是空的,下面架的鋼炭爐火,鬼使將罪鬼用鐵鏈子綁在銅柱上,爐火燒得通紅,罪鬼被燒得皮焦肉爛,白骨枯焦。目連說:“這些罪鬼在陽間作了何孽?”獄主說:“這些人生前好喫獐狍鹿兔,飛禽鳥獸,野味薰香,把它們捉得來,剝去皮毛,放在火上燒烤,也有人勸人開齋破戒,死後總要受此炮烙刑之苦。”

炮烙之刑苦難當,罪鬼慘叫淚汪汪。

燒得皮焦肉又爛,燒到白骨枯又黃。

只因前生貪野味,破人齋戒罪難當。

奉勸世人多行善,及早修心上佛堂。

目連問獄官:“可曾有個劉氏到此?”獄官說:“有的,被牛頭馬面打得遍體鱗傷,起解去了。”目連哭着,再往前行,一心要尋母親,只見前面鬼使將那些罪鬼顛倒豎在磨眼裏,小鬼推磨,磨子口裏鮮血直流。目連說:“這些人犯了什麼罪?”獄官說:“他們在日不信佛法,依官仗勢,欺壓善良,謀人財產,占人妻妾,故有此報。”

碓磨地獄苦難當,罪鬼一見已斷腸。

陽間做了非禮事,陰司半點不能藏。

顛倒豎在磨眼裏,皮肉成漿骨似霜。

要免陰司輪迴苦,修行辦道上西方。

目連問獄官:“可曾有一個劉氏到此?”獄官說:“有的,已起解去了。”目連再往前行,只見一個大院,周圍廊房數百間,兩邊有臺,旁設鍋竈,許多人在那裏喝茶。目連抬頭一看,見“孟婆莊”三個大字,

陰司有座孟婆莊,絕色女子賣茶湯。

來人喫得湯和水,三十五天不清爽。

目連問:“可曾有個劉氏到此?”獄官說:“有的,已起解去了。”目連即便前行,看見一座高橋。“這叫什麼地方?”鬼使說:“這叫奈河橋。高聳入雲,長八十一丈,闊一寸三分。橋下有毒蛇、毒犬,罪鬼到此,難以過去。”

陰司有座奈河橋,一寸三分萬丈高。

兩邊總是銅釘釘,中間一路滑油澆。

善人到此來經過,風不起來橋不搖。

仙童仙女忙迎接,幢幡寶蓋兩邊飄。

惡人到此來經過,滾的滾來拋的拋。

毒蛇毒狗將人咬,跌入河中命難逃。

過了此處朝前走,六道輪迴面前呈。

目連向前見一個大輪盤旋轉不歇,目連問:“這叫什麼地方?”獄官說:“這叫六道輪迴。”“哪六道?”“第一道,金路車,從這裏出來的人,高官厚爵,爲臣作相,因他前世能看破紅塵,廣行方便,大做好事。第二道,銀路車,從這裏出來的人,身穿綢緞,家住水閣樓臺,因他前世燒香唸佛,佈施齋僧,爲人清正。第三道,玉路車,從這裏出來的人身穿粗布衣裳,房屋一般,喫的粗茶淡飯,因爲他在前世裏,爲人老實,還能敬神拜佛。第四道,銅路車,從這出來的人,耳聾眼瞎,腳拐手瘸,沿門討飯長街乞化,因爲他前世裏行兇霸道,過多功少。第五道,石路車,從這裏出來的人只能投入胎生,披毛戴角,變成牲畜,因爲他前世裏爲非作歹,或賴人錢財。第六道,木路車出來的人只能投成化生,如蒼蠅蚊蠓,喫污濁之物,蹲污穢之地,因他在前世裏殺人放火,瞞心昧己,敲榨勒索,作惡多端。”

第一條,金路去,轉爲富貴,

做高官,享厚祿,伴駕隨君。

頭上戴,烏紗帽,威風凜凜,

身上穿,朝冠服,玉帶纏身。

外出時,八人抬,前呼後擁,

如同那,活神仙,實在開心。

你知道,他的福,從何來享?

皆因爲,前世裏,積善修因。

第二條,銀路去,家中豪富,

或綾羅,或綢緞,四季遮身。

出門去,坐車馬,悠閒自在,

有安童,並使女,緊緊隨身。

這都是,前世裏,修善積德,

到今生,享富貴,福壽康寧。

第三條,玉路去,平民百姓,

粗布衣,菜飯飽,居住安身。

靠耕耘,做手藝,做買做賣,

憑勞動,賺錢財,好過光陰。

這等人,在前世,忠誠厚道,

尚能夠,信佛道,不起邪心。

第四條,銅路去,身帶殘疾,

或耳聾,或眼瞎,腳拐手瘸。

生活上,有困難,沿門求乞,

喊老闆,叫先生,苦度光陰。

這都是,在前世,行兇霸道,

欺善人,無王法,不顧人倫。

第五條,石路去,投爲牲畜,

變驢騾,牛和馬,出力勞身。

變豬羊,雞和鴨,壽命之短,

被人宰,被人殺,活上刀砧。

這都是,前世裏,爲非作歹,

這時候,受罪過,哪個同情。

第六條,木路去,變爲化生,

有蒼蠅,和蚊蠓,無處藏身。

變魚鱉,和蝦蟹,水中過活,

變昆蟲,蛇和鼠,性命難存。

這都是,在前世,十惡不赦,

到頭來,罪孽重,不得翻身。

目連聽罷問來由,想到母親淚雙流。

善惡到頭終有報,萬法終歸一個修。

目連再往前行,看見一座鐵圍城,“請問獄官,這叫什麼地方?”獄官說:“這叫阿鼻地獄!”

陰司裏,十八層,阿鼻地獄,

是陽間,兇惡漢,不善之人。

頭一等,作惡人,怨天恨地,

打善人,罵道友,不敬神明。

二等人,行兇惡,不孝父母,

打爹孃,罵尊長,忤逆之人。

三等人,行惡的,殺人放火,

搶人財,劫人寶,喪人殘生。

四等人,行惡的,奸人妻女,

騙人錢,唆詞訟,破人婚姻。

五等人,行惡的,開齋破戒,

打入到,阿鼻獄,永不翻身。

目連問道:“可有一個劉氏青提在內?”獄官說:“有的。”目連舉起禪杖,向獄門上用力一敲,只聽見“譁喇”一響,如同晴天霹靂,獄門大開,裏面的罪鬼八百萬,個個逃生,說:“妥了,大概是開恩大赦了。”罪鬼就蜂湧而出,擠如也,抑如也,推揹走,軋不開。目連只顧尋母,哪顧到罪鬼的逃脫,把守獄門的鬼使,一人阻止,寡不敵衆,阻擋不住,到獄官面前,又不得過身,只得跟隨一衆鬼,也到陽間投生去了。目連終於找到了母親,只見她項戴長枷,手銬腳鐐,蓬頭散發,遍體鱗傷,骨瘦如柴,不成模樣。二人一見,嚎啕大哭。

目連看見老母親,麻繩鐵索響玲玲。

骨瘦如柴衣衫破,蓬頭赤腳淚淋淋。

披枷戴鎖上鐐銬,匍匐塵埃步難行。

手執禪杖點一點,刑具打得碎紛紛。

鉢盂禪杖來放下,二人痛哭淚紛紛。

劉氏青提悲啼哭,悔恨當初不修行。

只說豬羊人能喫,聽信兄弟就開葷。

誰知陰司千斤罪,別人難替半毫分。

且說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在翠雲宮中與十殿閻羅正在議事,忽聽地獄門嘩啦一響。地藏能仁問:“何人偷開獄門?”閻君正要去查點,忽聽獄主來報,說:“有一個和尚用禪杖敲開獄門,罪鬼統通逃走!”閻君說:“此還了得。”吩咐牛頭馬面、無常小鬼、夜叉獄卒快快捉拿那個和尚。

十殿閻羅怒生嗔,一齊來捉目連僧。

拖的拖來扯的扯,推推攘攘就動身。

青提還入阿鼻獄,夜叉獄卒封緊門。

目連扯到翠雲閣,地藏面前把理評。

地藏能仁說:“你是哪方來的野僧?姓甚名誰?爲何偷開獄門?”正問這話,在地藏菩薩身邊護法的傅相連忙走下殿來說:“兒呀!你爲何私開獄門?”目連說:“父親,你在此逍遙快樂,盡享清福,母親卻在地獄受苦。”傅相說:“你母自作自受,由閻君發落,我怎能顧她?”閻君說:“你修你的福,她作她的孽。”閻君說:“這是傅相之子,名叫目連,因救母心切,故而敲開獄門。”

目連跪在塵埃地,哀求菩薩發善心。

自古一兒皈佛道,拯救九族盡超升。

只因養育恩情大,擔經尋母見世尊。

佛祖見我有孝心,叫我尋母到幽冥。

賜我衣鉢和禪杖,可開獄門救母親。

菩薩如果不相信,佛具在此作證明。

地藏能仁說:“目連,你曉這禪杖,上開三十三天界,下開七十二司地獄。你只要用禪杖輕輕一點,獄門半開,叫你母親出來,你用禪杖重敲,使獄門大開,放走所有罪鬼,這怎生是好?判官,查一查,共有多少罪鬼?”判官說:“八百三十萬有零。”地藏能仁說:“目連,你要救母親,只有轉世投胎,收回這些罪鬼。”

目連救母不小心,禪杖敲開地獄門。

放出罪鬼八百萬,都到陽間去投生。

地藏能仁傳法令,目連轉世收鬼魂。

衣鉢禪杖存地府,給他穿件黃衣襟。

白麪善人改惡相,面帶金錢好驚人。

鬼使領路前面走,送到陽間赤牆村。

丟在樹林鳥窩裏,認母投胎去託生。

下文說到巢州章句縣赤牆村有個鹽商叫黃宗旦,娶妻田氏,未曾生育。因爲無子,宗旦夫婦二人到附近各廟燒香許願,在自己家中佈施齋僧,濟苦憐貧,廣結善緣。那天,二人進香回家,看見一個小孩,身穿黃袍,坐在地上,二人正想上前問話,只見一陣清風,孩兒無影無蹤。宗旦說:“妻子呀!莫非是你我做了好事,剛纔是天賜麟兒。”

夫妻二人轉回程,田氏有孕在其身。

懷胎二十五個月,腹內孩兒要降生。

一天,田氏腹痛,三天三夜,生下一子,身長二尺,皮色像黃紙,面帶金錢,一字橫眉,板牙兩個,鼻生三竅,背上有八卦,胸前有七星,兩膀長毛,面相兇惡。宗旦說:“賢妻呀!這大概是妖怪投胎,不如把他送掉吧?”田氏開始捨不得,後經宗旦勸說,才勉強答應。宗旦將這孩子送到南面一個渠道之內,就回家而轉。此事驚動了當方土地出來救護,送到一個鳥巢之內。衆鳥總銜食來喂他,故未餓死。一筆七天,那夜三更時候,土地公公託一兆與宗旦夫婦說:“孩兒長大,必有高官厚祿。”第二天,宗旦又尋到鳥窩將孩兒抱回,田氏一見心中歡喜,即餵奶撫養。因爲從鳥窩裏抱回來的,取名叫黃巢,表字天朱。聰明伶俐,長大成人,攻書上學,學得滿腹文章,他又學習武藝,也件件精通。黃巢自幼知書達理,孝敬父母,宗旦夫婦歡喜不過。

光陰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不留停。

黃巢長到十六歲,文武雙全件件精。

只等皇上開南考,好將會試跳龍門。

卻說僖宗皇帝,駕坐長安,聽朝臣報告,四路刀兵驟起,八面戰火煙塵,天下大亂。萬歲傳旨發榜,開考武狀元,將來可得天下名將,以求江山太平。再說黃巢得知即辭別父母,進京會試。收拾行李馬匹,帶了隨身盤費,朝行夜宿,來到皇城,住在招商客店,等候開考。這天正逢黃道吉日,只聽得五鼓開炮,天下舉子,個個戎裝打扮,騎馬射箭,舞刀弄槍,總想奪取頭名狀元。再說黃巢上場應試:

身騎一匹銀鬃馬,威風凜凜有精神。

硬弓拉到十八個力,子搬到八百斤。

連射三箭都得中,支支射在靶中心。

十八般武藝般般會,得中頭名狀元身。

宗師大人見喜,選上金殿參見。黃巢上殿,二十四拜,山呼九叩,口稱萬歲、萬歲、萬萬歲。僖宗皇帝看看黃巢,相貌兇狠,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傳旨,速令退下。黃巢無奈,只得退下金階。

黃巢一見怒生嗔,惱恨昏君不是人。

肉眼不識金和寶,錯把忠良當奸臣。

我的容貌雖然醜,豈是爲非作歹人?

並非我要起歹意,昏皇逼我坐龍廷。

手邊若有三員將,殺上龍廷我爲尊。

左思右想無主意,出了長安再理論。

再說目連釋放了八百多萬罪鬼,總到陽間投胎,一時人丁多到了當不得。只要是女人,老的到七八十歲,小的到十三四歲,總有懷孕在身。有一個促狹鬼來投胎,他想,到廟裏做個和尚,一生決不會受到殺戮之災。因此他投到楊氏門中,七歲入寺,做了出家僧人,法名叫了空,做了當家師和尚。一天晚上,他見到燈火不亮便放下琉璃燈添油,說:“徒弟偷懶,爲什麼不及時添油?”有個叫沙彌的小和尚說:“師父哎!我們天天添油,油不知是何人所偷。”當夜了空和兩個徒弟就看,看到半夜只見有兩個鬼使,帶了油瓶,前來偷油。了空說:“你們爲什麼來偷油?”鬼使說:“我們是地府之司,奉閻君之命到各廟取油,回去給判官造冊。”“造什麼冊?”鬼使說:“陽間該配作亂,黃巢造反,殺人八百萬,在劫者難逃!”了空說:“何年何月,從那方殺起?”鬼使說:“就是今年五月十五午時開刀,從長安城外起兵,從了空和尚開刀起手!”楊和尚一聽,嚇得沒命,“哎呀!鬼爺,天下有幾個了空?”“只有一個。”

了空聽見這一聲,魂靈冒到九霄雲。

伏望鬼爺來救我,饒我一條命殘生。

鬼使說:“閻君鐵面無私不可講情,我只可以指你一條生路。那黃巢面帶金錢,口露雙齒,不用你尋,他會自然而來的,你只要殷勤款待,禮儀相拜,他會救你的。”了空一聽,口稱:“善哉!善哉!阿彌陀佛!”

了空聽了這番話,嚇得三魂少兩魂。

急忙來到方丈裏,心驚膽顫說原因。

大家一聽癡呆了,渾身嚇得汗淋淋。

人人總怕鋼刀死,不曉黃巢可講情?

第二天,了空在寺內備了齋飯,這也不表。再說黃巢考得好,不得中,心中憤怒,來到城外看見一座寺院,眼看天色將晚,不如投宿一宵,明日再作道理。當時詩興發作,即吟詩一首:

壯哉山寺石巖邊,渺渺遙觀斗柄連。

殿閣巍峨浸碧落,樓臺繚繞接清泉。

金鐘隱隱雷聲響,寶塔重重月影圓。

靜聽法華皆梵語,誰知此處有西天。

黃巢走到殿前,大家見他面帶金錢,濃眉大目,可能就是黃巢。大衆一齊跪下,口稱:“大爺,求發慈悲饒恕我們出家人的性命。”黃巢一聽,莫名其妙,“哎呀!僧人師父,何出此言?”這遭了空和尚將前夜之事,說了一遍。黃巢說:“啊!既然如此,我決不殺你們,請你們放心。”當夜,黃巢宿在寺內,僧人作了殷勤招待。黃巢睡到半夜,見窗外月色光明,隨即起身,來到花園,猛一抬頭,只見雲中有一仙女,手捧青鋒寶劍,贈與黃巢,並對他說:“明日就是五月十五,是你興兵試劍的日子。”說罷即騰雲而去。到了第二天,黃巢對各位僧人說:“今日是我興兵試劍的日子,你們要避一避,更不能在我馬前擋路。”寺內僧人一商量,大家外出化齋,只留了空師父一人在家看門。到了巳時,了空和尚特爲黃巢備了豐盛的素膳,請他喫飯。黃巢說:“楊和尚,我還是一人用膳,不需奉陪,你還是躲一躲好,恐有不測!”了空隨即出門,看見一棵大楊樹,已有幾百年了,中間蛀空了,有盤籃能大。 了空一想:這樹肚裏正好躲人,誰也看不見,於是就對下一躲。

和尚設計躲黃巢,想來想去沒處逃。

眼前一棵老楊樹,遮身不露半分毫。

莫說凡夫尋不到,就是仙家也難知道。

等到午時三刻後,方顯今朝主意高。

且說黃巢到了午時,披掛上馬,手持寶劍,見廟裏空無一人。走到門口,見一棵老楊樹,黃巢說:“和尚姓楊,此名楊樹,我不殺和尚,斬樹一刀,也就算了!”豁起來一刀,和尚頭對外頭一拋,這便是俗語說的:黃巢殺人八百萬——在劫者難逃。黃巢催馬,殺奔長安而來,走不多遠前面有幾千人馬,手執刀槍,蜂湧而來。黃巢說:“你們哪裏來的?哪道而去?”衆壯士說:“我們都是考不中的舉子,要想回家,又不光彩,要上山落草爲寇,名聲又不好聽。”黃巢說:“我和你們一樣,昏皇見我容貌醜陋就不肯中我,我現在決定反上長安,你們願者便助我成功,各有官職!”衆壯士說:“情願保駕!”因此黃巢糾集了數千人馬殺奔長安並各州府,殺得屍橫遍野八百萬,血流成河三千里。僖宗難以抵敵,只得帶兵逃走。黃巢得了長安,衆人保他爲王,黃巢手下有一名叛將名叫朱溫,在搜查宮院時,見一宮女,經盤問得知她是御妹。朱溫與他暗結爲夫妻,朱溫將御妹扮作小兵逃奔僖宗營內。朱溫也投降唐營,招兵買馬,收得一名武藝高超的大將名叫李存孝,與黃巢決戰。結果黃巢大敗,敗到鴉谷邊,忽見一人擋路,黃巢大喝一聲:“你是何人?”那人說:“我是來收劍的!”黃巢大怒,手執青鋒寶劍刺將過去,只見一道白光,連人帶劍,不見蹤影去了。黃巢無奈,來到山前,見石碑上有詩一首:

忽起干戈交戰爭,應有狼煙四載春。

朱溫投到唐營裏,存孝出兵國太平。

陽世殺人八百萬,陰司收鬼兩三層。

將軍解得詩中意,該到幽冥見世尊。

黃巢一看,心中明白,想當初霸王自刎烏江,也是英雄好漢,今天輪到我了!

爲人切莫逞剛強,萬里江山是夢粱。

富貴功名風中燭,英雄蓋世草上霜。

前年和尚樹內死,今歲黃巢山下亡。

爭名奪利成何用,不如及早見閻王。

黃巢長嘆一聲,取出勒馬的繮繩,在山下一棵松樹上吊死。他的真魂來到幽冥,會見閻羅大王,一同參見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目連哀求放他母親出獄,地藏能仁說:“目連轉世已收回罪鬼,這是將功贖罪,可以釋放他的母親,同歸極樂。”誰知有一位閻君上殿奏本說目連雖然收回了八百萬罪鬼,但是還有三十多萬罪鬼未能收回。兩班善人一聽,不大相信,前面不是講到黃巢殺人八百萬,在劫難逃。怎麼還有罪鬼未能收回的呢?衆位:當時這些罪鬼到陽間投胎,溜得哨,走前面格,投了人,還有溜了慢,走後面的就投了牛馬中牲。地藏能仁說:“既然還有罪鬼未能收回,那目連再轉世。”

黃巢真魂入幽冥,森羅寶殿把理評。

還有罪鬼投牲畜,目連再次去投生。

目連爲救母,陽間去投生。

黃巢來造反,收回罪鬼魂。

罪鬼未收盡,閻君怒生嗔。

再投屠家去,宰殺收鬼魂。

且說目連領命,只得再轉世投胎,投到長安城內一個叫賀祥的屠戶家中。他家三代開肉店,殺牛宰馬,豬羊六畜。他家妻子肖氏,有孕有身,十月滿足,生下一子,取名叫做賀因。自從賀因出世,家中生意更好。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賀因長到七歲。

賀因長到七歲整,送到書房讀書文。

一連讀了三四載,自己名字認不清。

賀祥見他讀書讀不進,殺豬宰羊來大勁,因此就叫賀因歇學,幫助他父親宰殺。

賀因長到十八歲,親朋鄰友作媒人。

忙忙碌碌來過禮,鬧鬧熱熱娶過門。

一家和睦生意好,太太平平過幾春。

這年賀祥得了病,肖氏也就病纏身。

東廟求神神不應,西廟許願佛不靈。

延醫服藥皆無用,夫婦一命見閻君。

請僧超度雙父母,栽松植柏造墳塋。

小夫妻二人守家業,仍做屠戶老營生。

且說賀因家對門住了一個王道人,他姓王名善,一貫喫素唸經,道貌岸然,所以人家總稱他王道人。他家開個小店賣香燭紙馬,每天夜裏四更天,他就起身唸經格。賀因只要聽到他的木魚一響,就起身燒湯殺豬,糾羅一番,天亮賣肉,不早不晚。賀因心裏想,多虧王道人,賽如做了我的報曉雞,理應謝謝他。有一天,賀因提了一個茶壺,來到王道人店裏說:“王道人,多虧你每天喊醒我,這裏敬你一杯香茶!”王道人說:“不……我們喫素之人,不喫人家的茶飯。”賀因說:“我今日無事,請你談談修行的道理。”王道人說:“好格!”

持齋行善上天堂,作孽之人罪難當。

可嘆世人壽命短,爲人不免見閻王。

生前修善有好處,誦經拜佛躲無常。

功成圓滿歸極樂,脫了凡胎入仙鄉。

爲人在世貪口腹,陰曹罪孽哪個當?

賀因說:“王道人,我曉得修行是好事,像我殺生害命是有罪孽格,不過我如果不開肉店,不賺錢,如何活命?”王道人說:“你可以改行吧!”“哎呀!別的營生我又不會,不過我以後是要改行。”

一年到頭殺豬羊,殺生害命賺銅錢。

別的營生我不會,命裏派我造罪愆。

賀因一想,王道人真心向善,我敬他一杯茶也不肯喝,我如何謝他?於是他想了個主意,每天丟三個錢在王道人的門縫裏。王道人拾到錢,心中歡喜,這大概是我喫素修行,生意又清淡,菩薩送把我的吧!

王道人一見喜洋洋,每天拾到三個錢。

只因修德有好處,蒼天贈我養命錢。

再說南海觀音老母掐指一算,曉得一半,目連轉世收回罪鬼已經完成,那王道人也念佛修得多年,我不如下凡一趟,看個究竟。叫善才龍女,護法韋馱,也一同前去。

觀音老母下凡塵,仙風一拂就動身。

按落雲頭來得快,王家門到面前呈。

觀音老母一變二變,變作僧人模樣,走進店門。王道人說:“僧人師父,到此有何貴幹?想買什麼?”老僧人說:“我要買香燭紙馬。”王道人說:“我難得見和尚請香燭,你到是個好和尚!請問師父住在哪裏寶山?哪裏寶剎?”和尚說:“我從西山而來,到此訪道,世上有一種人表面上喫素唸經,但不知三皈五戒,所以難成正果,我是來勸化這種人的。”王道人一聽,十分高興,“師父,我自幼喫齋燒香唸佛,正想求師父指教,你來得正好。今日天色已晚,就在我小店中住下吧?”和尚說:“好的。”王道人連忙備了素膳點心,一面用膳,一面交談。和尚說:“持齋必須皈依三寶,生前修成正果,免受生死輪迴之苦。”王道人說:“求師父開示弟子,我願皈依,明日跟師父入山修道。”和尚說:“既然如此,我與你摩頂授記。”王道人燒香點燭,跪在塵埃,大禮參拜。和尚說:“弟子呀!

真經本是佛祖遺,聽者甚多做者稀。

在家出家都好學,無論老少與高低。

一片真心能成道,三教同源不要疑。

奉勸世人行正道,不可誹謗說是非。

觀音老母和王道人談談講講,不覺辰光到了早上四更天,都很好睏,就不曾起身唸經。哪曉賀因聽不到木魚響,也就呼呼大睡,一覺醒來,已日高三丈了。鄉下有一個人叫吳斗魁,家裏有點事體,他向賀因訂了肉,等到早起一望,哎呀!賀因還不曾起身,豬子固然不曾殺。吳斗魁說:“賀老闆,昨天我丟了定錢,今朝你耽擱了我,怎說!

我家離城好幾裏,家裏有事請人忙。

早上上街來買肉,你就困到大天光。”

賀因說:“不要鬧!總怪我,定錢退把你!”賀因氣氣悶悶來到王道人家說:“王道人哎!你今朝早上爲底高不念經?弄慫我,豬子不曾殺,人家買不到肉,挨人家怪了沒口開!”觀音老母變的和尚,連忙來問:“哎呀!客官!王道人唸經不念經,與你何干?他念經也不是替你念的!”“不!這裏面有個原因哩。

往常道人念早經,木魚敲得響呤叮。

正好將我來撮醒,我就殺豬忙經營。

賺到銅錢好養命,我也不忘道人情。

我將錢文暗中送,聊表自己一片心。

今朝正逢天中節,一忽困到大天明。

這是因他耽擱我,不怪他來怪何人。”

和尚說:“不要怪,不要怪,要怪是怪我,我和王道人談到深更,今朝早上正好睡,王道人不曾起來唸經,你也就不曾起來殺豬。”話說之間,看見地上一個錢包,和尚拾起來一看,“哎呀!這是哪個丟掉的錢?”賀因說:“這是我每天晚上暗中送給王道人的錢。”王道人一聽,“哎呀!原來如此,我說爲底高每天拾到錢的哩!”

王道人一聽心喜歡,賀因本是好心人。

他將銅錢送給我,我還不知爲何因。

和尚說:“賀因,今天是我耽誤了你,你要殺豬,我去替你殺!”賀因一聽,一點不信,“你是出家僧人,肉總不喫,怎會殺豬?”“你去殺,我幫你做對手。”“不要的,我殺豬,不用捆綁,叫它自己走上殺豬凳!”王道人一聽,也不相信,今朝到要看個究竟。三人來到宰豬場,和尚說:“賀祥!好來看刀!”只見那隻豬眼淚汪汪,走到和尚面前,自己躺倒,一點不動。賀因一見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說:“僧人師父,這一隻嫌小,換一隻罷!”和尚說:“肖氏出來看刀!”又一隻豬自己走出來,淚如雨下。賀因雙膝跪下,左手護豬,右手擋刀,“師父!請你不要殺吧!”

賀因一見真奇怪,二目拋珠淚汪汪。

哀求師父不要動手,饒恕殘生命一雙。

“賀祥是我生身父,肖氏是我養育娘。

父母恩情如山重,怎可持刀殺爹孃。

自從父母亡故後,請僧超度做經堂。

只說他們昇天去,誰知還是變豬羊。”

和尚說:“豬不殺了,還到圈裏去吧!”兩隻豬子搖頭擺尾圈裏去了。賀因說:“師父,今日一見,方知報應。我往常聽人家說,依了官法,就要處煞,依了佛法,就要餓煞。”和尚說:“這是謗毀之言,我說來你聽!

犯了王法不可饒,守份安命樂陶陶。

對待父母要孝順,不犯蕭何六律條。

金榜題名皆善士,凌煙閣上盡英豪。

有朝得到皇恩賜,金鑾殿上把名標。

若依佛法,罪孽消除,我說來你聽!

皈依佛法登三寶,持齋行善道德高。

死後不經地獄苦,西天佛國把名標。

列爲仙班登極樂,龍華會上漫逍遙。

喫的仙桃瓊漿品,免卻輪迴路一條。”

和尚說:“賀因,你若能持齋向善,我度你父母超升而去,我也替你懺悔,將從前的罪孽,一筆勾銷。”賀因一聽,心中歡喜,說:“師父哎!我打算將家產一概交與妻子,我跟師父入山修道。”隨時燒香點燭,跪到塵埃,參拜如來。和尚與他摩頂授記。和尚說:“賀因,王道人一比你年齡大,二昨夜他就皈依了,在你之先他爲師兄,你爲師弟!”正說之時夥計特來報信,說:“剛纔喚出來的兩隻豬突然死了,不知是何道理?”和尚說:“不要着躁!我替你父母一超度,他們已脫離畜胎轉爲人身,投人去了!”賀因口唸:“阿彌陀佛!謝謝師父!”賀因把妻子叫到身旁,說:“賢妻呀!我明朝要跟師父上山修道了,家財一概交與你管吧!”

妻子聽見這一聲,如同天打霹靂驚。

“相公啊!

你跟師父去修行,丟下我苦命靠何人。

你要修行我不怪,在家也好誦經文。”

賀因又乃將言說,賢妻聽我說原因。

我有真心皈三寶,跟隨師父上山林。

家中產業由你管,再不要殺豬做營生。

安童小使慢慢用,不要做呼來喝去人。

兩邊鄰舍來借兌,務必應求轉家門。

沒得應求回家轉,惱人肚皮惡人心。

凡事總要三忍耐,濟苦憐貧積善因。

第二天,三人整理行裝,上路行程,何氏小姐悲淚啼哭,一直送到街頭,又叮嚀幾句,“相公啊!

你今出家去修行,飢寒飽餓要當心。

到了寶剎安身處,寫封書信轉家門。

省得爲妻多掛念,不可忘卻結髮情。”

賀因答道我曉得,不須妻子再叮嚀。

我今跟隨師父去,不成正果不回程。

天空掉下無情劍,斬斷夫妻兩離分。

三人上路朝前走,哪管高低路不平。

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看取魚人。

賀因只顧向前走,王道人開口問原因。

“師父啊!

幾時走到目的地,哪座廟裏去安身?”

觀音老母一想他們二人出家修行,誰是真心?誰是假意?我不妨來試他一試。隨時叫護法韋陀變個年老婆婆,善才龍女變作兩個女兒,設立房屋三間,一個農家小院。再說他三人,一路行程,不覺天色已晚。王道人說:“師父啊,我們跑得腳疼膀酸,天又夜了,不如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和尚說:“好哩,前面有個人家,裏面有燈火,想必有人在家。”和尚走上前去,“開門啊!”老婆婆開門一望,“啊!原來是個和尚,你們有何貴幹?”“哦!我們是來借宿的。”“那可以,進來請坐!”連忙吩咐女兒奉茶。“師父從哪道而來,往哪道而去?”“哦!我從西靈山而來,一路傳道,放戒度人,這是我在長安城裏收的兩個徒弟,老婆婆家中哪些人手?以何爲生?”

婆婆又乃將言說,僧人師父聽原因。

我的家中本姓賈,務農爲業過光陰。

丈夫早已入幽冥,未有香煙後代根。

只有兩個裙衩女,年方二八正青春。

她們二人已長大,缺少門當戶對人。

曾有媒婆來說合,高不就來低不成。

我家一門都喫素,怎好配個喫五葷。

姊妹二人難拆散,老身無伴靠何人。

指望招婿好防老,做個燒錢化紙人。

不論年齡大和小,不論家中富與貧。

不論才學並容貌,只須忠厚與虔誠。

兩個女兒說:“媽媽,你在他們面前,說這些話,有何用處?”“哎!他們出家人,走了路多,認得人多,也可以與你們作媒呀!呀!深更了,請三位師父早點安睡吧!”老婆婆安排,三人到西房歇息。王道人說:“師弟,那兩個姑娘生得不醜哇!

眉毛彎彎初三月,嘴似櫻桃一點紅。

十指尖尖如春筍,滿嘴銀牙白如霜。

不搽杭粉自來白,不戴蘭花自來香。

好像嫦娥離月殿,猶如仙女下凡塵。”

和尚說:“二位賢徒,你們莫非有此意,待我明日與你們做媒,招在他家,安居樂業,有了妻室老小,將來好繁衍後代,我就一人,入山修道吧!”賀因說:“師父,我沒有這個意思!”

一夜話文不必表,金雞三唱又天明。

師徒三人早起身,拜會婆婆老大人。

高廳上面端然坐,香茶糕點面前呈。

和尚說:“老婆婆,你昨夜談到的事體,我有兩個徒弟不如招在你家,養老送終,到也蠻好。”賀因一聽,很不高興,“哎呀!師父呀!我家有何氏賢妻,已經拋別,一心跟師父出家修行,怎好又在半途中招親?”老婆婆說:“相公啊!

爲人在世想後程,夫妻相配是人倫。

洞房花燭成婚配,享受榮華百年春。”

賀因說:“婆婆,我若貪戀酒色財氣,怎肯投師出家修行辦道?”老婆婆說:“不錯,此事正是門當戶對,我家世代喫素,家中也供奉了釋迦牟尼、觀音老母、諸佛菩薩,你要修行,就在我家一同修行,有何不好?”二位姑娘,又來相勸,“相公啊!

勸君莫要去山崗,削髮爲僧苦難當。

路上冷暖誰顧你,肚中飢餓自承當。

如有傷風並咳嗽,哪個爲你奉茶湯?

不如招在我家好,夫妻雙雙過時光。

敬請相公莫推卻,我今有意想成親。

我家正好持齋戒,何必他方受苦辛。

日裏三餐充口腹,夜有奴家伴夫君。

入山到老終無靠,誰是知心合意人。”

賀因聽了,心中惱怒說:“小姐,你不必癡心,我是決心修道的人,決不答應!”

佳人臉老太猖狂,我不招親豈勉強。

一世光陰如春夢,百年夫婦似秋霜。

妙藥難醫卿相壽,有錢難買一無常。

真心向善持齋戒,誰愛風流女嬌娘。

和尚見賀因一念虔誠,說:“這樣吧,大徒弟,你在此招親,二徒弟跟我同行,路上好挑行李。”當時辭別動身,王道人留下招親,這也不提。且說和尚與賀因行不多遠,見一座橋樑,和尚上橋,突然說道,“哎呀!徒弟呀,我有一串數珠,丟在你大師兄家裏,你去替我拿來!”

賀因聽見師父說,那肯耽擱片時辰。

路途之中不打等,去找師兄問原因。

賀因來到原來的地方,只見一陣狂風,跳出一隻猛虎,張牙舞爪,將王道人抓住,一口吞下。賀因一見,嚇得魂不附體,正想轉身,只見那猛虎跪下,把頭點了三點,並將那數珠丟在地上,一陣狂風,虎就無影無蹤。賀因拾起數珠,來到師父身邊,把剛纔遇見的情形,說了一遍,和尚說:“不錯,這是我施的法術。

要度你們上西方,不知哪個是賢良。

設下一計將道試,誰知他愛女紅妝。

心邪怎能成佛道,意亂哪能上天堂。

萬惡本是淫爲首,猛虎送他見閻王。”

和尚說:“你乃大孝之人,不貪酒色財氣,道心堅固,只是身還未盡,你要跳下河去,將身洗淨,脫過凡胎,方能成仙了道!”賀因參透機關,縱身對河中一跳,觀音老母念動真言:

皈去來兮皈去來,就在水中脫凡胎。

脫了凡胎入仙胎,逍遙自在上天台。

賀因現出一靈真性,原是目連投胎,殺豬宰羊收回了所有罪鬼。觀音老母現出金身,目連下拜。

觀音老母下雲霄,救苦凡塵走一遭。

接引長安徒兩個,屠夫不假道人妖。

賀家一子修成道,超度九祖罪孽消。

若不修心歸佛去,閻君怎肯把他饒。

假道唸經被虎喫,只因貪戀美人嬌。

殺豬屠戶成正果,王道人反傷命一條。

觀音老母說:“目連,你功德圓滿,回地府繳旨吧!吾乃去了。”目連見兩個青衣童子前來接引,一直同到森羅寶殿,閻羅天子領目連來到翠雲宮,參見地藏能仁,地藏一見心中歡喜。

地藏菩薩笑盈盈,目連救母有孝心。

二次收魂功成滿,獄中救出你母親。

地藏能仁吩咐,將目連的衣鉢禪杖、明珠寶貝,一概交還與他。目連拜謝,歡歡喜喜,來到鐵圍城,阿鼻地獄。鬼使禮拜,目連用禪杖輕輕一點,獄門開了一半,目連喊:“母親快來。”劉氏青提連忙來到目連身邊,目連一見,嚎啕痛哭!“親孃啊!

你今受罪海能深,孩兒替不到半毫分。

頭髮結成連絲餅,眼落骷髏半寸深。

十指如同枯柴棒,肋骨可像紙糊窗。

臉上好像表黃紙,渾身抖動像篩糠。

項戴長枷千斤重,手銬腳鐐不容情。

阿鼻地獄多黑暗,麻繩鐵索響叮。”

劉氏走出獄門,獄官連忙將獄門封鎖。目連用禪杖輕輕一點,劉氏的枷鎖,脫落塵埃。青提說:“孩兒呀!你雖然救我出了獄,我現在二目不明,渾身癱瘓,難以行走,怎生是好?”目連說:“母親,那不要緊,你伏在我的背上,我來馱你!”

目連馱了生身母,要到西天見世尊。

一路行程朝前走,荒郊野地面前呈。

劉氏青提說:“孩兒呀!我現在腹中飢餓難忍!”目連說:“母親,你就在這地上暫坐片刻,我去化點齋飯來與你充飢。”

目連村中化齋飯,留下母親一個人。

青提只覺腹中餓,就拔蘿蔔口中吞。

目連從村中討來了齋飯,一看母親正從人家田裏拔來蘿蔔就喫。目連說:“母親哎!你又作了孽啦!人家落種望收,你就到人家田裏偷。”目連急得沒法,就將自己的手指頭咬下一索來對泥裏一揣,隨時長了一根蘿蔔。因爲有血凝在裏面的,所以是一根紅蘿蔔。

兩班善人不相信,紅蘿蔔留下到如今。

目連馱了母親,駕霧騰雲,來到西天佛國。目連拜見佛祖,佛祖說:“目連呀!你三世投胎救母可爲大孝,你在水中脫的凡胎,我封你水府龍神。你父親在地藏能仁手下護法,你不如也去吧!

目連尊者聽封贈,水府龍神職不輕。

天宮沒得你來登,翠雲宮中去安身。

你父封爲左護法,右護法是目連尊。”

只有你母親,開齋破戒,罪孽深重,難投人身。目連,你馱她到脫身臺上,脫去罪孽。”劉氏看見脫身臺上有一張虎皮。她想這上頭又暖和,又軟搓,我不如就睡在上面吧!

脫身臺上打個滾,變個東西不像人。

將身一滾,變成一隻四不像。什麼叫四不像?

不像獅子不像狗,不像麒麟不像吼。

不像老虎不像人,就是目連老母親。

佛祖說:“目連的母親,不能自控,出得地獄,又作孽障,不如把地藏菩薩做個坐騎。她原來叫青提,現在要她聽從地藏能仁的號令,取名叫提聽。”

地藏能仁號法名,提聽就是她的名。

幽冥教主爲坐騎,速報獅留下到如今。

至到如今,家主軸子底下有一個快嘴菩薩,就是目連的母親,供在佛臺底下,家裏就太平。

奉勸世人莫喫齋,喫齋之人莫要開。

喫喫素來再開齋,地獄裏面投狗胎。

目連行孝來救母,萬古千秋留美名。

奉勸經堂衆善人,爲人總要孝雙親。

《目連救母寶卷》講到此處,是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又好比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目連救母寶卷》看到頭,言言語語勸人修。

行好得好終究好,作惡沒得好收頭。

經到頭來捲到頭,無邊功德在上頭。

看庫童子來落鎖,功德交把主人收。

寶卷看完成,禮拜佛世尊。

佛前求懺悔,罪孽化灰塵。

四大金剛將,哪吒及地生。站在佛會上,總是有緣人。

南無阿彌陀佛,圓滿功德。

王國良 蒐集整理

此卷據在靖江流行多年的上海宏大善書局藏版整理。

血湖寶卷

目連行大孝,因母造孽深。

哀告如來佛,救母出獄門。

昔日目連行大孝,只因母親造孽深。

哀告西天如來佛,救得母親出獄門。

一座禪門八字開,水府龍神降臨來。

紅衣童子攔門坐,打彈張仙送子來。

兩班善人齊聲和,能消八難免三災。

貞節淑德招財寶,無字三相免三災。

兩班善人要問我,小道弟子,這部《血湖寶卷》何處來?多虧唐僧昔年從西域佛國取過來,皇聖天子擺起鑾駕忙迎接,我勸善弟子纔敢沐手焚香請經開。

天留甘露佛留經,人留男女草留根。

天留甘露生萬物,佛留經卷勸善人。

人留男女傳後代,草留枯根等逢春。

開經開卷開無生,開天開地開佛門。

開開羅老祖家門兩扇,大乘經典湧上來。

開經開卷,開動一部《血湖寶卷》。是經滅罪,是飯充飢,是話有音,是鳥有翎。寶卷要問可有皇皇登位?可有賢人出世?要有頭有尾,有悲歡離合,方可算作一部聖卷。寶卷掀將過來——

唐朝僖宗皇皇登龍位,風調雨順治乾坤。

僖宗皇登位之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三日一風,五日一雨,大風吹不動楊柳,大雨篤不碎垡頭;麥秀雙穗,稻報九芽,地產靈芝,干戈歇息,太平之年,馬放南山,刀槍入庫。

刀槍改作農用物,兵書改作勸世文。

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官不要動刀兵。

大邦年年來進貢,小國歲歲賀明君。

江湖常常流活水,南北大路走行人。

四海漁翁獻瑪瑙,山中獵戶進麒麟。

路上黃金無人要,夜不關門犬無聲。

皇皇多有道,端坐在龍廷。

四方總不動,八方罷刀兵。

國正天星順,官清民樂安。

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

白日休閒過,青春不再來。

樹從根上起,花走葉裏開。

三人共一百,七十古來稀。

莫待閻君請,及早念牟尼。

寶卷初開啓,衆等盡皈依。

念念無差別,句句發真奇。

父母不親誰是親,不敬爹孃敬何人。

敬父就是靈山佛,孝母就是活觀音。

你敬父母十六兩,後代兒孫重一斤。

不信但看檐頭水,點點不錯半毫分。

今日宣講《血湖卷》,奉勸世人孝雙親。

血湖地獄萬丈深,七重劍樹兩邊分。

七重寶綱來蓋頂,七重欄杆七重門。

二十四司排兩岸,三十六案管冤魂。

有人蔘透血湖經,十八重地獄化灰塵。

血湖地獄,陰司幽冥,酆都一座枉死城。

破錢山上密層層,望鄉臺過又到寒冰地獄門。

碓磨地獄苦,活活上刀砧。

鐵牀並鋸解,鑊湯最難當。

銅柱燒骨肉,寒冰雪上霜。

奉勸兩班善人,一者敬重天地三寶,參拜三光;二者持齋奉佛;三者報答皇皇水土,救濟黎民;四者孝順父母,乳哺劬勞,養育之恩;五者聽師之言,休犯戒律;六者慈心甘受忍辱清靜;七者持誦大乘經典,親近善友;八者發菩提心,聽師指訓,常行佈施齋僧,廣種福田;九者廣積陰功修行辦道;十者聽信因可,莫作惡孽。聞此十者,佛天護佑,增福延壽,上達蓮花,連登寶座,不墮三途地獄之苦,永證不壞金身。

常修十善人增壽,廣作十惡墮幽冥。

奉勸世人要修心,持齋喫素誦經文。

粗衣得暖遮身體,淡飯黃薺好充飢。

將高就低隨時過,貧賤富貴有高低。

雖然不是神仙路,生死榮華福壽齊。

奉勸世人早迴心,莫學英雄惹禍根。

霸王自刎烏江口,韓信屈死未央宮。

岳飛英勇遭謀害,關公死在戰亂中。

奉勸世人早見前,莫待臨危被罪愆。

張子房棄職歸山去,昭伯皇帝棄江山。

范蠡辭職修辦道,妙善公主上香山。

達摩不貪王宮樂,志公和尚度梁王。

軒轅皇帝修成正,真武辭別帝王基。

釋迦本是皇太子,地藏棄位辦修行。

聖賢都是凡夫做,爲人何不早迴心。

僖宗皇帝,歷代君皇,思想怕無常。

不接王位捨棄江山,超出三界外,靈山伴法王。

歷代先賢帝,棄位辦修行。

皈依心不退,終究道自成。

衆位:我國自古至今,有多少帝皇將相、文臣學士看破紅塵,捨棄江山社稷,皈依佛門,修行辦道,皆爲生死罪孽、地獄之苦。何況爾等凡夫俗子,就是一塊碧玉,隱在頑石之中。若不遇明師巧匠,開山鑿石,琢磨成器,怎得出頭?修行之人,需要明心見性,脫離生死罪孽,早登極樂世界。

讚歎蒙童正好修,如金似玉可全求。

金丹捨身全不壞,身乘七寶赴瀛洲。

七寶真山金不壞,八功德水玉池流。

九品蓮臺爲寶座,十極高人第一籌。

讚歎世人正好修,夫妻雙全勝意儔。

呼童使女騎駿馬,愛子貪妻逞風流。

金銀財寶陳糧谷,放些錢債在外頭。

今生若能行善事,轉世爲人做公侯。

讚歎貧人正好修,家寒淡薄度春秋。

修福修善修來世,沒得冤家禍場頭。

前修今享福,富貴享榮華。

今生再修善,錦上又添花。

一段讚歎不必表,賢人出在哪州城?

且說有一賢人出在南都關西富賢村,姓傅名相,同緣劉氏,名叫青提,所生一子,名叫羅卜,乃金身羅漢轉世,家中豪富不過,金銀滿庫,米麥成倉,安童成對,使女成雙,驢騾成羣,牛羊成行。夫妻雙雙,說說講講,如同佛國天堂。

水旱良田千萬頃,庫內許多寶和珍。

出入安童騎騾馬,掃地丫環耳戴金。

十庫金來十庫銀,另有十庫馬蹄金。

別家沒得他家有,借兌之時不回人。

不提他家多豪富,經中另表一段情。

再表靈山會上小元祖師下凡,點化傅相長者修行辦道。

小元祖師下凡塵,腳踏祥雲就動身。

仙風一拂來得快,長者門到面前呈。

小元祖師,手執引磬木魚一敲,口唸:“龍奔滄海,僧奔善門,人來投人,鳥來投林,要求長者佈施齋僧,齋齋我僧人。”傅相員外說:“僧人,你要齋化點底高?”僧人說:“我要化你一疋布,走東天拉到西天能長,好到靈山會上叉長幡;還要化你一缸油,有東海龍潭能深,好到靈山會上點琉璃燈;還要化你一個大饅頭,有須彌山能大,好到靈山會上去齋僧!”

員外聽見這一聲,師父連連口內稱。

“你要化我三件物,我要問你三不爭。

我要你一把量天尺,量一量東天到西天有多長,纔好買布做長幡;要你一把稱山秤,稱稱須彌山有多重,好弄乾面做饅頭;還要你一張量海鬥,量量東海龍潭有多少水,我好買豆來榨油,把你去點琉璃燈。”

祖師聽見這一聲,員外今且聽原因。

“我今到此非爲別,特來勸你辦修行。”

傅相員外說:“僧人師父——

勸我修來我不修,三樁大事未曾丟。

“哪三樁大事?”“一,東莊要出一個敗子,拿千百畝良田賣把我並丘;二,羅卜才七歲,未曾娶親完備;三,我家前廳後樓,還未造好。

三件大事辦完成,我跟師父去修行。”

祖師聽過員外說,駕霧騰雲轉天門。

再表傅相員外打發安童,置辦磚瓦木料,又到街坊請了六匠,回來起造前廳後樓,興工動土。一月有餘,到了上樑格好日,員外備好香燭紙馬,葷盤火炮,糕糉供果,一切置辦停當。木匠瓦匠,敬過菩薩前來用酒澆梁說好。小師父手執酒壺,酒一澆就說好。

木龍木龍,你在山中。

你在山中長千年,主家請你做正樑。

今日就把樓房起,榮華富貴萬萬年。

酒澆木龍頭,恭喜主家做諸侯。

酒澆木龍腰,恭喜主家做閣老。

酒澆木龍尾,主家做官清如水。

腳踏樓梯步步高,王母空中把手招。

請問王母招什麼,招你主家早上朝。

小師傅拿把大斧,來正樑上振了三振:“一代富,二代富,三代富,恭喜主家接代富!”小師傅雖小,喜封賞了不少。老師傅見到喜錢多,拿把大斧也去說好,哪曉得年紀大了,嘴裏沒牙齒,說話不關風。老師傅拿大斧三振,也說:“一代破,二代破,三代破,代代破,恭喜老闆接代破!”小元祖師來雲端用手一指,大斧對下一忒,木匠心裏一嚇,不沾不搭,忒得傅相個腦搭,對下一困,氣總不伸。

花紅腦子流滿地,嗚呼哀哉喪殘生。

紅血淌來紫血流,上樑遇到禍場頭。

木匠嚇得來逃走,安童梅香沒處溜。

丫環急急忙忙來到高廳,報與主母得知:“上樑格辰光,大斧對下一忒,忒在員外格腦門上。主母呀,不好了。”

劉氏聽見這一聲,晴天霹靂了不成。

當時暈倒塵埃地,心中躁死又還魂。

手攙羅卜朝前走,啼啼哭哭淚紛紛。

兩個梅香來扶住,新樓早到面前呈。

看見員外死在地,連叫相公不絕聲。

“相公,早晨忙了喜上樑,誰知片刻赴黃泉。

相公,丟下羅卜年紀輕,東西南北認不清。

租子賬目何人管?內外事情哪當心?

老個老來小個小,老老少少靠何人?

員外,慢慢走來慢慢行,等我苦命一同行。

在日與你同羅帳,死麼同過鬼門關。

慢慢走來慢慢跑,等我同過奈河橋。”

梅香說:“主母,不要哭,人死不得復生,哭死不得還魂,趕快買棺入殮,放在高廳上面。”

頭邊點起一盞火,足頭點起一盞燈。

傅相員外歸地府,亮亮堂堂赴幽冥。

劉氏吩咐安童,忙請僧道回來,誦經禮懺,超度員外。

三尺麻布當門掛,母子總做守孝人。

不表傅相歸地府,小元祖師下凡塵。

小元祖師一陣仙風,來到傅相員外家門口,木魚一敲,口中就唸:

“父母雙全前生修,免得年輕扎白頭。”

羅卜聽見這一聲,啼啼哭哭淚紛紛。

小元祖師說:“羅卜,這棺木裏何人?”“我父親。”“你盛碗飯來,鏟碗菜來,等我來超度超度他。”

叫你修來你不修,千百畝良田可曾並丘?

羅卜可曾娶親事,前廳後樓可曾修?

幹大家當還嫌小,四塊板裏怎抬頭?

“師父,你不要冷言冷語說不盡,扦我父親腳後跟。

我今情願修辦道,跟隨師父辦前程。”

喫素就走今朝起,下次不開酒和葷。

倘然再喫葷和酒,永墮三途地獄門。

母子雙雙總喫素,願心罰得海能深。

小元祖師說:“羅卜,你修行三載,往九華仙山尋訪於我。羅卜,

你喫齋來我擔憂,愁你喫素不到頭。

半途之中開齋戒,連我功德一齊丟。”

“師父,我喫齋來只喫齋,別人勸我我不開。

船到江心把穩舵,哪怕狂風豁回來。”

初修行,學打坐,開工動土,

心莫慌,意莫亂,一片真心。

言要少,語要少,心中事少,

少貪眠,忙打坐,更須用功。

一坐下,先要你,萬事不顧,

眼看字,字在心,對定真空。

珍珠簾,倒捲起,牙關緊閉,

微微的,三口氣,陰轉陽生。

正陽門,開一條,光明大道,

內元光,外元光,合做一光。

這便是,初修行,言語說破,

傳與你,修行人,功上加功。

勸化羅卜修辦道,祖師仍然上山林。

再說羅卜與母親一商議,請六匠回來,把房屋改成廟宇。

房屋改成廟宇樣,裝金塑像受香菸。

大前門,小前門,重新改換,

正廳堂,改造成,九架翻廂。

兩旁邊,一長廊,改成十殿,

棋盤板,格子窗,拆下重裝。

照楣上,要彩畫,朱雀玄武,

屋脊上,換一雙,對口金龍。

房屋改好了,還要塑佛裝金。

山門口,塑起他,哼哈二將,

彌勒佛,護法尊,鎮守山門。

正廳上,塑起他,三尊古佛,

彌陀佛,釋迦佛,地藏能仁。

塑文殊,和普賢,二大聖相,

十八尊,金羅漢,亮亮鋥鋥。

塑十殿,衆閻君,掌管生死,

有無常,和小鬼,出票拿人。

後廳上,塑東嶽,酆都大帝,

有善才,和龍女,泛海觀音。

安童梅香多釋放,結草爲庵辦修行。

裝金塑佛,安童梅香大都釋放,只留幾個,隨身使用。

孃兒兩個來唸佛,晝夜加工辦修行。

朝朝只念彌陀佛,夜夜誦讀觀世音。

朝也佛,夜也佛,時時念佛,

行也佛,坐也佛,佛不離身。

修行之人佛向前,朝不睡來夜不眠。

天天誦到黃昏後,金雞一叫又起身。

春去夏來秋又到,殘冬一過又逢春。

看看不覺三載整,功德修下海能深。

羅卜說:“親孃,人家是大人分,我家倒是分大人。”“孩兒,你是底高意思?”“母親,三載之前,師父叫我往九華仙山去尋訪與他。”劉氏說:“孩兒,你出門一要注意自己生活,飽暖冷餓要當心;二要決心修道,不可半途之中,開齋破戒。”羅卜說:“親孃,你儘管放心!

我喫齋來只喫齋,別人勸我決不開。

決心只要自己定,天打雷驚也不開。

母親,你來家也特別要當心。親孃,

飲食起居要當心,早晚冷暖靠自身。

孩兒出門修辦道,做不到端湯奉水人。”

“孩兒,你放心,如果不信,我罰個咒你聽。孩兒,

喫素思量修成正,開齋思量罰願心。

我喫齋來只喫齋,別人打罵也不開。

如果半途開齋戒,南牢拖到北牢來。

十八重地獄多受苦,來世只好投狗胎。”

羅卜拿家裏現存的四百兩金銀,丟一半把母親,叫金枝、玉葉兩個丫環服侍母親,自己帶了二百兩金銀,和一個伶俐安童往九華仙山修道。

安童下跪忙施禮,羅卜拜母就動身。

路上行程幾天整,到了杭州一座城。

羅卜到了杭州,說:“安童,這裏氣候溫和,物產豐富,市場繁華,風光秀麗,你弄二百兩金銀做本錢,來這個地方,販賣紅花葯草,絲線滾條,賺到錢自己生活,我如果打轉帶你家去。”

辭別安童急急奔,九華山到面前呈。

來到九華仙山,乃作四句偈文:

“我今來到九華山,一步一步往上。

有本事走到山頂上,不成正果不下山。”

羅卜來到山頂,尋到佛殿,參見地藏能仁,“師父在上,弟子有禮拜見。”地藏能仁說:“賢徒,你這遭出家修行,我幫你取個法名,不要再叫羅卜,聽得清叫羅卜,聽不清叫蘿蔔!”

地藏能仁號法名,目連尊者到如今。

地藏說:“賢徒,你到山下去栽三棵松樹,等到松樹報青,你要加功誦經,松樹一活,你就成仙成佛。”

目連端坐九華山,晝夜加工辦修行。

不表目連修辦道,再表劉賈一個人。

劉賈便是劉氏格弟弟,目連格母舅。

他百樣營生不會做,專做遊頭小光棍。

劉賈說:“多時不到姐姐家去了,望望姐姐外甥看,他們來家做底高?”

一路行程來得快,姐姐家門到面前呈。

劉賈抬頭一望,哎呀,我多時不曾來,房屋總改作廟宇了。走進門,丫環連忙稟告劉氏太太,說:“舅太爺到了。”劉氏一聽,經文落品,立將起身,“兄弟,多時不曾來了,請坐。”劉氏吩咐梅香,“趕緊替我燒茶。”劉賈說:“不要燒茶,我又不曾得幹癆病。”“格哨點燒飯。”“也不要燒,我又不曾得餓癆病來。”“過嘛燒底高哩?”“姐姐,你曉得我格,沿小格脾氣就是耕田不帶鞭——就是喝。”劉氏說:“兄弟,

我家現在辦修行,素茶素飯待遠親。”

劉賈說:“梅香,到我身邊拿錢去打酒!”劉氏說:“不要,舅舅多時不曾來,當真還要你摸錢呀。”劉氏拿錢,叫丫環買了一瓶酒,燒了幾樣素菜。劉賈說:“姐姐,你爲底高要燒香唸佛,喫素修行?我看三錢買箍香,燒了滿間三屋煙,燻了眼睛眨總不得眨。三錢打盅酒,倒還喝到好幾口。”劉氏說:“兄弟,

豆腐生來四角齊,裏無骨頭外無皮。

喫得嘴裏多滋味,免得閻君說是非。”

劉賈說:“姐姐,我說把你聽,

一杯清酒碧白清,一塊肥肉賽黃金。

喫到嘴裏多滋味,何必做鬼罰願心。”

劉賈一頭喝酒,一頭拿手指擺嘴裏含。劉氏說:“兄弟,你格脾氣才壞哩,能大個人,哪是細,還要唰手指頭!”“不,姐姐,我對你家這些菜,總不大對胃口!

你家蘑菇燒香菌,還有山藥燒麪筋。

豆腐百頁豆芽菜,還有菠菜炒金針。

喫到嘴裏沒得味,喫到肚裏不安寧。”

劉氏說:“丫環,幫我買點肉家來。”“主母,擺哪裏燒?”“擺它外頭燒,

大門外頭挖個坑,探張鍋子燒一頓。

等我兄弟回家轉,鍋子敲了碎紛紛。”

劉賈說:“姐姐,你燒就燒,不燒就罷,也不要這個腔調。

我你本是骨肉親,難得一次上你門。

燒頓肉總捨不得,拿我當作路邊人。”

劉氏說:“梅香,你去幫我買肉,燒它一碗來,待我兄弟喫個夠。”梅香買肉,燒好端到臺上。劉賈說:“姐姐,屋望裏有個老鼠多大啊,它來槓捉貓姐!”劉氏不信。隔一刻兒,劉賈說:“姐姐,屋望裏燕子來槓爭窩!”劉氏抬頭一望,劉賈撿塊肉,對姐姐嘴裏一塞,順手走他項中哈個吱吱。劉氏一嚼一咽,肉到喫下去了。劉氏出口就罵:

“叫聲兄弟你不該,無事端端上門來。

你今作孽了不得,惹我老姐開了齋。”

劉賈說:“姐姐,這不算作孽,我說把你聽,

喫喫素來又開葷,無生老母請你做先生。

你朝也修來夜也修,修到個尾子在後頭。”

劉賈說:“姐姐,我家去了,隨你修也好,不修也好。”

不表劉賈回家轉,再表劉氏作孽深。

劉氏見劉賈一走,依然還是去誦經,只覺得牙齒縫裏有點東西卡住得,拿頭上金釵一撥,原來是精肉屑子,放嘴裏咂咂,越喫越香,“丫環,我們喫了幹多時素,嘴裏淡濟濟,只想喫點好東西,看來還是肉好喫,你替我到街坊買點肉家來。”丫環帶了三百個錢來到街坊,心上一想:我不如趁機打點後手,拿百個錢,買點胭脂花粉,鞋面布。到肉店裏:“買肉格!”“啊,你家不是喫素格?幾年總不來挑我生意了。”“不錯,今朝舅太爺來了,他個人喫,只買二百錢!”肉店老闆一想:他家往常不喫肉,不曉肉賣底高價錢,又少斬點。丫環買肉到家一燒,也幾年不曾有肉喫,饞不過,撐了竈邊上,鹹一塊,淡一塊,硬一塊,爛一塊,連三端到臺上到沒多少了。劉氏也不曾喫得愜意,“丫環,再去買!”丫環這下子帶六百個錢,來到肉案子上,“買肉啊!”“啊,纔買格,到喫下去啦?不對,莫非劉氏開齋破戒,肉賣把她,還作了我格孽,不賣。”丫環家去一說,劉氏說:“不要緊,到鄉下買條豬,家來喫愜意了。”哪曉豬子買到家,沒得哪個會殺。劉氏說:“梅香,拿根繩子來,場心裏釘個樁,把豬子對樁上一系。”那六月炎天,豬子曬了來槓哼氣。“丫環,豬子口乾,燒點鹽開水,把它過過口。”哪曉越喫越口乾,“家裏還有醬油哩,豬子曬煞得,拿起來一剝,肉嘛一鑊,喫到嘴裏特別有滋味。丫環,據說羊肉比豬肉好喫。”第二天,又買條羊子家來也用這個方法。劉氏叫丫環拿羊子吆了團團轉。劉氏撐槓看,如果不跑,背住得揪毛。

曬殺豬子醃煞羊,造下孽障大如天。

豬羊喫了無其數,骨頭堆在後門前。

東家一隻焦黃狗,朝夜常來喫骨頭。

劉氏心中想一計,拿它肉來做饅頭。

劉氏說:“丫環,狗子來偷骨頭倒小事,銜了出去,人家看見了要說我開齋破戒。”這遭弄繩子做個白鑿扣,拿狗子收殺得,再燒狗肉喫。

狗肉饅頭去齋僧,孽障造下海能深。

劉氏喫得醉醺醺,忽然思量誦經文。

劉氏將言說,梅香聽原因。

替我點燈火,等我誦經文。

劉氏來到佛堂,看見十八羅漢,說:“梅香,幫我數數羅漢可曾少啦得?”一二三四五,就把羅漢數,數到呲嘴羅漢,“梅香弄門槓來打,他笑我老孃開齋。”數到狠頭板臉格羅漢,又說:“梅香替我弄棍子打,他恨我老孃開齋破戒!”

羅漢不曾數得清,十八尊羅漢打了碎紛紛。

便叫梅香忙動手,打碎羅漢對外畚。

朝也畚來夜也畚,後門堆個大土墩。

大菩薩劈得燒飯喫,小菩薩劈得煨茶吞。

矮子羅漢當凳坐,高子羅漢倒撐門。

紙畫觀音剪鞋樣,孽障作下海能深。

不表劉氏多作孽,再表目連辦修行。

九華仙山修三載,功德修下比海深。

目連說:“師父,我雖在此名山修道,卻朝朝夜夜想念母親,不知她來家道心果堅,身體如何?”

一日離家一日香,好像孤雁落荒田。

雖然此處風景好,怎比母親蜜能甜。

地藏能仁說:“賢徒,你母親在家已作孽無比,造罪如山,你要是回家,母親便要歸陰。”目連說:“師傅,我也只有早日回家,才能見她,要是遲了,可能就見不到面。”師傅說:“賢徒,你真要回去,我賜你鑽天帽一頂、騰雲鞋一雙、禪杖一根、摩訶鉢一個、袈裟一件、明珠一顆。”

目連尊者下山林,拜拜師父就動身。

口唸彌陀朝前走,自己門到面前呈。

梅香說:“主母,你家羅卜官人家來了。”劉氏一聽,慌慌忙忙就上佛堂,“梅香,我格木魚呢?”梅香橫尋豎尋,尋到木魚忒得牆腳下,已經爛掉半個了。“不問它,拿來敲!”

手敲木魚嘴唸經,阿彌陀佛觀世音。

目連一進門,口叫,“親孃!”不做聲。“親孃!”不做聲。目連抬頭一望,“哎呀,廟裏格金身羅漢怎沒得夠?”劉氏說:不要提,

六月裏來暖洋洋,羅漢出去乘風涼。

不料西天暴頭雨,羅漢篤得粉消湮。

目連說:“親孃,你來家可曾開齋破戒?”“不曾,你如不信,我罰個咒你聽聽。孩兒,

上有天,下有地,神明曉得,

瞞孩兒,開齋戒,永墮狗胎。”

哪曉目連尊者有護法韋馱隨身格,韋馱用降魔杵一隔,劉氏對地下一倒,當時七孔流血,嗚呼哀哉,一命歸陰。

劉氏跌倒塵埃地,嗚呼哀哉喪殘生。

三魂渺渺歸地府,七魄茫茫見閻君。

目連當時來看見,啼啼哭哭淚紛紛。

親孃:你只說賭咒不作準,誰知遇到惡時辰。

回來未說三兩句,母親跌死地埃塵。

且說鬼使拿劉氏真魂捉到陰司地府。閻君說:“她在陽日三間,作孽無比,替我打入枉死城中,阿鼻地獄,永世不得翻身!”再說目連連忙請人買棺入殮,自己披麻戴孝,悶悶不樂。

頭邊點起一盞火,足頭點起一盞燈。

等我母親歸地府,亮亮堂堂赴幽冥。

目連設立靈堂,來家守孝,一二三四五,到第六天,目連說天數多了,魂走遠了,這遭盛碗飯,端碗菜供供母親,所以至到如今,頭七背七燒,頭七隻有六天。目連帶了隨身寶物,就往陰曹地府,去尋訪母親。

不表目連去尋母,再表劉氏赴幽冥。

只見刀山如春筍,又見滾湯煮罪人。

寒冰地獄多清冷,碓磨地獄碎紛紛。

奈河橋上蛇狗咬,血湖池中浪千層。

破肚漕腸多害怕,拔舌地獄血淋淋。

銅牆鐵壁烽煙起,鋸解地獄兩分身。

劉氏遊過地獄,被打入枉死城中,阿鼻地獄,然後再到血湖池中受苦。

不表劉氏身受苦,再表目連尋母親。

目連頭戴鑽天帽,腳穿騰雲鞋,手拿禪杖摩訶鉢,身穿袈裟,仙風一拂,來到陰曹地府。

一陣仙風來得快,森羅寶殿面前呈。

目連尋母到一殿君,秦廣王他掌管刀山地獄門。

腳在刀上走,破肚又穿心。

目連尋母二殿君,初江王他掌管鑊湯地獄門。

小鬼忙燒火,湯鍋煮罪人。

目連尋母到三殿君,宋帝王他掌管寒冰地獄門。

頭頂冰來腳踏雪,小鬼冷水又澆身。

目連尋母到四殿君,伍官王他掌管拔舌地獄門。

陽日三間說了謊,陰司地府拔舌根。

目連尋母到五殿君,閻羅王他掌管奈河血湖地獄門。

奈河橋上男子漢,血湖池中女婦人。

目連尋母到六殿君,變成王他掌管變成地獄門。

陽日三間賴人債,披毛戴角去還人。

目連尋母到七殿君,泰山王他掌管碓磨地獄門。

碓舂舂了粉粉碎,磨子眼裏豎直心。

目連尋母到八殿君,平等王他掌管鋸解地獄門。

陽間做事不平心,陰司鋸解兩分身。

目連尋母到九殿君,都市王他掌管銅柱地獄門。

鐵索來鎖起,鋼炭火又來燻。

目連尋母到十殿君,轉輪王他掌管黑暗地獄門。

你來陽間不行善,胎卵溼化去投生。

目連尊者到幽冥,重重地獄看分明。

一到十殿都尋到,未見母親一個人。

目連尋不到生身母,回到靈山問世尊。

“師父在上,我回家,僅見母一面,她抵賴不曾開齋破戒,當即倒地,死於塵埃。我買棺入殮,守孝六天,即赴陰曹,每一殿總尋到,不曾看見我生身老母。師父,

我看見罪鬼多多少,未見母親一個人。

我如不把親孃救,枉做修行辦道人。

地藏不免將言說,賢徒今且聽原因。

你母只因作孽深,阿鼻地獄受苦辛。

十八重地獄無她份,打入地獄十九層。

枉死城中劉氏女,定然就是你母親。

汝州城中追陽縣,有座血湖盡女人。

目連尊者,拜拜師父,即便而去。

目連足下就騰雲,地獄裏面尋母親。

身穿袈裟佛家寶,明珠錫杖手中存。

明珠照見天堂路,錫杖振開地獄門。

前面來到追陽縣,一座血湖好驚人。

昔日目連遊地獄,稱念地藏血湖經。

齋主孝男孝女點香燭,端身正坐聽經文。

一千女子遭磨難,八百個婦人受苦辛。

血湖浩大深萬丈,罪鬼啼哭淚紛紛。

目連口稱:“善哉善哉。”走向前來,“請問獄主,此血湖有多大?”

闊有七七四十九丈闊,深有七七四十九丈深。

血湖池中浪濤千尺,盡是血水,大風吹起來映天而紅,婦女坐在血湖池中,隨浪飄浮,大風一來,一浪吹到東面,一浪逐到西面。

飢來只好喫血餅,餓來血水度朝昏。

婦女坐在血湖池中悲淚啼哭,嘆息在生之時,生男育女,喫盡千辛萬苦,誰知死後又墮在血湖池中,過去生男育女格辰光,着了多少急,受了多少氣,困過多少溼尿席。還有個婦人說:“我又不曾生養,爲何要坐血湖?”獄主說:“這是你在陽日三間,月經來了,用水洗盪滿地,隨便亂到,觸犯天地,水府龍神,造下孽障,所以也要受血湖之苦!”

污水倒了河裏去,分水龍王分不清。

善人拿它敬神明,孽障作得海能深。

衆位:何謂叫女子?何謂叫婦人?不曾生育格叫女子,生了男女格叫婦人。

一衆婦人悲啼哭,思量男女更傷心。

相公,從我嫁到你家門,男花女花不曾生。

公婆大人要怨恨,總說絕得你家香煙後代根。

生到三男並四女,今朝來血湖受苦辛。

目連說:“獄主,可有底高辦法來消除血湖格罪孽?”獄主說:“有格。陽間做血湖會,唪《血湖經》,拜血湖懺,均可消除罪孽。”目連又問:“獄主,這血湖有淺有深,是何道理?”“啊,這要論在陽間,生男育女,多少而定。一胎兩胎撣到股拐,三胎四胎,撣到膝蓋,五胎六胎,撣到奶奶,七胎八胎撣到胸懷,九胎十胎,沒頂之災,只有頭髮梢子來槓飄。”有個罪鬼,血水撣到頸項,風浪一來,頭總沉下去,浪一過,頭再冒出來,哭聲丈夫:

“從我嫁到你家門,男花女花不曾生。

公婆大人要怨恨,總說絕得後代根。

早知今日輪迴苦,何必當初要子孫。

相公,我當初有孕在其身,瞞了大家不做聲。

公婆面前不去說,丈夫你也不知聞。

我是長房爲大媳,姑娘小叔擠我身。

總說我害懶王病,怕到田裏做營生。

頭一到,步先行,早晏不得,

一眼裏,一支釘,寸步難行。

一月懷孕一月初,二月懷孕道如何。

三月懷孕成血餅,四月懷孕四肢生。

孩兒腹內長四肢,母親就四肢無力少精神。

五月懷孕生五腑,六月懷孕長六根。

七月懷孕生七竅,八月懷孕長成人。

九月懷孕都長滿,十月懷孕要分身。

一陣痛來痛個狠,二陣痛來痛個昏。

連痛三個緊三陣,牙根骨咬了緊騰騰。

欲要上天天無路,欲要入地地無門。

好比棺材蓋子上打過滾,鬼門關上轉還魂。

三陣痛過胞漿破,腹中生下小姣生。

兒落地,母昏迷,臍帶割斷,

連娘心,搭娘肺,痛得傷心。

包包紮扎當作金和寶,慢慢撫養長成人。

生到男女,有了香煙後代,當作懷中之寶,掌上之珍。

馱到東來抱到西,父母越看越稀奇。

七坐八爬,九月出牙。

七坐八爬九登登,打過登登立起身。

獨自走來獨自行,父母笑了肚裏疼。

或河邊,或井邊,時時叫喊,

或雞啼,或狗咬,處處當心。

或是冷,或是暖,常把衣換,

有傷風,並咳嗽,延醫求神。

一週兩歲娘懷裏睡,三週四歲離娘身。

五週六歲知分曉,七歲思量讀書文。

男到七歲把書讀,女到十歲學指針。

上東莊,去讀書,高橋難走,

上西莊,去讀書,窪壩難行。

上南莊,去讀書,惡狗要咬,

上北莊,去讀書,又不放心。

要得官官來識字,最好家中請先生。

先生請到家,不好隨粥便飯,要爲他魚肉燉蛋,孩子身上不能穿了破破爛爛,還要做衣做裳。

公要餛飩婆要面,書房先生要茶吞。

紙筆黑墨父親買,四季衣服母當心。

長到十五六歲整,親朋鄰友做媒人。

忙忙碌碌來過禮,鬧鬧熱熱娶過門。

娶到人家賢良女,孝順公婆二大人。

娶到人家不賢女,氣壞堂前二雙親。

孩兒,我那時來到你家門,家中生活多貧困。

未曾過到三兩載,公婆分出我兩個人。

可憐家裏糧麼沒一升,草麼沒一根,子沒半升,

碗筷總從頭掙,三天喫六頓。

咬口生薑喝口醋,苦辣酸甜過光陰。

好格空把孩兒喫,醜格總是爲娘吞。

孩兒,你來陽日三間享洪福,哪曉爲娘受苦辛。

孩兒,你到五七三十五天整,多請僧人共道人,

替我拜個血湖懺,等我罪孽好減輕。”

喊喊兒子,不見答應。還有個罪鬼說:“我家總養格丫頭,我來喊喊她們看。小姐——

爲你沿小長成人,我苦頭喫得海能深。

等你長到十歲整,教你學得做指針。

起了多少早五更,坐了多少深黃昏。

挑一針來拔一針,總望你學得長成人。

要說不等你學,回頭橫針不會擋,豎針不會連,補格補丁,欠了丈夫肩兜上,人家又要罵。

罵麼不罵別一個,總罵我累堆邋遢懶惰娘。

長到十五六歲整,多虧親友做媒人。

有了門當並戶對,女兒就是別家人。

爲了你,要裝新,我省喫省用聚資金。

哪怕四兩黃棉花,坐夜也要紡成紗。

爲了陪口夏布帳,起早坐夜捻苧麻。

你出嫁,爲件衣裳不稱心,嘰三咕四不絕聲。

瞞你父親重去買,暗裏替你做衣襟。

就是你父來曉得,我總將言勸他聽。

女兒出嫁是大事,爲了兒女莫要爭。

你父聽到我一說,揉揉肚子不做聲。

女兒,等你生了男和女,爲娘更加要擔心。

悠籃合子忙一套,探毛衫來做衣襟。

還有四時並八節,糕團糉子花手巾。

爲了等你有場面,忙壞父母也甘心。

小姐,我現在來血湖池中遭磨難,你可有一點孝順心?

小姐,你到六七四十二天整,請班僧人或道人。

哪怕念個出獄經,超度你生身老母親。”

又有一個罪鬼說:“你們——

喊喊兒子不見面,喊喊女兒不近身。

兒子女兒喊不到,我來喊喊丈夫身。

相公呀,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夫妻海能深。

指望夫妻同到老,誰知棒打鴛鴦兩離分。

恩愛夫妻難見面,只隔無情板一層。

恩夫呀,你來陽間享洪福,可曉我來血湖池中受苦辛。

相公呀,你到五七三十五天整,多請僧人共道人。

高廳上面設齋醮,超度你妻子一個人。”

喊喊丈夫,又喊不到,想想當時,生男育女,苦了傷心。

齋主家孝男孝女莫忘記,孝敬父母二雙親。

提起生男育女,苦楚多端,四季之內,各有不同。

春天養兒春風動,天天總起東南風。

抱被裹了緊同同,恐怕吹壞嫩毛孔。

大門關了擋風雨,身邊還把火來烘。

神鬼還怕春三月,哪有錢喫藥請郎中。

春天養兒春天苦,夏天養兒更傷心。

六月裏來暖炎炎,元麥曬了摺子上。

聽見一聲雷陣響,姑娘小叔不見面。

我只好,左手拿簸箕,又弄籮來掮。

忙把麥子來收好,再喂孩兒喫奶漿。

夜上更加熱烘天,娘抱孩兒去乘涼。

將兒丟在涼蓆上,抓把青草做蚊煙。

恐怕蚊蟲來叮咬,手拿芭蕉扇子。

蚊子,寧可吸我千口血,莫叮我兒嫩毛孔。

夏天養兒夏天苦,秋天養兒更傷心。

秋天養兒起秋風,我來田裏做苦工。

一天活計做到夜,纔有工夫抱孩童。

八月初一雁門開,田裏活計忙起來。

你來悠籃裏哭哀哀,姑娘拿我對家喊。

丟下活計回頭做,敞懷露胸就家來。

熱奶奶要喫壞,風口頭一轉再家來。

相了中飯沒空喫,先等孩兒喫飽奶。

秋天養兒秋天苦,冬天養兒更傷心。

冬天養兒苦傷心,西北風一響發冷性。

孩兒放了牀上困,母親忙了坐黃昏。

棉車彎裏端然坐,天天搖到二三更。

冤家一醒牀上哭,急急忙忙進房門。

脫脫衣服帶兒睡,被窩裏餵奶打寒噤。

一雙冷腳娘身上擱,一雙冷手摸娘胸。

左邊撒溼不肯睡,放到右邊去安身。

右邊撒溼不肯困,懷抱我兒到天明。

數九寒天過殘冬,天天總起西北風。

河裏凍了緊同同,要洗尿布打冰凍。

兩手凍了紅通通,十指凍了連心痛。

爲了男女兩個字,千辛萬苦在其中。

我在血湖遭磨難,你們果替到二三分。

丈夫和男女喊不到,只見貓犬報主恩。

忽見一隻黃犬,一隻花貓,來到血湖池裏,喝了幾口血水,又用身子洗個澡,身上血水“吸”了也不少,跳上去,抖抖身上格毛衣,再下去,

血湖裏連打幾個滾,血水當時淺三分。

奉勸經堂衆善人,不要毒棒毒棍打中牲。

中牲好度人難度,若度中牲莫度人。

“哎呀,這個貓兒、狗子,像我家原來養格。”“不錯,當時你養我不醜,喫過你家多少好東西,今朝來報答與你。”

貓犬曉得報恩典,爲人怎好沒孝心。

目連說:“這些貓犬還曉得報主恩情,喫了一口少了一口,喫了一分少了一分。我家母親也養了我,我也來幫母親喝拉幾口血水。”

喫了一口少一口,報報生身養育恩。

且說一衆女婦人,坐在血湖池中,耳聽譙樓更鼓一敲,好不心焦,鼓打一更,哭到一更,鼓打二更,哭到二更……

耳聽譙樓更鼓響,罪人來血湖哭五更。

一更裏,痛悲傷,血湖苦楚多艱難。

生男育女關,何人來替還。

我的天,阿彌陀佛,進湖容易出湖難。

二更裏,好悽惶,思想男女淚千行。

鬼使來拷打,渾身鮮血淌。

我的天,阿彌陀佛,爲了男女苦難當。

三更裏,痛傷悲,血湖池中冷風吹。

飢餓喫血水,男女來哪塊?

我的天,阿彌陀佛,哪個能免親孃罪。

四更裏,痛傷心,拋兒棄女赴幽冥。

血湖池中苦,男女怎知聞。

我的天,阿彌陀佛,怎不及早辦修行。

五更裏,淚汪汪,雙膝跪下告閻王。

伏望慈悲主,判我早生方。

我的天,阿彌陀佛,真心參拜法中王。

女子血湖哭五更,目連聽見好傷心。

母親帶我十個月,我要報母親十重恩。

齋主家孝男孝女忙禮拜,報報母親十重恩。

最高頭頂天,最親爹和娘。

觀音舍手眼,救母是目連。

報母親,一重恩,生男育女,

帶孩兒,十個月,晝夜辛勞。

臨產時,腹中痛,猶如刀絞,

鬼門關,打個轉,死去還魂。

報母親,二重恩,撫養長大,

喫娘乳,帶在身,耗費精神。

或是冷,或是暖,時常調換,

有傷風,並咳嗽,求醫求神。

報母親,三重恩,洗尿洗屎,

數九天,水冰凍,十指連心。

六月天,多炎熱,蚊蟲叮咬,

把兒女,帶身邊,甘受熬煎。

報母親,四重恩,兒喫娘伴,

兒喫甜,母喫苦,樣樣相依。

買多少,好東西,帶把兒喫,

而自己,多省儉,淡飯粗衣。

報母親,五重恩,學言學語,

會叫母,會叫父,喜得開心。

說多少,乖巧話,討好母親,

引親孃,心歡喜,掌上明珠。

報母親,六重恩,仔細思念,

乳哺期,三年整,晝夜操心。

母臉上,改容顏,漸漸憔瘦,

娘爲兒,長成人,自己乾枯。

報母親,七重恩,牽腸掛肚,

兒出門,母思念,時刻當心。

冷穿衣,飢喫飯,叮嚀囑咐,

望兒女,保平安,不受饑饉。

報母親,八重恩,成人長大,

教孩兒,莫戲耍,切勿貪花。

家務事,母操勞,望兒接替,

誰知曉,聽妻言,母親傷心。

報母親,九重恩,不肯修善,

爲女男,造下了,罪孽無邊。

孽貫滿,壽延終,魂歸地府,

見閻君,無話說,有口難分。

報母親,十重恩,苦無碑記,

大限到,雙流淚,離別親人。

喚男女,喚丈夫,一個不見,

有誰能,爲自己,滅罪消愆。

且說一衆女婦人在血湖池中悲淚啼哭,披頭散髮,長枷手銬。目連說:“獄主,此獄爲何沒得男子?”獄主答曰:“這些女婦人,在陽日三間,生男育女,產後未曾滿月,到佛堂觸犯三寶,到廚房觸犯竈神,到門外觸犯三光,到河邊觸犯河神。”

獄主又乃將言說,目連尊者聽原因。

不關男子身上事,盡是閻浮女婦人。

生產血水流滿地,觸犯天神與地神。

未曾滿月堂前去,觸犯家堂罪不輕。

未曾滿月廚房去,觸犯東廚竈王神。

未曾滿月門外去,觸犯三光日月星。

未曾滿月河邊去,觸犯水府衆龍神。

又將不淨衣裳曬,觸犯虛空過往神。

空中神明記名字,善惡簿上寫分明。

等到百年臨終後,勾到陰司定罪名。

目連聽說,大放悲聲,捶胸頓足,哽咽難言。又想到這些女子生產之時,若是孝順男女,容易而生,有些忤逆之子,三朝五日在娘腹內,如刀割腸,百骨疼痛難熬,千生萬死,魂飛天外,血流滿地,想我母親,如此一般,將何報答養育之恩?

目連看見血池苦,如何報答養育恩。

有目連,眼看見,血湖苦楚,

手捶胸,雙足蹬,大放悲聲。

手拿着,錫禪杖,號啕痛哭,

想親孃,心中苦,眼淚紛紛。

想親孃,懷胎我,十個月整,

在腹內,多負我,親孃辛勤。

在母親,懷胎內,喫娘血水,

母呼吸,兒呼吸,奪娘精神。

十個月,將滿足,臨時分娩,

剜娘肚,抓娘肺,摘娘心肝。

孝順兒,容易生,時間尚短,

忤逆兒,多難產,疼痛傷心。

兒落地,母昏迷,魂飛天外,

若是娘,命歸陰,就見閻君。

娘如醒,急慌忙,伸手摸子,

若是男,不是女,意內歡欣。

母子們,團圓了,心中歡喜,

倘若是,短命兒,母子分離。

兒落地,母將刀,割斷臍帶,

此臍帶,通我娘,腹內心肝。

我母親,心如同,蓮花開放,

兒臍帶,通娘心,五氣精神。

有五氣,和真精,丹田受納,

上爲性,下爲命,寶瓶宮中。

撫養我,兩週三,四五六歲,

叫我娘,受盡了,萬苦千辛。

左邊溼,我娘睡,尿溼牀蓆,

右邊幹,將孩兒,放好安身。

兩邊溼,不肯睡,啼哭叫喊,

將孩兒,抱身上,直到天明。

養孩兒,總爲了,臨終養老,

卻不想,我親孃,反墮幽冥。

衆女人,在血湖,同受此苦。

勸大衆,將功德,報母深恩。

目連哭罷,兩淚汪汪,如同刀割腸。父母養育,劬勞難當。人皆如此,豈不思量,回頭來救母,度出往西方。

目連真難過,內心好悲傷。

生我皮肉體,教母受災殃。

目連哭罷,想我親孃,也是如此,死後身坐血湖,何時才能出離苦海?目連請問獄主:“如何才能報答養育之恩?懺除血湖之罪?”獄主說:“一者印經造象,修橋補路;二者齋僧佈施,濟老憐貧;三者持齋喫素,莫殺生靈;四者請佛頭演唱《血湖寶卷》,請僧道持誦《血湖真經》;五者孝順父母,誠心禮拜如來、觀音,方能懺除血湖之苦,以報父母養育之恩。”

父母養育恩難報,持齋喫素報娘恩。

見血湖,衆女人,多遭重罪,

在血池,喫血水,苦痛難言。

在池中,受飢餓,口吞血水,

翻過來,調過去,萬死千生。

有親男,和嫡女,誰人替我?

誰知道,爲孃的,受苦遭刑。

孝順兒,持齋戒,哀求懺悔,

有母親,在血池,便得超升。

忤逆兒,殺生靈,靈前祭獻,

地獄中,又將母,添罪加刑。

獄主說,世間人,不知道理,

你要殺,這生靈,你是何人。

他是你,祖公婆,先亡轉世,

因造孽,不得出,脫化四生。

佛祖說,世上人,聰明男女,

持齋戒,禮血盆,唪誦經文。

拜靈山,如來佛,菩薩寶塔,

懺悔娘,血湖罪,才得超升。

奉勸你,世間人,孝男賢女,

地府裏,閻羅王,喜得經文。

舍資財,做佛事,功課圓滿,

血湖池,衆女人,盡得超升。

報答父母,養育之恩,請師唪誦大乘經文。

五千零四十八卷真經,如來懺悔,救得冤魂。

若能行善事,救母出苦淪。

經文勤持誦,罪孽盡消除。

陽間求懺悔,陰司作赦書。

目連聽見這一聲,腳踏祥雲就動身。

仙風一拂來得快,靈山上面問世尊。

目連來到靈山,繞佛三迎,求如來四拜長跪,合掌當胸,上告世尊,“血湖池中,衆女人受苦,伏望佛祖慈悲救度我母出離苦海。”佛開金口:“汝聽吾言,你到陽間,擇於七月十五日糾集中元令節盂蘭大會,禮請高僧明心見性,五戒精嚴持誦《祕密真經》一藏,孝順父母,堅持齋戒,禮拜世尊寶塔懺悔血湖地獄,一衆女人,盡得昇天。”目連聽說,心中歡喜,就於聖前糾集血湖勝會,禮請八方僧人,又請四金剛八菩薩,五百尊羅漢,敲法鼓,擊法鍾,演誦大乘經典,持誦祕密神咒,勤修寶懺,焚起五方真香,懺悔三世父母十惡之罪,祈求現在父母增福延壽,過去父母早生天界,未來父母,早持降生,血池化成白玉,十八地獄俱化成天堂,血池中女人盡離苦海,超生天界,快樂逍遙。

目連哀告如來佛,懺悔母親出獄門。

有了佛祖親敕旨,地獄提拔母親身。

有目連,到佛前,哀求懺悔,

繞三迎,禮四拜,合掌當胸。

告世尊,可憐我,生身父母,

我情願,替父母,身受苦刑。

想母親,生我時,懷胎十月,

撫養我,乳三年,晝夜辛勤。

想親孃,不得見,如同刀絞,

手捶胸,頭撞地,眼淚紛紛。

實指望,與親孃,一同到老,

誰知道,母去世,身墮幽冥。

父先亡,母后死,丟兒幼小,

丟姣兒,無着落,苦痛傷心。

不知南,不知北,東西不曉,

又無親,又無故,獨自單身。

我如今,求佛祖,菩薩作證,

諸佛祖,和聖像,賢聖金剛。

請高僧,與淨道,五百羅漢,

明真性,持齋戒,懺母超升。

懺親孃,乳三年,勞心費力,

懺母親,生長我,撫養成人。

懺親孃,未滿月,觸犯三寶,

懺母親,洗尿布,觸犯河神。

懺親孃,將不淨,衣服曬掛,

懺母親,行不便,觸犯三光。

懺親孃,數九天,打開冰凍,

懺母親,身受苦,去洗衣襟。

懺親孃,娘喫苦,兒喫甜味,

懺母親,爲兒女,身臥尿坑。

懺親孃,兒有病,心常憂慮,

懺母親,惜姣兒,恐受風驚。

懺親孃,爲孩兒,牽腸掛肚,

懺母親,爲姣兒,割肉剜心。

懺親孃,在生時,養蠶煮繭,

懺母親,抽長絲,罪孽消除。

懺親孃,將滾湯,潑在地上,

懺母親,燙諸蟲,罪孽消除。

懺親孃,殺生靈,飛禽走獸,

懺母親,宰豬羊,罪孽消除。

懺親孃,在生時,誹謗佛法,

懺母親,毀經文,罪孽消除。

懺親孃,在生時,開齋破戒,

懺母親,犯戒律,罪孽消除。

懺親孃,使機關,大斗小秤,

懺母親,瞞昧人,罪孽消除。

懺親孃,拋米麪,作踐五穀,

懺母親,造酒醬,罪孽消除。

懺親孃,罵三光,怨天恨地,

懺母親,呵風雨,罪孽消除。

懺親孃,說謊言,白日詛咒,

懺母親,出誑言,罪孽消除。

懺親孃,在血池,產難之苦,

懺母親,在鑊湯,罪孽消除。

懺親孃,在地獄,化爲極樂,

懺母親,在鐵牀,化作蓮臺。

懺親孃,在火盆,化爲淨土,

懺母親,在鐵圍,化作天堂。

懺親孃,在餓鬼,早得甘露,

懺母親,在油鍋,化作涼池。

懺親孃,在枉城,化作天界,

懺母親,脫狗胎,早得超升。

懺親孃,若現在,增福延壽,

懺母親,若過去,早得超升。

懺親孃,若未來,也登佛國,

懺母親,在血湖,早得超升。

懺親孃,十惡罪,都能赦盡,

懺母親,共衆人,同升天堂。

懺親孃,十八獄,化爲天界,

懺母親,三十三,天上之天。

十閻君,齊合掌,聽佛法令,

有牛頭,和馬面,聽懺經文。

有獄主,和鬼使,聽聞佛法,

將地獄,和血池,敕放冤魂。

衆女人,在血湖,總昇天界,

虧目連,請諸佛,懺破獄門。

目連爲母報深恩,跪拜懺破地獄門。

齋主爲母報重恩,也來懺悔地獄門。

齋主家孝男孝女到佛前喝了三口蘇木水,也算報母養育恩。

喝了一口少一口,喝了一分淺一分。

蘇木水喝得乾乾淨,罪孽沒得半毫分。

破血湖偈言:

法界聖凡,冥陽齋檀,所奉如來,宣說破血湖偈言,諦,裟婆訶,右具真言獄偈,須下地獄,主者奉如來敕令,速開東門刀山,南門火坑,西門金剛,北門寒冰,中央奈河,血湖,普放×××一位善人,出離地獄,都仗佛光,萬罪消除,千災殄滅,永保長生,全仗一日功勳,四時康泰,信受奉行。破赦!

三星惶惶,原始開光。

有罪無罪,赦出此方。

敕破血湖消罪愆,拜拜菩薩總起身。

目連尊者向前來,十八層地獄處處開。

手執錫杖振三振,振開酆都鐵圍城。

婦人造罪雪山高,不求懺悔怎得消。

一懺閻君消罪簿,二懺孽障盡消除。

三懺冤家都消散,四懺罪孽化灰塵。

五懺五星來送福,六懺清淨六根深。

七懺玲瓏並七竅,八懺八難免三災。

九懺身心常不亂,十懺靈光坐寶臺。

懺悔懺到中心處,仰求諸佛作證盟。

十殿閻君忙迎接,尊者到此爲何因。

目連即便回言答,爲報母親養育恩。

閻君當時來指路,阿鼻地獄尋母親。

目連一聽朝前走,找到孤悽一座城。

手執錫杖振一振,振開鐵圍一座城。

一衆罪鬼來逃走,九洲四海去投生。

一衆罪鬼逃到陽間,總去投胎,當時多少地方,只要是女人,總身有懷孕,十來歲格丫頭,不曾結婚,也有懷孕,七八十歲格老奶奶,也有帶身上,還有一些罪鬼,來不及投人,就投了豬羊貓犬,驢騾牛馬。再表陰司地府:

酆都大帝慌張了,何人偷開地獄門。

兩旁鬼使來稟告,目連救母敲城門。

開門尋母非小可,放走百萬罪鬼魂。

酆都大帝忙奏本,奏與玉主得知聞。

丟下此話不必表,再表目連救母親。

目連敲破地獄,尋到了母親,將她背在背上,來到荒郊。母親說:“孩兒,我現在腹中飢餓,快去化點齋飯來。”目連前去化齋,母親見到人家田裏長了羅卜,跑去就拔得喫,目連一見,“親孃,你又作得孽哇。人家落種望收,你到人家田裏偷。”目連急得沒法,就拿手指頭咬斷了一索,對泥肚裏一插,喝聲道“長”,長了一根紅蘿蔔。

兩班善人不相信,紅蘿蔔留下到如今。

目連把母親馱到脫身臺上,到老虎皮上打個滾——變成一個四不象。

不像獅子不象狗,不像麒麟不像吼。

不像老虎不象人,就是目連老母親。

不表劉氏將身變,再表目連去投生。

大反殘唐遭殺劫,回收百萬罪鬼魂。

黃巢長大成人身爲猛將,招收兵馬,大反殘唐,黃巢殺人八十萬,在劫者難逃。有個促狹罪鬼,他深知自己有罪,他轉世後,就到廟裏做和尚,此人姓楊,法名了空。楊和尚當時和黃巢結拜爲義兄,兩人相好。哪曉玉旨一到,要拿楊和尚開頭刀,並定於五月初五日午時開刀。到了端午,楊和尚自己也有數,便把黃巢請來,共度端陽佳節,黃巢觀看玉旨,說:“楊和尚,你名在劫,不要蹲我手腳身邊,恐有不慎。”楊和尚說:“好格,我暫且一避,只要過了午時三刻就沒事了。”楊和尚出門,廟門外有棵古老楊樹,中間總蛀空了,楊和尚便對下一躲。哪曉到了午時,黃巢手執鋼刀離廟而去,他跑到廟門口,看見一棵楊樹,他說和尚姓楊,此木名楊,我不殺他人,對楊樹殺一刀也就算了。刀對樹上一砍,楊和尚格頭拋出去多遠。

黃巢殺人八十萬,在劫之數難逃生。

黃巢劫滿尋自刎,地府繳旨見閻君。

地藏能仁查簿點,還少鬼魂幾萬名。

十殿閻羅來算賬,還有罪鬼投畜牲。

閻羅天子將言問,還要二次再投生。

將身投到賀家去,自小取名叫賀因。

祖傳三代開肉店,殺豬宰羊過光陰。

每日殺牛又宰馬,宰殺驢騾幾千頭。

衆魂收盡賀因死,賬上不少一孤魂。

地藏能仁將言說,目連今且聽原因。

你父傅相左護法,右護法是你當身。

你母開齋並破戒,正果難成爲畜生。

地藏能仁號法名,提聽就是她格名。

地藏菩薩爲座騎,速報獅留下到如今。

又封目連人一個,水府龍神職不輕。

至到如今,家主軸子底下有個快嘴菩薩,就是目連格母親,供在臺底下,家裏才得太平。

奉勸世人莫喫齋,喫齋之人莫要開。

喫喫素來再開齋,地獄裏面投狗胎。

目連孝順來救母,萬古千秋留美名。

奉勸經堂衆善人,爲人總要孝雙親。

《血湖寶卷》看完成,無邊罪孽化灰塵。

寶卷講到此處,好比詩三百一言以蔽之。

《血湖寶卷》已看完,佛也歡來聖也歡。

佛歡年年添陽壽,聖歡歲歲保平安。

《血湖寶卷》看到頭,言言語語勸人修。

行好得好終究好,作惡沒得好收頭。

經到頭來捲到頭,無邊功德在上頭。

看庫童子來落鎖,功德交把主人收。

會上因緣三世佛,文殊普賢觀自在。

諸尊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蜜。

一去再不來,端坐九蓮臺。

彌陀相對座,萬古伴如來。

善人幫和佛,家去總髮財。

南無阿彌陀佛!

王國良 蒐集整理

十王寶卷

地藏坐蓮臺,十殿兩邊排。

東嶽來聚會,增福又消災。

地藏菩薩坐蓮臺,十殿閻君兩邊排。

東嶽酆都同聚會,增福延壽又消災。

仰維三寶鹹願證盟,預修信女×××燃點香燭供奉冥府地藏能仁案下七月三十日聖誕降生,伏念保相古佛百萬千聲,能免地獄輪迴之苦。

地藏菩薩本姓金,沿小喫素不開葷。

九華山上端然坐,明珠錫杖手中存。

明珠照見天堂路,錫杖撬開地獄門。

有秦檜,害岳飛,良心喪盡,

東宮內,來商議,王氏夫人。

地藏王,瘋和尚,拿捉秦檜,

地府裏,來判斷,膽顫心驚。

青竹毒蛇口,蜈蜂尾上釘。

兩般俱是毒,最毒婦人心。

七月三十日,聖誕降生辰。

要免輪迴苦,保相古佛稱。

南無保相古佛。

兩班善人幫×××奶奶把保相古佛唸了一百零八聲,陰司罪孽化灰塵。

燒金錢,化銀錢,燒小錠,化方箋。

一對拜燭三支香,燒到地藏能仁案臺前。

孝男孝女忙禮拜,拜拜冥府地藏神。

地藏能仁得到金和寶,高提龍筆賜壽延。

百年之後臺前過,有罪改作無罪人。

兩班善人幫和佛,各人名下注長生。

仰維三寶鹹願證盟,預修信人×××供奉冥府東嶽大帝案下三月廿八日聖誕生辰,望各虔誠稱念消災息災佛百萬千聲,能免地獄輪迴之苦。

東嶽大帝天齊王,泰山頂上放毫光。

昨日來天宮朝玉帝,今朝請你進經堂。

泰安州,黃飛虎,忠心保國,

他父子,人五個,執掌朝綱。

姜子牙,封贈他,通天徹地,

朝玉帝,伴地藏,判斷生方。

五嶽他爲首,東嶽獨爲尊。

察人知善惡,不錯半毫分。

三月廿八日,聖誕降生辰。

要免輪迴苦,消災息災稱。

南無消災息災佛。

兩班善人幫×××奶奶消災。

息災佛唸了一串珠,陰司罪孽悉消除。

仰維三寶鹹願證盟,預信人×××供奉冥府酆都大帝案下九月初九日聖誕降生辰,伏念波頭摩勝佛百萬千聲,能免地獄輪迴之苦。

北陰酆都大僧人,世間生死判得真。

手執善惡簿兩本,先注死來後注生。

用大斗,並小秤,不必喫素,

不敬父,不孝母,枉枉修行。

欺善人,怕惡人,又無王法,

遠害兒,近害身,摺子害孫。

嘴脣薄綃綃,說話輕飄飄。

常說背理話,罪孽怎得消?

九月初九日,聖誕降生辰。

要免輪迴苦,波頭摩勝稱。

南無波頭摩勝佛。

仰維三寶鹹願證盟,預修信女×××燃點香燭供奉冥府第一殿秦廣大王案下二月初一日聖誕降生辰,伏維善部童子下界,稱念定光王佛百萬千聲,免墮刀山地獄之苦。

第一殿,秦廣王,四司二獄。

能祛惡,相敬善,鑑察閻浮。

一殿秦廣王掌管刀山劍樹地獄,左有牛頭馬面,右有值日功曹,前有判官執文簿,後有功曹記表文。

勸世人,在陽間,切莫錯過,

離孃胎,方結果,才得成人。

善男子,善女人,生居陽世,

不論貧,不論富,總要修行。

少貪葷,休戀酒,持齋喫素,

廣看經,多唸佛,莫殺生靈。

百年後,無常鬼,前來勾取,

到陰司,歸地府,去見閻君。

見閻君,孽鏡臺,明明照見,

修善的,判生方,早得超升。

作惡的,使惡鬼,牛頭馬面,

不由你,來分說,就下無情。

秦廣王,他管着,刀山地獄,

叫夜叉,忙動手,打上刀山。

閻君叫鬼使將惡人打入刀山地獄

上刀山,刀尖頭,如同春筍。

身倒地,刀透體,破肚穿心。

鬼使扯住罪鬼一把發,背住他一隻腳,對刀山上一甩,有格穿膝,有格穿膀。哪曉這個罪鬼局氣好,對刀縫裏一忒,口唸阿彌陀佛。閻君說:你來陽日三間不念佛,到陰司倒唸佛了,這叫平素不燒香,急來抱佛腳,把點好處你看看。喝聲道變,變作松樹一棵。惡人爬到樹上,對樹杈裏一坐,他說陽日三間大樹好遮陰,陰司裏大樹好躲難,唱了四句逍遙曲子。

寒天還好曬太陽,夏天還好乘風涼。

肚餓好喫松柏果,活他千千萬萬年。

閻君說:“你個罪鬼,纔有一點好處,倒逍遙起來了,替我變。”喝聲道變,變作劍樹,刀是一面口,刀背好扶手,劍是兩面口,不好扶手!

爬上樹,劍刺身,骨肉凌落,

叫聲苦,無救度,不得超升。

在陽間,怎知道,陰世苦楚,

不知生,不知死,枉過光陰。

如若要,免地獄,刀山劍樹,

口稱念,定光佛,百萬千聲。

年限滿,到陰司,魂歸地府,

見閻君,方纔免,劍樹刀山。

把刀山,和劍樹,化爲花木,

超境去,生天界,不串四生。

刀山劍樹實難量,劍樹鋒芒滿山巔。

志心稱念定光佛,潑天重罪盡消愆。

二月初一日,聖誕降生辰。

稱念定光佛,有罪化灰塵。

仰維三寶鹹願證盟,預修信女×××燃點香燭供奉冥府第二殿初江大王案下,三月初一日聖誕降生辰,伏維司命童子下界,虔誠稱念藥師琉璃光王佛百萬千聲,能免鑊湯地獄之苦。

第二殿,初江王,陰司判斷,

殺牛人,宰馬漢,十惡之人。

只貪葷,生靈肉,口中滋味,

不持齋,不喫素,廣殺生靈。

殺豬羊,宰牛馬,瞞心昧己,

雞鴨鵝,喂壯了,活上刀砧。

活泥鰍,活鱔魚,糟蝦酒蟹,

活溜溜,就將它,送下湯鍋。

二殿上講到有個劉交交,夫妻二人來到田裏薅草,仇氏小姐說:“相公:

春二三月淡濟濟,嘴裏思量喫東西。

心中要弄錢去買,想想沒錢可孤悽。”

嘴說這話,看見一淘人掮網拿榔頭上南腰溝去捉魚。小姐說:“相公,你也好去捉點魚家來燒燒。”“呀,小姐,人家說:撈魚摸蝦,失誤莊稼!”“不,我聽人家說,一網一隻蝦,強如種莊稼。一網一隻蟹,強似做買賣!”“哎呀,小姐,我家又沒得網,弄手哪捉到格魚?”“家裏沒得‘肚膛網’?!”“底高肚膛網?”“就是草籃子。”“格麼,小姐,我去捉魚,這一畦草哪個薅哩?”小姐說:“我來!”她對墒溝裏一站,這邊一薅,過邊一擁,個人要抵兩個工。劉交交到家拿了草籃子來到南腰溝,東頭一淘人捉魚向西,他拿籃子對壩口上一閘,魚對西遊,他蹲槓橫一拎,豎一拎,一下子捉到四五斤,爬起來就對家一溜。小姐連忙跑到家,說:“相公,往常有酒沒菜,今朝是有菜沒酒,哨點去打點酒家來。”“打酒哩?上回欠格酒錢還不曾還。今朝他哪肯再欠?”仇氏說:“相公,我教你。”她拿嘴湊到劉交交耳朵邊,說了一套鬼話。

劉交交聽見這一聲,拎個酒壺就動身。

一路行程來得快,酒店早到面前呈。

劉交交拿酒壺對櫃檯上一頓,“老闆,欠點酒把我?”“唉,劉交交,你上次欠格酒還不曾把錢,今朝倒又要欠賬了,這叫有欠有還,再欠不難。你是前賬未清,又來欠酒,不欠!”劉交交依了妻子格話說:“不賒不欠,不成老店。三聲不欠,打你的鬼店!”店裏的夥計聽了不服氣,走上去打了劉交交一個耳光子。劉交交說:“不要調,我現在不同以前了。”“有底高不同?”“我家有了個麻利妻子了!”“怎樣麻利法子?”

我家小姐象枝花,會做活計會當家。

朝葺四兩麻,夜紡半斤紗。

走到香房坐一坐,帶繡幾枝海棠花。

明朝拿到街坊賣,前賬後賬還你家。

老闆說:“夥計師傅,也是他說得好,再欠點把他!”劉交交把酒拿到家,仇氏小姐魚也燒好了,“相公,今朝不要蹲中間家喫,兩間鄰居要來相嘴格。我們坐它月城裏。”哪裏叫月城?就是竈邊上。劉交交說:“好格。靠哥靠嫂,不如靠竈。”端張凳對竈邊上一伏。仇氏說:“相公,喫酒要行令。叫喫酒尋話,耕田尋耙。我們從甲子起行到辛未止。”倒起兩杯酒來,劉交交說:“我不會行令。”小姐說:“我先來!

甲子乙丑海中金,我喫兩杯敬夫君。”

喝得酒,拈點魚搭搭,劉交交說:“我不喫酒,我會喫魚!”小姐說:“這不準,魚是搭酒格,不會喫酒就不好喫魚。”又倒兩杯,仇氏說:“還我來啊!

丙寅丁卯爐中火,夫不喫來又到我。”

喝了酒,再拈點魚搭搭,又倒兩杯酒,“相公,這是我的門份杯:

戊辰己巳大林木,壺底朝天多快活。”

又弄點魚搭搭,魚到喫得差不多了,劉交交說:“這個我也會。”他說:

“庚午辛未路旁土,我捱打耳光多受苦。”

劉交交鬍子一抹光,端起盆來就喝湯,仇氏小姐不準,

你一扯來我一牽,鮮湯潑得竈面前。

東廚老母忙奏本,玉主一聽怒生嗔。

喫了他,肉半斤,還他八兩,

一個個,到陰司,等着仇人。

二殿閻君管着會冤門,這些豬羊貓犬、魚鱉蝦蟹到會冤門閻君面前找仇人討命。

拖的拖,扯的扯,前來討命,

少不得,第二殿,去見閻君。

見閻君,來對理,冤冤相報,

你喫他,他喫你,幾時休心。

一條黃鱔來到閻君面前,要求討命。閻君說:“我做四句偈文,你等等仇人。”

鱔魚生得渾身黃,伸伸縮縮洞裏藏。

不喫稻糧並五穀,爲何捉你下滾湯。

鱔魚過去,鯿魚又來討命,閻君也作四句偈文:

鯿魚生得滑溜溜,朝朝夜夜水中游。

前面又下沉絲網,後面又有釣魚鉤。

隨你游到哪裏去,不上網來也上鉤。

鯿魚過去,鯽魚又來,閻君也作四句偈文:

鯽魚生了渾身鱗,朝朝夜夜水中行。

東土迷人好滋味,破你肚來刮你鱗。

鯽魚過去,老鉗蝦又來了,閻君也作四句偈文:

前世不修變鉗蝦,家鄉住在浪淘沙。

你又不是當兵將,爲何天天舞馬叉。

鉗蝦過去,蟹又來討命。“蟹,你爲何要討命?”“閻君,我來陽日三間,不見天光日色,總躲在洞裏生活,九月十九觀音老母聖誕,我們要想到南海去朝見老母,哪曉東土人說‘西北風響,蟹腳癢’,河裏總下蟹箔子,也有下索,我們對上面一爬,他對蝦簍裏一捉。”閻君說:我也作四句偈文:

蟹兒生了八腳稀,家鄉住在蘆灘裏。

九月十九朝老母,攔路腰截可孤悽?

蟹過去,蟛蜞又來,閻君說,“你纔來堂,怎又來?你哪有兩條命?”“不,才見是蟹老大,我是蟛老二,我腳上有毛格,與他不同。東土人,拿我燒了一喫,說肉苦格,不好喫。這遭就揣了田裏堊稻,我堊格稻識得個,燒起粥來,上頭有一撮沫個!”閻君說:我也替你作四句偈文:

蟛蜞生來八腳疏,蘆柴肚裏你做窠。

人人總說豆餅貴,暴灰嗆死堊稻棵。

蟛蜞走了,螺螄又來,閻君說,“酒罈子怎滾來了?”“不,閻君,我叫螺螄,東土人把我捉起來,有人用點茴香、八角一燒,背到街坊叫賣:‘五香螺螄’!還壞我格名氣。”閻君說,我也幫你作四句偈文:

挑螺螄,撥螄螺,螺螄肚裏子孫多。

九十九個親生子,連母一百下湯鍋。

後來又來了淘胎生,一條牛對閻君面前一跪,“閻君爺,我要討命,我來陽日三間最苦,日裏耕田,夜裏推磨,我說來你聽,

前生前世不曾修,我到陽間變耕牛。

跑了哨,叫好牛,跑了慢,罵倒牛。

前頭挑了千斤擔,後面還有鞭子抽。

一天到夜喫不飽,拿我放到南腰溝。

喫得鄰居家豇黃並綠豆,兩間鄰居做對頭。

不怪自己不餵養,反罵瘟牛和倒牛。

五月十三關帝節,拿我賣去祭刀頭。

三箍麻繩做個白族扣,一絆一個大跟斗。

頸項碰了鋼刀口,還說我中牲自落頭。

皮麼一剝,肉麼一沃,骨頭也沒作落。

走蘇州,奔杭州,賣到店裏鞔鼓頭。

和尚到人家放焰口,手裏拿個木榔頭。

黃昏敲到五更頭,專門與我做對頭。

肉到街上一賣,鄉下人買辦家去會酒。

大個切塊頭,細個斬成肉圓下鍋頭。

大人動筷頭,小人動指頭。

言三言四說我醜,還說牛肉沒喫頭。

骨頭麼,膀膝骨做打線錘子,長骨頭做尺板,短骨頭叉鑽子,做麻將牌,再細格做骰子。

骰子生了四角方,紅黑二色對上裝。

遇到一班小光郎,黃昏擲到大天光。

盆底擲得叮叮噹,銅錢輸了一塌方。

打格打來罵格罵,總罵骰子犯重喪。”

閻君說,我來替你做四句偈文:

只怪前生不曾修,今生東土變耕牛。

今生早早修辦道,來世皇宮早出頭。

牛過去,犬又來討命,閻君也作四句偈文:

犬兒生了渾身毛,天陰落雨外頭跑。

或遇小人來打算,拼死拼命對他嚎。

犬兒過去,豬子又來,閻君也作四句偈文:

豬子生了黑摩呵,扯格扯來拖格拖。

滾湯鍋裏洗個澡,回過頭來笑呵呵。

豬子過去,馬又來了,閻君也作了一首偈文。

白馬生得四腳奔,養在皇皇午朝門。

有朝一日刀兵動,背馱將軍去出征。

多少草料無心喫,冬天雪地也行程。

贏到江山萬歲得,戰死沙場自當身。

一衆罪鬼,來閻君面前不肯開交,說他在陽間喫我,我到陰司喫他。閻君說:

勸你們不要淚紛紛,我來做個解交人。

在世喫你十六兩,來世還你重一斤。

肉字底下不關門,翻來覆去人喫人。

陽日三間人喫犬,義葬墳場犬喫人。

兩班善人不相信,義葬墳上看分明。

這等人百年臨終來到閻君面前,閻君說:“他在陽間撈魚摸蝦,宰殺生靈,造下無邊大罪。鬼使把他打入鑊湯地獄!”

這閻君,他管着,鑊湯地獄,

就把他,來打下,滾湯鍋中。

罪鬼打到湯鍋裏,只見白骨不見人。

翻過身,撈將起,皮焦肉爛,

那時間,無救度,怎得超升?

切須要,在生時,持齋喫素,

口稱念,藥師佛,琉璃尊神。

見閻君,方纔免,鑊湯地獄,

滾燙鍋,化作了,涼水池塘。

白蓮花,功德水,池中氾濫,

判生方,超三界,不墮沉淪。

威風凜凜曹大王,列班二殿號初江。

璃琉光王念千遍,鑊湯地獄盡消。

三月初一日,聖誕降生辰。

要免輪迴苦,藥師琉璃光王佛稱。

南無藥師璃琉光王佛。

仰維三寶鹹願證盟,修信人×××燃點香燭供奉冥府第三殿,宋帝大王案下,二月初八日聖誕降生辰,伏維司命童子下界,稱念賢劫千佛百萬千聲,能免寒冰地獄之苦。

嘆世人,在陽間,同天共日,

尋生意,做買賣,各自營生。

富貴人,將綾羅,抽絲織錦,

做衣裳,來遮體,丟棄他人。

善人,你曉絲綢從何而來?昔年有個馬明王菩薩來玉主面前護法,哪曉他辛苦起來就打瞌睡。玉主說,“馬明王護法!”他掉頭來又睡。玉主龍心大怒,“你這馬明王軟綿綿,送你到東土變條花蠶。”小小花蠶,有六重地獄隨身:初出來雞毛一刷,刮皮地獄;眠過時候,脫皮地獄;溼桑葉對身上一篤,寒冰地獄;上起山來,大人對上一擱,小孩子對上一篤,刀山地獄;做起繭子來黑暗地獄;抽起絲來滾湯地獄!花蠶到閻君面前也要討命。閻君說,我來替你做四句偈文:

小小花蠶在吳州,萬丈黃絲嘴裏抽。

龍袍龍套拿你做,世上無你不風流。

全不思,織女們,勤辛紡織,

一縷絲,難得起,費力千辛。

貧窮人,無衣穿,去尋生路,

集多人,到荒郊,打劫爲生。

要得經中喜,就把古人比。

今比古來古比今,說個古人你們聽。

當年有個汪朝奉,三十夜從典當裏家來,半路遇到一個陳屠戶,陳屠戶欠人家錢,來外頭躲債。他看見汪朝奉,就心生歹念。陳屠戶說:“汪朝奉,借點銀子把我過過年。”汪朝奉說:“年三十夜,哪來個銀子!?”陳屠戶拿塊黃石對汪朝奉頭上一敲,當時汪朝奉對下一跌,昏死在地。陳屠戶搶了他格銀子,剝下他身上格皮袍子,騎了他格銀鬃白馬,來到自己家中,把這件事告訴妻子。妻子說:“汪朝奉人可死?”“格不死,只是昏倒在地。”“相公,斬草不除根,就怕要逢春!

明朝來到公堂上,告你一狀了不成。

攔路搶劫判死罪,嗚呼一命喪殘生。”

陳屠戶夫妻二人一商議,叫一不做,二不休,只有殺人滅口。這遭夫妻二人用鍋鏽打起臉來,來到荒郊,只聽見汪朝奉來槓哼,自己不得撐。陳屠戶說:“格哪個?”汪朝奉一聽,阿彌陀佛,救命恩人來了,“哎呀,過路君子——

求你救我一條命,一重恩報九重恩。

拿我送到家中去,贈你銀子動秤稱。”

陳屠戶說:“好格。”拿汪朝奉對背上一馱,來到江邊,對江中一撂,“我把口大棺材你,天做蓋子地做底,一浪渥出去二三里!”

汪朝奉到閻君面前告上一狀。閻君說:“你要善討,還是惡討?”“閻君,善討怎說,惡討怎說?”“惡討他陽壽未滿,我差牛頭馬面用馬叉一搗,叫他七孔流血,一命歸陰,但你格東西和錢財要不到!善討麼我送你到陳家投胎一十八年,閻王關一命歸陰,所有金銀物件,總可討回。”“那就善討。”

送生老母下凡塵,就到陳家送子孫。

十月懷胎生一子,屠戶一見喜歡心。

取個名字叫得富,慢慢等他長成人。

七歲開蒙將書讀,自己家中請先生。

讀書讀到十八歲,親朋鄰友作媒人。

選了良時並吉日,好等得富配爲婚。

閻君查看文簿,汪朝奉投胎一十八載,爲他花費格銀子也差不多了。閻君打發兩廊鬼判將他勾了歸陰。鬼判隨時變作一個百腳,對得富鞋子裏一躲,咬了一口,得富隨時發寒發熱,疼痛難忍,得富說:“我身上冷不過。”陳屠戶拿皮袍子把他穿起來,得富又說:“我只要白馬心煎湯,一喫就好格!”陳屠戶將白馬一殺,煎湯把他一喫,得富一命歸陰。陳屠戶當時躁死塵埃,只見汪朝奉身穿皮袍,肩背銀兩跨上銀鬃白馬飛馳而去!陳屠戶跟了後頭喊:得富!汪朝奉回過來一馬鞭,我不是得富,而是得罪!

有惡人,數九天,逢人搶劫,

剝人衣,奪人錢,喪他殘生。

不思量,這仇人,陰司等候,

陽壽滿,無常到,取你真魂。

揪住你,見閻君,當堂對質,

孽鏡臺,照見你,是個強人。

那閻君,他管着,寒冰地獄,

使牛頭,喚馬面,打入牢中。

陰司有寒冰地獄,陽日三間也有寒冰地獄。如同貧窮人在數九冬天,遇到陰雨落雪,來路上行走,頭上頂個雪,腳下踩個冰,豈不是寒冰地獄!

那地獄,無比苦,冰山雪凍,

頭頂冰,腳踏雪,冷水澆身。

陰山後,又沒有,天光日色,

這地獄,多苦惱,怎得翻身。

勸世人,若要免,寒冰地獄,

切不可,在生時,打劫爲生。

遇二月,初八日,稱念佛號,

賢劫千,念千遍,罪孽消除。

百年終,歸地府,閻君判斷,

早生方,安養國,穩坐無生。

三殿閻君本姓黃,位居宋帝好商量。

賢劫千佛念千遍,寒冰地獄盡消。

二月初八日,聖誕降生辰。

要免寒冰苦,賢劫千佛稱。

南無賢劫千佛。

仰維三寶鹹願證盟,預修信女×××燃點香燭供奉冥府第四殿伍官大王案下,二月十八日聖誕降生辰,伏維五道將軍下界,稱念阿彌陀佛百萬千聲,能免拔舌地獄之苦。

大丈夫,在陽間,身爲男子,

重君王,孝父母,和睦鄉鄰。

休要使,毒害心,刁唆司訟,

兩面刀,來往使,誣陷好人。

秦始皇,戈幹起,兩國都敗,

使父親,告忤逆,誣害兒身。

妯娌們,不和睦,各尋投路,

兄弟間,各分散,只爲刁唆。

且說當年有個施秀才家,家中豪富,生三個兒子,娶了三房媳婦,一家和睦,興興長旺。那一天,施秀才上城完錢糧,婆婆到前莊上十王會,弟兄三個來東莊做文章會,家中就剩妯娌三個。大娘娘、二孃娘說:“三娘娘,你蹲家看門口,我們湊空家去張張,一刻兒就家來格!”

不表他家多和睦,再錶王婆一個人。

東埭上有個王婆,一生好搬是非。她馱個孫子就向西,媳婦說:“婆婆,你上哪去?”“啊!我去禿樹哩。”“哎呀,風大狂狂,到哪裏禿樹?”“唉,楊樹不漫頭——要鑽天!”

馱了孫子朝前走,施家門到面前呈。

格天起個對門風,三娘個人來家拿門一關,王婆又不好意思喊開門,要是問她有底高事體,她又沒得個事體。這遭王婆就到孫子屁股上擠了一把,孫子到哭起來格。王婆說:“娃娃唉,叫你不要來你要來,來了又要哭,哭了又要嚎!”三娘拿門一開“哪個?”“啊,我哇!扯花格,帶葉個,開開門來認得格!”“啊,王大婆婆,家來坐坐!”“哎呀,你家些人呢?”“啊,我家公公上城交糟米,婆婆來前埭上十王會,弟兄三個來東莊做文章會,兩個嫂嫂上孃家去了。”“哎呀,今朝你個人來家,我纔好告訴你,你曉兩個嫂嫂上孃家做底高格?”“不曉得!”“你家公婆有偏心,兩個嫂嫂總有私房錢,也有私房田,今朝家去是收租討債格!有本錢把本錢,沒得本錢把利錢。真正沒得錢,轉個票子到來年!”“哎呀,你比我親孃好哇,你不說,我哪曉得?”“不嘎,你不要說我說呱。”“啊,曉得。唉,王大婆婆,我來燒點底高你喫喫?”“不要,風大汪汪,真正要燒,我來幫你湊把火!”三娘一尋,廚房裏還有升把粗屑,這遭就燒點疙丁。

王婆說謊真說謊,說到兩碗疙丁湯。

來時猶如餓皮蝨,現在好像飽螳螂。

不表王婆回家轉,妯娌兩個轉家門。

妯娌兩個到家,看到門關格,“三娘娘,開門。”三娘娘拿門閂對地下一斷:“開門就開門,叫你個底高魂?”“哎呀,三娘娘,你個人來家忙苦了,這遭我們家來了,你歇歇。喏,我家孃家有黃酒帶家來格,你弄點嚐嚐!”二嫂說:“我家孃家還有餈團帶家來格,你喫喫看!”“我不喫,蜻蜓喫尾巴——自喫自。喫下去,還不成嗝氣病啊?”“不,三娘,爲點底高?”三娘拿頭髮一散,氣急紅臉,對孃家直跳。

不表三娘回家轉,王大婆婆又來臨。

王婆來到施家門口,“哎呀,二位娘娘,才間我看見你家三娘娘氣急紅臉對家溜,我喊她,她也不答應,爲點底高來家淘氣?”“哎呀,不曉得。我們走孃家家來,又不曾哪個說底高,她像河豚撞了個蘆樁——一肚子氣。才間上孃家去格!”“哎呀,你們曉她上孃家做底高格?”“不曉得!”“你們不來家,她家孃家來了多少人,高子矮子、矮子長子、大斑麻子、雪奪瘌子肩鬥上背了車口袋子,肚裏灌了多少杲昃,還有紗芋子、毛芋頭子忒得我家槿腳頭,把我家孫子撿家去,能燒兩頓鹹粥。她家去,莫非是分贓格!”“哎呀,王大婆婆,你不說,我們哪曉得,來來來,我堂還有點黃酒。”二嫂又拿了餈團。“不嘎,不能說我說格哇!”“哦,曉得!”

王婆說謊真說謊,說到黃酒餈團湯。

再表三娘娘跳到孃家,父親一見說:“這底高腔調,莫非總是不賢,才淘氣格。往常歡歡喜喜家來,留過兩天,今朝哨點家去。”三娘娘到家,妯娌三個對家一坐,像個菩薩,你不對我說話,我也不對你答聲。

不表妯娌不和睦,再表婆婆轉家門。

婆婆來前村上十王會,他家客氣,半月前就弄帖子來請。婆婆對孫子說,“望望他家幾時日子?”孫子一抽,初字底下一橫初一,初一到夜也不來接,婆婆等了一天不曾喫飯。“孫子,你望望到底幾時?”又抽了一點,“啊,初二。”初二又等一天不曾喫,“孫子,望望看,足底幾時?”孫子突估拿出來一望,“啊,初三。”初三一大早,齋主家弄車子來接。他家客氣了,做個芝麻屑甜團,一碗盛八個,一衆和佛格奶奶總說:“哦,撿啦點,多了。”施家奶奶說:“我賭你們哪個人喫八碗。”大家一齊說:“賭你!”她餓了兩天不曾喫,剛剛正好,一口一個,八八六十四個團一齊總喫下去,最後一個喫不下去,就對嘴裏一含,“齋主,今朝風大媳婦年紀輕,我不放心,我家去望望馬上就來。”跑到半路上,一陣風,蓋頭布吹忒得地下,團喫得太飽,不好彎腰就弄柺杖對家拱,一拱一蓬,三媳一看,“嗯,婆婆捉個小豬家來了。”來到身邊一看,原來是塊蓋頭布。“三媳,幫我拿蓋頭布拾把我!”“不高興,你不好拾!”婆婆沒法,只得自己彎腰拾蓋頭布,腰一彎,嘴裏團對下一拋,三媳拾起來揩揩乾淨,對嘴裏一撂,“哎呀,芝麻包格,包心不醜!”婆婆說,“早曉芝麻屑,我還要喫他三大碗。”婆婆來到家中有點口乾,“三媳,舀點湯來。”三媳拿瓢勺糠來,“婆婆存糠!”“你個不賢三媳,你就這樣對我大人格?!”“婆婆,你有偏心,對她們好,欺我個人!”婆婆說,“沒這話,你不信,我哪怕賭咒。”婆婆拿箍香對竈家跑格,哪曉氣氣悶悶頭裏發昏,蓋頭布扎得下,看不清,到跑磨房去了,香對磨眼裏一插,跪下來就磕頭,頭對磨子上一撞,頭倒撞壞了格!

磨子生來八面花,磨單原是樹丫把。

自小跟我團團轉,今朝欺我老人家。

妯娌三個連忙幫婆婆拿頭紮起來,大娘娘對三娘娘說:“總怪你。”“怪我哩!怪你們,你們好了!來孃家偷偷放債,有私房錢還有私房田。”“哪說格?”“王婆婆。”“哦,她也說你格。我們不來家,你家多少孃家人來過,拿了多少東西,變鬼蹦家去,原來是家去分贓呱!”“哪說格?”“也是王婆說格。”“那我們去問她!”

妯娌三個朝前走,王婆門到面前呈。

王婆見妯娌三個一來,曉得不好,嚇得就對牀底下一躲。媳婦來門口,妯娌三個問,“王大婆婆可來家?”媳婦拿眼睛瞄瞄,“來家不來家?”媳婦嘴歪歪,“躲了牀底下,你們做底高格?”“問你家借塌耙格。”妯娌三個背住王婆婆一隻腳,手一捺,八寸八。對外拖,“哎呀,王奶奶你躲了牀底下做底高?”“啊,不要提,我家孫子要哭,我做黃老虎嚇他格。”

兩班善人不相信,黃老虎嚇到如今。

“王奶奶,我有私房錢,私房田!?”“王奶奶,我家有多少孃家人來過?!”“哎呀,我老奶奶幹大格年紀,老了斜裏半調,說話不好算數,你們不要當真個!”妯娌三個一聽,該打,上了她格當了!

妯娌三個回家轉,和同合氣過光陰。

不表施家多和睦,陰司閻君早知聞。

閻君吩咐兩廊鬼判,夜叉獄卒,把王婆捉拿歸案!

鬼使聽見這一聲,帶了馬叉就動身。

鋼叉一把拿在手,當面一叉不容情。

王婆七孔流鮮血,嗚呼哀哉喪殘生。

頭髮絞在將軍柱,鐵鉗插口拔舌根。

禍只爲,舌上起,亡家敗國,

百年終,歸地府,去見閻君。

閻君說:“王婆,你來陽日三間會說謊?”“閻君,我不會說!”“不會說?割她格舌頭!”“閻君,我有點會說格:

說到稀奇真稀奇,西天太陽往東移。

花船撐到山頂上,老鼠翻身捉貓咪。

說到稀奇真稀奇,枸杞頭開花結荸薺。

滾湯鍋裏魚散子,黃鼠狼窩裏孵小雞。

說到稀奇真稀奇,癱子鳥蓬蓬飛。

聾子聽見說鬼話,眼睛肚裏哄鼻涕。

說到稀奇真稀奇,水牛淹殺湯罐裏。

和尚還成幹血癆死,尼姑還發小腸氣。”

閻君說:你個罪鬼,胡說八道,這還了得,鬼使,替我動手!

將軍柱,高吊起,鐵鉗插口,

把你舌,都拔出,除盡冤根。

滿口中,鮮血出,難言苦痛,

只爲你,在陽間,說是生非。

衆位,陰司割了個舌尖,來生就是篤子,割了舌根,就是啞子。

若要是,免地獄,輪迴之苦,

除非是,在陽間,唸佛看經。

逢三月,十八日,志心稱念,

彌陀佛,萬千聲,免墮沉淪。

四殿閻君本姓韓,案前獄卒未曾寬。

阿彌陀佛念千遍,鐵鉗頭上軟如棉。

二月十八日,聖誕降生辰。

要免輪迴苦,阿彌陀佛念千聲。

南無阿彌陀佛。

仰維三寶鹹願證盟,預修信人×××燃點香燭供奉冥府第五殿閻羅大王案下,正月初八日聖誕降生時,伏維善部童子下界,稱念本尊地藏王菩薩百萬千聲,能免奈河、血湖兩重地獄之苦。

五閻羅,掌幽冥,實在厲害,

管世間,男和女,不善之人。

血湖池,奈河橋,兩重地獄,

一金橋,一鐵橋,善惡分明。

在陽間,修善的,金橋上度,

有金童,並玉女,迎上金橋。

這金橋,真金造,金龍金鳳,

金橋柱,金橋景,金獸金禽。

金欄杆,金獅子,金花銀朵,

金裝飾,金雕畫,砌地金磚。

修行人,上金橋,金鐘玉磐,

過金橋,登天界,極樂逍遙。

作惡人,到陰司,鐵橋上過,

一尺三,萬丈高,起到青雲。

半空中,有鬼怪,鐵龍鐵馬,

惡小鬼,執鐵棒,更不容情。

奈河裏,大風浪,鐵蛇來咬,

鐵橋上,鐵鬼使,鐵狗來吞。

在世間,不行善,不敬天地,

這鐵橋,久等着,十惡之人。

河岸上,鐵夜叉,鐵棍便打,

打爺孃,罵長輩,毀罵神明。

忤逆人,不孝道,父母不顧,

斷妻兒,絕仁義,不顧人倫。

使強梁,欺善人,行兇霸道,

還有那,婦女流,邪惡行兇。

逆公婆,通外奸,謀夫害主,

生育時,血污穢,觸犯神明。

年限滿,到陰司,魂歸地府,

見閻君,他斷你,血湖池中。

血湖浪,吹起來,口吞血水,

這苦海,怎能夠,脫離超升。

在會人,聽宣揚,心中記取,

切須要,在陽間,唸佛看經。

若遇着,正月八,志心稱念,

地藏王,菩薩號,百萬千聲。

百年終,大限到,魂歸地府,

見閻君,方纔免,奈河沉淪。

血湖池,奈河橋,罪人得度,

白蓮花,登彼岸,極樂仙鄉。

五殿閻君本姓麻,銅蛇鐵狗便交差。

正月初八稱揚念,提攜衆生踏蓮花。

奈河千尺浪,血湖萬重波。

要免輪迴苦,本尊地藏王稱。

南無本尊地藏王菩薩。

仰維三寶鹹願證盟,預修信女×××燃點香燭供奉冥府第六殿變成大王案下,三月初八日聖誕降生時,稱念大勢至菩薩百萬千聲,能免變成地獄之苦。

大丈夫,男子漢,同天共日,

貧與富,壽與夭,由命由天。

富貴人,有錢財,家中積善,

貧窮的,無度活,借債營生。

就是窮人借了人家格錢,到秋收以後,要及時償還,如果不還,到來世,變牛變馬,變豬羊貓犬,也是要還的。

前世不還今生債,披毛戴角變四生。

富貴的,有錢財,人間放債,

貧窮人,借錢糧,必須還人。

倘若是,不償還,賴人錢物,

那一種,無義漢,詐騙爲生。

年限滿,無常到,前來勾取,

見閻君,他判你,是個欺心。

那閻君,判斷你,前去還債,

變驢騾,牛和馬,也要還人。

當年有個王舉士,三歲喪父,七歲喪母。姑母說:內侄,你去幫我忙忙,十載後,我幫你娶房妻,好等你成家立業。一筆來他家做了十載小夥計。十八歲了,王舉士說:姑母,你答應幫我娶房妻格,怎到今朝頭也不提?哎!內侄,你聽錯了,不是娶房妻,是捉只雞呀!王舉士拿雞一賣,送到觀音寺裏上了緣簿。舅舅說:外甥,姑娘伯伯騙你,格還算個人?!你上我家去,幫我忙忙,忙了三年,我買條牛把你,你家來可以耕田耙地,成家立業。王舉士來母舅家一筆做了三年夥計,王舉士說:舅舅,你答應買條牛把我,同我去望望是黃牛還是水牛?“不不不,外甥,不是一條牛,是一壺油哇!”王舉士拿了一壺油送到東嶽廟裏去點琉璃燈。到了來世,王舉士讀書聰明,十五歲就入黌門秀才,十八歲就中了舉人,二十歲成親。當初人家結婚總請和尚領轎,哪曉周堂日子忙,老和尚沒工夫,打發小和尚去格。小和尚年紀雖輕,道功不淺,到他家看見馬就笑,看見豬羊貓犬又笑,看見新娘子拍手打掌哈哈大笑。第二天,王舉士到廟裏謝禮,說:老師父,昨天你家小師父到我家,看見多少東西總是笑,不知是何道理?老師父說徒兒,你笑他家底高?“老師父,你要是去了,人還要笑壞了!”

他家孃舅變馬外甥騎,姑母反做腳頭妻,

豬羊貓犬表兄弟,吹鼓手打了自己皮。

變驢騾,牛和馬,豬羊貓犬,

身披鞍,口銜鐵,騎坐還人。

變豬羊,上刀砧,以肉還債,

貓和犬,還不盡,守舍看家。

這閻君,他掌管,變成地獄,

入輪迴,串四生,不得超升。

但爲人,切須要,持齋喫素,

遇三月,初八日,聖誕生時。

稱揚念,大勢至,菩薩佛號,

萬千聲,到陰司,才得超升。

六殿閻君號變成,麻昌街上長生身。

變成六畜還人債,披毛戴角串四生。

三月初八日,聖誕降生辰。

稱念大勢至,免墮地獄門。

南無大勢至菩薩。

仰維三寶鹹願證盟,預修信女×××燃點香燭供奉冥府第七殿泰山大王案下,三月廿七日聖誕降生,伏迂彌陀童子下界,稱念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百萬千聲,能免碓磨地獄之苦。

豪強漢,在世間,笑人唸佛,

不持齋,不喫素,廣殺生靈。

且說有一個人,帽子三七戴,衣裳一把掩,頭上辮把散絲線,眼睛上套格二銅錢,瓜子剝剝倒就蠻香,站在三叉路旁邊,拖鞋搭腳充魍魎。遇到一班奶奶,上會燒香,“奶奶,你們到哪去?”“啊,我們上明路會去!”“提到明路,你們可會做偈子?”“哎呀相公,和佛也馬馬虎虎,做偈子從小不曾學。”“那我教你。”“好哩,回頭拿果子帶把你喫!”“那你們拿蓋頭布掀掀上,耳朵拔拔長。

三朝露水夾朝霜,破溼花鞋進經堂。

阿彌陀佛不肯念,要喫齋主家豆腐團圓湯。”

“你個小官人,我們哪裏是爲喫去過!燒香唸佛,修點功德,要說喫,我蹲家一方豆腐三合屑,朝鍋裏一摘,我老孃個人有了喫!”“我重教你一個偈子!

根根頭髮像銀條,風口裏蠟燭漸漸消。

荷葉等水留不住,有了今朝沒明朝。”

“你個冤家,我與你那三世冤家,七世對頭,我哪活得你格壽?你咒我老孃要死!對不起,我也咬咬牙齒咒你兩句:

顛顛倒來倒倒顛,老者不亡亡少年。

黃葉不落落青葉,年輕寡婦哭青天。

昨日我走街坊過,千金小姐化紙錢。”

他若是,見善人,持齋喫素,

大發怒,來誹謗,毀罵神明。

有蒼天,韋馱尊,簿中記載,

惡貫滿,歸地府,去見閻君。

將文簿,與閻君,分明細看,

他是個,十惡漢,不敬神明。

這閻君,看見了,心中大怒,

差牛頭,並馬面,拿捉此人。

在陽間,作惡人,殺生害命,

今還報,冤對冤,理直分明。

將此人,下碓磨,舂成肉醬,

把骨頭,舂碎了,風裏飄揚。

昔年有個梅樂長者,夫妻二人,持齋喫素二十餘載,驚動了南海觀音老母。

觀音老母下凡塵,善才龍女緊隨身。

五百羅漢歸下界,變作螺螄苗籃蹲。

仙風一拂來得快,長者門到面前呈。

觀音老母變做一個年老婆婆,衣衫襤褸,乞丐模樣,善才龍女變作一雙乞丐孩童,來到梅樂長者門前,口稱:龍奔滄海,僧奔善門,久聞貴府,佈施齋僧,齋齋我乞丐之人。梅樂長者家裏正請了僧道來家做齋,他走到門口一望,“乞丐花子哨點走,我家只做善事,不齋僧佈施,真正要,等我家七天道場圓滿,再齋化與你。”觀音老母說:“可憐我兩個孩子三天不曾有喫,肚中飢餓,身上寒冷,你家可有舊衣舊裳送兩件把我家小孩穿穿?”梅樂長者說:“我家不開衣莊,哪有多餘格衣裳?”這遭觀音老母用手一指,設起狂風大雪,兩個孩子凍了溜溜抖。梅樂長者只當不曾看見。觀音老母用雪搓團,種火做煙,等兩個孩子烘火,梅樂長者還不識得,只覺得好奇。觀音老母說:“長者,借點草把我打個鋪,等兩個孩子困。”梅樂長者叫安童捧了兩捧釘柴,觀音老母就弄釘柴打個鋪,兩個孩子來鋪上滾來滾去鬧肚子餓了。觀音老母說:“長者,你還沒得齋化把我,果可以借個鍋子把我,我這苗籃裏還有螺螄哩,燒把我家兩個孩子喫喫。”梅樂長者說:“我家做善事,你來燒螺螄,豈不作我格孽?!”掮個門槓就打。觀音老母駕起祥雲,口唱蓮花,騰雲而去。

老母就把蓮花唱,善才龍女和蓮花。

弟子也把蓮花唱,兩班善人和蓮花。

金花起來銀花落,蓮花裏面說根由:

有人問我名和姓,不是無名少姓人。

高山點燈名頭大,海底栽花根又深。

家住九江興林國,皇宮院內是家門。

父親就是莊皇帝,母親寶德正宮身。

未生多男並多女,所生姊妹三個人。

大姐妙書二妙音,我叫妙善第三名。

大姐招了文駙馬,二姐願納武爲婚。

我今不願招駙馬,一心一意要修行。

父皇一見龍心怒,拿我押進冷宮門。

兩個姐姐來勸我,不肯回心要修行。

拿我送到白雀寺,五百個尼僧勸我身。

九番三次勸不醒,張老尼僧怒生嗔。

九里山前去跳水,十里樵柴無別人。

還要打篩並推磨,夜裏提鑼去看更。

佛前燒香並點燭,牽牀撣席我擔承。

一聲要茶茶來喫,一聲要飯飯來吞。

倘有一件辦不到,三十香板不容情。

誠心感動天和地,打發仙人下凡塵。

六丁六甲修齋供,城隍土地上香燈。

小鬼幫了去推磨,宅神太歲去看更。

飛禽走獸忙送菜,百鳥銜柴入寺門。

東海老龍來嘯井,仙童仙女燒飯吞。

茶及時來飯及頓,怠慢沒得半毫分。

張老尼僧忙奏本,父王一見怒生嗔。

朱葉二侯領兵將,放火燒滅寺院門。

松枝楊柴三十擔,硫磺也帶五百斤。

四面放起無情火,五百尼僧命難存。

我就對天來禱告,一場紅雨落凡塵。

前廳後樓總燒壞,佛殿不動半毫分。

將我帶到法場去,弓弦絞死命歸陰。

我到陰司遊七殿,閻君送我轉還魂。

香山修行九載整,修成佛道上天庭。

父皇得了波羅病,我舍手眼救父親。

觀音打唱《蓮花落》,救了多少落難人。

有個瞎子看不見,口唸救苦觀世音。

觀音老母來救度,頃刻二目放光明。

聾子耳朵聽不見,願念大悲觀世音。

觀音老母來搭救,兩耳能聽百鳥鳴。

有個啞子不說話,合掌當胸拜觀音。

觀音老母顯妙法,啞子當時就開聲。

柺子只恨路不平,口唸蓮花觀世音。

觀音老母來搭救,走起路來象騰雲。

只要肯念彌陀佛,修行辦道要真心。

地獄罪鬼還能度,何況燒香拜佛人。

長者聽見這一聲,雙膝跪倒地埃塵。

我今修道心不退,師父度我脫苦淪。

老母當時將言說,你格行善是假心。

要我度你脫苦海,再歇十萬八千春。

打唱蓮花無休息,略表幾句散散心。

老母騰雲天宮去,長者永墮地獄門。

要超升,除非是,再生陽世,

遇三月,廿七日,聖誕生辰。

發誠心,志心念,觀音菩薩,

千萬遍,方纔免,地獄沉淪。

在會人,聽宣揚,各人記取,

稱揚念,觀世音,福壽延增。

碓磨獄,變成了,蓮花滿地,

消罪惡,除罪孽,都得超升。

七殿閻君本姓何,掌管衆生罪孽多。

虔誠稱念千萬遍,地獄化作白蓮花。

三月廿七日,聖誕降生辰。

志心多稱念,救苦觀世音。

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仰維三寶鹹願證盟,預修信人×××燃點香燭供奉冥府第八殿平等大王案下,四月初八日聖誕降生時,伏維天王下界稱念蘆舍那佛百萬千聲,可免鋸解地獄之苦。

得爲人,在世間,存心行善,

敬天地,孝父母,佈施齋僧。

切不可,使奸刁,爲非作惡,

莫欺心,休瞞昧,哄騙他人。

八殿上講到昔年有個王大婆婆,一生好念平心佛。

平心佛唸了二十春,觀音老母早知聞。

觀音老母說:“等我下凡試她一試,看她是真心還是假意。”喝聲道變,變作千金小姐模樣,走王大婆門口經過,掐根蕎麥秸子變作金釵對地下一忒,王大婆來田裏尋菜,看她頭上忒下來過,連忙拾起來,對懷中一揣。那位千金小姐走過去幾步,假意到頭上一摸,驚惶失措,回過頭來,“奶奶,你才見來堂尋菜,可曾看見我格金釵忒下來?”“不曾,不曾看見,我老身一生喫素,好念平心佛,隨便哪個格東西,我拾到總要送把他格。”觀音老母一道金光,站在虛空口吐人言:

王婆不該真不該,拾到金釵懷中揣。

你今當作金和寶,我本是個蕎麥秸。

王婆一聽不大相信,我才見明明拾到個是金釵,走懷中取出來一看,當真是蕎麥秸子,隨即跪倒塵埃,師父:

我枉生一雙銅鈴眼,不曉師父是仙人。

伏望師父來度我,真心實意辦修行。

一淘打獵格人走王婆門前經過,觀音老母變個青毛兔子對她家菜田裏一躲。王婆連忙喊:打獵格,我堂菜田裏有個大兔子哩,打了賣到錢,分把我老孃買點香燒燒。觀音老母一道金光,站在空中,乃作四句偈文:

青毛兔子草裏蹲,我是南海觀世音。

你雖喫素不喫我,反做一個噁心人。

王大婆又跪倒塵埃:

“萬望師父來度我,下次不做黑心人。”

王大婆背個淘籮到水碼頭上淘米,觀音老母變作一條白鰱來河裏游來游去。王婆拿淘籮對下一沉,魚對淘籮裏一遊,王婆一拎,對家直跳,嘴裏直鬧:“孫子,哨點,奶奶捉到一條大魚。”孫子說:“奶奶,你又沒得網,怎捉到魚格?”“哎呀,該死格中牲,它遊我淘籮裏來格。”孫子說:“奶奶,你歡喜底高?你喫素,又不好喫。”“哎,背到街上去賣了得換點油鹽家來也好格。”觀音老母一道金光,站在虛空,口吐人言:

王大婆婆心不賢,河裏淘米跳白鰱。

你今喫素不喫我,拿到街坊換油鹽。

王大婆一聽,連忙跪倒塵埃,“師父,

你不要三番九次來試我,退道心沒得半毫分。

師父今朝來度我,下次不做黑心人。”

觀音老母變作一個賣生薑格,走王婆門口經過,口叫:“賣生薑!”王婆說,“來來來,把我望望生薑可有點好?”這遭到東家借把秤,西家借個砣,一斤要稱二斤多,三饒對一搶,又是十六兩,“賣生薑格,家裏沒得錢,我把點米你。”“好格,貨換貨,不犯過,是貨就是錢。”王婆找個七合頭升籮,正要量米,賣生薑格拿袋子張槓等。王婆說:“小朋友,不要拿人家生薑,人家做小本生意格!”賣生薑格回過頭來對後一望,王婆抓把米朝升籮底上一放,對她袋子裏一倒。觀音老母一道金光,站在虛空,口吐人言:

“王大婆婆心不賢,三十二兩秤稱姜,

你拿米來換我姜,升籮量米底朝天。”

觀音老母說:你心不平,我不來度你了!

做買賣,不公平,世上多少,

大斗進,小鬥出,鬥合不平。

主人家,上城去,買物換貨,

大秤入,小秤出,剋扣爲生。

使假銀,用假幣,騙人財物,

回到家,還人債,是塊青銅。

父母罵,妻子怪,兒女怨恨,

那種人,無法想,入地無門。

行戶家,大秤稱,稱出銀兩,

小戥子,還人去,剋扣人銀。

這欺心,天有眼,明明照見,

第八殿,平等王,他不饒人。

這閻君,無私情,憑公判斷,

喚牛頭,與馬面,替他上刑。

判斷你,在陽間,大斗小秤,

不平心,瞞昧己,鋸解分身。

叫夜叉,就把她,懸樑高吊,

這罪鬼,無限苦,入地無門。

閻君說:“夜叉小鬼,鋸開來望望看,心可平?”鬼使拿鋸子對他頭上一擱,罪鬼頭對下一縮,捧住頭就哭。閻君說,“把他倒過來,頭朝下,腳朝上。”小鬼拿鋸子一牽,罪鬼兩腳就鞭。閻君說:“弄夾板釘起來!”

就將他,夾板內,鐵釘釘起,

腳朝天,頭撞地,兩半分身。

小鬼一頭解,一頭唱起曲子來。

一把鋸子鐵打成,麻繩捆得緊騰騰。

不解張三並李四,單解陽間心不平。

唱唱曲子,鋸子倒偏到夾肘裏了。“呀,不對。”拿鋸子一起,心對下一拋,“哎呀,真正心不平。”

今朝一鋸兩分開,修到幾時合起來。

那時候,見閻君,案前受苦,

妻兒女,怎知道,罪孽當身。

切須要,在生時,公平買賣,

百年終,歸地府,判你超升。

奉勸你,在會人,持齋喫素,

遇四月,初八日,唸佛看經。

稱揚念,蘆舍佛,百萬千遍,

陰司裏,鋸解罪,判你超升。

八殿閻君本姓韓,案前刑法不曾寬。

世人凡事行公道,鋸解地獄盡消除。

四月初八日,聖誕降生辰。

要免輪迴苦,蘆舍那佛稱。

南無蘆舍那佛。

仰維三寶鹹願證盟,預修信女×××燃點香燭供奉冥府第九殿都市大王案下四月初一日聖誕降生,伏迂四大天王下界稱念藥王藥上菩薩百萬千聲,能免火坑地獄之苦。

豪強漢,使剛強,英雄一霸,

口能言,手能舞,走馬開弓。

心膽大,無王法,天理不顧,

體身輕,多能幹,勇猛兇人。

集多人,到荒野,殺人放火,

到夜來,入市鎮,打劫爲生。

有一種人,號稱無名大王,到了年終歲底,沒錢過年,這遭就約了一班把兄弟,到豪富人家去搶劫。走進門說:“老闆,我們推板兩個錢過年,來問你藉藉格。”富人抬頭一看,“哎呀,你上年借我格錢還不曾還,今朝又要借,我到哪有許多哩?”“哎,可借?不借,請你上秸!”“喔,你倒還有理了。上街講理,我說不過你呀!”“上底高街!請你上棉秸,上豆秸。”一衆把兄弟拿富豪長者對稻牀上一綁,底下放火就燒!長者說:“大王,放我下來,你們要錢到我庫房去掮,要米麥到我廒房去量。”一衆無名大王只顧搶錢,也不思量放人,回頭一望,長者倒挨燒殺得呱,一衆無名大王嚇得就溜,溜到江邊,看見一隻船,“哎,船老闆來裝我們過江!”“你們這班人,心慌意亂,曉得可是好人?”“哎呀,我們總是窮人,來外頭做夥計,做苦工,馬上要過年,家裏上有老下有小,所以要趕家去過年!”船主拿他們裝到半江心裏,一衆無名大王說:“船老闆,借點銀子把我們過過年。”“哎呀,客官,我自己還不得過年,哪來銀子!”“沒得就拿船借把我們!”嘴說手動,拿船上人一捆,對長江裏一撂,搶了船就開走。

劫人船,下長江,搶人財寶,

劫人銀,傷人命,屍送長江。

這惡人,使剛強,爲非作歹,

無情理,無王法,造孽如山。

哪曉這個船上人不該死,他雖然手腳被捆,他會游水格。到水裏一時不沉,遇到另一隻船,將他救上來,到縣城裏告了一狀,縣老爺派差人拿這些強人捉住,在公堂三拷六問押入天牢。

這罪人,在牢中,啼啼哭哭,

恨當初,悔不該,去做強人。

罪重的,上法場,斬首示衆,

罪輕的,賣田地,身坐牢門。

拋兒女,別父母,妻離子散,

敗名聲,破產業,只怪自身。

哪曉這等罪人局氣好哩,逢到國母賀壽,赦出天牢,就到荒山野地去打獵,打不到,就到上風放把火,對下風一裹,獐貓鹿兔,一齊燒死,山上樹木一片枯焦。

到山上,放野火,焚燒樹木,

草中蛇,樹頭鳥,喪他殘生。

許多命,在陰司,會冤門口,

枉死城,等着你,去見閻君。

你燒死,衆畜生,獐貓鹿兔,

這罪孽,總是你,舉火之人。

等到你,年限滿,魂歸地府,

到陰司,他見你,怎肯容情。

扯的扯,拖的拖,仇人要命,

拖你到,火坑獄,去受嚴刑。

這閻君,判斷你,陽間作惡,

差牛頭,傳馬面,打入牢中。

火坑獄,多厲害,渾身焦爛,

上鐵牀,翻身轉,骨化灰塵。

銅柱綁,高吊起,溶洞灌口,

這地獄,無限苦,怎得超升。

若要免,這地獄,罪惡之苦,

除非是,在生時,唸佛看經。

卻說到了九殿要點藥名,如果不點,摸了誠心齋主格癢。

盧功茂本是九殿君,天漢橋邊長生身。

父親名叫盧奎德,母親蘇氏老安人。

娶個妻子郝氏女,如花似玉又賢能。

一天,郝氏說:“相公,我看你文不像秀才,武不像兵,家無營生做,喫盡斗量金。”盧功茂說:“小姐,做底高營生?”“我家祖上開藥店,還做老營生有何不好?”“沒得本錢。”“格不要緊,我頭上有根金釵,到銀匠店一換,打把鍬子到花果仙山去挖藥材,家來就好開店過。”

盧功茂聽見這一聲,一點不錯半毫分。

打了鐵鍬回家轉,帶了苗籃就動身。

路上行程不耽擱,花果山到面前呈。

盧功茂來到花果仙山,聽見鳳凰站在西北角落上喊,“哎,鳳凰不站無寶之地。”跑去拿鍬子對下一挖,順手對上一拔,鍬子頭到沒得了,原來打個鐵鍬,把吸鐵石吸住得。

盧公茂當時氣悶悶,肩背苗籃轉家門。

盧功茂到家,郝氏小姐說:“相公,今朝喫得苦,家來不大歡喜嘛。”“賢妻,不要談,我藥材不曾挖得到,頭一鍬,就拿鍬頭子挖拋啦得。”“相公,你也真正倒黴呀。”“我說點你聽聽:

時不通來運不通,高山乘涼又無風。

六月河冰割腳,九天裏下醬生蛆蟲。”

小姐說:“你格倒黴鬼!”“我還有哩:

時不通來運不通,挑擔黃瓜到街中。

遇到一個冒失鬼,他說我賣吹火筒。

時不通來運不通,挑擔荸薺到街中。

遇到一個近視眼,他說我賣笨屎蟲。

時不通來運不通,塍了黃豆水裏攻。

種格棉花不結果,栽格秈稻遇狂風。

時不通來運不通,拾到黃金變成銅。

拾到鴨蛋兩頭空,翻來覆去總是窮。”

“相公,不要着氣,我堂還有點銀子哩,再到街坊打把鍬子回來,我們同去挖藥材。”

盧功茂聽見這一聲,哪肯耽擱片時辰。

打了鍬子回家轉,夫妻二人上山林。

到花果山,又聽見鳳凰在西北上喊,夫妻二人連忙前去,拿鍬子對下一插,順手一挖,連昨日格鍬頭總挖上來了,挖到吸鐵石一塊。“相公昨日說倒黴,今朝果有時髦話?”“有格!

時也通來運也通,草裏花蛇變成龍。

將軍得到龍駒馬,猶如孔明借東風。”

郝氏說:“相公,我挖你拾,順便帶嘗。甜格甘草,苦格黃連,麻格肉桂。”橫一挖,豎一挖,數數倒有八百八,郝氏說:“到點點看。”

一點天上天花粉,二點地下土茯苓。

三點川芎共貝母,四點肉桂共黃苓。

五點甘草甜如蜜,六點黃連苦到心。

七點龍鬚蘇葉片,八點當歸附子兵。

八百八十樣妙藥數不盡,夫妻二人歡歡喜喜轉家門。

郝氏說:“相公,請個木匠家來,門面翻新。”“叫底高店名?”“人家有叫‘人壽堂、仁德堂、濟仁堂、同仁堂’,我家門朝太陽,就叫‘日照堂’。”盧功茂說:“門兩邊再寫副對聯:世代還從古,春光復見新。內廳也寫一副:閣老牽牛耕熟地,將軍打馬過長山。”小姐說:“相公,這副對聯不醜,完全總是藥名。”

東天日出寶蓮開,盧功茂開店掛招牌。

一筆到有三天整,沒得哪個進門來。

上上子關關門,這碗牢飯喫不成。

盧功茂來到後廳,臉一青胖,嘴裏亂講,“怎思量到開這個倒黴藥店格!”小姐說:“相公,生意如何?”“還如何哩,開了三天,不曾看見鵝眼剪邊錢。”“哎,相公,人家說死店活人開,棺材劈劈當板賣,自然有人上門來。”“還上門來哩。開茶店格倒好說:客官,來喫開茶呀!開面店倒好說:客官來喫碗麪!我開藥店沒處喊人家喫藥!”“不要緊,我們同去,賣藥帶醫病,自然有人問。”

東天日出寶蓮開,賣藥娘子掛招牌。

招牌一掛門一開,爛腳膀老奶奶進門來。

“先生,你家新開藥店,可有好藥?我這個腳膀害了十來年了,就是醫不好。”盧功茂一望,“不要緊格,我把好藥你,一上就好格。”這遭青皮石頭上鏟點屑子,舊竹擱裏倒點蛀屑一和,“你家去弄百合交紅糖搗起來敷,幾天就好格。”“先生,這藥多少錢?”“不要錢,醫好了幫我傳傳名氣。”哪曉盧功茂也該得時,不曾到十天,老奶奶格腳總好了,送錢到店裏來,“盧先生,你真是妙手回春、藥到病除。”盧功茂不肯收錢,老奶奶到雜貨商店裏買了十來張梅紅紙,家去請人一寫,貼到四城門、八水關,大家總曉得。

感謝信貼得四城門,南來北往總知聞。

來來往往人不少,個個來請盧先生。

一個人來,“盧先生,我就是頭疼,肚子疼,四肢無力,沒得精神。”“容易格,我替你開個方子。”

盧功茂提起狼毫筆,字字行行寫分明。

甘草治頭疼,肚痛用砂仁。

紫蘇能發汗,補藥用人蔘。

後邊又一個人來,“你底高地方難過?”“我就是鼻子塞,氣急心口頭悶。”“不要緊,我替你開個方子。”

盧功茂提起狼毫筆,字字行行寫藥名。

蔥白能開竅,心火用良姜。

能消喉中火,順氣廣木香。

後來又來了一個,“盧先生,我就是肚子瀉,又脹人。”哦,容易過。”

盧功茂提起狼毫筆,字字行行寫藥方。

肚瀉千金子,飽脹用山楂。

肚中停飲食,神曲共麥芽。

後來又來一個,“你底高病?”“我就是牙齒痛。”“牙痛不是病,痛起來痛斷命,我來幫你開個方子。”

端尖果子渾身紅,長在樹上像燈籠。

五月初五來摘起,瓦上烤灰治牙蟲。

後來又來了一個,“盧先生,我癢瘡結毒,渾身直軸,可幫我弄點好藥?”“有啊!”

芝麻熬油臭哼哼,要用硫磺共雄黃。

大楓子肉用七個,醫好濃窠夾癢瘡。

後來來了個瘌子,“先生,我這頭上淌黃水,又癢又痛幫我弄點好藥!”“好格,用點草頭方就好格。”肇弄瓷鋒碗爿一刮,颳得血淋邋遢,毛生薑一,長了一頭好頭髮。

地黃葉子綠茵茵,長了土裏賽黃金。

人家說它無用處,單單好治瘌花經。

看病格越來越多,後頭來了個重病,頭腫像笆斗,腳腫像車口,渾身破皮淌水。盧功茂一看,“哎呀,這不是一種病,是併發症,我開個方喫得試試看!”

盧功茂提起狼毫筆,字字行行寫藥方。

頭腫冬瓜皮,腳腫敷井泥。

陳稻草,燒水洗,陳穩子,去溼氣,重用海棠皮。

盧功茂弄了鬧啾啾。拌菜毛病來請我醫!

哪曉一醫就好,郝氏小姐說,“相公,你本事確實不醜,我家店裏格招牌,可以改寫一筆,叫賣盡天下藥,醫好百病恙,少一樣來罰一千。”

爲人說話要思忖,不可信口亂談論。

不改招牌尤是可,一改招牌禍臨身。

再表八景宮中純陽老祖得知,說:“等我下凡,試他一試。”喝聲道變,變作書公子模樣。

駕霧騰雲來得快,天漢橋到面前呈。

轉彎抹角朝前走,來到店堂把禮行。

“盧先生,小生有事求教!”盧功茂一看,腳上有黃泥,必定是遠來的,“請坐,用茶。”“先生不必客氣,我來問你買幾樣妙藥。”“客官,請將藥方把我。”“哎呀!

我走得慌來着得忙,不曾思量帶藥方。”

“藥爲哪個買格?”“我家小妹。”“她底高病?”“哎呀,她得了稀奇古怪病,三天不喫,肚子膨膨脹,三頓一喫,肚子餓了像鬼喊。”“啊!你可記得藥名?”“我記得格。一要消毒丸,二要和氣湯,三要順氣散,四要養命丹,五要長生草,六要不思凡,七要歸家子,八要意正香。

八味妙藥交與我,與你金銀動斗量。

八味妙藥少一樣,打碎你招牌罰銅錢。”

盧功茂一聽,到藥櫃上,大鑰匙開開胡州籠,小鑰匙開開柳州箱,橫一尋,豎一尋,一味也找不到,又翻開藥書來,書上也找不到。客官說:“盧先生,我來問你買藥格,不是買書格。”盧功茂說:“對不起,客官,我家新開藥店,進貨格還有來路上走,今夜纔到家。先生貴府哪裏,明朝一早,我打發夥計送到你貴府。”客官說:“格不要,我明朝來拿。”

盧功茂當時氣悶悶,今朝遇到對頭星。

上上子關關門,這碗牢飯喫不成。

盧功茂來到繡房,郝氏小姐說:“相公,今朝又爲底高不高興?”“賢妻不要提,今朝來了一位客官,要買八味妙藥,店裏一味總沒得。”郝氏小姐說:“哪八味?”“一要消毒丸,二要和氣湯,三要順氣散,四要養命丹,五要長生草,六要不思凡,七要歸家子,八要意正香。

八味妙藥來交付,與我金銀動斗量。

八味妙藥少一樣,打碎招牌罰銅錢。”

郝氏聽見這一聲,叫聲相公不聰明。

現成話句不會說,枉枉開店做先生。

盧功茂說:“小姐,你不要說現成話,明朝等你去,我蹲家燒飯服侍你。”“好格!”

一夜話文不必表,金雞報曉又天明。

東天日出寶蓮開,賣藥娘子上櫃臺。

店堂打掃多潔淨,純陽老祖進門來。

純陽老祖仍然變作昨日格模樣,進店一看,原是一位女先生。客官說:“女先生,昨日我到貴店,是位男先生,今朝他到哪去格?”“哦,昨夜深更,來了七部車子,八扇轎子,接出去看病去格!”“幾時家來?”

“多至總要半個月,少則總要十來天。

先生找他有何事,我可代他來商量。”

客官說:“女先生,我昨天要格八味妙藥,不曉可曾停當?”“哪八味?”“一要消毒丸,二要和氣湯,三要順氣散,四要養命丹,五要長生草,六要不思凡,七要歸家子,八要意正香。”“哎呀,客官家裏可有父母?”“有。”“可有兄弟?”“有。”“可有兒女?”“有。”“可有妻室?”“有。”“可有親朋鄰友?”“有”。“這八味妙藥就來你家府上。

敬重父母消毒丸,兄弟相親和氣湯。

夫妻恩愛順氣散,生下兒女養命丹。

親眷來往長生草,朋友相幫不思凡。

送老歸山歸家子,創業成家意正香。

八味妙藥交與你,不要你金銀動斗量。”

“女先生,你真是大賢大德,我還要點八味妙藥。”“哪八味?”“大如天、軟如棉、甜如蜜、苦黃連、硬如鐵、海能深、明如鏡、理不清。”“哦,說來你聽:

敬重父母大如天,夫妻恩愛軟如棉。

少來得子甜如蜜,老來無子苦黃連。

兄弟分家硬如鐵,結下怨仇海能深。

君王有道明如鏡,縣官貪贓理不清。”

“女先生,才學不醜,我還要點四味妙藥。”“哪四味?”“三分白,一點紅,懸空掛,錦寶龍。”“此四味藥是天上的,有哇。

東天日出三分白,日落西山一點紅。

南北二斗懸空掛,烏雲騰騰錦寶龍。”

“我要到樹上點此四味妙藥。”“也有。

梨樹開花三分白,桃樹開花一點紅。

皁角結得懸空掛,石榴肚裏錦寶龍。”

“我要到鳥身上點這四味妙藥。”“格也現成的。

喜鵲身上三分白,鸚鵡嘴上一點紅。

裙單鳥尾子懸空掛,孔雀身上錦寶龍。”

“我要到水面上點此四味妙藥。”“也有。

水上菱花三分白,荷花開放一點紅。

蓮蓬長得懸空掛,蓮芯結得錦寶龍。”

“我要到水裏點此四味妙藥。”“現成格。

鯿魚身上三分白,金魚頭上一點紅。

太公釣魚懸空掛,鰲魚身上錦寶龍。”

“我要到三國古人身上點此四味妙藥。”“我說來你聽。

劉備臉上三分白,關公臉上一點紅。

張飛長矛懸空掛,趙雲得勝錦寶龍。”

“我要到書房裏點此四味妙藥。”“那也現成的。

竹紙上面三分白,銀珠圈書一點紅。

十載寒窗懸空掛,狀元得中錦寶龍。”

“我要到人身上點此四味妙藥。”“格只有瘌疤子頭上有。

瘌疤子頭上三分白,搔出血來一點紅。

兩朵眼淚懸空掛,結起瘌疤錦寶龍。”

“女先生真是大賢大德,不愧爲女中豪傑,我要到你身上點此四味妙藥。”“那到你家小妹身上點也一樣。

臉搽杭粉三分白,口點胭脂一點紅。

耳戴八寶懸空掛,懷中抱子錦寶龍。”

客官說:“女先生,不瞞你說,我肚裏到有點餓了。”“安童,拿米燒飯。”“我要喫格飯你家沒得。”“底高飯?”“我要喫二十一碗金花白米飯,犀牛望月湯,三八二十四樣小菜。”郝氏小姐說:“容易格。半升大米、半升粟米,拿起來一和,就是金花白米飯。竹筍剝了殼,白蘿蔔切薄片,開水滾一遍,就叫犀牛望月湯。我孃家陪來一隻碗,裏面藍漆,外面黑漆,口上金漆,三七不是二十一碗飯麼。安童,你帶個錢,到街上買二十四樣小菜。”安童說:“格哪買到?”“這總不會,到菜場上看見賣韭菜格,說我家主母家有件大善事,要喫幾十擔菜哩,我拿個樣子家去把她望望,合適總來挑你生意。再買點十花菜,買點綠豆餅,三個地方一買,韭菜九樣,十花菜十樣,綠豆餅六樣,三八二十五,隨你數不數,還多到一樣送把他喫。”客官說:“女先生,天上有多少大星?多少小星?地下有多少高子?多少矮子?多少光臉,多少麻子?”郝氏小姐拿頭髮一散,對櫃檯上一鋪,“客官,你曉我這頭髮有幾根長格?幾根短格?幾根白格,幾根黑個?幾根開花格?幾根不開花格?”“女先生,天上有幾個玉皇?地下有幾個凡皇?海里有幾個龍王?陰司有幾個閻王?”

“天上一個玉皇來治世,地下一個凡皇治乾坤。

海里龍王分左右,陰司有十殿閻王管鬼魂。”

“女先生,你住在天漢橋,你曉此橋何年所造?哪個造成?有多少盤陀石?多少定盤心,幾個川門?有多高?有多少龍船鳳船從此經過?此橋有多重?”

“你今問我天漢橋,三個川門九丈高。

周朝初年來造起,張班魯班造完成。

三十六塊盤陀石,七十二個定盤心。

龍船鳳船多多少,來來往往清香燒。

賜我一把稱橋秤,你抬此橋我來稱。

你今不必盤問我,志書還在我家門。”

客官無言可答,一腳踏在馬鞍上,一腳站了地上,“女先生,你曉我上馬不上馬?”郝氏小姐一腳站在門檻上,一腳站在門裏面,“客官,你曉我送你不送你?”客官一聽,無言可答。

純陽老祖他去了,駕霧騰雲上天宮。

純陽老祖,來到八景宮中,說:“師父,凡間天漢橋邊有個郝氏小姐,生得聰明伶俐,她十問十答,九問九答,難不住她,她叫我數頭髮!”師父說:“弟子,她原是天宮白牡丹臨凡,本有女狀元之職,你要度她,只要帶三尺紅紗。”

純陽老祖下凡塵,三尺紅紗緊隨身。

客官走進店堂,說:“女先生,前天來店堂麻煩於你,今朝送你紅紗三尺,以表謝意。”郝氏一看歡喜不過,就對腰間一系。客官說:“女先生,我還要點兩味藥。”“哪兩味?”“一切兩頭空,不染自然紅。”郝氏小姐一聽,默默無言,因爲紅紗是個懵物!

三尺紅紗抹得兇,不曉幾時寒露幾時冬。

客官說:“小姐,我告訴你!

嫩藕一切兩頭空,水紅菱不染自然紅。

就走今朝來治你,下次不可學嘴兇。

也是當初來留下,女子沒得男子兇。”

純陽老祖說:“小姐,我來是勸你夫婦二人修行辦道格!你趕快喫素修行,將來定有神職,吾乃去了!”

郝氏聽見這一聲,雙膝跪倒地埃塵。

枉生一雙銅鈴眼,不曉師父是仙人。

喫素就走今朝起,下次不開酒和葷。

倘有一日開齋戒,永墮三途地獄門。

房屋改成廟宇樣,裝金塑像受香菸。

櫃檯改成佛臺樣,碾槽改成蠟燭籤。

朝朝朗誦彌陀佛,夜夜誦讀法華經。

整整修行三載整,功課圓滿上天庭。

玉皇大帝重封贈,九殿閻君管幽冥。

遇四月,初一日,閻君聖誕,

請善人,到家中,唸佛看經。

稱揚念,藥王佛,百萬千遍,

閻君爺,判斷你,早日超升。

薛帝分班九殿君,四月初一降生身。

稱念藥王並藥上,火坑地獄脫苦淪。

專捉剛強漢,火坑不饒人。

鐵牀銅柱苦,永墮地獄門。

南無藥王藥尚菩薩。

仰維三寶鹹願證盟,預修信女×××燃點香燭供奉冥府第十殿轉輪大王案下,四月十七日聖誕降生辰,志心稱念釋迦牟尼佛百萬千聲,能免轉輪地獄之苦。

在世間,串四生,輪迴之苦,

釋迦佛,念千聲,能脫苦淪。

出孃胎,無災難,才得出世,

爲男子,更不易,得轉人身。

十分英雄用七分,留與三分與子孫。

十分英雄都用盡,遠害兒孫近害身。

爲人在世,不論軍民人等、士農工商總要喫素修行。

修行要趁少年時,六月荷花第一枝。

九月菊花遭霜打,爲人修早莫修遲。

十歲二十喫長齋,皇宮裏面去投胎。

金鑾寶殿朝南坐,九卿四相兩邊排。

三十四十喫長齋,官員宰相家去投胎。

法堂上面端然坐,四班六房兩邊排。

五十六十喫長齋,豪富人家去投胎。

高廳上面端然坐,安童使女兩邊排。

七十八十喫長齋,平常人家去投胎。

三間草屋朝南坐,棉車布機兩邊排。

九十一百喫長齋,花子伴裏去投胎。

窯洞裏面端然坐,淘籮竹棒兩邊排。

爲人若不誦經文,變成地獄去脫生。

驢騾牛馬身受苦,怎能轉世再爲人。

小來不修老來修,老來唸佛氣吼吼。

連三思量修辦道,黃泥沒到頭跟頭。

奉勸經堂衆善人,不論老少早修行。

爲人身,在世間,廣行方便,

積陰功,種福田,後世超升。

你務必,在今生,修好來世,

到後世,再修行,不墮沉淪。

這等人,世世修,善根不斷,

百年終,陽壽滿,去見閻君。

轉輪王,他見你,陽間行善,

判生方,超三界,得轉人身。

這閻君,判生方,三等九例,

不論貧,不論富,總要修行。

上等人,前生修,爲卿爲相,

中等人,富貴家,前去投生。

下等人,爲客商,做買做賣,

判生方,在世間,都得爲人。

九例內,貧窮的,爲奴爲婢,

尋生意,做買賣,各自營生。

鑿石頭,扒煤炭,煎鹽鍊鐵,

再艱難,無度活,爲盜爲娼。

瞎眼漢,妒嫉婦,瘋癱拐腳,

沿門叫,來乞求,總是前生。

變驢騾,牛和馬,豬羊貓犬,

雞鴨鵝,還人債,活上刀砧。

貧與富,壽與夭,閻君註定,

死和生,興和敗,總因前生。

到十殿,轉輪王,高低各判,

判他去,在世間,自己承當。

在會人,聽宣揚,心中記取,

若要免,輪迴苦,及早修行。

四月十七日,聖誕降生辰。

要免輪迴苦,釋迦牟尼稱。

南無釋迦牟尼佛。

《十王寶卷》看完成,齋主家孝男孝女拜拜菩薩請起身。

《十王寶卷》講到此處,可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詩三百,一言以蔽之。

經到頭來捲到梢,齋主會友請香燒。

宣講一部《十王卷》,福也高來壽也高。

寶卷看完成,禮拜佛世尊。

佛前求懺悔,有罪化灰塵。

紅燭分左右,真香透天堂。

佛老爺呵呵笑,福祿壽喜總成雙。

經到頭來捲到頭,小道弟子請卷收。

《十王寶卷》來收起,《血湖寶卷》再開頭。

東風洋洋進門來,調過南風又招財。

西風吹散蟠桃會,北風蕩散萬年災。

會上姻緣三世佛,文殊普賢觀音大士在。

諸尊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蜜。

功德注長生,難爲衆善人,南無阿彌陀佛!

繳殿功德,不可思議。

諸天諸地降靈機,皇皇壽與天齊。

大道垂慈,萬花落雍熙。

三元神共護,萬聖眼同明。

功德上虛空,受益無窮盡。

欲以此功德,普及與一切。

繳殿注長生,慈悲交納壽。

王國良 蒐集整理

庚申寶卷

二更半夜深,善人坐庚申。

坐守三年整,能免地獄門。

鼓打二更半夜深,在會善人坐庚申。

誠心坐守三年整,能免陰司地獄門。

《庚申寶卷》初展開,諸佛菩薩降臨來。

在會善人齊聲和,能消八難免三災。

話說一部《庚申寶卷》,總得先講朝帝主,後講賢人軼事。

先講皇皇登龍位,再表賢人出何城。

宋朝仁宗皇皇登龍位,一統山河總太平。

仁宗皇登位之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邊無強寇,國無魍民,萬民樂業,安享太平,文出忠臣,武出良將。

大邦年年來進貢,小國歲歲賀明君。

四海漁翁獻瑪瑙,山中獵戶進麒麟。

刀槍改作農用物,兵書改作勸世文。

老兵歸山修辦道,少兵抄寫上大人。

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官不要動刀兵。

龍樓日日生祥瑞,鳳閣朝朝結綵雲。

皇皇多有道,端坐在龍廷。

風調並雨順,五穀賀豐登。

仁宗皇皇,端坐龍廷,父慈子孝,兄愛弟敬。

田禾茂盛,五穀豐登,邊無強寇,國無魍民。

萬民齊喝采,稱讚有道君。

休論皇皇多有道,再表賢人出在哪州城?

國皇有道江山穩,大邦中原出賢人。

且說有一賢人出在山東省直隸州洛陽縣北門三里劉家村,此人姓劉名仁,同緣蘇氏,夫妻雙雙家中豪富不過,金銀滿庫,米麥成倉,安童成對,使女成雙,牛羊成羣,馬騾成行,乃積乃倉,賽如佛國天堂。

他家豪富說不盡,庫內許多寶和珍。

東庫金來西庫銀,另有十庫馬蹄金。

水旱良田千萬頃,草積堆到九霄雲。

前面起造逍遙府,後面又起歇涼亭。

東關十里荷花蕩,西關栽種水紅菱。

出入安童騎騾馬,掃地梅香耳戴金。

劉仁有錢稱員外,蘇氏稱作院君身。

夫妻同庚三十六,可惜有錢少子孫。

那一天,員外端坐高廳,翻開曆書一看,呀,今朝十四,明朝月半,後朝就是清明瞭,要祭掃墳塋,聊表孝心。安童,替我帶點散碎銀子上街,置辦三牲祭禮,紙錠銀錁,回來好祭祖榮宗。

安童聽見這一聲,帶了散碎銀子就動身。

買了香燭和祭品,交與員外和院君。

到了十六大早,員外騎馬,院君乘轎,安童挑擔,跟後頭直跳。

員外騎馬前頭走,院君乘轎後頭跟。

安童梅香抬祭禮,鬧鬧熱熱上祖墳。

一路之中不耽擱,墳堂早到面前呈。

員外吩咐安童,將三牲祭禮擺將下來,焚香點燭,燒化紙錠銀錁,拜過祖宗,祭過先靈,抬頭看見旁邊一座孤墳。員外說:安童,這座墳往年上墳總蠻早格,今年爲底高還不曾來上墳格?安童說員外:你不曉得,這是後莊焦公老伯家墳,往年他思量最早,去年局氣不好,焦公伯伯一死,只好拉倒。家裏沒子孫,沒人來上墳!

員外聽見這一聲,手捂胸前細思忖。

我夫妻同庚三十六,男花女花不曾生。

倘若有個長和短,天年之後葬孤墳。

來到清明寒食節,沒得飄山填土人。

靈前無人來複禮,墳前沒得化紙人。

罷了,

我滿庫金銀成何用,沒得香煙後代根。

帶領安童回家轉,悶悶不樂在高廳。

員外來高廳悶悶不樂,臉對下一落,對臺子上一伏。院君連忙走向前來,說:“員外,今朝又爲點底高?

果是茶飯不對口,還是衣服不稱心。

三朋四友得罪你,我做消愁解悶人。”

員外說:“院君,你有所不知!

我在八方稱員外,那敢推板我有錢人。”

“那相公,你又爲點底高?”“夫人,你不要問我,我要問你,你今年多大年紀?”“哎,你年紀總忘着得格?我們是兩條黃牛合張犁——同耕。”“同庚多大?”“同庚三十六!不錯,同庚三十六,男女沒着落,等到千年後,何人穿孝服。哎呀,員外,年紀果不輕呢,現在顧現在,只顧生錢放債,不要思量香煙後代!”員外說:“院君,此言錯了。

十歲時,傲人家,拋球踢踺,

二十歲,傲人家,美貌千金。

三十歲,傲人家,金銀滿庫,

四十歲,傲人家,孝子賢孫。

五十歲,無男女,空過半世,

六十歲,無子孫,大樹無根。

三十無子平平過,四十無子冷冰冰。

五十無子無人敬,六十無子斷六親。

人生七十古來稀,人無男女被人欺。

門房子侄來爭鬥,烹分家業可孤悽。”

院君說:“員外,不要愁,人家說,

無男無女莫怨天,多男多女淚漣漣。

男是冤家女是害,無男無女多自在。

三世修不到絕下代,光牀滑席哪裏來。

生到三男並四女,孽障作得海能深。

你果如同阿羅漢,我可像賽活觀音。”

“院君,此言錯了。

牀上沒得男和女,靈前沒得化紙人。

天年之後歸地府,誰做披麻帶孝人。”

院君說:“員外,也不要愁,我家安童梅香多哩,揀兩個聰明伶俐格安童配個麻俐格丫環,

生到男來育到女,傳接香煙後代根。”

“院君,安童梅香只好隨身使用,怎好算作我家格後代。好比種田,我家田裏種格豆,人家田裏種格瓜,他家瓜藤牽到我家豆田裏,

遠看長了一夾瓜,開黃花來結大瓜。

夫妻雙雙去扯瓜,理理根在別人家。

安童梅香好比一籠雞,開開籠來去餵雞。

家雞吆了團團轉,野雞一吆徹天飛。”

“員外,不要愁,人家說,有石米,有人理;有間屋,有人哭;有擔柴,有人抬;有石糠,有人扛。我家金銀滿庫,還愁沒得人來承當!”“院君,原有人來格,等到我你二人頭南腳北,眼睛相屋。這遭,大房裏要分,二房裏要爭,屍首沒人問,對扛一蹲,你爭多,他嫌少,弄了打破頭跌破腦,事體鬧了到不小。

倒罵我們是害人坑,掙點家當不夠分。

千家萬當有人分,沒得哪個思量上孤墳。

南莊田,北莊地,我手所掙,

一口氣,不得來,家業烹分。

金也空,銀也空,空有財寶,

到臨了,歸地府,帶不到分文。

房也空,屋也空,空有家產,

只落得,四塊板,緊緊隨身。”

院君聽見這一聲,二目拋珠淚紛紛。

“不怪張三並李四,只怪我苦命一個人。

怪只怪,我苦命,不曾生養,

怨只怨,我妾身,破血不生。

或男或女生一個,免得員外淚紛紛。

我前生燒了多少斷頭香,今生罰我少香菸。

前生做了多少狠心人,今生罰我少子孫。”

夫妻雙雙悲啼哭,哭成團來滾成坑。

安童梅香來解勸,員外院君聽原因。

要求來生福,須舍世間財。

爲人不積德,子孫哪裏來。

員外聽見這一聲,一點不錯半毫分。

我好比老龍困在沙灘上,天雷陣驚醒夢中人。

員外說:“院君娘娘,我家滿庫金銀有何用處,不如做做好事,果修到格子孫!安童,幫我拿家裏格木頭板子刨削刨削,漆漆滑滴,上寫幾行大字,門口掛起個齋僧牌來。”

門前高掛齋僧牌,廣結良緣把僧齋。

初一月半齋僧道,逢七初三濟貧人。

天雨布施釘鞋傘,黑夜佈施點路燈。

路不平來挑土修,橋壞抽板換木頭。

十七八歲小光棍,助他銅錢做營生。

鰥寡孤獨無人養,接到家中過光陰。

田單契據挨家退,借兌條子化灰塵。

租子賬目不去要,一概不要半毫分。

大做好事三年整,功德修下海能深。

員外說:安童,凡間做好事,天宮神明可曉得?你替我到庵觀寺院,請兩班僧道家來,拜它七天求子大懺。

三清宮裏請道士,報恩寺裏請僧人。

安童請了一班僧人,一班道士,在東書廳、西書廳設起齋醮,拜求子大懺。

先做三天報恩祖,後拜四天求子孫。

員外家中做大齋,申文發表告如來。

表文升到天宮裏,賜他一女下凡來。

員外做齋功勞深,三界符使奏表文。

表文升到天宮裏,玉皇大帝得知聞。

玉主見奏,忙叫左右星君,將子孫簿子掇過來一看,“他命中本派五男二女,爲底高沒得子孫?”又將善惡簿子掇開來一看,“啊!不錯,原來他用米拌糠,麥漲水,大斗小秤,故而摺子害孫,子孫總是勾掉格!”

太白金星忙奏本,玉主在上聽原因。

他家是前頭作惡後頭修,好比冰霜見日頭。

久旱得到三分雨,莊稼還有八成收。

如果劉家絕了後,凡間哪個還肯修。

玉主一聽,忙叫左右星君查查星宿簿子,派哪位星君下凡?左右星君橫一查豎一尋,只有八景宮中九天玄女娘娘,五百年前遭劫,配她臨凡。玉主派她到劉家投胎出世,賜劉仁一女,命注她一十八歲閻王關煞,如果她能誠心修道,不忘本來面目,將來成仙了道,仍列仙班。

九天玄女下凡塵,先注死來後注生,

生有時辰死有日,訛錯沒得半毫分。

打彈張仙歸下界,送生老母送子孫,

仙風一拂來得快,劉家門到面前呈。

二更將盡,三更將初,來到蘇氏院君牙牀,叫院君速速醒來,吾乃送子與你!喝聲道變,九天玄女變作牡丹花一朵模樣,蘇氏院君順手對頭上一插,一道金光,吾乃去了。

仙人仍歸天宮去,院君有孕在其身。

一月懷孕一月初,二月懷孕道如何?

三月懷孕成血餅,四月懷孕四肢生。

五月懷孕生五腑,六月懷孕長六根。

七月懷孕生七竅,八月懷孕長成人。

九月懷孕都長滿,十月懷孕要分身。

懷孕帶到十月整,面黃肌瘦不成人。

空身如同擔重擔,過重門檻像山。

懷孕帶到十月整,瓜熟蒂落要分身。

孩兒腹中尋門路,剜娘肚皮摘娘心。

一陣疼來疼過狠,二陣痛來痛個昏。

連痛三個緊三陣,腹中孩兒要分身。

當初好人要出世,揀年揀月揀時辰。

揀到四月初八日,庚申日子子時生。

員外院君多歡喜,謝天謝地謝神明。

生來仙風並道骨,慢慢等她長成人。

三朝燒過解污紙,滿月堂前取乳名。

取名就叫劉素珍,到老終身不改名。

哭聲如同鸚哥叫,笑聲猶如唸佛聲。

嚐到葷腥空吊嘔,豆腐百頁滿口吞。

一週兩歲娘懷抱,三週四歲離娘身。

五週六歲知分曉,七歲思量讀書文。

員外吩咐安童到東莊請了朱儀老先生來東書廳設館,素珍用《女兒經》開蒙。

素珍本是天宮星,讀起書來更聰明。

教到上句知下句,提到枝梢就知根。

《大學》、《中庸》、《論語》、《孟》,五經四書盡皆通。

素珍讀到十五歲,思量喫素辦修行。

先生回了回家轉,自己端坐西書廳。

觀音軸子當堂掛,香爐燭臺兩邊分。

朝念千聲彌陀佛,夜念救苦觀世音。

初一月半勤唸佛,逢到庚申夜誦經。

修行辦道三載整,驚動南海觀世音。

觀音老母來洛迦仙山,掐指一算,曉得九天玄女臨凡,投到劉家,劉素珍喫素修行,她不知大限已到,待我下凡點化與她。

觀音老母下凡塵,仙風一拂就動身。

駕霧騰雲來得快,劉家門到面前呈。

觀音老母按落雲頭,我乃南海大士,你果曉得你大限已到,我來傳給你庚申妙偈,將來纔可還陽成道,吾乃去了。

一個去字她去了,蹤影不見半毫分。

劉氏小姐來撮醒,一身香汗溼衣襟。

半夜三更得一兆,句句經文記在心。

觀音老母傳經典,字字不錯半毫分。

素珍一心辦修行,黃昏參禪到五更。

修行之人佛向前,朝不睡來夜不眠。

無影山上勤削草,不肯荒失祖家田。

光陰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曉夜行。

春去夏來秋又到,殘冬一過又逢春。

素珍長到十八歲,閻王關煞注命根。

清風明月年年在,森羅寶殿不饒人。

閻羅天子拿陽壽簿子一查,劉素珍陽壽已滿,命配一十八歲閻王關煞,一命歸陰。因爲她在陽日三間喫素修行,閻君派青衣童子帶了勾魂牌票,拿劉素珍到案。

青衣童子奉了命,帶了牌票就動身。

陰風慘慘來得快,劉家門到面前呈。

青衣童子一陣陰風,來到劉素珍佛堂中,對她上首一撐,哼也不哼。小姐拿經文落下品來,說:“你是誰家書童,到我經堂,有何事情?”青衣童子彎腰奉揖:小姐,我乃陰司青衣童子,今奉閻君之命前來勾你歸陰!

小姐聽見這一聲,啼啼哭哭淚紛紛。

好歹可肯容情我,高廳拜別二雙親。

青衣童子說:“小姐,你要速去速回,不能耽擱時辰。”

小姐當時站起身,輕移細步到高廳。

雙膝跪倒塵埃地,拜拜父母二雙親。

你受孩兒拜三拜,報報父母養育恩。

十月懷胎空帶我,三年乳哺枉費心。

譬如自小關煞重,三六九歲命歸陰。

員外院君說:“小姐,清清早上,你何出此言?”“父母雙親,你們有所不知!

陰司童子來堂等,勾你孩兒赴幽冥。

爲兒不能盡孝意,做不到端湯奉水人。”

員外院君悲啼哭,哭成團來滾成坑。

指望養兒防身老,誰知短命喪殘生。

生男育女成何用,竹籃打水一場空。

父母哭到傷心處,素珍哭死又還魂。

青衣童子一想,生離死別,總是難捨難分,不下無情手,做不得解交人。青衣童子走向前來用手一指。

素珍推倒塵埃地,帶她真魂就動身。

員外夫婦二人忙忙走向前來,一把背住小姐!

高喊小姐不答應,低叫小姐不做聲。

“你一頭說話一頭死,真正死了可傷心。

我多男多女不曾生,所生苦命一個人。

指望招婿爲嗣傳後代,接我香煙後代根。

你到一命歸地府,叫你父母靠何人?

你慢慢走來慢慢行,等等生身老母親。

慢慢走來慢慢跑,等我們同過奈河橋。

正月梅花正放光,誰知遭風遭雨遭雪又遭霜。

女兒心肝啊——

指望養兒防身老,誰知倒過來送兒亡。”

父母養兒日日憂,常把兒女掛心頭。

倘有傷風並咳嗽,父母唯其疾之憂。

父母養兒喫盡虧,誰知死去又不回。

指望曾子養曾,誰知顏路哭顏回。

桃之夭夭花正開,其葉蓁蓁長上來。

之子于歸歸何處,宜其家人哭哀哀。

劉員外,哭兒女,捶胸頓足,

蘇院君,哭小姐,死去還魂。

安童梅香來解勸,自己保重自己身。

自己日子是能過,自嘆自樂過光陰。

安童說:“員外,人死不得復生,哭死不得還魂。我摸摸她心口頭有點別,身上還有點熱,陽氣還不曾絕,也作興得還魂格!”這遭叫安童幫她拿衣裳穿好,對板門上一困,用白錢紙從上身蓋到下身。

頭邊點起一盞火,足頭點起一盞燈。

旁邊擺個化紙盆,亮亮堂堂赴幽冥。

不表高廳多啼哭,再表小姐赴幽冥。

青衣童子前領路,鬼門關到面前呈。

陰司有座鬼關門,鬼門關上最艱難。

陰間不還曹官債,陰司拷打剝衣裳。

過了鬼門關一座,惡狗村到面前呈。

七個犬兒驢能大,個個抬頭要喫人。

善人從此村中過,個個低頭讓他行。

惡人來到村中過,渾身咬了血淋淋。

過了惡狗村一座,秤稱亭到面前呈。

陰司有個秤稱亭,罪輕罪重總知聞。

修行之人沒四兩,作惡之人重千斤。

過了秤稱亭一座,孟婆莊到面前呈。

陰司有個孟婆莊,絕色女子賣茶湯。

爲人喫了湯和水,三十五天不清爽。

過了孟婆莊一座,奈河橋到面前呈。

陰司一座奈河橋,一尺三寸萬丈高。

兩邊總是銅釘釘,當中一路滑油澆。

善人從此橋上過,凌空現出一金橋。

蓮花托起善人走,風不起來橋不搖。

惡人到此橋上過,滾個滾來拋個拋。

前面毒蛇追了咬,後面惡狗不肯饒。

陰司一奈河,蛇咬狗來拖。

要得橋上過,大衆念彌陀。

走過奈河橋一座,破錢山到面前呈。

破錢山來破錢山,紙灰未過莫挑翻。

陽間挑碎破錢紙,陰司堆積破錢山。

過了破錢山一座,滑油山到面前呈。

陽日三間搽脂抹粉妝美貌,陰司難過滑油山。

滑油山前不打等,會冤門到面前呈。

會冤門口鬧啾啾,討債冤家不斷頭。

走過了,會冤門,枉死城外,

前面到,森羅殿,參見閻君。

青衣童子前來繳旨,“閻君在上,現有劉素珍到案!”小姐連忙跪倒塵埃,“參拜閻羅大王。”閻君立將起身,口稱:“善哉善哉,你大有功德,青衣童子,快快帶她遊看地獄!”

青衣童子前領路,素珍遊看地獄門。

小姐遊看一殿君,刀山地獄門。

腳在刀上走,破肚又穿心。

上刀山,刀尖頭,猶如春筍,

身倒地,刀透體,破肚穿心。

爬上樹,劍刺身,骨肉凌落,

身叫苦,無救度,不得超升。

小姐下拜問閻君,刀山地獄爲何因?

閻君說與小姐聽:陽日三間殺牛宰馬漢,刀山地獄不容情。

小姐看見地獄苦,口唸彌陀往前行。

青衣童子前領路,二殿早到面前呈。

小姐遊看二殿君,鑊湯地獄不容情。

小姐看見罪鬼苦,口唸彌陀往前行。

童子領路前頭走,三殿地獄看分明。

小姐遊看三殿君,寒冰地獄門。

頭頂冰來腳踏雪,小鬼冷水又澆身。

這地獄,多苦痛,冰天雪地,

頭頂冰,腳踏雪,冷水澆身。

陰山後,又沒有,天光日色,

這地獄,無比苦,怎得超升?

小姐下拜問閻君,寒冰地獄爲何因?

閻君說與小姐聽:數九冬天截人路,陰司地府下寒冰。

小姐看到輪迴苦,口唸彌陀又動身。

青衣童子帶她走,四殿地獄看分明。

小姐遊看四殿君,拔舌地獄門。

頭髮絞在將軍柱,鐵鉗插口拔舌根。

將軍柱,高吊起,鐵鉗插口,

將舌頭,都拔出,除盡冤恨。

滿口中,鮮血出,難言苦痛,

只爲你,在陽間,搬弄是非。

小姐下拜問閻君,拔舌地獄爲何因?

閻君說與小姐聽:陽間說謊摻人禍,陰司地府拔舌根。

小姐看見地獄苦,口唸彌陀又動身。

童子領路朝前走,五殿地獄看分明。

小姐遊看五殿君,奈河血湖兩重地獄門。

奈河橋上男子漢,血湖池裏女罪人。

生男女,大血光,沖天觸地,

少不得,入苦海,墮落湖中。

血湖浪,吹起來,口吞血水,

怎能免,這地獄,脫離超升。

小姐下拜問閻君,血湖地獄爲何因?

閻君說與小姐聽:生男育女造下孽,血湖池中做罪人。

小姐看了多悲嘆,口唸彌陀又動身。

童子引路來得快,六殿地獄看分明。

小姐遊看六殿君,變成地獄門。

披毛又戴角,變牛變馬變畜生。

變驢騾,牛和馬,豬羊貓犬,

身披鞍,口銜鐵,騎坐還人。

貓兒犬,還不盡,看家守戶,

變豬羊,肉還債,活上刀砧。

小姐下拜問閻君,變成地獄爲何因?

閻君說與小姐聽:陽日三間賴人債,變成畜生去還人。

小姐看見罪鬼苦,口唸彌陀往前行。

青衣童子前領路,七殿地獄看分明。

小姐遊看七殿君,碓磨地獄門。

碓臼舂了紛紛碎,磨子眼裏豎直心。

將他肉,下碓臼,舂成肉醬,

把骨頭,舂碎了,風裏飄揚。

將罪人,倒豎在,石磨眼裏,

頭朝下,腳朝上,血肉成漿。

小姐下拜問閻君,碓磨地獄爲何因?

閻君說與小姐聽:罵天罵地罵神君,陰司地府不容情。

小姐看到罪鬼苦,口唸彌陀往前行。

青衣童子前領路,八殿地獄看分明。

小姐遊看八殿君,鋸解地獄門。

鐵釘來釘起,一鋸子兩分身。

就將你,夾板內,鐵釘釘起,

腳朝天,頭撞地,兩半分身。

那時間,閻羅王,判斷刑罰,

妻兒女,怎知道,痛苦臨身。

小姐下拜問閻君,鋸解地獄爲何因?

閻君說與小姐聽:陽日三間不平心,陰司鋸解兩分身。

小姐看見罪鬼苦,口唸彌陀又動身。

童子引路朝前走,九殿地獄看分明。

小姐遊看九殿君,火坑地獄門。

銅柱鐵牀苦,永墮不翻身。

火坑獄,多焦爛,渾身化血,

上鐵牀,翻身轉,骨化灰塵。

銅柱上,高吊起,溶洞灌口,

這地獄,多苦惱,不得翻身。

小姐下拜問閻君,火坑地獄爲何因?

閻君說與小姐聽:數九冬天放野火,火坑地獄不饒人。

小姐看見罪鬼苦,口唸彌陀又動身。

童子引路朝前走,十殿地獄看分明。

小姐遊看十殿君,黑暗地獄門。

三等並九列,閻君注分明。

轉輪王,判人生,三等九列,

貧與富,壽與夭,聽命由天。

九列內,貧窮的,爲奴爲婢,

小經紀,做買賣,各自營生。

小姐下拜問閻君,黑暗地獄爲何因?

閻君說與小姐聽:陽間吹熄佛前燈,黑暗地獄受苦辛。

小姐看見罪鬼苦,口唸彌陀不絕聲。

青衣童子前領路,枉死城到面前呈。

刀上死,繩上死,投河落水,

火上燒,陣上亡,總在此城。

吊殺鬼,扛木梢,沿路啼哭,

落水鬼,爬溝坎,要討替身。

服毒鬼,走出來,七孔流血,

自殺鬼,拿鋼刀,眼淚紛紛。

恨當初,悔不該,自己尋死,

到頭來,閻君判,不得超升。

青衣童子將言說,小姐今且聽原因。

我今不能來送你,慢慢尋路轉還魂。

青衣童子他去了,小姐一人往前行。

素珍走過枉死城,黑暗沉沉步難行。

伸手不見五個指,面東不見面西人。

三千六百里荒草路,烏星黑月步難行。

小姐當時悲啼哭,驚動南海觀世音。

觀音老母下凡塵,要度修行辦道人。

觀音大士按落雲頭,設起茅屋三間,自己變作個年老婆婆,來家搖棉,門口高掛一盞庚申燈籠,來槓等候素珍小姐。

小姐無奈慢慢走,遠遠望見一盞燈。

口唸彌陀腳下走,看見茅屋兩扇門。

小姐走進茅屋內,雙膝跪倒地埃塵。

開口就把婆婆叫,請你送我轉還魂。

年老婆婆將言問,你是陽間哪方人?

家住哪州並哪縣,根生土長哪裏人?

父姓甚來母姓甚,你是排行第幾名?

你在陽間做何事,爲何來到地府門?

還是街坊買賣客,還是鄉間種田人?

你今對我說明白,纔好送你轉還魂。

劉氏小姐將言說,婆婆在上聽原因。

我家住山東洛陽縣,北門三里劉家村。

父親劉仁稱百萬,母親蘇氏老安人。

未生多男並多女,只生我苦命一個人。

從小修行到十八歲,閻君勾我入幽冥。

遊看陰司十殿君,重重地獄受苦辛。

青衣童子不肯送,叫我尋路轉還魂。

我若能夠還魂轉,加功進步辦修行。

觀音老母說:“小姐,你要還魂一點不難,我有《庚申經文》傳授與你,切記在心,不可忘卻。”

年老婆婆將言說,小姐今且聽原因。

《庚申經文》傳與你,牢牢切切記在心。

朝夜庚申顛倒唸,時時刻刻記在心。

五十三卷爲一藏,不能短少半毫分。

每年六個庚申日,早早思量坐庚申。

真心坐守三年整,免了隨身三尸神。

爲人去了三尸神,小災小晦不上身。

金剛尊經常常念,可免陰司地獄門。

一盞金燈交與你,光明大路轉還魂。

觀音老母前引路,小姐就在後頭跟。

年老婆婆說:“小姐,我不遠送你了,你可望見南天格大星,北天格小星?

大星是你頭邊火,小星是你足頭燈。

對好大星小星走,訛錯沒得半毫分。”

小姐一看,心驚膽顫,說:“婆婆,前面有個呆子哩。”觀音老母說:“這叫東土人回頭不認屍。”觀音老母走向前來,用手一指,

小姐真魂推入竅,蘇蘇醒醒轉還魂。

劉氏小姐轉還魂,板門上面把腰伸。

舞熄頭邊火,踢熄腳頭燈。

員外家夫妻二人嚇得牆腳頭撐,不曉得小姐轉還魂。

你不要年紀輕輕不服死,陰魂不散轉家門。

等到你五七三十五天整,我多請僧人共道人。

高廳上面設齋醮,超度小姐早超升。

小姐只是弄手對嘴裏舉舉,員外一看,莫非小姐當真還魂而轉,她來陰司同鬼魂說得話,要用蔘湯灌,才得開口。這遭連忙吩咐安童燒了一碗蔘湯水,小姐灌了一口湯,身子硬梆梆;灌了兩口湯,眼睛有了光;灌了三口湯,說話響琅琅,

你們不必來害怕,孩兒今朝轉還魂。

員外夫婦二人心中十分歡喜,“呀,小姐,你怎得還魂格?”

“只因修行有好處,有格年老婆婆送我轉還魂。”

員外夫婦一聽,“啊!年老婆婆莫非是觀音老母。罷了,我們和孩兒一樣,一同修行辦道罷。”

夫婦跪到塵埃地,拜拜觀音佛世尊。

我兒今朝還魂轉,父母一同辦修行。

喫素就走今朝起,下次不開酒和葷。

倘若開齋並破戒,永墮三途地獄門。

觀音就是親師父,女兒算作領路人。

夫妻罰過洪誓願,一心一意辦修行。

一家喫素修道,就將房屋改造,叫安童到街坊請了六匠回來,拿房屋改成廟宇。

六匠請到高廳上,房屋改成廟宇門。

前廳改作三寶殿,後廳改作唸佛堂。

暗樓改作明樓景,算作戲樓到如今。

房屋改成廟宇樣,裝金塑像受香菸。

正廳上,來塑起,三尊古佛,

左文殊,右普賢,南海觀音。

左東嶽,右酆都,各按方位,

左文殊,右普賢,總受香菸。

地藏能仁坐蓮臺,十殿閻君兩邊排。

四大金剛兩邊坐,哼哈二將管山門。

韋馱菩薩朝北撐,字紙爐砌了兩邊分。

屋望裏,來彩畫,天宮勝景,

磨地磚,來彩畫,盤古初分。

椽子上,來彩畫,花花綠綠,

柱棵上,紅漆漆,放大光明。

東山牆,來畫起,東天日出,

西山牆,來畫起,日落西沉。

照牆上,來畫起,麒麟送子,

左招財,右利市,五穀豐登。

房屋改造簇簇新,外紅裏白放光明。

秤稱銀子幾百兩,打發六匠轉家門。

安童梅香總釋放,無掛無礙好修行。

看了良時並吉日,另招僧人管山門。

小小草菴結一座,一家三口誦經文。

朝念彌陀千聲佛,夜念救苦觀世音。

金剛尊經常常念,庚申經偈不離身。

修行之人佛向前,朝不睡來夜不眠。

天天誦到黃昏後,金雞一叫就起身。

修行不勞神,黃昏到五更。

辦道心不退,何愁道不成。

修行辦道三年整,功德修下海能深。

觀音老母下凡塵,要度修行辦道人。

觀音老母變作一個年老婆婆,來到草菴門口化齋,小姐抬頭一看,“啊呀,師父來了。”

雙膝跪到塵埃地,師父連連口內稱。

年老婆婆說:“小姐,哪個是你師父?你認錯人哇!素珍說師父,就是你送我還陽格。

我在陰司無路走,是你送我轉還魂。

《庚申經文》傳與我,賜我金燈轉回程。

今朝師父來到此,未曾迎接罪不輕。”

這遭父女三人齊齊拜見觀音老母。觀音說:“你是修行之人,果懂佛語?底高叫道報芽、道開花、道結子、道歸家?”素珍說:“師父,我曉得格,

初喫長齋道報芽,罰願修行道開花。

修成正果道結子,師父度我道歸家。”

觀音老母說:“賢徒,你道心堅固,功德圓滿。”用手一指,設立火坑一座,說:“你們看得破,跳得過。”修行之人不顧性命,三人對火坑裏一跳,老母念動真言:

歸去來兮歸去來,火坑裏來脫凡胎。

脫了凡胎換仙胎,逍遙自在上天台。

度她全家站起身,御宰臺前討封贈。

三人來到御宰臺前,朝拜玉主,玉主一見,心中歡喜,重重封贈。

玉皇一見笑顏開,得道還原上天來。

玉皇大帝重封贈,九天玄女還原身。

九天玄女加封贈,庚申老母受香菸。

封你父母人兩個,聖父聖母職不輕。

玉主封尊已畢,忙將封神榜射到凡皇金殿,仁宗天子擺起鑾駕,五更三點重重封贈。

劉氏素珍受封贈,九天玄女職不輕。

九天玄女加神職,庚申菩薩受香菸。

封她父母人兩個,聖父聖母受香菸。

凡皇一封,隨時發下帑銀到各州各府,

起造一座烈女廟,善男信女把香燒。

倘有貞節淑德女,烈女廟裏辦修行。

萬歲派了風流才子、自在臣相,班中造起經懺寶卷來。

造了一部《庚申經》,唪經唸佛了願心。

造起一部《庚申懺》,拜懺也好謝神明。

造起一部《庚申卷》,善男信女坐庚申。

天宮又打發丹青手、謄錄師、裱畫匠下凡,就將白紙爲題:

一張白紙四角方,五顏六色對上裝。

巧手畫起金容相,庚申老母受香菸。

寶卷講到此處,可算有頭有尾,有始有終。這叫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經到頭來捲到梢,齋主會友清香燒。

清香燒來木香燒,更比隨常有功勞。

經到頭來捲到頭,小道弟子請卷收。

百畝良田拋下種,弟子耕種主人收。

寶卷看完成,禮拜佛世尊。

佛前求懺悔,罪孽化灰塵。

東風洋洋進門來,南風招寶又招財。

西風吹散蟠桃會,北風蕩散萬年災。

拜上圓滿師菩薩摩訶薩,聖卷圓滿注長生。

佛祖當臺坐,善人兩邊排。

宣講《庚申卷》,老少免三災。

南無阿彌陀佛!圓滿功德!

王國良 蒐集整理

地藏寶卷

地藏坐蓮臺,十殿兩邊排。

東嶽同聚會,賜福又消災。

地藏能仁坐蓮臺,十殿慈王兩邊排。

東嶽酆都同聚會,賜福延壽又消災。

天留甘露佛留經,人留男女草留根。

天留甘露生萬物,地留五穀度凡人。

人留男女防身老,草留枯根等逢春。

孔子留下仁義禮智信,佛祖留下經典勸善人。

《地藏寶卷》初捲開,綠鴨道人降臨來。

兩班善人齊聲和,能消八難免三災。

寶卷初捲開,諸佛降臨來。

金爐焚香燭,唸佛請經開。

說者,《地藏寶卷》,一部勸善,先講朝代帝主,後講賢人出世。要有頭有尾,有始有終,有文有武,有甜有苦,有悲歡離合,然後講到修仙成正,登山顯聖,這纔算一部聖卷。

哪朝皇皇登龍位,哪州哪府出賢人?

這叫是話有音,是鳥有翎,是樹有根,是飯充飢,是經滅罪,寶卷掀將過來。

夏朝仲康皇皇登龍位,一統山河總太平。

仲康王是有道明君,文有忠良,武有能將,八大朝臣,九卿四相。

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將拖刀治乾坤。

皇皇有道講不盡,山清水秀出賢人。

且說有一賢人出在西京河南洛陽北門金家巷,此人姓金,名叫功善,同緣孔氏。家中十分豪富,安童成雙,使女成對,金銀滿庫,米麥成倉,夫妻雙雙,說說講講,賽如佛國天堂。

出入安童騎騾馬,掃地丫環耳戴金。

家中豪富說不盡,庫內許多寶和珍。

說到房屋稱心,有前廳後廳,左廳右廳,金房銀房,堆房廒房,廚房繡房,客房小書房。

東書院對西書院,南樓門對北樓門。

前後房屋幾十進,當中一座萬福廳。

門前照牆一丈六,上面粉刷畫麒麟。

張口獅子豎頭匾,旗杆豎到九霄雲。

黃旗上面寫大字,替天行道顯威名。

金絲燈籠當門掛,十大功勞在朝門。

兩班善人一聽,不大相信,他家如此擺設,究竟有多大官職?

大人在朝官極品,閣老之職了不成。

孔氏夫人洪福廣,皇封誥命正夫人。

夫妻同庚三十整,沒得男女後代根。

衆位:金閣老在朝爲官,清如水,明如鏡,上爲君王着力,下替百姓擔憂,老者不打,少者不杖,功高宇宙,名震乾坤,國內稱讚,四海聞名。

當今皇皇多寵愛,當作擎天柱一根。

不表金家忠良相,再表天子坐龍廷。

仲康王之母親,突然身患大病,萬歲日夜擔憂,親身服侍。

熱來如同鋼炭火,冷來如同水生冰。

茶不思來飯不喫,生死只消片時辰。

皇兒呀,我頭疼如同磚頭砍,腹痛如同箭穿心。

一歇寒來一歇熱,鬼門關上轉還魂。

皇兒,萬里江山要保穩,不要做昏庸無道君。

多用朝中忠良將,不要聽奸臣壞良心。

萬歲跪在母后格鳳榻之下,說:“母親,你不要難過,古之常言,三十年無災災還在,哪個喫得五穀不生災,等我立即坐殿,召御醫進宮,替母后治病。”

東華門響起龍鳳鼓,西華門撞起景陽鍾。

文聽鐘聲朝天子,武聽鼓響見明君。

兩班走出文共武,內房踱出聖明君。

衆位:這過歇是底高辰光?半夜以後,三更將初,兩班文武大臣,正在睡矇頭裏,忽聽鐘鼓齊鳴,說,“不好,莫非萬歲有底高急事,趕緊上朝。”

鐘鼓一鳴不非輕,驚動文武衆朝臣。

文官嚇得歪戴帽,武官嚇得倒提刀。

九卿四相,六部朝臣,一齊來到萬歲金殿,山呼九叩:“萬歲在上,半夜三更,召我等上朝,有何急事?”

仲康王說:“愛卿,非爲別事,只因我母后身患急病,故召衆臣前來商議。”衆臣合奏一本,說:“萬歲,這樁事體不難,只要召御醫入朝,替太后一看,不就好了!”

萬歲連忙派欽差,拿朝中十三個御醫一齊召到金殿。

御醫來到金鑾殿,二十四拜見當今。

萬歲說:“衆卿家,只因我母后身患重病,召你們前來速速替她治病要緊!”十三個御醫一聽,“萬歲,放心,這不要緊格。

萬歲天子放寬心,有我們御醫一班人。

隨她毛病多厲害,我們一到病除根。”

萬歲一聽,喜之不盡。一班御醫隨即來到安樂宮中,牽線搭脈,十三個人輪流看,個底個搖頭,默默無言。萬歲說:“愛卿,我母后底高病?”一位御醫說:“萬歲,

她左脈陽來右脈陰,閻王請她喫點心。

右脈陰來左脈晃,太后只好見閻王。”

萬歲聽見這一聲,頓起龍心火一盆:

我母毛病治不好,咒罵太后罪不輕。

如此病情不會治,枉在朝中受皇恩。

萬歲天子龍心大怒,拍案高聲,吩咐左右公卿、值殿將軍,拿十三個御醫衣帽剝將下來!

官職削得乾乾淨,押入天牢做罪人。

醫官入牢門,啼哭淚紛紛。

披枷又戴鎖,天牢做罪人。

御醫坐在天牢裏,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可憐呀,總說官運如紙薄,可曉王法更無情。

早曉麼,寧做三十六行小買賣,不要到朝綱伴昏君。

臣在朝中伴君皇,如同豬羊伴虎狼。

臣伴君王終有患,羊落虎口必身亡。

不表御醫遭磨難,再表天子坐龍廷。

次日,萬歲早朝登殿,與文武百官相商。萬歲說:“衆愛卿,我母后格病,如何治法?”衆臣合奏一本,說:“萬歲,我國地大物博,人口衆多,世上名醫多哩,不如張掛皇榜,廣召天下賢醫。”

不論僧尼並道俗,無論挑蔥賣菜人。

只要醫好國母病,重封官職贈金銀。

男到七歲封官職,女到十歲受皇恩。

如果不是高妙手,不要到我午朝門。

要是醫壞國母病,一刀兩斷不容情。

不提皇榜來張掛,西天佛祖早知聞。

且說西天佛祖端坐八寶蓮臺,掐指一算,曉得一半。仲康王是個孝子,只因孝母心切,御醫被關在監牢裏,現在廣召天下名醫,我不下凡,難上加難,我一下凡,一點不難。

西天佛祖笑盈盈,仙風一拂就動身。

駕霧騰雲來得快,到了皇皇午朝門。

按落雲頭,搖身一變,變作出家僧人模樣,來到午朝門伸手就要揭榜。看榜將軍一看,“哎呀,你這小小出家僧人,還是想做官?還是想發財?糞桶還有兩個耳朵,你可曾聽說十三個御醫總醫不好,還坐在監牢裏哩,你還比他們本事大點?

勸你不要揭皇榜,免得性命喪殘生。

不要穿蓑衣來救火,飛蛾投火自燒身。”

僧人說:“將軍,你膽大點,不要替我擔憂。

如果沒得高妙手,怎敢揭榜入朝門。”

看榜將軍來到金殿,報與萬歲得知。萬歲一聽,心中高興,連忙召僧人入朝。僧人見過萬歲,同到安樂宮中,牽線搭脈。萬歲說:“僧人,我母后是底高病?可能醫得好?”僧人說:“萬歲,國母之病是憂悶而起,腹中積食不化,寒熱交加,只要用藥一服,就可藥到病除。

不是貧僧誇大口,有我一到得安寧。

隨她太后病多重,丸藥一粒病除根。”

隨手摸出一粒丸藥來,只見金光灼灼,用淨開水化開。萬歲端到龍牀,給太后一喫,只覺得滿口香味,一刻功夫,立通五肺六髒,陡長精神。

一顆靈丹喫下去,病情減退八九分。

太后從龍牀上坐了起來,說:“皇兒,我現在倒曉得餓了,拿點飯來把我喫喫。”僧人說:“萬歲,國母格病雖然減輕,但身體虛弱,還不曾好進膳,我再用幾樣妙藥,一喫就好格。”

僧人提起狼毫筆,字字行行寫藥名。

當歸補虛氣,薄荷可待涼。

胸悶用厚朴,順氣廣木香。

川芎治頭疼,肚痛用砂仁。

橄欖去心火,補藥用人蔘。

兩服煎藥喫完成,毛病沒得半毫分。

萬歲一見,龍心大喜,連忙拿僧人召到金殿,“僧人哎,你替我母后治病有功,寡人應該重重封贈與你。”“萬歲,我是個出家之人,提到發財,我也不來。”“僧人,我怎樣謝你?”“萬歲,你真要謝我,依我三樁大事:一,監牢裏罪人赦拉一半,重罪改輕罪,死罪改活罪,輕罪改無罪;二,錢糧國課減拉三分;三,拿十三個御醫赦出天牢。

御醫赦出天牢門,原官舊職受皇恩。”

萬歲說:“僧人,這三件事我一一照辦,就是報不到你格恩典,如何是好?”僧人說:“不難,西天雷音寺有五百個羅漢,赤身露體,沒得衣裳,你做起五百件羅漢袍來,備起大香大燭,到雷音寺燒香了願,這就算報了我格恩典,我走了。”只見一陣仙風,無影無蹤。萬歲說:“我當是一位凡僧,弄到天亮是位聖僧,原來是天上格活菩薩下凡。

也該寡人江山穩,天上活佛下凡塵。

個個跪到金鑾殿,拜謝虛空過往神。

萬歲來到後宮,與母后相商。皇太后一聽,十分高興,說:“皇兒,我身體好了,五百件羅漢袍,我親自動手。”萬歲這遭吩咐工部大人,備辦綾羅緞匹,又請能工巧匠,數日光景,樁色置辦停當。

太后娘娘親手裁,五百個宮娥繡起來。

上繡天宮星共月,下繡地府十八層。

左繡牡丹迎春放,右繡鯉魚跳龍門。

百樣花名總繡到,寶珠五百個放光明。

動手半個月光景,五百件袈裟做了簇簇新。那日早朝,萬歲登殿與文武百官相商,要到西天雷音寺燒香了願。金閣老連忙上前奏本,說:“萬歲,朝中不可一日無主,萬歲如果要到西天雷音寺燒香了願,這山遙路遠,跋涉艱難,萬歲龍體不能遠遊,微臣情願替萬歲到雷音寺去燒香了願。”

萬歲聽見這一聲,御手相攙叫愛卿。

金功善本是忠良將,代天行香有功勳。

你到西天見佛祖,代替寡人了願心。

金鼎御祭交把你,三千人馬伴你行。

黃傘一頂遮日月,半副鑾駕緊隨身。

金大人謝主龍恩,退後百步,辭皇別駕,到演武廳點起三千人馬,擇日西行。

點起三千人和馬,威風凜凜出朝門。

文武百官來相送,送出皇皇紫禁城。

三千小兵前頭走,金大人騎馬就動身。

鑾駕御祭多熱鬧,大香繞到九霄雲。

金大人領兵西行,一路之上,秋毫無犯,老百姓沿路燒香跪在路邊,接送金大人,路上行走,非止一日。

三千兵馬朝前走,哪肯耽擱片時辰。

逢山不通開山路,遇水造橋也要行。

朝行夜宿三年整,流沙河到面前呈。

開路先鋒官報與金大人得知,前面有一條流沙河阻隔,不能通行,金大人到河邊一看,嚇得渾身放汗。

黃水滔滔了不得,一望無邊怕殺人。

沒得舟船來擺渡,兵馬怎得到雷音。

金大人一聲令下,安營紮寨,埋鍋造飯,然後再設法過河。衆位,兵到流沙河是底高時候?正是十月單初,天氣還比較暖和,衆兵丁身上格衣裳單薄,沒得寒衣在身,哪曉到了半夜把,天上狂風大作,大雪紛飛。

只聽得狂風呼呼嘯,大雪紛飛怕殺人。

雪花好像鵝毛落,地上積雪幾尺深。

一連落得三天整,凍死兵丁許多人。

雪越落越大,落得三天三夜。三千小兵,大多數凍死,只留到一十八個,金大人一見,心中悲切難忍,

“佛祖啊,我是真心來了願,凍死兵丁可傷心。

兵馬死傷猶小可,見不到佛祖罪不輕。

情願跳到河水裏,嗚呼一命喪殘生。”

不表大人來啼哭,西天佛祖早知聞。

西天佛祖端坐八寶蓮臺,只覺得心驚血跳,坐臥不安,撥開雲頭朝下方世界一 望,“哎呀,原來是金功善代天進香,因流沙河阻隔,不得前行。再加遇到這大雪三天,小兵大都凍死,故而心中難過。金功善乃一片真心,與我佛有緣,這叫人有誠心,佛有感應,我必須下凡度他一陣。”

佛祖當即下凡塵,流沙河邊顯神靈。

設起一座雷音寺,金碧輝煌可是真。

金大人正在哭淚時,忽然抬頭一看,前面就是一座雷音寺,香菸繚繞,直透九霄。金功善隨手帶領十八個小兵,親自抬袈裟御祭,走進佛殿,擺開御祭一百零八盤,然後點起廣南真香,通宵蠟燭。

金大人跪到塵埃地,袈裟獻把佛世尊。

佛祖收下袈裟,發給五百羅漢,各穿一件。這遭撞鐘擊鼓,登壇說法,金功善獻上御祭,說明代天進香了願。佛祖口稱:“善哉,天皇朝上一片真心,我佛保佑他皇圖永固,帝道遐昌。金弟子,你喫盡千辛萬苦,代天進香,功勞不小,我賜你三樁佛寶:錫杖一根,錦蘭袈裟一件,明珠一顆。你帶回天朝,獻給皇上,以表我佛一片真心。

寶物帶到中原去,帝道遐昌萬年春。”

金大人接過三件佛寶,謝謝佛祖賜寶之恩,跪到塵埃,二目拋珠。佛祖啊:

“三千小兵都凍死,佛祖度他們早超升。”

佛祖說:“金弟子,你放心,我自有安排。”隨時將三千陰靈收到陰山之後修行辦道。

等到後來成正果,三千陰兵管幽冥。

金大人辭別佛祖,帶領十八個小兵回京。佛祖一想:他來時走了三年,回去我用縮地法送他。

路上行走三天整,到了京都帝王城。

萬歲差了文武百官,在接官亭迎接金大人入朝。次日早朝登殿。

鳳閣龍廷九重霄,仲康皇皇上早朝。

萬歲早朝上殿,金大人上朝復旨,萬歲一見,歡喜不過,御手相攙,錦墩賜坐。萬歲說:“金愛卿,你代寡人西天雷音寺進香,可曾見到佛祖?”金大人二目拋珠,說:“萬歲,佛祖是見到了,可是……

三千小兵總凍死,只剩兵丁十八人。

佛祖賜我三件寶,帶把萬歲治乾坤。”

金大人隨即將三件佛寶獻上龍案,萬歲一看,只見霞光萬道,瑞氣千條。

霞光萬道生紫氣,瑞氣千條結祥雲。

文武百官齊來賀,恭賀皇皇萬年春。

萬歲說:“金愛卿,你代天進香,功勞巨大,寡人準你回家榮宗祭祖,並休息三年。

回家休息三年整,佛寶賜給你當身。

三件佛寶帶回轉,就算金家寶和珍。”

萬歲說:“金愛卿,你官封到閣老,可算極品,不好再加封,我只好加賜你府門外面再多加兩根旗杆,另外加賜俸祿銀子,跟隨你格十八名小兵,賜把你作管家之用。”

萬歲天子重封贈,十八名總管你當身。

跟隨閣老回家轉,暫歇三載再回京。

又賜兵馬三千整,護送閣老轉家門。

滿朝文武來相送,威風凜凜出朝門。

路上閒言省一省,到了洛陽一座城。

十八名總管前面通報,報與孔氏夫人知道。夫人一聽,喜之不盡,隨手帶安童使女迎接到府門之外。

夫人接到大前門,恭賀老相公一個人。

夫婦行過家常禮,攜手同行到高廳。

分賓施禮來坐下,用茶解渴說原因。

金功善說:“夫人,我這次代天進香,來到西天佛國,佛祖賜我三件寶物,錫杖一根、錦蘭袈裟一件、明珠一顆。”夫人說:“相公,這些佛寶,你爲何不交與萬歲天子?”金大人說:“交把萬歲了,他又轉贈與我,作爲我金家傳家之寶,有何不好?”夫人一聽,不曉多高興。

夫婦二人在家庭,安童使女緊隨身。

十八名管家能辦事,榮華富貴顯門庭。

金功善一日端坐高廳,看看底高總開心,就是沒得男女,想想又難過,金功善說:“夫人哎,

滿庫金銀成何用,缺少香煙後代根。

國家有難思良將,人到中年想子孫。

人無男女枉爭業,國無糧草莫興兵。”

夫妻想到傷心處,哭成團來滾成坑。

十八名總管前來解勸,說:“金大人,到不如廣積良緣,大做好事,求其一子。”金大人說:“好格。”

門前掛起齋僧牌,廣結良緣把僧齋。

初一月半齋僧道,逢七初三濟貧人。

天雨布施釘鞋傘,黑夜佈施點路燈。

路不平來挑土修,橋壞抽板換木頭。

十七八歲小光棍,助他銅錢做營生。

鰥寡孤獨無人養,接到家中過光陰。

大做好事三年整,功德修下海能深。

金大人說:“總管,農忙季節,收穫要緊,你們帶安童去幫窮人家收割,哪怕自己格莊稼長瘁啦得也不要緊,因爲我家豪富,少收點不要緊,窮人家背不起荒一熟。”

貧苦百姓多稱讚,總說金家是善人;

好事做了如天大,驚動西天佛世尊。

西天佛祖端坐八寶蓮臺,只見香風鬱郁,瑞氣騰騰,莫非哪家大做好事?吩咐綠鴨道人下凡,察看哪家大做好事?

綠鴨道人奉佛旨,變成綠鴨下凡塵。

插翅騰雲來得快,到了洛陽一座城。

時逢金秋季節,金大人不顧自己田中格五穀,打發總管帶領安童使女幫窮人家先收,綠鴨道人飛到金家田裏一望,稻穀透熟,風一吹,稻子對下直落,綠鴨翅膀一撲,稻籽籽霍落落,綠鴨一想:稻子落得田裏爛啦得,豈不可惜,我不如喫它下去,順嘴一啄,喫了三粒。

三粒稻子不非輕,孽障作下海能深。

綠鴨道人回到西天佛國,把金功善一門大做好事說了一遍。佛祖說:“不錯,就是你喫了他家三粒稻子,罪孽不小,人家捨己爲人,你卻趁收打劫,私飽囊腹。

你喫他家三粒谷,何年何月還得清。

我今罰你歸下界,變條耕牛去投生。”

綠鴨道人到金家投胎變條瘦牛,金大人說:“安童,這條牛太瘦,不能等它做活計,還要好好服侍,多加草料。”哪曉只喫不做,越養越瘦!

金家養了一年整,孽障造了更加深。

一年已畢,綠鴨道人來到西天拜見佛祖,說:“佛祖,我格債可曾算還啦得?”佛祖說:“好哩,你只喫不做,罪孽更加變大。”

綠鴨二次下凡塵,還到金家去報恩。

依還又到金家二次投牛,這次變個壯牛,又體面又好看,金大人說:“安童,這條牛,又胖又好看,不要等他做活計。”安童起大早,天天砍嫩草,服侍真正好!

又在金家一年整,債未還到半毫分。

綠鴨道人又來到西天,“佛祖哎,這遭可曾算還啦得?”佛祖說:“你兩次雖然投牛,但不曾做活計,哪還到格債哩!”

綠鴨三次下凡塵,還到金家去投生。

第三次投個不壯不瘦個牛,幫金家做活計,慢慢還債。

不表綠鴨金家事,經中另表一段情。

再表洛陽西北,六十多里,有一座陀羅高山,山上十個強盜,都是結義兄弟。爲首格叫肖大刀,老二叫曹二彪,老三叫黃三寒,下面是韓四野、包鐵面、蔡六怪、何德摩、阮八郎、薛九虎、夏十滿。

號稱弟兄十個人,專門打劫做營生。

刀槍劍戟樁樁有,遠近聞名是強人。

一日肖大刀端坐山寨聚義廳,說:“衆位兄弟,近日山寨糧草不敷,哪位兄弟下山,到洛陽附近看看,可有富戶?作他一案,好做軍餉。”曹二彪應聲而出,“大哥,小弟願去。”隨帶三十個兵,即速動身。

帶領兵下山林,洛陽城裏做強人。

曹二彪帶領三十個兵,扮做生意買賣之人,來到洛陽一打聽,金家巷金閣老家是此地格首富。當夜二更將盡,三更將初,翻牆進院,打開庫房,搶了一車金銀,彼來重,拿不動,這遭看見金家有條牛,拿車子對牛身上一套。

趕起牛車就動身,哪肯耽擱片時辰。

急急忙忙出西門,十里松林面前呈。

走到天矇矇亮,到了十里松林,牛倒不跑了,隨便多打,它寸步不行。曹二彪發火,“你再不走,不要怪我,請你喫刀啊!”綠鴨道人一聽,開口說話了,“強人呀!

金家本是善心人,搶他金銀不該應。

不義之財不能取,你做了違條犯法人。

我本天宮一仙神,違犯天條下凡塵。

只因喫了三粒谷,三年總未還得清。”

曹二彪聽見這一聲,魂靈冒到九霄雲。

自從盤古到如今,哪家黃牛會開聲?

“哎呀,老牛呀,依你怎說?”“依我懸崖勒馬,回頭是岸。

金銀送到金家去,改掉惡念做善人。

金大人生來良心好,決不難爲你衆人。”

衆人一聽,果然相信,隨即調頭,趕車打轉。

依還趕車對前奔,到了金家大前門。

曹二彪等人一打轉,驚動門官,報與金大人得知。曹二彪來到高廳,雙膝跪倒塵埃,“金大人哎!

搶你家金銀我知罪,我原封不動送上門。

萬望大人饒恕我,下次再不亂胡行。”

金大人說:“你起來,一旁請坐,你能知錯就改,是大丈夫行爲,我不怪你,如果你山寨缺少糧草,老夫可以支持一點,不過我勸你們應該改邪歸正,歸順君王,我可代你奏上一本,當今萬歲,招安你們,封官受職,有何不好?”曹二彪等人,拜拜金大人,迴轉山寨。

謝謝大人立起身,帶領嘍趕路程。

別的地方也不去,還到山寨去安身。

不提洛陽一段事,此話丟開慢談論。

再表綠鴨道人在金家還債已畢,來到西天,拜見佛祖。佛祖說:“綠鴨道人,你債已還清,金功善來家大做好事,想求其一子,你倒不如到他家投胎,傳接金家後代。

萬貫家財你掌管,你做金家後代根。”

綠鴨道人說:“佛祖,我如墮落凡塵,幾時才能轉西天?”佛祖說:“我將來指點你修道,成其正果,封爲地藏能仁。”綠鴨道人,一變二變,變作仙桃模樣。

打彈張仙歸下界,送生老母下凡塵。

仙風一拂來得快,孔氏香房面前呈。

夢喫仙桃是男喜,六甲懷孕在其身。

十月滿足,瓜熟蒂落。

連痛三個緊三陣,腹中生下小官人。

熱鬧滿月賀一個,要替公子取乳名。

取名叫做金藏寶,愛兒如同掌上珍。

再說金大人滿心歡喜,家中有了香煙後代了,掐指一算,離京已有三載,連忙和孔氏商議,要到朝中陪皇伴駕。

“夫人,我到朝中伴當今,你照管門戶要當心。

帶好孩兒金藏寶,他是金家後代根。”

夫人說:“相公,

你到朝中伴君皇,家中事情我擔當。

當官要爲民做主,下愛黎民上保皇。”

金大人選了良辰吉日,帶領十八名總管進京而去,夫人送出府門,又返復叮嚀幾句。“相公哎!

要做清官留百世,貪贓遺臭萬年春。

捨身爲國忠良將,莫做貪生怕死人。”

金大人帶領總管朝前走,直奔京都一座城。

朝行夜宿幾天整,到了皇皇紫禁城。

早朝見駕,萬歲一見,歡喜不過,君臣相敘,不必細表。

金功善來到帝王城,如同擎天柱一根。

不提大人保皇駕,再表孔氏一段情。

孔氏夫人在家,撫養公子,俗話說:只愁不養,不愁不長,七坐八爬,九月報牙!

七坐八爬九登登,打個登登立起身。

獨自走來獨自行,父母笑了肚裏疼。

一週兩歲娘懷抱,三週四歲離娘身。

五週六歲知分曉,能言能語甚聰明。

公子長到六歲,孔氏夫人親自教藏寶讀書,因爲公子是天星下凡,讀起書來一點不難。

教到上句知下句,提到枝梢就知根。

一筆讀到十二歲,天文地理總知聞。

不表公子將書讀,西天佛祖早知聞。

佛祖掐指一算,綠鴨道人在金家出世,年方一十二歲,在家用功苦讀。

等他再讀三五載,穩中頭名狀元身。

如果有了狀元職,那肯喫素辦修行。

西天佛祖站起身,點化藏寶辦修行。

仙風一拂來得快,金家巷到面前呈。

仙風一散,對小書房門口一站 ,搖身一變,變作出家僧人格模樣。公子抬頭一看,“哎,僧人師父,你到我小書房有何貴幹?要化緣,到我家高廳。”僧人說:“阿彌陀佛,公子,你有所不知。

不化你家金和銀,特來勸你辦修行。”

“師父,我家萬貫家財,父在朝中,高官厚祿,享不盡榮華富貴,爲何要修道?你不要來打攪。”僧人說:“公子,榮華富貴只能保一時,不能保一世。

朝中多少英雄將,臨了也要伴土泥。

世上多少豪富人,難免空手見閻君。

如果你喫素修行,修成正果,到西天極樂世界,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庚,有何不好?

一來能免輪迴苦,二來報到父母恩。

三來可免終身罪,四來可以度衆生。”

公子本是綠鴨道人轉世,經佛祖一指點,他萬念俱恢,一心要修道。“師父,我就依你罷!”

雙膝跪到塵埃地,師父連連口內稱。

“修行就從今朝起,永遠齋戒不殺生。

多謝師父指點我,真心實意辦修行。”

“你既然肯修道,我就叫你賢徒了!你要離開祖基,到崑崙山修行辦道,久後才能成其正果。

等到日後修成正,我來度你上天庭。”

佛祖說完,一陣仙風,站在虛空,往西天佛國去了。再表金藏寶急急忙忙來到母親格暖閣高樓。

雙膝跪在高樓上,母親連連叫幾聲。

孔氏夫人一見,“哎呀!孩兒,你不蹲書房用功讀書?到此何事?”“親孃啊!

我要出家去修行,特來稟告老母親。”

“孩兒,此言錯了!你父親在朝,幫皇定國,你應該蹲家苦讀!

等到皇上開南考,好將紙筆跳龍門。

等你有了高官做,榮宗耀祖顯門庭。”

“親孃,做官不能超九祖,修道方可度凡人。

等我修行成正果,先度父母二雙親。”

孔氏夫人一聽,“哎呀!孩兒年紀雖輕,說話倒很中聽,你真心要修道,爲娘決不阻斷與你。當年你父親代天進香,佛祖賜他三件寶貝,還來家哩,我兒既然出門修道,就將這些佛寶帶在身邊。”隨手吩咐丫環,將錫杖、袈裟和明珠取出來交與公子,公子雙手接過來,袈裟對身上一穿,只見金光閃閃,瑞氣騰騰。藏寶說:“親孃,你蹲家保重身體要緊,不要掛念孩兒,爹爹如果回來,你替兒問安。”孔氏夫人一見,二目拋珠:

“孩兒,你年紀輕輕離娘身,自己冷暖要當心。

如有工夫回家轉,免得爲娘掛在心。”

“母親,不必吩咐,孩兒曉得,我有佛寶護身,不必掛念。”

辭別母親就動身,尋訪仙山辦修行。

路上行走幾個月,崑崙山到面前呈。

公子抬頭一看,只見山勢雄偉,高接青雲,隨即快步上山,吟偈一首:

彎彎曲來曲曲彎,彎彎曲曲上高山。

等我來到山頂上,不成正果不下山。

公子來到山頂一望,只見前山到後山,房屋沒有一間。這遭他動手壘石爲屋,就在這石屋之內修行辦道。

朝念千聲彌陀佛,夜誦真言辦修行。

飢餓好喫松柏果,渴飲清泉度朝昏。

不表公子修辦道,經中另表一段情。

再表陀羅山上以肖大刀爲首的十個強盜,手下有嘍一萬,兵精糧足,野心勃勃,要想奪取皇上格江山。他們舉旗造反,並修成戰書一道,打發兩個兵送上皇城。

戰書一道寫完成,打發兵兩個人。

兵奉了寨主令,快馬加鞭就動身。

一路之上,數日光景,來到皇城,連夜將戰書一道,送到金閣老手中,老大人拆開一看,十分惱怒。

上寫仲康皇天子,我是山寨衆強人。

八月十五興人馬,陀羅山上定輸贏。

如果當朝得了勝,年年進貢寶和珍。

若是輸在我家手,江山與我平半分。

金大人戰書一道看完成,強盜連罵兩三聲。

有朝一日皇兵到,千個殘生活不成。

次日早朝登殿,仲康王端坐龍廷,文武百官朝皇見駕,傳宣官喝道:“衆臣有本早奏,無本捲簾退朝。”金大人連忙上前,奏上一本,

“萬歲江山可得穩?陀羅山上出強人。”

金閣老將戰書呈上龍案,萬歲接到手中一看,龍心大怒。

戰書一道看完成,掇起龍心火一盆。

大膽強盜敢造反,寡人江山不太平。

哪位大將去掛帥,哪位愛卿去領兵。

得勝班師回朝轉,重賞官職贈金銀。

哪曉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官不做聲,個底個像賽泥塑木雕,口也不開。

連問幾聲無人應,萬歲天子怒生嗔。

太平之年嫌官小,戰亂年歲怕出征。

朝中沒得忠良將,總是貪生怕死人。

寡人江山風中燭,缺少扶皇保駕人。

金大人見萬歲發怒,連忙奏本,“萬歲在上,息怒要緊,這叫兵來將擋,水來土堵,萬歲不必擔憂。

只要有我微臣在,萬里江山總太平。

隨他強盜多厲害,皇兵一到滅強人。”

萬歲一聽,龍心大喜,“老愛卿,你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國,忠心耿耿,爲國爲民,寡人前來封贈與你。

金功善來聽封贈,剿寇元帥你當身。

兵權帥印交把你,你做提兵調將人。”

又賜尚方劍一把,先斬後奏不容情。

金大人接過帥旗帥印,退後百步,謝主龍恩,隨後來到演武廳,檢點兵馬。一點先鋒官,逢山開路,遇水造橋,過關斬將,遵令者賞,違令者斬!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二點解糧官、護糧官、催糧官、督糧官,又點左督右督、傳話官、報話官、上陣官、下陣官、中軍官、旗牌官。又吩咐弓房發弓,箭房發箭,刀房發刀,槍房發槍!

馬點山東龍駒馬,兵點山西御林兵。

老兵不過三十歲,少兵二八正青春。

馬似龍來人似虎,總是拿龍捉虎人。

又吩咐旗房發旗,一龍旗,二鳳旗,三虎旗,四方旗,五色旗,六角旗,七星旗,八卦旗,九面埋伏旗,十面大堂旗,越看越稀奇。又點三十六天罡旗,七十二地煞旗,還有黃道旗,日月飛虎旗。

紅旗搖搖像把火,黑旗搖搖似烏雲。

又點金盔金甲,銀盔銀甲,銅盔銅甲,明盔亮甲,鐵盔鐵甲,黑漆抹塌,賽鍋底菩薩,前後護心鏡,刀槍戳不進,長槍對短棍,盾牌帶上陣!

會用刀來刀一把,會用槍來槍一根。

槍似南山初出筍,刀如北海浪千層。

隨時炮發三響,戰鼓三通,點好五萬人馬。元帥吩咐中軍官傳下將令,五萬人馬,排開三軍隊伍,自己全副裝束,來到三軍隊前閱兵,兵隨將轉,馬聽鑼聲,不得有誤。

雄糾糾來氣昂昂,個個總像活閻王。

騎兵前頭走,步兵後頭跟。

水兵分左右,鴉雀總無聲。

元帥來到三軍隊前,衆兵將抬頭一望,只見元帥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鬍鬚飄到胸前,猶如天神一般。

左邊彎弓如秋月,右插狼牙數十根。

頭上戴,紫金盔,金光耀眼,

額頭上,嵌寶珠,光照乾坤。

穿一件,黃金甲,魚鱗片片,

束一條,虎頭帶,緊緊騰騰。

左手拿,尚方劍,先斬後奏,

右手託,黃金印,提調三軍。

護心鏡,用兩塊,前後護定,

令字旗,插一面,八面威風。

騎一匹,龍駒馬,追風閃電,

提一把,金背刀,賽如天神。

元帥用令旗一搖,三軍向前百步,步調一致,鴉雀無聲。

千軍萬馬齊聽令,那敢違遲半毫分。

兵權掌在手,誰敢不低頭。

指山山讓路,喝水水斷流。

兵馬齊整,來到午朝門外,操三操,轉三轉。萬歲吩咐武士將軍在午朝門外升起——

格侖侖三個狼煙炮,歡送領兵出陣人。

五萬人馬朝前走,沙灰攪到九霄雲。

元帥去出征,兵將緊隨身。

戰鼓咚咚響,放炮響雷陣。

元帥跨上馬,兵將把口誇。

見到強盜面,殺得人頭滾西瓜。

金閣老去掛帥,兵將隨身帶。

戰場防亂箭,各帶滾龍牌。

元帥上馬把頭點,排開隊伍分兩邊。

金旗一越如彩畫,馬蹄聲聲起狼煙。

元帥上馬把頭搖,隊伍開動如海潮。

兵似太行下山虎,馬如北海出水蛟。

五萬兵馬早動身,殺氣騰騰賽天神。

號筒如同老牛叫,放炮如同響雷陣。

元帥端坐中軍帳內,吩咐中軍官,把軍令貼出營門。衆兵將對上一望,個個心驚膽怕。上面怎樣寫法?衆三軍將領聽令,本帥奉聖旨,清剿盜匪,一路之上,要秋毫無犯,不準搶掠百姓格東西,不準踩壞農民格莊稼。

挑了人家菜一斤,三十軍棍不容情。

捉了人家雞和鴨,割了耳朵掏眼睛。

調戲婦女問斬罪,人頭掛出軍營門。

臨陣交鋒聞鼓不進者斬!鳴鑼不退者殺!舉旗不前者斬!搖旗不伏者殺!泄露軍機者斬!剋扣軍餉者殺!

臨陣招親問斬罪,知法犯法不容情。

十大軍令看完成,神鬼害怕八九分。

元帥令箭在手,命十八名將領,分成十路,直奔陀羅山而去。

開路先鋒前頭走,哪山哪水總知聞。

兵馬隊隊來得快,陀羅山到面前呈。

兵馬來到陀羅山,離山五里,紮下營盤。

軍營駐守如鐵筒,水泄不漏半毫分。

不提元帥安營紮寨,再表兵報上高山。“報,報與大王知道,現有皇上派了金功善爲元帥,領兵五萬,戰將百員,駐紮山下,請大王定奪。”

肖大刀聽見這一聲,哈哈大笑兩三聲。

“衆兵,不必害怕,金功善,你還了得!

我不尋你你尋我,飛蛾投火自燒身。

如果被我來拿住,興兵殺上午朝門。”

肖大刀隨即和山寨衆兄弟相商,“久聞金功善文武雙全,善於用兵,但我兄弟十個,也不是省油燈盞,待我們急速下山,擺下十絕連環陣,我們各守一陣,只要引金功善進陣,他就要大敗。”

如果兵將進了陣,個個難保命殘生。

十絕連環擺得好,聲勢浩大了不成。

第一陣是刀山劍樹陣,第二是湯潑滾水陣,第三陣是陰風寒冰陣,第四陣是拔舌抽筋陣,第五陣是洪水高橋陣,第六陣是脫胎換骨陣,第七陣是消煙碓磨陣,第八陣是兩半分身陣,第九陣是丙丁火焰陣,第十陣是陰風黑暗陣。十絕連環陣擺好,即派兵來到元帥營盤,送上戰書。元帥接過來一看,心中大怒!

一封戰書看完成,掇起心頭火一盆。

等我臨陣來交戰,定斬強盜不容情。

元帥喝令,“大膽強盜,竟敢口出狂言。”隨即擂鼓點將,令張龍、張虎帶雄兵三千破第一陣,王仁、王義破第二陣,陸信、陸智破第三陣,李山、李海破第四陣,孫明、孫亮破第五陣,周文、周武破第六陣,錢能、錢清破第七陣,陳洪、陳江破第八陣,蔣坤、蔣信破第九陣,自己帶雄兵三千,攻打第十陣。

十路人馬點完成,號炮連天就動身。

兵馬如同潮水湧,刀槍劍戟密層層。

且說一路總兵張龍、張虎來到刀山劍樹陣前,只見肖大刀手執兩把刀,背插四把刀,口銜一張刀,跳出陣門。兩位總兵見肖大刀來勢兇猛,舉槍便刺,戰到三個回合,肖大刀虛晃一刀,敗進陣門,兩位總兵不加思索,帶了三千兵馬衝進陣門,正往前進,只聽得一聲炮響,陣門緊閉,滿陣中刀光閃爍,不見人影,滿山遍地總是刀。

刀山陣,刀尖頭,猶如春筍,

身倒地,刀透體,破肚穿心。

往前來,遍地刀,無路可走,

向後退,沒得路,緊關陣門。

衆將被困刀山陣,生死只消片時辰。

再提二路總兵王仁、王義,帶兵來到第二陣,曹二彪假戰幾個回合,逃進陣中。兩位總兵追進陣門,曹二彪便跳上將臺,拿白旗一越,一聲巨響,陣門緊閉,滿陣之中熱氣騰騰,平地滾水三尺,千滾萬突,衆人一看,命總嚇啦得。

如果跌進滾水陣,皮焦肉爛喪殘生。

兵馬被困滾水陣,等待救兵出陣門。

再說三路總兵陸信、陸智帶三千小兵衝到陰風寒冰陣,王三寒假戰數合,敗進陣中。兩位總兵向前追趕,只見王三寒跳上將臺,用變化旗一越,陣門緊閉。頃刻之間,陰風陣陣,冷氣逼人,滿地之上,冰凍雪亮,像鏡子一樣。衆兵將,寒冷難熬,只得靠成一堆,互相取暖。

衆將被困寒冰陣,身上寒冷苦傷心。

再表四路總兵李山、李海帶領衆兵將來到拔舌抽筋陣,韓四野拿三角旗一越,陣中一聲炮響,退路截斷,只見許多兵青面獠牙,手執牛耳尖刀,將人捉住,割舌抽筋。衆兵嚇得魂不附體,縮成一團,不敢前進。

兵將被困第四陣,只等救兵好逃生。

再說五路總兵孫明、孫亮,帶兵來到洪水高橋陣,包鐵面假意退進陣中,念動真言,陣門緊閉。只見陣中洪水滔滔,一望無邊,無路可走。獨有高橋一座,只能一人好走。人到橋上,不覺頭暈目眩,跌入水中,立即喪命,衆軍個個害怕,不敢上前。

衆軍被困洪水陣,生死只消片時辰。

再提六路總兵周文、周武,帶兵衝進第六陣,這是脫胎換骨陣。蔡六怪搖動旗幡,陣門緊閉,陣中黃沙滾滾,天昏地暗。衆軍在陣中分不清東南西北,一陣陰風,衆人昏昏欲睡,兵奇形怪狀,將人捉住,生吞活剝。

兵將被困第六陣,只等救兵好逃生。

再說七路總兵錢能、錢清,一馬當先帶領三千小兵,搖旗吶喊,衝進硝煙碓磨陣,何德摩令旗一越,陣門緊閉!

嘴裏念動真言咒,飛沙走石了不成。

亂石如同落暴雨,打死打傷許多人。

衆軍陣中遭磨難,幾時才得出陣門。

再表八路總兵陳洪、陳江,帶兵衝進兩半分身陣,阮八郎哈哈大笑,一聲令下,陣門緊閉。陣中設下陷阱,坑中插滿刀劍,上面是蘆蓆虛土,他自己坐在將臺上飲酒取樂。衆軍不知地下設有陷阱,直對裏衝,誰知一聲吶喊。

衆軍跌進陷阱裏,兩半分身喪殘生。

如果不曾死,用撓鉤背上來,一刀兩斷,送其性命!

兵馬被困分身陣,何日才能出陣門。

再說九路總兵蔣坤、蔣信,帶兵衝進丙丁火焰陣。薛九虎搖動金旗,陣門一關,陣中不見一個兵,中間一條大路,下面挖空,上蓋鐵板,鋪上虛土,下面用鋼炭火燒紅,熱不可擋。衆軍不知底細,直往前衝!

衆軍跌在鋼板上,皮焦肉爛喪殘生。

再說第十路,由金元帥親自帶兵三千,一股作氣,衝進陰風黑暗陣。夏十滿將黑旗一越,陣門緊閉,只見陣中黑氣沖天,頃刻之間,陰風陣陣,黑霧騰騰。

伸手不見五個指,面東不見面西人。

金元帥分不出東南西北,曉得不好,一聲令下,吩咐衆兵一齊伏下,原地不動,以防不測。

不表元帥遭圍困,再提營中一段情。

再提大營中,姜青總兵見十路人馬,均被困在陣中,元帥吉凶不知,心中焦急萬分,隨手寫起告急文書,吩咐衆軍守好營盤。

自己甩上銀鬃馬,不分晝夜上皇城。

路上行程來得快,到了皇皇午朝門。

正好萬歲登殿,姜總兵二十四拜,奏上告急文書,聖天子一看,龍心大怒:“大膽強盜,這還了得,衆位愛卿,你們哪一位替我領兵出陣?剿滅他山寨,

把金愛卿救了回朝轉,官上加官職不輕。”

六部朝臣齊奏一本,“萬歲,金閣老文武全才,尚且抵敵不過,不是我等貪生怕死,確因武藝不精,無法取勝,依我等之見,

要得我主江山穩,皇榜掛出午朝門。

誰能陀羅山得一勝,重賞官職贈金銀。”

萬歲一聽,果然相信。隨即召書儀官上殿,書寫皇榜,掛到午朝門外。

皇榜掛到午朝門,諸州各府總知聞。

不表皇榜來張掛,再表揭榜是何人。

再表金藏寶在崑崙山修道三載,功德很深,西天佛祖早已曉得,一陣仙風,來到崑崙山頂,石屋門口,用手一指,石屋倒塌。

歸去來兮歸去來,石屋裏面脫凡胎。

脫了凡胎換仙胎,同到西天坐蓮臺。

金藏寶一見,原來是西天佛祖,連忙跪到塵埃。

雙膝跪到塵埃地,師父連連口內稱。

“綠鴨弟子,你修道有功,現已修成正果,我來封贈與你,

金藏寶來聽封贈,地藏能仁你爲贈。

你隨身帶上三件法寶,快快救你父親!”“我父親來哪裏?”“現在陀羅上遭困,你速速進京,揭皇榜到陀羅山破陣,救出你父親,再將山上十個強盜降伏,就算你個門徒,等他們修成正果,到地府造起十八重地獄,同管陰司幽冥地府。吾乃去了。”

一個去字他去了,仙風一拂就動身。

地藏能仁歸下界,征服陀羅衆強人。

地藏能仁正準備下山,只聽得半山中一聲怒吼,跳出了一個妖精,此妖精不像獅子不像狗,不象麒麟不像吼,升籮能大格鼻頭,飄扇能大格舌頭。

頭麼像巴斗,身子像水牛。

腳麼像個伐樹鋤頭,尾子像掃帚。

頸項里長毛尺二寸,呲呼呲呼要喫人。

大吼一聲如雷響,山搖地動了不成。

此妖精四腳生風,口鼻冒煙,張牙舞爪,直撲前來!地藏能仁見妖精來勢兇猛,手執錫杖一舉,錫杖上現出九條火龍,口吐三昧真火,妖精一看,命要嚇斷,俯首貼耳跪在地下。

妖精跪到塵埃地,師父連連口內稱。

“我在此山修千載,只等師父一個人。”

“妖精,我饒你一命!你叫底高名字?”“師父,我叫泥吼,如今願陪師父進京,我就是你格坐騎。”地藏能仁,跨上吼背,泥吼四腳生風,騰空而起。

仙風一拂來得快,到了京都帝皇城。

地藏能仁,來到午朝門,伸手揭榜。看榜將軍急忙來到金殿,報與萬歲得知。萬歲一聽,喜之不盡,連忙召僧人上殿。地藏能仁來到金殿,山呼九叩,朝見萬歲。仲康王說:“僧人,你住哪山哪廟?有何神術?敢來揭榜?”“萬歲,我曾在崑崙山修道,我父親就是當朝格閣老金功善,今在陀羅山被困,我奉西天佛祖之命,特下山救父,替萬歲保護江山。”

萬歲聽見這一聲,阿彌陀佛口內稱。

“也是寡人洪福大,聖僧幫我治乾坤。”

“聖僧,你要多少人馬?”“萬歲,我一兵一卒總不要,我隨身帶有三件法寶,自能征服強人。

呼風喚雨樁樁會,撒豆成兵樣樣能。

不是貧僧誇大口,有我一到定太平。”

萬歲聽見這一聲,心中歡喜八九分。

“你得勝班師回朝轉,寡人與你重封贈。”

地藏能仁,辭別萬歲,身坐泥吼,手執九耳錫杖,身穿錦蘭袈裟一件,手持寶珠一粒,騰雲而去。

雲裏走來霧裏奔,陀羅山到面前呈。

按落雲頭,走進中軍大帳,姜總兵連忙迎接,問清來由,並且稟告軍情。地藏能仁曉得父親這十路人馬總被困在陣中,生死不明。

地藏能仁顯威能,身騎泥吼就動身。

地藏能仁,走進第一陣,只見泥吼四腳生風,離地三尺,口吐煙火。地藏手持錫杖,身披袈裟,豪光灼灼!

耳聽一聲如雷響,萬丈火光怕殺人。

刀山陣燒得乾乾淨,惱怒肖大刀一個人。

肖大刀見一僧人,火光灼灼,陣已燒破,心中惱怒,大喝一聲:“你這野和尚哪裏來的?壞我陣門,拿命來!”舉起雙刀就砍,地藏用錫杖一指,畫一道定身符。

肖大刀定在塵埃地,就賽泥塑木雕人。

“哎呀,師父,饒命要緊!”“好,我不殺你,快快放下屠刀。”肖大刀跟手將刀放下來。地藏用錫杖在地上畫個圓圈,肖大刀隨便多厲害,也不得出這個圓圈,“師父,你幾時放我出去?”“容易格,

你蹲圈郎裏修辦道,功課圓滿就動身。

我算你格明師父,也是修行領路人。”

再說地藏能仁用掌心雷一放,將一路人馬一齊震醒。

張龍張虎多歡喜,帶領兵馬轉回營。

地藏能仁又來到第二陣,大破湯潑滾水陣,救出二路總兵和衆小兵,一同回營。

又將曹二彪來捉住,也到圈郎裏辦修行。

地藏能仁,大顯神通,連破陰風寒冰陣、拔舌抽筋陣、洪水高橋陣、脫胎換骨陣、消煙碓磨陣、兩半分身陣、丙丁火焰陣。救出衆兵將,打發他們回營,又將黃三寒、韓四野、包鐵面、蔡六怪、何德摩、阮八郎、薛九虎一齊收伏。

個個跪到塵埃地,願跟師父辦修行。

地藏又畫起圈郎來,一個個總蹲圈郎裏修行辦道。

地藏衝進第十陣,黑氣騰騰怕殺人。

只聽得衆軍格哼聲,卻看不見人格影子,隨手從懷中取出明珠一粒,託在手掌心裏,只見霞光萬道,衝破了黑暗陣。

明珠衝破黑暗陣,衆軍個個轉還魂。

只見金元帥坐在地上,神志已清。地藏能仁——

走到前面雙膝跪,連叫父親兩三聲。

今朝父子來相會,如同枯木又逢春。

地藏扶了父親上馬,衆軍先回營門,自己作法,又將夏十滿捉住,也關到圈郎裏修行辦道。

弟兄十個分十處,總做修行辦道人。

地藏能仁本姓金,陀羅山上顯威靈。

又將山上房屋燒燬,自己來到軍營。父子講講,歡樂無比,擇日班師,回朝見駕。

父子一同領人馬,班師回朝見明君。

老兵敲起逍遙鼓,少兵唱起太平歌。

路上行程不耽擱,到了京都帝皇城。

兵歸演武廳,刀槍入庫,馬放南山。次日早朝,父子一同見駕。

萬歲見他父子到,御手相攙叫愛卿。

金殿賜坐,香茶解渴。“老愛卿,你父子平賊有功,孤皇理當重重封贈與你,乃因你官到極品,無法再封,只好加賜俸祿銀子,回家榮宗祭祖。”金功善謝主龍恩。萬歲說:“聖僧,你功勞浩大,寡人重重封贈與你。”“萬歲,我是出家人,提到做官,一點不貪,提到發財,我也不來。”“那我寡人怎樣謝你?”“萬歲,你只要封我個神職,在凡間好受其香火。”

萬歲天子重封贈,地藏能仁受香菸。

“聖僧,你將來在九華山登山顯聖,我帶文武百官前去燒香了願。”地藏父子謝了萬歲,登坐舟船一隻,回家而轉。

水路登舟朝前走,不分曉夜趕路程。

金大人吩咐,船頭上掛免見牌。

逢州不要州官接,遇府不要府官迎。

船頭推開層層浪,船後拖起八字錦。

順風叉起蓬來走,逆風支櫓往前行。

水路登舟幾天整,到了洛陽一座城。

金大人到了水碼頭上,安童知道,連忙報與孔氏夫人:“哎呀,老相公家來格。”孔氏夫人帶了安童使女,一齊迎接。這遭夫妻相會,母子重逢,歡喜不過。

地藏跪到地埃塵,母親連連叫幾聲。

一家團圓多快樂,如同拾到寶和珍。

地藏閤家相會,十八名總管也來見過孔氏夫人,一齊到墳堂祭過祖先,諸事完畢,地藏勸父母雙親,喫素修行。

做官不能超九祖,修道才能度衆生。

金功善夫婦二人,看破紅塵,情願喫素修行,十八名總管也一齊喫素修道,後來被封爲十八名獄官。安童使女個個釋放回家。

房屋改成三寶殿,裝金塑佛受香菸。

地藏身騎泥吼走,陀羅山到面前呈。

地藏來到陀羅山,只見肖大刀兄弟十個總來圈郎裏修道,見到師父一到,

個個跪在塵埃地,師父連連口內稱。

我們修行三年整,幾時才能上天庭?

“賢徒,容易格。我堂有樁事體,你們做好了,就可成仙了道。”“底高事體?”我這件袈裟穿髒了格,你們幫了洗一下。”“這容易格。”“到哪裏洗?”“不遠,到流沙河。”

兄弟十個站起身,流沙河內洗衣襟。

袈裟一件隨身帶,那肯耽擱片時辰。

路上行程幾個月,流沙河到面前呈。

來到流沙河,弟兄十個,拿袈裟放在水裏洗,哪曉得袈裟不入水,放了快,氽了快,溼總不得溼,想想沒法,只好迴轉高山。“師父,這件袈裟怕水格。”“賢徒,你們要用點力氣格!你們將袈裟鋪在水面上,弟兄十個對上一站,就成功格。”

弟兄十個站起身,辭別師父就動身。

來到流沙河,弟兄十個將袈裟對水面上一鋪,人齊齊對上一站,哪曉地藏能仁就在虛空用手一指,弟兄十個齊齊對水裏一沉。地藏念起真言咒語:

歸去來兮歸去來,流沙河中脫凡胎。

脫了凡胎換仙胎,逍遙自在上蓬萊。

弟兄十個脫了凡胎,地藏能仁把他們帶到西天佛祖面前討其封贈。

弟兄十個就動身,直到西天見世尊。

雲裏走來霧裏奔,雷音寺到面前呈。

師徒一同來到雷音寺,參見佛祖。

佛祖一見笑顏開,這等好事哪裏來。

放下屠刀能成佛,也到西天伴如來。

佛祖說:“地藏弟子,你們師徒十一個總成了正果,我帶你們到御宰臺前去討封贈。”這遭一齊來到玉主面前,玉主一見,口稱,“善哉善哉!我來封贈與你。

地藏能仁聽封贈,幽冥教主你爲尊。

肖大刀來聽封贈,秦廣大王你當身。

曹二彪來聽封贈,初江大王你當身。

黃三寒來聽封贈,宋帝大王是你身。

韓四野來聽封贈,伍官大王你當身。

包鐵面來聽封贈,閻羅大王你當身。

蔡六怪來聽封贈,變成大王你當身。

何德摩來聽封贈,泰山大王你當身。

阮八郎來聽封贈,平等大王你當身。

薛九虎來聽封贈,都市大王你當身。

夏十滿來聽封贈,轉輪大王你當身。

衆位弟子,神職已經封過,現在東土紅塵陽日三間,行兇作惡格人太多。你們到陰山之後,三曹地府造起十八重地獄,我賜你們善惡生死簿。原來金功善代天進香格時候,有三千個小兵凍死在流沙河邊,現在總在陰山修道,我來封歸你們所管!

三千小兵修成正,三千陰兵入幽冥。

天宮沒有你們蹲,三曹地府管罪魂。

陰司地府管罪鬼,鐵面無私不徇情。

地藏弟子,你父母雙親和十八名總管來家修道,你回去度他們脫過凡胎,我來封贈。

金功善夫婦聽封贈,飛天神王職不輕。

十八名總管聽封贈,十八位獄官掌幽冥。”

封過神職,一班弟子跟隨地藏能仁來到陀羅山,地藏吩咐十殿慈王速到陰山,召集三千陰兵,建造十八重地獄,自己回去替父母脫過凡胎。這遭拿前門一關,後門一閂,放起一把三昧真火。

歸去來兮皈去來,火坑裏面脫凡胎。

脫了凡胎換仙胎,滿家人等坐蓮臺。

雲裏走來霧裏奔,九華仙山面前呈。

地藏抬頭一看,九華仙山前有九龍八卦,後有丹鳳朝陽,仙鶴對對,仙鹿成羣,有四時不謝之花,有八節長春之草,此山乃真山活水,不如在此登山顯聖。

九華仙山來顯聖,託兆萬歲早知聞。

造起四進廊房屋,地藏能仁受香菸。

再說十殿慈王來到陰山召集三千陰兵,造起十八重地獄。如何造法?兄弟相商:拿陀羅山擺的十絕陣,改爲十座地獄。秦廣王造刀山劍樹地獄;初江王造油鍋鑊湯地獄;宋帝王造陰風寒冰地獄;伍官王造拔舌抽筋地獄;閻羅王造奈河血湖地獄;變成王造變畜地獄;泰山王造碓磨地獄;平等王造鋸解地獄;都市王造火坑銅柱地獄;轉輪王造黑暗地獄。又造起鬼門關、孟婆莊、惡狗村、秤稱亭、滑油山、望鄉臺……

十八重地獄造完成,單等陽間作孽人。

地藏能仁曉得地獄已經造好,一陣仙風來到陰曹地府,十殿慈王遠遠出來迎接,請幽冥教主察看十八重地獄。

地藏觀看一殿君,刀山劍樹地獄門。

陽日三間宰牛馬,陰司破肚又穿心。

地藏觀看二殿君,油鍋鑊湯地獄門。

陽日三間燒魚蟹,鑊湯地獄不容情。

地藏觀看三殿君,陰風寒冰地獄門。

頭頂冰來腳踏雪,小鬼冷水又澆身。

地藏觀看四殿君,拔舌抽筋地獄門。

陽日三間搬是非,陰間地府拔舌根。

地藏觀看五殿君,奈河血湖地獄門。

奈河橋上男子漢,血湖池裏女婦人。

地藏觀看六殿君,變畜地獄受苦辛。

陽日三間賴人債,變牛變馬去還人。

地藏觀看七殿君,舂碓磨磨地獄門。

陽日三間打生靈,碓磨地獄不容情。

地藏觀看八殿君,鋸解分身地獄門。

用了大斗並小秤,鋸解地獄兩分身。

地藏觀看九殿君,火坑銅柱地獄門。

陽間殺人又放火,陰間火坑化灰塵。

地藏觀看十殿君,陰氣黑暗地獄門。

陽間吹熄佛前燈,黑暗地獄不容情。

地藏又看其他獄,刑罰條條判罪人。

地藏能仁和十殿慈王分派十八獄官,又分二十四司,牛頭馬面,無常小鬼,三千陰兵,各處把守,又造起森羅寶殿。地藏仍回九華仙山。再表玉主把幽冥三曹各位弟子封格神職用穿雲箭射到仲康王金殿。仲康王連忙吩咐工部大人,在外羅城造起地藏十王殿來。

塑起地藏十王相,軍民人等好燒香。

仲康王又發下帑銀到各州各府,

造起地藏十王殿,塑起聖相受香菸。

萬歲天子又帶文武百官到九華山燒香了願,又在京都召集風流才子、自在臣相,將金藏寶陀羅山救父,收伏十個強盜修仙成道,造起《地藏十王懺》來,還有《地藏經》,《地藏卷》,懺好拜,經好唪,寶卷好宣講:總好消災滅罪!

才子造起《地藏卷》,講經和佛了願心。

《地藏寶卷》講到頭,言言語語勸人修。

百畝良田拋下種,功德交與主人收。

經到頭來捲到梢,齋主會友清香燒。

清香燒來木香燒,更比隨常有功勞。

寶卷看完成,禮拜佛世尊。

佛前來懺悔,有罪化灰塵。

圓滿師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蜜。

講經注長生,難爲衆善人。南無阿彌陀佛,圓滿功德。

王國良 蒐集整理

東廚寶卷

齋主發誠心,答謝竈王神。

五穀倉倉滿,火星化灰塵。

齋主滿門發誠心,虔誠答謝竈王神。

田間五穀倉倉滿,火星落地化灰塵。

一座禪門八字開,東廚司命降臨來。

兩班善人齊聲和,能消八難免三災。

開經開卷開無生,開天開地開佛門。

開開佛祖門兩扇,大乘經典湧上來。

天留甘露佛留經,人留男女草留根:

天留甘露生萬物,佛留經卷勸善人。

人留男女傳後代,百草留根等逢春。

寶卷初捲開,諸佛降臨來。

大衆齊聲和,賜福又消災。

寶卷初開,始誦真言,香風鬱郁遍大千。

行行滅罪,句句消愆,兩班善人上會燒香。

佛前求懺悔,家家降吉祥。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人生百歲,能有幾個?

金銀滿庫,究竟如何?難買陰司一閻羅。

閻君出票,小鬼來拖,陰司地府千斤之罪,過歇到底怨哪個?

開經二字不必表,開動寶卷往前行。

開經開卷,不是綾羅匹絹。而是開動一部《東廚寶卷》。這叫是經滅罪,是飯充飢,是話有音,是鳥有翎。寶卷聞之者多,聽之者廣,不知上面可有皇皇登位?可有賢人出世?要有頭有尾,有始有終,有悲歡離合,有勸人行善,方爲一部寶卷。

哪朝皇皇登龍位,哪州哪府出賢人?

且說西京洛陽縣有一賢人出在北門錦繡村,姓張號稱百萬,同緣吳氏,家中豪富,金銀滿庫,米麥成倉,安童成對,使女成雙,夫妻雙雙,說說講講,賽如佛國天堂。

他家豪富說不盡,庫內許多寶和珍。

十庫金來十庫銀,還有十庫馬蹄金;

出入安童騎騾馬,掃地丫環耳戴金。

夫妻二人如魚水,可惜有錢少子孫。

他家爲底高沒得子孫格?因爲從前曾經用過大斗小秤,重利盤剝,做事缺德,子媳挨天宮神明削得個總沒得。一天,張百萬端坐高廳,同夫人吳氏講講,說:“夫人哎!我們忙了有底高意思?

滿庫金銀成何用,竹籃打水一場空。

國家有難思良將,人到中年想子孫。”

這遭夫妻二人,大做好事,一心求子。

東廟求神並拜佛,西廟問卜許願心。

蒼天菩薩啊!

保佑我家生一子,重修廟宇佛裝金。

拜了七天求子懺,三界符使奏表文。

表文升到天宮裏,玉皇大帝早知聞。

玉主接到表文一看,西京洛陽縣錦繡村張百萬求神拜佛,大做好事,想求其一子。玉主吩咐將子孫簿子查查看,他家爲底高無子格?拿起來一查,啊!他家原來大斗小秤,重利盤剝,子孫挨削啦得格。太白金星奏本說:“玉主哎!他家是,

前頭作惡後頭修,好比冰霜見日頭。

久旱得到三分雨,莊稼還有八成收。

張家若不送一子,久後哪個還肯修。”

多羅星君奏本說:“玉主哎!就是送一子把他也不要送好格!”玉主吩咐左右星君,

金鐘玉磬鳴一鳴,滿天星斗總來臨。

二十八宿齊來到,來了財帛八敗星。

玉主說:八敗星君,你下凡到洛陽錦繡村張家門中去投胎,拿他家格家產總敗啦得。因爲這張百萬所得來格,總是不義之財!

萬貫家財總敗盡,久後乞丐命歸陰。

太白金星說:“玉主哎!八敗星君一人下凡,不能成雙結對,況且也沒得格對比,不如打發財帛星也下凡,等他們二人配爲夫婦,命中注有六年姻緣。財帛星送到山西省柳林縣,那裏有個劉員外,同緣潘氏,夫婦二人一生好善,使他得到一個女兒。”

玉主當時忙傳令,二位星君下凡塵。

八敗星君歸下界,吳氏有孕在其身。

十月懷胎方已滿,瓜熟蒂落要分身。

來到五月十五日,半夜三更子時生。

夫婦二人多歡喜,謝天謝地謝神明。

張郎出生以後,員外夫婦二人請了瞽目先生替他排了個八字,瞽目先生爲了討好,只說綻格,不說癟格,不肯把他格八敗命說出來,只說這個難長,要到九歲才長根,所以幫他取了名字叫張九齡。

滿月堂前取乳名,取名叫做張九齡。

生來仙風並道骨,慢慢等他長成人。

丟開此處暫不表,再表山西姓劉人。

劉員外家潘氏,因爲財帛星臨凡在她腹中投胎,故有六甲懷孕在身。

潘氏院君身有孕,十月滿足要臨盆。

來到八月十五日,半夜子時降生身。

香湯沐浴洗過澡,紅綾子包裹緊騰騰。

劉員外一見歡喜不過,“夫人呀!這孩子生下來正是花園裏丁香花盛開格時候,我看她生得如花似玉取名就叫劉丁香吧!”

丁香名字取得好,到老終身不改名。

一週兩歲娘懷抱,三週四歲離娘身。

五週六歲知分曉,七歲思量掌繡針。

丁香生得多伶俐,描花繡朵樣樣能。

下文說到張九齡長到七歲,張百萬請了先生教九齡攻書上學,先生幫他取個名字叫張大剛。

九齡長到七歲整,請了先生讀書文。

大剛讀書不聰明,一字不識半毫分。

七歲讀到十六歲,自己名字認不清。

先生說:“張員外呀!我坐館坐到今朝,還不曾遇到這樣懵懂格學生哎!雖然你每年束銀子照把,其實我拿了總不過意,家去買鹽總不鹹!格麼大剛也十六歲了,我也該家去了!大剛如果要讀書你家另請名師吧!”

先生離館回家轉,大剛也不讀書文。

一直來到高廳上,拜見父母二雙親。

張百萬說:“大剛哎!你讀書讀不進,我家祖上是打獵格,你不如繼承祖業吧!”大剛一聽,心裏高興!這遭叫安童陪大剛到街上買了黃鷹獵犬、弩弓搭箭。張大剛讀書不聰明,學得打獵,本事不醜。

大剛一見心歡喜,忙叫安童兩個人:

弩弓搭箭買一套,黃鷹獵犬買現成。

銀鬃白馬備一匹,專做尋山打獵人。

這遭張大剛天天練武,早起練到中,不放一點松,中午練到晚,一點不偷懶,起早更坐黃昏,日裏不歇夜裏不困。

硬弓拉到十八個力,子能搬八百斤。

彈弓能打天上雁,搭箭能射水中魚。

一箭連穿三個金錢眼,百步穿楊不非輕。

大剛帶安童天天上山打獵,他對山上一站,野雞兔子嚇得心驚膽顫。

早起出門打到晚,驢馱兔子馬馱獐。

張百萬一見歡喜不過,我家大剛不習文,專學武,不過喫點苦,天天外頭舞。打到獐貓鹿兔,不總是錢哎?

員外一見喜透頂,喜成一病上了身。

東廟求神神不應,西廟問卜卜不靈。

求醫服藥皆無用,嗚呼哀哉命歸陰。

合家大小悲啼哭,伴靈守孝度朝昏。

棺木停在高廳,請了僧道超度亡靈,七天道場圓滿,出喪殯葬,栽松植柏,入土爲安。

大剛仍然去打獵,每日山中過光陰。

丟下此處不必表,再表丁香小姐身。

丁香小姐,每日端坐高樓,描花繡朵,描龍繡鳳,雖有丫環作伴,但沒得知心霍意格人。生活孤單寂寞,一點也不快樂。

一人端坐高樓上,悶悶沉沉沒精神。

“丫環,今朝像賽精神不好,同我到花園裏看看花,散散心。”

丁香小姐忙打扮,輕移細步下樓門。

丁香小姐帶領丫環走進花園,只見東園紅潑潑,西園白雪雪,有紅有綠,有黃有白。

東園桃花紅似火,西園李花白如銀。

地棠花開似黃金,木香花開滿天星。

雞冠花,幹菊花,愁眉不展,

垂楊柳,飄蕩蕩,水仙芙蓉。

繡球花,滴溜圓,圓得好看,

西番蓮,水荷花,耀日增光。

看不盡,園中景,山清水秀,

聽不盡,黃鶯叫,百鳥爭鳴。

丁香遊看了百花,跑了有點腳疼膀酸,就到百花亭上休息。百花亭上有兩副對聯。上聯寫:畫上荷花和尚畫;下聯是:書臨漢帖翰林書。不醜!這是一副迴文對。還有一副對聯,上聯寫:東啓明西長庚南箕北斗,誰是摘星手?下聯寫:春牡丹夏芍藥秋菊冬梅,何爲探花郎?

丁香小姐來看見,手捂胸前自思忖。

我今長到十八春,未有門當戶對人。

多少人家來說合,父親總是不允承。

高不湊來低不就,至今未能結聯姻。

丁香小姐抬頭一望,百花亭前面有一副鞦韆架子,“丫環,替我到繡房中拿兩段紅綠綢緞來,等我來打一下鞦韆,散散悶心,活活精神。”

丫環聽見這一聲,哪敢耽擱片時辰。

紅綠綢布拿兩塊,交與丁香小姐身。

丁香拿外頭衣裙一脫,對鞦韆板上一站,紅綠綢緞一襻,丫環幫忙,拿起來一 拱,蕩了蠻高,綢帶一飄,如同仙女直下九霄。

丁香來把鞦韆打,空中飄蕩散散心。

小姐當時心中想,順打幾個古人名。

一打張生跳粉牆,二打正德戲鳳娘。

三打寶釧薛平貴,四打七仙女下凡間。

五打白牡丹與純陽,六打唐寅點秋香。

七打劉備甘露寺,八打方卿到襄陽。

九打宗保穆柯寨,十打趙匡胤送京娘。

不表丁香鞦韆打,再表太白老星君。

太白金星掐指一算,曉得一大半。劉丁香乃上界財帛星臨凡,他與張大剛有六年姻緣,待我下凡助他們完其婚事。

太白金星下凡塵,仙風一拂就動身。

按落雲頭來得快,遇到大剛打獵人。

張大剛住西京洛陽縣,劉丁香住山西柳林縣,路途遙遠,他二人怎得會面?太白金星用手一指,一陣仙風,拿張大剛吹到空中。

飄沙蕩蕩來得快,劉家花園面前呈。

仙風一收,拿張大剛對下一丟。太白金星拔根鬍鬚喝聲“變”,變作白玉兔模樣。走花園門口一溜,張大剛一見:哎!一隻兔子,連忙取出弓箭,對準白玉兔“唏呼”一箭,玉兔對花園裏頭一溜,張大剛隨即走進園門,一路尋找!

大剛走進花園門,看見丁香女千金。

天姿國色多美貌,猶如仙女下凡塵。

丁香站在鞦韆上,不覺心中喫一驚。

我在此處鞦韆打,何人竟敢闖進門。

劉丁香大喝一聲:“喂,你是何人?未經許可,怎好冒冒失失橫衝直撞闖入我家花園?”張大剛一聽,嚇得對槓一定。

大剛聽見這一聲,臉就紅到耳後根;

雙手奉揖拜一拜,小生到此有原因。

“哎呀!小姐,對不起,我是格打獵格,剛纔走到貴府花園門口,看見玉兔一隻,小生施放了一箭,這玉兔對你家花園裏一溜,我爲了尋找獵物,故而闖進花園,實在冒昧,敬請原諒!”

丁香見說抬頭看,好一個白麪小書生。

好像呂布無二樣,猶如張生小官人。

頂平額闊天倉滿,兩耳垂肩是貴人。

丁香一見心歡喜,心中愛慕八九分。

丁香說:“相公,你家住哪裏?姓甚名誰?”

大剛不免將言說,小姐今且聽原因。

我住西京洛陽縣,錦繡莊上有家門。

父親本是張百萬,母親吳氏老安人。

先生取名叫大剛,乳名叫做張九齡。

丁香又問:“你今年多大,家中弟兄幾個?可曾有門當戶對哩?”大剛一聽,心裏高興,這位小姐問問我姓甚名誰也就算了,她爲底高又要問我年齡多大,可曾有門當戶對?莫非她對我到有愛慕之心?她問嘛,我就告訴她。

小生今年十八春,父母生我一個人。

我今委該年紀輕,未有門當戶對人。

今日到此冒犯你,伏望原諒二三分。

張大剛說:“我轉請教小姐尊姓大名?貴庚多大?有否婚配?”

丁香又乃將言說,相公今且聽原因。

我父就是劉員外,丁香就是我格名。

小女今年十八歲,未有門當戶對人。

大剛拜謝,即便回程。來到家中就把這件事情稟告母親得知,說:“親孃哎!孩兒今朝出門打獵,到山西劉家花園遇到一位丁香小姐,生得聰明伶俐,美貌無比,孩兒打算娶她爲妻,家來好奉養母親。”

吳氏聽到大剛說,忙叫安童兩個人。

替我來到北莊上,去請媒婆轉家門。

安童來到後莊,請了王李二位媒婆。二位媒婆來到高廳,深深一禮,“院君娘娘在上,喚我們到此,有何吩咐?”吳氏院君說:“二位媒婆哎!我家大剛打獵到山西劉家花園,看見他家格丁香小姐,一心要想娶他爲妻,煩請你們二位前去說合。”

這門親事說得成,重重賞你們雪花銀。

兩個媒婆心歡喜,辭別院君就動身。

一路行程不耽擱,劉府門到面前呈。

兩個媒婆來到劉員外家高廳,“恭喜員外,賀喜員外!”劉員外說:“二位請坐,有何喜事?”“啊!我們來替你家令愛作媒格!”“哦!把哪家?我果高攀得上?”“唉!門當戶對!”“哪家?”“洛陽縣錦繡莊,張百萬之子張大剛。”劉員外一聽,心裏一想,回悟過來,“我耳聞聽說,洛陽有個大富豪叫張百萬,就該一個兒子,也不曉是祖上蔭功不好呢?還是太發財嬌生慣養,錢是該哩,就是不肯讀書,不識字,只會打獵。要說不把,對這些大戶人家沒處回,要說把,心裏實在不願意。”靈機一動,唉,有了!我不如來出點難題目把他做做!“哎!二位媒婆,既然你們來說,我家肯格,不過禮物上要依到我。”“哦!這總好說,他家發財哩,隨你要多少禮金,他家總出得起。劉員外,你說格!”

禮金銀子一千兩,各樣禮物色色新。

百對豬來百對羊,雞鴨成對一百雙。

大紅綾子二百疋,桃紅緞子二百雙。

蒼蠅骨頭要四兩,蚊子心肝要半斤。

要他一疋長帆布,男家拉倒女家門。

玉皇大帝爲媒證,王母娘娘來攙親。

四大金剛來抬轎,八洞神仙奏樂聲。

還要兩根通天竹,兩根金絲晾衣襟。

要個豬頭山能大,富酒罈子海能深。

兩個媒婆來聽說,默默無言不做聲。

媒婆正在爲難格時候,丫環在繡樓告訴了丁香小姐:“小姐喂!洛陽張家請人來說親,員外出些難題目叫兩個媒婆無從回答。”小姐一聽,心中有數,“丫環,你叫兩個媒婆到我繡樓,有話相商。”

丫環聽到這一聲,哪敢耽擱片時辰。

轉彎抹角來得快,高廳早到面前呈。

丫環來到高廳,對兩個媒婆一相,嘴麼一欠。媒婆心中有數,轉口就說:“員外呀!你要格禮金並不算多就是有格禮物一時難以辦到,不要緊,我們到張府商議了再把回覆你!”丫環用嘴一呶,媒婆跟她就走,來到小姐繡樓。把員外格一番話,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小姐說:“媒婆喂!我家父親就是財迷心竅,不要緊,你一一答應他,叫張家看好良時好日,只要放舟船兩隻,到我後樓就是了。”

媒婆聽見這一聲,恨不得笑了肚裏疼。連忙轉身來到高廳,“員外呀!我們才見剛出你家府門,就遇到張家管賬先生送信來格,隨你家要底高,如數照辦,請你寫個年庚草帖把我!”劉員外一想,這個賴話沒處說。

員外一見無可奈,只得提筆寫年庚。

劉員外拿出梅紅紙,裁紙折跡,磨墨掭筆。

上寫小女十八春,八月十五子時生。

一張庚帖寫完成,交與媒婆兩個人。

媒婆接到年庚帖,如同拾到寶和珍。

辭別員外就動身,張家門中去說親。

媒婆來到高廳,雙手合揖,“恭喜小員外,賀喜老院君,我們爲你家這門親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怎說格?”“不要提!劉員外格人呀,十分刁難!他要格彩禮,是你無法辦到格!”“要哪些禮物?我說把你聽。”“嗯!”

禮金銀子一千兩,各樣禮物色色新。

百對豬來百對羊,雞鴨成對一百雙。

大紅綾子二百疋,桃紅緞子二百雙。

“啊!這些禮物不算多,完全可以辦到格!”“辦到哇!還有你辦不到格哩!”

蒼蠅骨頭要四兩,蚊子心肝要半斤。

他要一疋長帆布,你家拉到他家門。

玉皇大帝爲媒證,王母娘娘來攙親。

四大金剛來抬轎,八洞神仙奏樂聲。

還要一根通天竹,兩根金絲晾衣襟。

要個豬頭山能大,富酒罈子海能深。

“哎呀!媒婆哎!這些禮物到哪裏能辦到?分明是他家不肯把!”“哎!甭着躁,你聽我把話說到底,好戲來後頭哩。我們一想,員外不肯,小姐怎樣?經要佛口裏吐。這遭我們買通了丫環,拿我們帶到繡樓,親自會見丁香小姐。哪曉天賜姻緣,小姐肯格,不但小姐情願,而且叫你家看好良時吉日,放兩隻船到她後樓,大概小姐搬出銀子,交把她家父親,事情就辦成功格。”院君一聽,不曉多興。

高廳上面擺筵席,款待媒婆兩個人。

打發媒婆回家轉,又請瞽目選良辰。

六月廿六來過禮,八月十六娶新人。

光陰似箭容易過,良時吉日到來臨。

院君吩咐丫環拿媒婆請到家,用過羊羔美酒,打發舟船兩隻,水路登程。

水路登舟來得快,來到劉家後樓門。

媒婆來到繡樓上,會見丁香小姐身。

小姐取出金鑰匙,開了箱籠取金銀。

珠珍寶貝無其數,又取多少雪花銀。

丁香小姐說:“媒婆哎!我父親每要一件禮物,凡是沒得格,你就把兩箱子金銀他。”

媒婆來到高廳上,拜見員外一個人。

拜帖交與劉員外,各樣禮物贈金銀。

禮金銀子一千兩,交與員外看分明。

豬羊未備一百對,贈你金銀兩皮箱。

雞鴨沒得一百雙,又加金銀兩皮箱。

沒得紅綾二百疋,又加金銀兩皮箱。

桃紅緞子不曾備,再加金銀兩皮箱。

蒼蠅骨頭沒四兩,又加金銀兩皮箱。

蚊子心肝沒半斤,又加金銀兩皮箱。

沒得一疋長帆布,又加金銀兩皮箱。

玉皇不來爲媒證,又加金銀兩皮箱。

王母娘娘不攙親,又加金銀兩皮箱。

四大金剛不抬轎,又加金銀兩皮箱。

八洞神仙不奏樂,又加金銀兩皮箱。

沒得一根通天竹,又加金銀兩皮箱。

沒得兩根金絲索,又加金銀兩皮箱。

沒得豬頭山能大,又加金銀兩皮箱。

沒得富酒海能深,又加金銀兩皮箱。

各樣禮物算一算,一共三十二皮箱。

劉員外一看,心裏想:這些金銀哪裏是張家格?分明是我家自己格。罷了!這叫天要落雨娘要嫁!兒大不留爺!她既情願,我也捨得!

暫且打發她出嫁,永世不要她回門。

打發媒婆回家轉,悶悶沉沉不做聲。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過起來快啦!眼睛一眨,廿七廿八,眼睛一鞭廿八九天,不曾介意,八月十六到了!

張家一門忙不住,諸親六眷鬧盈盈。

高廳上面擺筵席,廚房裏面不稍停。

花花轎子庭前擺,媒婆做個領轎人。

鑼鼓喧天多熱鬧,笙簫細樂不絕聲。

炮仗放了應天響,流星追到九霄雲。

一路行程來得快,劉府門到面前呈。

媒婆來到高廳上,拜見員外老大人。

劉員外見到轎子一到,心裏發躁,吩咐丫環報與小姐得知,等她早點打扮早點上轎。

丁香聽見這一聲,十分打扮做新人。

雙手散開青絲髮,對鏡梳妝理烏雲。

左邊梳個蟠龍髻,右邊梳格插花行。

前面梳個貪交虎,後面又梳耍鴛鴦。

杭州花粉搽白臉,手拿胭脂點嘴脣。

上身穿,紅綾襖,銷金紐扣,

下身穿,百間裙,都掛響鈴。

走一步來撼一撼,賽如南海活觀音。

高廳拜別雙父母,丫環攙進轎子門。

轎子門口轉三轉,一盆清水潑轎跟。

諸親六眷來相送,放炮三響就動身。

小槓一探,大槓一換,轎子來門口轉了三轉。人家說如果不轉,歇不到三天新娘子要對孃家鑽!轎子動身,一路行程,路上言語省一省,轎子到了張家門。

諸親六眷多熱鬧,擠擠軋軋看新人。

轎子到門庭,諸親鬧盈盈。

糕紅綠米,白錢退家親。

轎子進門來,伴娘婆把門開。

新娘娘來接寶,轎子裏攙出來。

八拜天來八拜地,又拜三代共宗親。

夫妻雙雙拜和合,洞房花燭配爲婚。

來到三朝分大小,君是君來臣是臣。

大剛娶了丁香女,如花似玉喜逢春。

大剛娶了劉丁香,夫妻和睦,親如姊妹,劉氏賢慧,孝敬婆婆。不曾到一年家中更加豪富,又買了良田幾千畝。時隔三年生下一子,合門歡喜不過,取名叫金寶。又歇二年,生到一女取名叫銀珠。

不表他家多豪富,再表太白老星君。

太白金星掐指一算,大剛和丁香只有六年姻緣,現已滿期,待我下凡,拆散他夫妻,等他一富一貧,方得財帛星和八敗星的對比。

太白金星下凡塵,變個算命老先生。

來到張家門前,手裏敲嘴裏叫:“哎,測字算命呀!測測字、算算命,一年四季不害病!包算包靈,不靈不要錢,一算二三年。”大剛一聽,“哇!你倒會吹牛哩!幫我算算看!”大剛將算命先生請到高廳。

倘若算命算得準,重重賞你雪花銀。

先生忙把官人叫,年庚八字說我聽。

大剛說:“我們倆人同庚,總是廿四歲,我是五月十五子時,她是八月十五子時。”老者掐指一算,“哎!官人,我是王瞎子算命——不留情,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啊!你不要瞞!”“我說你不要見惱,你命沒得妻子好,你完全過了她格日子。你如果不信,我說把你聽!

男命算來犯八敗,萬貫家財化灰塵。

十五歲上交壞運,命中要配克父親。”

大剛一聽,“哎!不錯,我是十五歲那年父親亡故格。我妻子格命呢?”

女命算來真豪富,隨身俱帶雪花銀。

一生穿喫用不盡,真是天宮財帛星。

男命生來八斗糠,女命金銀八仙缸。

如果沒得女命幫,只好乞討走街坊。

大剛聽見這一聲,一點不信半毫分。

大剛一聽,一點不信,哪家一個男子漢大丈夫總如不到一個女子格,不黴死勒!算命錢一把,先生送走,心裏來火,氣氣悶悶來到繡房。

大剛來到繡房門,紅頭赤臉不做聲。

丁香小姐將言問:相公煩惱爲何因。

可是朋友得罪你,我來做個解悶人。

“哎,你不要問我,我倒要問你!不要好像我總過了你格日子!我們今朝就分手,你到孃家去,發天財我不眼熱,我哪怕討飯,也不關你事!”丁香一聽,莫名其妙,“哎呀!相公哎!你這發個底高肉頭火呀!一則來,我不曾說你格三言兩語,二則來爲妻這麼多年,沒有做過不端之事!你怎騰騰空空來了氣?如果你嫌我容貌醜陋,也可以另娶一個!”

大剛聽見這一聲,喝罵無端下賤人。

丁香一聽,急得要命,“相公哎,你怎幹不講理格!”

丁香一聽放悲聲,恨不得哭死又還魂。

“相公啊,你不看金剛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

看看一雙男女面,容奴在家過幾春。

次粥次飯把我喫,等我苦命度朝昏。”

大剛一聽心來火,掇起心頭火一盆。

我有茶飯把你喫,不如舍把落難人。

大剛寫了休書一封,交與丁香小姐,說:“賤人呀!

不要嗦說廢話,快快替我就動身。”

丁香一見無可奈,上房拜見老大人。

“婆婆哦!不是媳婦不養你,只怪你兒沒良心。

我在你家蹲不住,大剛把我趕出門。”

婆婆說:“小姐,你是再好不過,只怪我家大剛格脾氣不好,你回孃家暫過幾天,等他性子一過,我打發安童再接你家來。”丁香無奈,只得到家堂聖衆面前禱告一番,“蒼天菩薩啊!家堂聖衆列位神,一家之主你爲尊,我家事情你知聞?”

我今出得張家門,再也不進此門庭。

只怪自己命中苦,跟個丈夫沒良心。

第一拜來拜家堂,家堂聖衆聽原因。

狠心丈夫休了我,從此不進張家門。

第二拜來拜箱籠,箱籠聽我說原因。

我今出得張家門,再也不來換衣襟。

第三拜來拜梳箱,梳箱聽我說端詳。

狠心丈夫休了我,再也不來巧梳妝。

第四拜來拜安童,安童小使聽分明。

自從出得張家門,再也不來喚你們。

第五拜來拜梅香,丫環使女聽端詳。

我今出了張家門,再不喚你做營生。

第六拜來拜豬羊,豬羊聽我說端詳。

狠心丈夫休了我,自有別人餵食湯。

第七拜來拜仙缸,仙缸聽我說分明。

是我財來跟我走,張郎不是該財人。

丁香八拜拜完成,又把相公叫幾聲。

可看夫妻情份上,馬車送我好動身。

大剛說:“不要客氣!還馬車哩!安童,牽條老牛,弄部破車,等她好走!”

丁香聽見這一聲,二目拋珠淚紛紛。

狠心丈夫休了我,有何面目見雙親。

老牛啊!哪裏是我安身處,你就止步不要行。

丁香坐在老牛拖的破車上,一頭走,一頭哭。想到從前一片真心對待張大剛,而張郎現在心腸如此狠毒。再想到自己還有一雙男女,心中十分難過。如刀割肉,猶如亂箭穿心。

走一里來哭一里,難捨張家好田莊。

走二里來哭二里,難捨張家好衣妝。

走三里來哭三里,難捨張家好牙牀。

走四里來哭四里,難捨張家好樓房。

走五里來哭五里,難捨張家老尊堂。

走六里來哭六里,難捨丈夫張大剛。

走七里來哭七里,難捨男女有一雙。

走八里來哭八里,難捨張家好安童。

走九里來哭九里,難捨張家好梅香。

走十里來哭十里,難捨張家八仙缸。

丁香小姐往前行,啼啼哭哭淚紛紛。

想當初,嫁張家,夫妻恩愛,

生了男,育了女,同過光陰。

想不到,我丈夫,心腸太狠,

哪料到,半路上,休了奴身。

做夫妻,六年整,生下男女,

到如今,太不該,趕我出門。

我個人,無依靠,倒也罷了,

丟下了,男和女,依靠何人。

丁香一頭哭來一頭跑,前面一座舊破窯,老牛到槓不肯走,隨你多吆也不跑。丁香一想,此地大概是我安身之處,走車上下來,對窯裏頭一望,心嚇得直蕩,這底高地方?還好蹲身啊?

抬頭向裏看一看,窯裏坐個黑婆娘。

臉上好像鍋底樣,腳上草鞋九寸長。

伸手如同釘耙齒,渾身皮肉像枯炭。

丁香小姐走向前來深深一禮,請問婆婆尊姓大名,家裏有哪些人?年老婆婆說:“小姐,

我們母子人兩個,無家住在破窯門。

丈夫早年已去世,我兒三郎一個人。

我家家裏本姓範,原住山西太平村。

家中貧苦無飯喫,荒山樵柴度光陰。”

丁香一聽,心裏高興,他家兒子單身漢,大概天賜姻緣。我該配在此找個丈夫,就說:“婆婆哎:

你家兒子單身漢,我願與他配爲婚。

把你當作親生母,我不嫌棄丈夫貧。”

年老婆婆一聽,手搖總搖不及,“哎呀!小姐,你怎思量到說這話格?

我孃兒兩個無飯喫,哪有閒飯養閒人。”

二人正在細談論,範三郎樵柴轉家門。

範三郎樵了一擔柴,走到破窯門口,哎!我家門口倒哪來一位美貌千金格?她同我家母親有講有說,不曉多好。要說是親眷,我家該不動,要說是鄰舍,我不認得這個人?這遭連忙拿柴擔子對下一歇,走向前來,“請問小姐,你哪塊格?”

丁香不免將言說,三郎哥哥聽原因。

我是山西劉氏女,嫁與洛陽張九齡。

他無故休我回家轉,我有何面目見雙親。

如不嫌我容貌醜,情願與你配爲婚。

丈夫樵柴我也去,就是討飯我也行。

範三郎一聽,心裏不曉多興,嘴裏卻說:“哎呀!小姐,窮遮不得,富瞞不得,我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你久後要懊悔呱!”三郎說:“小姐啊:

我又無牀來又無被,一個窯洞當牀眠。

脫下衣服當被蓋,兩塊方磚枕頭邊。”

丁香困到半夜深,思量張家一段情。

昨夜蓋格綾羅被,今朝蓋格破衣襟。

雖然在此生活苦,埋怨沒得半毫分。

一夜話文不必表,金雞三唱又天明。

丁香小姐一大早就起來刷地。善人啊,劉丁香是天宮財帛星臨凡,她隨身有八仙缸金銀。

丁香起身把地光,平地掃出八仙缸。

丁香小姐說:“相公,我格財氣真好,才見刷刷地騰騰空空刷到地下有八仙缸金銀,這遭不要愁沒得飯喫,沒得穿。”範三郎一看,“啊喲,底高稀奇?我往常上山樵柴,一路上看見多哩!我格鞋子就是把這些東西戳壞了格,所以我後來一直總穿草鞋。”丁香說:“相公哎,我們同去,把它挖家來,到街坊上當鋪裏一賣,就好買塊陸地起造樓房,置買田莊。再多,還好齋僧佈施,大做好事。”

不表丁香有好處,再表無情小張郎。

下文說到張大剛休了劉丁香以後,又娶了一個胡氏,這個人,人品醜怪,品德又壞。

四個板牙飄向外,臉上麻子許多塘。

屁股倒有檯面大,腳上害格黃水瘡。

聽到外面糖鑼響,頭上金釵去換糖。

孩子問她要糖喫,當面就是一巴掌。

大剛那天不來家,假馬式腔做衣裳。

做件褂子三個袖,做條褲子兩個襠。

大剛一見心大怒,喝罵賤人沒用場。

大剛說:“我家前妻劉丁香聰明伶俐,人也漂亮,尚且被我趕走,你這無知的下賤之輩,還不與我快快滾出家門!”

無恥賤人快快滾,另娶伶俐女佳人。

不表張家來吵鬧,再表天宮火德星。

火德星君奉了玉主之命,到八敗星張大剛家,將他家所有房屋一概燒光。他變作一隻螢火蟲,對他家屋上一歇,口吐人言說:“大剛大剛,你聽清爽。命犯八敗,房屋燒光!”大剛一聽火冒三丈,“誰人大膽,竟敢口出狂言!”一看,原是一隻螢火蟲。大剛一想,我格箭法好哩,可以穿楊貫蝨。弄箭來射,只聽得他“唏呼”一箭,螢火蟲飛了對廂屋上一歇。大剛說:“火螢蟲太小,射不住,不如用火來燒。”衆位,天火得不到凡火燒不起來,一得到凡火就了當不得!

天火得到凡火起,燒得通天徹地紅。

母親燒死高廳上,兩個孩兒命送終。

萬貫家財都燒盡,狗洞爬出小張郎。

大剛一見哈哈笑,地下還有八仙缸。

張大剛說:“不要緊,我家地下還有八仙缸金銀呢!只要挖出來,家裏就發財!”

大剛當時心不慌,地下還有八仙缸。

拿把鍬來挖銀子,變作八缸米皮糠。

左一挖來右一坌,金銀沒得半毫分。

仙缸旁邊來看見,挖出討飯棒一根。

竹棒上面刻了字,只配討飯過光陰。

張大剛一想:哎呀!那個算命先生真靈驗呀!

當年說格幾句話,一點不錯半毫分。

張大剛無路可走,只得沿門求乞。頭一低,手一伸,叫聲奶奶、老老、哥哥、嫂嫂、小姐們:

把個銅錢我花子走,土地廟裏去安身。”

不表大剛去討飯,再表丁香一個人。

買田置地多多少,樓房起了簇簇新。

丁香說:“相公,我離開張家格時候,許過願心,如果得到安身之處,生活上有穿有喫,我一定要大做好事。如今家財豪富,應該請僧道回來,追薦祖宗三代,這也是祖上格陰功!還要高掛齋僧牌,濟苦憐貧,大做好事。”

門前高掛齋僧牌,廣結良緣把僧齋。

初一月半齋僧道,逢七初三濟貧人。

天雨布施釘鞋傘,黑夜暗星點路燈。

路不平來挑土修,橋壞抽板換木頭。

十七八歲小光棍,助他銅錢做營生。

鰥寡孤獨無飯喫,金銀米麥送上門。

丁香請了一班僧道,拜了七天朝天大懺。凡是乞丐花子到門口,除了施捨齋飯喫飽肚子以外,還發三升大米,三兩紋銀。這遭一傳十,十傳百,多少花子上門,安童使女忙不及,說:“能格,每到喫飯格辰光,排好隊發一趟。”再表張大剛在外討飯,也聽到這個消息。一大早,來到范家門前,排在西邊第一個,到了開飯格時候,範三郎說:“今朝走東頭對西發!”

大剛坐在西邊等,發到西邊少份糧。

張大剛齊巧不曾發到,安童說:“爲個人也不值得補,明朝早點吧!”第二天,大剛一早就去排隊,排在東頭第一個。哪曉範三郎說:“昨天西邊有一個人不曾發到,今朝走西面對東發!”

大剛站在東邊等,發到東邊少份糧。

安童還是說:“爲個人不值得補,明朝早點吧!”第三天,張大剛說:“今朝我排在中間,隨他走哪頭髮,我總歸發到格。”哪曉到第三天範三郎說:“昨天東邊又有一個人不曾發到,今朝走兩頭對中間發。”

大剛坐在中間等,發到中間少份糧。

張郎當時淚紛紛,三天無飯到嘴脣。

大剛三天不曾有喫,腹中飢餓難忍。

眼發花來頭髮昏,生死不消片時辰。

大剛在此悲啼哭,人人看了總同情。

有個好心丫環見到這叫花子一哭,到蠻罪格。連忙來到後廳,報與丁香小姐得知,“主母哎!府門外頭有個叫花子,三天不曾有喫,餓了來扛哭呢!”丁香說哇,“叫他到廚房裏用頓便飯吧”!

大剛走進廚房門,看見丁香小姐身。

一把背住丁香手,恩妻連叫兩三聲。

恩妻啊!千錯萬錯是我錯,對不起恩妻一個人。

小姐哇!你今倒有翻身日,萬貫家財了不成。

可憐我大剛命中苦,千百間房屋化灰塵。

如今沒得日子過,只得討飯度朝昏。

伏望小姐開恩典,救救我苦命一個人。

丁香一看,眼睛發暗,“你這前世裏格冤家怎來格?”

丁香當時開口罵,狼心狗肺不是人。

當初爲了嫁與你,背父取財數不清。

今朝你倒認得我,當初怎不長眼睛。

丁香雖然嘴裏罵,心中可憐他二三分。

劉丁香是個賢良女子,她與張大剛必竟有過六年夫妻,是一條痛腸,一條恨腸。見到大剛可憐,就到手上捋下三個金戒子對面碗裏一放。她想:大剛喫到金戒子,帶家去賣啦得,也可以暫度光陰。哪曉大剛三天不曾有喫,肚子餓了不得了,狼吞虎嚥,連金戒子也喫下去了!衆位,金戒子是垂人格,頓時腹中疼痛,他又氣又惱,又羞又恨,想想不好過,就對鍋洞裏一跳,一命嗚呼!我們兩班善人一聽,不大相信。你勸善弟子經不會講,倒會說謊。鍋洞有多大,還跳得下一個人哎?衆位,他家大做好事,每天幾百個人喫飯,三十六張格鍋子,砌個敞口竈,鍋膛有盤籃能大哩!

大剛跳進鍋膛門,頓時一命見閻君。

丁香一見魂不在,就行短見喪殘生。

範三郎當時來看見,嚇得三魂少二魂。

將身跳到金井裏,嗚呼哀哉命歸陰。

婆婆見到三郎死,撞死灰堆喪殘生。

太白金星忙奏本,奏與玉主得知聞。

財帛八敗二星君,下凡圓滿轉天門。

玉皇大帝重封贈,封他一門四個人。

第一封贈張九齡,九齡竈君你爲尊。

第二封贈範三郎,封你井泉做龍神。

井磚不好來砌竈,二人原是對頭星。

第三封贈範老婆,灰堆姑娘你當身。

只有丁香不曾封,一女嫁了二夫君。

丁香在御宰臺前苦苦哀求,“玉主呀,並非小女貪花愛色,張大剛無故休我,我無家可歸,實屬無奈。”太白金星奏本,“財帛星情有可原。”

第四封來劉丁香,墒溝姑娘你爲尊。

《東廚寶卷》看完成,言言語語勸善人。

丈夫不可嫌妻醜,妻子不可怨夫貧。

修成一部《東廚卷》,萬古千秋到如今。

寶卷看完成,禮拜佛世尊。

佛前求懺悔,災難化灰塵。

紅燭分左右,真香透天堂。

佛祖哈哈笑,福壽總成雙。

寶卷看完收起來,門前高掛太平牌。

太平牌上七個字,降福延壽又消災。

兩班善人幫和佛,大家家去總髮財。

東風洋洋進門來,調過南風又招財。

西風吹散蟠桃會,北風蕩散萬年災。

四大金剛將,哪吒及地生。站在佛會上,總是有緣人。南無阿彌陀佛,圓滿功德。

王國良 蒐集整理

財神寶卷

齋主發誠心,閤家敬財神。

黃金增富貴,黑虎免災星。

齋主今朝發誠心,合家大小敬財神。

天賜黃金增富貴,雲騰黑虎免災星。

一座善門八字開,黑虎財神進門來。

東進黃金西進寶,南招利市北招財。

兩班善人幫和佛,能消八難免三災。

開講一部財神卷,大家家去總髮財。

說者《財神寶卷》一部,它也叫《玄壇寶卷》。開經開卷不是綾羅疋絹,而是一部聖卷。這叫是經滅罪,是飯充飢,是話有音,是鳥有翎。寶卷聞之者多,聽之者廣,不知上面可有皇皇登位?可有賢人出世?這叫話不留名,不知朝代帝主;草不留根,不知春夏秋冬。這部寶卷掀將過來:

昔年商朝帝乙皇皇登龍位,一統山河治乾坤。

那時還是奴隸社會,各方部落,混戰頻繁。帝乙皇朝中,有羣臣數百,戰將千員。

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官拖刀定太平。

不表皇皇登龍位,賢人出在哪州城?

且說有一位賢人,出在河南省中州府銅陵縣友仁村。此人姓趙,名叫忠和,胞弟趙忠平。同緣郝氏,弟媳宋氏,一家和睦,生活富裕。夫妻二人,情深似海,恩重如山。

夫婦二人如魚水,缺少香煙後代根。

忠和說:“賢妻呀!人沒有男女,也是空忙一世,就是有千家萬當,臨終把哪個?”

青雲高來白雲低,人無男女被人欺。

門房子侄來爭鬥,烹分家業可孤恤。

清明時節雨紛紛,多少人家上丘墳。

有子孫人家的墳上飄白紙,無男女墳上冷清清。

這遭,將家中的楊木板子刨削刨削,漆漆滑滴,上寫幾行大字:廣行方便,大做好事。

門前高掛齋僧牌,廣結良緣把僧齋。

初一月半齋僧道,逢七初三濟貧人。

天雨布施釘鞋傘,黑夜暗星點路燈。

路不平來挑土修,橋壞抽板換木頭。

十七八歲小光棍,助他銅錢做營生。

鰥寡孤獨無人養,送他錢糧過光陰。

大做好事三年整,陰功積得海能深。

郝氏夫人說:“相公!我們做了好事,怎不生孩子?莫非天上神明還不曉得,我們再請僧道家來,拜它七天求子大懺。”

趙忠和聽見這一聲,普濟寺裏請僧人。

拜了七天求子懺,功課圓滿上天庭。

表文升到天宮裏,玉皇大帝得知聞。

玉主一見笑顏開,這等好事哪裏來。

天送一子歸下界,趙家門中去投胎。

玉皇吩咐左右星君,將金鐘玉磬一鳴,滿天星斗聚會,只見黑虎星姍姍來遲,玉主一怒,即派他下凡。

黑虎星君下凡塵,趙家門中去投生。

天宮星君歸下界,郝氏有孕在其身。

一月懷孕一月初,二月懷孕道何如。

三月懷孕成血餅,四月懷孕四肢生。

五月懷孕生七竅,八月懷孕長成人。

九月懷孕都長滿,十月懷孕要分身。

懷孕待到十月整,又愁死來又愁生。

一陣痛來痛格狠,二陣痛來痛格昏。

連痛三個緊三陣,牙關咬得緊騰騰。

當初好人要出世,揀年揀月揀時辰。

揀到三月十五日,太陽剛出卯時生。

香湯沐浴洗過澡,紅綾包裹緊騰騰。

三朝燒過改污紙,趙家有了後代根。

夫婦二人多歡喜,謝天謝地謝神明。

滿月堂前取名字,取名叫做趙公明。

衆位:趙公明乃天宮黑虎星臨凡,養出來渾身皮肉就黑黝黝格,濃眉大眼,長得非常發祿。

天宮星君下凡塵,災星沒得半毫分。

父母當作金和寶,順順當當長成人。

一週兩歲娘懷抱,三週四歲離娘身。

五週六歲知分曉,能言會語甚聰明。

趙公明長到七歲整。送到書房讀書文。

本村有一個書房,請了一位文武雙全格歐陽達老先生,朝中曾多次派人來請他上任爲官,他總是婉言謝絕,爲底高呢?他見到世道不公,戰亂頻繁,不如在家做個先生,設館訓蒙,倒落得清閒自在。

先生只想得自由,俯首甘爲孺子牛。

何必上任爲官職,逍遙自在到白頭。

這歐陽先生單日教文,雙日教武,書房中不但有書而且有十八般武器。

別的學生不必表,單說趙公明一個人。

讀書聰明多伶俐,先生一見喜十分。

教到上句知下句,提到枝梢就知根。

天天一早將書背,不用先生打手心。

再說他練習武藝也是頭一名,因爲他生得銅胸鐵背,渾身是力。

走起路來一陣風,天天起早苦用功。

立如松,坐如鐘,行如風,他和別人大不同。

硬弓拉到十八個力,子搬到八百斤。

一箭能射十三個金錢眼,百步穿楊不非輕。

彈弓能打天上雁,搭箭能射水中魚。

讀書讀到十六歲,滿腹文章無比倫。

文武雙全本事好,親朋鄰友做媒人。

由親眷說合,前村有個錢員外,他有一女,名叫錢淑貞,生得聰明伶俐,一表人才,二人同庚,門當戶對,兩下好配,到了第三年,趙公明一十八歲,這遭,

忙忙碌碌來過禮,鬧鬧熱熱娶過門。

淑貞本是賢良女,才貌雙全美佳人。

選了良時並吉日,花紅酒綠結良姻。

婆待媳婦當親女,媳婦待婆當親生。

一家和睦多歡喜,太太平平過光陰。

誰知好景不長,趙忠和突然一病就臥牀不起。

東廟求神神不應,西廟許願佛不靈。

延醫服藥皆無用,無常一到命歸陰。

滿家人等悲啼哭,又請僧道薦亡靈。

出棺殯葬栽松柏,入土爲安立墳塋。

下文說到帝乙皇崩駕之後,由紂王接位。紂王是一位昏君,終日迷戀酒色,他到女媧宮進香,見到女媧娘娘的神像漂亮,就題詩戲弄神明,觸犯天條。女媧娘娘動怒,將軒轅墳裏的九尾狐狸精附在蘇妲己身上,進宮後當了貴妃,叫紂王造鹿臺,制蠆盆獄,設炮烙刑。朝中大臣,個個提心吊膽,黎民百姓受到橫徵暴斂,民不聊生,戰亂頻繁。由於兵將損傷嚴重,紂王下令廣徵兵員。

皇榜掛出午朝門,廣徵百姓去當兵。

二十歲徵到四十五,在齡總要去應徵。

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自願去可以散手散腳,不肯應徵挨抓去格,先是一頓打,關押起來,而後用繩索捆綁起來,也要去上陣。

黎民百姓多怨恨,恨煞昏皇無道君。

地方官員更兇狠,敲榨勒索胡亂行。

再說連年徵兵,聖旨到了河南,銅陵縣知府見到發財機會來了,可以借徵兵的名義,大肆敲榨勒索。有錢格人,暗地裏出錢買通官府,沒錢格人,只好眼睜睜喫苦。

君皇有令要徵兵,下文說到姓趙人。

趙忠和已經去世,他有個胞弟叫趙忠平正在年齡上,其妻宋氏,不曾生到個男女,帶了個內侄,名叫宋成,今年一十六歲,他年紀雖輕,花頭蠻精,他說:“姑母哇,你叫姑父裝病,等趙公明代叔應徵,打到勝仗功勞應該掛在叔叔名下,捱打殺得,家當把我們得。”

宋氏聽見這一聲,一點不錯半毫分。

忠平當時就裝病,困在牀上嘴裏哼。

宋氏假意啼哭,來求郝氏,說:“嫂嫂哇,我家忠平陡生重病,不能去應徵,把錢又把不起,只有求你叫公明代叔去應徵,家裏再有多大的困難,總有我們來。”

郝氏本是善心人,心中同情八九分。

忙將公明來喚出,商議這件大事情。

郝氏說:“孩兒呀,你叔叔生病不能應徵,你就代叔叔去罷?”

趙公明聽了母親說,心中就在暗思忖。

爲國出力我該去,要和妻子說分明。

趙公明來到繡房,說:“賢妻呀,現在國家徵兵,我叔叔生病,不能前去,母親叫我代叔應徵,你意如何?”“哎呀!相公,大斧鑿子在你手裏,隨你自砧自斫。再說相公學得文武雙全,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國家正在爲難之時,正需要忠良之將,你也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了!”

趙公明聽到妻子說,賢妻連連口內稱。

一直來到高廳上,拜見母親老大人。

我代叔父去應徵,你們在家要當心。

宋氏一聽,不曉多興。

侄兒代叔去應徵,趙家光輝耀門庭。

今受嬸母拜三拜,永生永世不忘恩。

趙公明說:“嬸母!你說到哪去格,我代叔應徵是理所當然,不必多心。”

宋氏又乃將言說,侄兒今且聽原因。

你本是位英雄漢,今日代叔去出征。

你文武雙全本事好,正好戰場立功勳。

求到一官並半職,榮宗耀祖顯門庭。

這遭一商議,第二天就動身,郝氏將家中一匹駿馬和紋銀二十兩,作爲盤費,一起交與趙公明,說:“孩兒呀,你到軍中一要爲國立功,二要遵守軍紀,早日寫信回來,以免全家掛念。”宋氏說:“侄兒呀!我手裏窮,沒底高送把你,我叫宋成送你到軍營,你麼有個伴,我們也好放心。”

一夜話文不必表,金雞三唱又天明。

趙公明動身去應徵,母親從頭上吩咐到腳後跟。

孩兒啊,未到將晚先投宿,日高三丈再動身。

多年飯店少要住,多年古廟少要蹲。

多年飯店出賊子,多年古廟有妖精。

逢人只說三分話,不可拋卻一片心。

遇見少者莫談論,看見老者問路程。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怕猛虎當頭坐,君子旁邊有小人。

淑貞說:“相公啊,

你代叔父去應徵,家中事情莫擔心。

田裏活計我去做,服侍婆婆我當心。

你到軍中要守紀,服從元帥老大人。

打到勝仗回朝轉,切莫爭功爲自身。

名利都是身外物,只求早日轉家門。”

趙公明說:“母親和賢妻,你們的吩咐,我牢記心頭,望你們在家多多保重,我就走了!”

趙公明動身去應徵,哭壞妻子錢淑貞。

相公啊,千言萬語並一句,萬望早日轉回程。

公明騎上銀鬃馬,宋成揹包緊隨身。

辭別家人朝前走,一路登程往前行。

走過一去二三里,到了煙村四五家。

亭臺六七他不坐,又見八九十枝花。

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看取魚人。

朝行夜宿幾天整,滔滔洪河面前呈。

洪河是一條大河,水深浪急,波浪滔滔,洶湧澎湃,上面架有一座十三節的大橋。宋成當時一想,計上心來:我姑母說格,趙公明要是到戰場上一死,家當將來就是我格,淑貞就好配把我!那是將來格事體,要是趙公明到軍中不死,甚至於立了戰功,那我們的計策,不就落空了嗎?我倒不如現在動手,將他弄死,眼前就可以人財兩得!一個有心,一個無意,兩人走到橋中間,宋成說:“哥哥,河裏一條大魚,才見格混花多大啊!”“來哪裏?”“你望呀!”趙公明用頭夠了望,宋成走他背後用力一拱,“空叮嗵”,倒栽蔥。趙公明對水裏一攻,一命送終。

只聽一聲空嗵響,趙公明跌落大河中。

波浪滔滔潮水湧,只好一命送了終。

趙公明落水,論理只好變鬼。衆位:趙公明本是天宮黑虎星臨凡,他不配死。洪河邊有一座老君廟,李老君顯聖,說黑虎星有難,我必須救他。喝聲道“變”,變作漁翁模樣,駕了小船一隻,連忙來到大浪之中,將趙公明救起。

道教祖師李老君,救起遇難黑虎星。

一篙救起趙公明,度到寺內暫安身。

再說宋成見到趙公明落水,幾個大浪一掀,看不見人影。他心中歡喜,妥了,我好回去了。這遭奪了他的馬還有二十兩紋銀。宋成一想,銀子上面沒記號,好朝家帶格。馬不好牽回去,我不如將馬賣掉,又得到一些銀子。於是將馬牽到市場上一賣,又賣到十兩銀子。家去怎麼說?要編起個謊,在街上請測字先生寫了一封假信。

上寫拜上三拜上,拜上母親老大人。

自從孩兒離家後,一路平安到軍營。

今有宋成回家轉,帶上書信見母親。

伏望母親多保重,飲食起居要當心。

第二拜上賢妻子,孝敬婆母要盡心。

等我有功歸故里,合門大小受皇恩。

一封書信寫完成,宋成笑了肚裏疼。

路上言語省一省,舊馬熟路轉家門。

宋成到家,把經過告訴姑母一聽,宋氏十分高興。這遭甭愁,家當早晚是我格。淑貞也好配把宋成,二人將書信送到郝氏手中,也喊淑貞前來觀看。

淑貞接到書信看,心中疑惑二三分。

信中言語說得好,就是字跡不爲真。

淑貞說:“宋成弟弟,這信是哪個寫的?”宋成曉得不對,連忙轉口說:“嫂嫂,公明哥哥一到軍營,就被元帥賞識,第二天一早,元帥就叫他到軍營中去議事,我又要家來,所以公明哥哥就請軍中一位書吏代寫了這封書信。”

光陰似箭容易過,日月如梭曉夜行。

春去夏來秋又到,殘冬一過又逢春。

不知不覺一年整,音信沒得半毫分。

下文再表趙公明被李老君救起,暫住在老君廟。一天老君對他說:“公明呀!你本有神仙之職,此處不是你的久留之地,你到四川峨眉山,投奔玉虛老祖,拜他爲師,向他學習道法,將來你建功立業,等到大業成功,再修行成道。”

趙公明聽了老君說,一點不錯半毫分。

次日天明就動身,投奔峨眉去修行。

朝行夜宿半個月,峨眉山到面前呈。

趙公明來到峨眉山,只見此山真正好看,山林茂密,鬱鬱蔥蔥,松柏蒼翠,泉水淙淙,松鼠跳躍,鶴鹿飛行,真山活水,瑞氣騰騰。趙公明尋山問路,一直來到山頂,見一寺觀,門匾上有“羅浮洞”三個大字,正廳上坐一老道,鶴髮童顏,盤膝大坐,二目緊閉,手一那摩。趙公明走向前來,跪倒塵埃。

趙公明跪到塵埃地,拜拜師父玉虛尊。

弟子到此非爲別,投奔師父修前程。

玉虛道人睜開二目,問道:“下跪何人?”趙公明說:“弟子名叫趙公明,河南銅陵縣人氏,由老君指點特來投奔尊師,練功學法。”

玉虛老祖將言說,公明今且聽原因。

既是老君來指點,收你爲徒辦前程。

日裏寺中誦經文,夜上傳授法術深。

仙法佛法道家法,真言咒語記在心。

公明得到安身處,再表趙家一滿門。

再說河南中州府銅陵縣趙家一門,趙忠平陡生一病不曾到三天,一命嗚呼,家中將喪事辦過,栽松植柏,立了墳墓。再說郝氏和淑貞一年多聽不到趙公明格音訊,心中十分焦急,說只有叫宋成,到軍營中去問問看,他認得格。這遭,宋氏喚宋成到內房,說:“內侄呀,你將公明推入河中淹死,隱瞞至今未曾說出,紙總包不住火,早晚總會曉得,你不如假意前去打聽,回來就說公明已戰死沙場,這樣,我們就好叫淑貞改嫁與你,一則來你就有了妻房,二來家當錢財歸我們所得,豈不是好。”

宋成本有這個心,又聽姑母說分明。

立時動身去打聽,假仁假意獻殷勤。

宋成帶了隨身的盤費,用過早膳點心,一路行程來到銅陵縣城,只見城裏鬧熱得很。

宋成來到銅陵城,五花市鎮鬧盈盈。

參藥鋪對熟藥店,南貨店對京貨門。

藥店門口掛招子,渾堂門口掛燈籠。

石灰行裏雪雪白,煤炭店裏暗通通。

茶店說書多熱鬧,酒店甩拳鬧烘烘。

宋成找個招商客店住下來,整天上街東跑西逛!

東門外頭看大戲,西門街上說新聞。

南門裏頭玩雜技,北門外頭看花燈。

一連相了三天,宋成說:“我好回去了。”

宋成一路轉回程,哼哼唱唱蠻開心。

哪裏是找趙公明,表面裝得很正經。

一路之中不必表,自己門到面前呈。

宋成一到家,先到郝氏上房,假意啼哭,說:“不好,公明已經戰死沙場,爲國捐軀了。伯母呀,

自從公明到軍營,他願爲國立功勳。

元帥見他武藝好,封他剿寇大將軍。

一連打了十幾仗,陣陣得勝轉回營。

那天遇到強敵手,他的魔術了不成。

空中祭起乾坤尺,打得公明命歸陰。”

郝氏婆媳來聽見,如同天打霹靂驚。

淑貞說:“相公啊,

你好好代叔去出征,怎就沒命轉家門。

老的老來小的小,叫我苦命靠何人。”

高廳上面悲啼哭,哭成潭來滾成坑。

宋氏假意前來解勸,心裏卻有一番打算,說:“嫂嫂侄媳呀,你們也不必過分悲傷,自己保重身體要緊,人死不得復生,哭死不得還魂,死格顧死格,在要顧在格。不過我家這個人家,連年出事,大概也到氣數。我們總要想個法子拿日子慢慢過下去。我看公明已經去世,淑貞個人,這遭孤苦伶仃,豈不傷心,倒不如說配把宋成,這樣兩下都好。”

淑貞聽見這一聲,叫聲嬸母聽分明。

丈夫剛剛纔去世,屍骨未寒怎嫁人。

好馬不喫回頭草,好女怎嫁二夫君。

再說這個小宋成,鬼頭鬼腦不似人。

鷹嘴鼻子三角眼,看來就是壞良心。

寧可守寡過一世,再也不嫁小宋成。

宋氏說:“你不肯拉倒,現在家在我手裏當,你們不要狠,我耕不到你,耙也要耙到你格!

好言好語你不聽,莫怪我宋氏不講情。

家中生活無法過,哪有閒飯養閒人。

坐喫山空海也涸,只能喫盡斗量金。”

那麼就尋點營生做做。“做底高?”宋成說:“磨乾麪甭愁磨子磨崩了!這個營生槌不破,跌不碎,包賺錢,不蝕本,別的營生沒得這個穩。”

東天日出寶蓮開,家中磨坊開起來。

宋成負責去送貨,她婆媳二人把攪挨。

宋成負責出去送貨,他婆媳二人蹲家推磨。衆位,郝氏和淑貞從小不曾推過磨,這個營生不好做,推起磨來轉呀轉,兩隻眼睛要發暗,人麼推了渾身汗。撐一撐,頭髮昏。

郝氏推了頭髮昏,當時暈倒地埃塵。

淑貞一見忍不住,兩行珠淚落紛紛。

“婆婆呀,你不要推,等我一個人來推吧!”

可憐淑貞一個人,整天推磨不住停。

早上推到午時後,午時推到夜黃昏。

日裏推了還不算,黃昏推磨到五更。

一天夜上,宋成偷偷來到磨坊,假意來關心淑貞。“哎呀,大嫂哎!你一個人來堂推磨,多心焦,我來幫你推。”嘴說這話,手就去接槓子。淑貞說:“我不要你推。”宋成拿手對她懷裏直摸,淑貞上去一個耳光子,“呸!下賤的小人,

你不要狗眼認錯人,我不是低三下四人。

打個耳光送個信,官府告你罪不輕。”

宋成挨一打,心中火冒三丈,“乖乖,你不答應,把點‘好’日子你過過。”宋成和宋氏一合計。第二天,宋氏說:“侄兒媳婦哎!推磨確實苦,頭要發昏。我把點輕省活計你做做。這南面有一座平頂山,山上青草滿坡,你們婆媳兩個就去放羊吧!”

宋成買了千隻羊,平頂山上牧山羊。

婆媳二人無可奈,從此生活受熬煎。

衆位:上山放羊子,看看是輕省活計,其實羊子也不是好放格。山上有野獸,狼要來喫羊子,輕則傷羊,重則還要傷人哩!淑貞算是有見識格人,買了一隻獵狗。還有一個大問題,就是人的喫、住怎弄?山上沒得鍋竈火木,夜上沒得房子好住。

婆媳二人苦傷心,牧羊怎好過光陰。

日裏挑點野菜喫,夜宿山洞暫棲身。

一日三來三日九,苦難日子怎出頭。

論年論月山上住,苦風淒雨幾時休。

一陣風來了,身上寒冷,腹中飢餓,又沒得衣裳加添,只好扯點樹皮、樹葉子遮遮身體,人又不好離開羊羣,過的像原始社會的生活。一陣雨來,又沒得蓑衣雨傘,只得對山洞、山坳子裏躲躲或者在大樹底下撐撐。

光陰似箭過得快,日月如梭曉夜行。

春去夏來秋又到,冬至一過冷煞人。

數九冬天到,天上雪花飄,婆媳二人好懊躁。

鍋上沒得煮,鍋下沒得燒。

無牀無被蓋,身上沒棉襖。

肚子餓了嘰哩咕嚕叫,看看沒命到明朝。

這數九冬天一來,天氣寒冷,腹中飢餓,只得躲在山洞裏,弄點枯草蓋在身上當被,拾點枯樹枝杈烤烤火、取取暖。

數九冬天雪花飛,身上寒冷腹中飢。

肚中飢餓無飯喫,越思越想越孤悽。

哪曉大雪封山,人也無法去照顧羊羣,一淘狼來了,把羊子拖了——

東個東來西個西,不見屍骨不見皮。

婆媳二人沒主意, 不如尋死命歸西。

婆婆要想尋死,淑貞說:“婆婆,萬萬不可,人家說寧蹲世上挨,莫對土裏埋,閻王不尋你,你尋閻王來,我們能過一天拾到兩個半天,也作興久後有個出頭之日格。要說家去,羊子總丟失啦得,沒處說,不是尋黴哎!要說蹲在山上,只好凍死、餓死!想來想去沒有別的法子,只有沿門求乞,事到如今也顧不得什麼體面了。”等到雪後天晴,婆媳二人走街串巷,沿門乞討。

二人一路朝前走,跌跌沖沖往前行。

媳婦攙住婆婆手,沿門求乞度朝昏。

街坊四鄰,過路行人,看看總肉麻!說你們住哪裏?姓甚名誰?爲底高討飯格?這遭錢淑貞就將她們的身世,遭受的苦難,編成蓮花落,一路上說唱,沿門討飯。

淑貞打唱蓮花落,婆婆幫她和蓮花。

我勸善弟子打唱蓮花落,兩班善人和蓮花。

金花起來銀花落,蓮花裏面說根由。

你今問我名和姓,不是無名少姓人。

家住河南中州府,銅陵縣裏友仁村。

父親本是錢員外,母親孫氏老安人。

自幼匹配趙公明,丈夫本是有才人。

文武雙全本事好,家中生活也稱心。

誰知好景不長久,國亂民愁起禍根。

只因朝中招兵馬,我夫代叔去出征。

他爲國立功多英勇,屢打勝仗立功勳。

誰知遇到強敵手,中了魔術命難存。

我夫陣上喪了命,留下苦命一個人。

婆婆已經年紀老,家中嬸母狠煞人。

霸佔財產非小可,罰我們推磨做營生。

婆婆大人推不動,只有奴家一個人。

早上推到午時後,午時推到夜黃昏。

日裏推了還不算,夜夜推磨到五更。

嬸母有個內侄子,要我與他配爲婚。

我見此人心腸狠,決不答應這門親。

嬸母一見心中怒,有意欺我們兩個人。

他們設下陰謀計,叫我們上山放羊羣。

肚中飢餓無飯喫,身上寒冷少衣襟。

樹上扯點松柏果,野菜充飢養命根。

身披樹皮和樹葉,夜宿山洞暫棲身。

春夏秋天捱過去,一到冬天冷煞人。

誰知蒼天沒眼睛,鵝毛大雪落紛紛。

大雪封山沒辦法,只好洞裏暫安身。

野狼來了多多少,山羊拖去當點心。

我婆媳二人沒辦法,不敢迴轉自家門。

天生苦命無飯喫,只好乞討度朝昏。

求求善人多施捨,救我婆媳兩個人。

奶奶老老尊大嫂,哥哥兄弟小姐們。

你今恩施救了我,來世變犬馬報你恩。

一錢不落虛空地,行好得好福滿門。

走一村來又一戶,豆腐店到面前呈。

老闆好比白玉滷,奴家如同黃幹漿。

前面來到綢線店,紅綠黃藍黑白青。

老闆如同紅綠線,我們好像破補丁。

走過一店又一店,藥店來到面前呈。

老闆如同甜甘草,我們就像苦黃連。

走過一村又一戶,沿途討飯往前行。

也有善人肯施捨,也有潑婦罵山門。

也有孩童吆狗咬,也有善人好同情。

蓮花越打越好聽,後面跟了許多人。

高子軋得對前坎,矮子搬磚填腳跟。

胖子軋得渾身汗,瘦子只鬧骨頭疼。

聾子只說聽不見,瞎子只說看不清。

癱子軋得手直舞,柺子只說路不平。

瘌子軋得火直冒,啞子軋得也開聲。

人山人海看熱鬧,冒失鬼只說叉高燈。

蓮花不是凡人造,經堂裏殘疾不要多心。

打唱蓮花無休息,略表幾句散散心。

不表她婆媳多受罪,經中另表一段情。

下文說到紂王昏庸,終日迷戀酒色,不理朝政,西岐山文王、武王在渭水河請到了姜子牙當了軍師,幫他保朝。姜子牙姓姜名尚,號叫子牙,後來人稱他姜太公。此人自幼學過三韜六略,老謀深算,道功高深。他與紂王交戰,連連得勝,而紂王朝中的滿朝文武,看破紂王的昏庸暴虐,不肯爲他出力,只有一位忠良大將名叫聞仲,他文武雙全,願爲國盡忠,被封爲成湯太師,徵西天保大元帥,此人底高模樣?

頭上長了三隻眼,二目炯炯有精神。

赤須赤發神鬼怕,虎背熊腰是忠臣。

手持鋼鞭十三節,身騎一隻黑麒麟。

道功隨身多英勇,南征北戰有功勳。

聞仲雖有如此本事,還打不過姜子牙。這遭奏與萬歲,滿朝文武一議,張掛皇榜,廣召天下有才之人。

皇榜高掛午朝門,諸州各府總知聞。

哪個能夠興人馬?哪個能夠去領兵?

只要戰場能取勝,重賞官職贈金銀。

且說皇榜一掛,天下皆知,各路名道,總來助陣。

皇榜掛了三天整,十路名道到來臨。

泰山來了秦完天君,華山來了趙江天君,衡山來了董全天君,恆山來了金光聖母,嵩山來了袁角天君,九連山來了孫坤天君,西里山來了張藩天君,須彌山來了楊聖天君,鐵克山來了周旋天君,烏蒙山來了邵剛天君。他們先後到午朝門揭榜,萬歲把他們召到金殿共議征伐西岐大事。

萬歲一見龍心喜,十位天君到來臨。

也是寡人洪福大,來了扶皇保駕臣。

兩班善人要問這十路天君有什麼本事?啊依喂!他們的本事大哩!各有各的道法。秦完能擺天絕陣。什麼叫天絕陣?就是說他把陣勢擺好,你的兵將只要進了他的陣內,這遭雷陣渥閃,人就化作灰塵。再說趙江天君,能擺地裂陣,只要兵馬進入他的陣內,上面響雷,地上起火。

掌管地裂趙天君,上雷下火好無情。

只要一聲霹靂響,千軍萬馬化灰塵。

董全能擺風吼陣,金光聖母能擺金光陣,袁角能擺寒冰陣,孫坤能擺化血陣,張藩能擺紅沙陣,楊聖能擺黃河陣,周旋能擺落魂陣,邵剛能擺蛇遊陣。

萬歲天子重封贈,封爲徵西大將軍。

十路兵馬齊出動,征討西岐動刀兵。

這十位徵西大元帥,各帶兵馬十萬。

萬歲出了皇聖旨,演武廳上點三軍。

馬點山東龍駒馬,兵點山西御林兵。

老兵不到三十歲,少兵二八正青春。

會用刀來刀一把,會用槍來槍一根。

馬似龍來人似虎,總是拿龍捉虎人。

大連夾小連,盾牌共長槍。

金鑼和戰鼓,人馬鬧嗆嗆。

萬歲天子吩咐武士將軍到午朝門外升起那——

嘎啦啦三個狼煙炮,威風凜凜出朝門。

旌旗招展遮日月,號炮連天震耳鳴。

槍似南山初出筍,刀如北海浪千層。

烏鳥飛不過槍頭上,蛇也難鑽馬蹄跟。

聞仲身爲太師之職,又封爲徵西大元帥,手捧帥印,坐在黑麒麟上,說:“各位大將聽令!兵隨將戰,馬聽鑼聲,不能嘈雜!一路之上,不可傷害百姓,不可擄掠黎民!違令者斬!”

兵馬來到鄉間走,烏鴉嚇得不開聲。

兵馬來到街坊走,家家店面總關門。

一路行軍來得快,趕到西岐一座城。

來到西岐,安營紮寨,各位天君,分頭帶兵,佈下陣勢,然後埋鍋造飯,屯兵待命!

西岐擺下十絕陣,神鬼到此也喫驚。

一道戰書來得快,要與武王定輸贏。

且說武王接到戰書就與軍師姜子牙商議,說:“這次聞仲帶了百萬兵馬來到西岐,擺下十絕陣,如何對付?”姜子牙說:“武王千歲,聞仲來者不善,我們不可輕舉妄動。先派一路兵馬去攻打他的天絕陣,看看他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姜尚掛帥去領兵,派出大將黃天化、哪吒兩個人。

帶領兵馬朝前走,西岐山下定輸贏。

約定第二天巳時開戰,黃天化、哪吒披掛上陣。天化手執青鋒寶劍,哪吒手提鋼槍,身帶乾坤圈,腳踏風火輪,到了兩軍陣前。聽得戰鼓齊鳴,卻不見來將禦敵!黃天化仰天大笑:“哈哈哈!聞仲乃小人也!”說着拍馬衝入敵陣。這裏面便是秦完天君布的天絕陣。

黃天化衝入天絕陣,只見陣內一道人。

身騎一隻梅花鹿,手持方天戟一根。

二人交戰三十合,也沒輸來也沒贏。

只見秦完後退,來到板臺之上舉起青色幡子,凌空一搖,叫你不得跑。天空頓時雷聲不斷,震耳欲聾。

只聽天空雷聲響,轟轟隆隆不絕聲。

黃天化當時昏倒地,哪吒看了喫一驚。

哪吒眼明手快,連忙救起黃天化,敗下陣來。

二人回到軍營裏,報與軍師得知聞。

姜子牙一聽,果然是真。聞仲擺下十絕大陣,如此厲害,非仙不可破也。隨手與武王相商,掛出榜文,廣召天下各路名仙。

榜文掛出西岐城,諸州各府總知聞。

也是周朝該興盛,來了燃燈老道人。

靈鷲山修煉千載的燃燈佛祖,駕霧騰雲,來到西岐,會見姜子牙。

姜子牙當時忙迎接,香茶一盞面前呈。

燃燈佛祖將言說,要請各路大仙神。

燃燈佛祖說:“聞仲擺下十絕大陣,各陣主道法高超,只有拜請各路神仙,方可破得。”這遭,姜子牙奏與武王,武王一聽,老能相信。連忙擺起香案,焚起廣南真香,點起通宵蠟燭,上壇臺頂禮膜拜。

武王在此點真香,香菸繚繞透九天。

燃燈念起真言咒,請來十方大神仙。

當時只見祥雲朵朵,瑞氣騰騰,飄飄而來,來了九仙山廣成子,太華山赤精大仙,二仙山黃龍真人,狹龍山懼留孫,乾元山太乙真人,崆峒山靈寶大法師,五龍山文殊天尊,九功山普賢真人,普陀山慈航道人,玉泉山玉鼎真人,金庭山道行天尊。姜子牙將各位名仙請爲上座,奉上香茶,說:“各位大仙,今請你們到此非爲別事,只因聞仲在我西岐佈下十絕陣,有請各位前來救援。”燃燈佛祖說:“各位仙家,我今到此,除非是順從天意,周朝該興,商朝該滅。奉請各位大仙出一臂之力。”各位大仙說:“請放心,我們一定盡力。”

軍營之中笑言開,各位仙家一齊來。

燃燈計破十絕陣,興周滅紂理應該。

隨即下戰書一道,約定第二天雙方交戰。且說這第一陣由文殊天尊去破天絕陣,

文殊身騎青獅子,出陣來到軍營門。

秦完天君來會面,二人交戰定輸贏。

接連戰了三十合,秦完假敗進營門。

秦完假意敗陣,來到營內,文殊緊追不捨。秦完上了板臺,搖動青幡,當時天宮雷聲大作,聲響不斷。

只聽雷陣吭呀吭,閃光灼灼了不成。

千個雷陣萬個閃,硝煙瀰漫下天門。

哪曉文殊天尊法術深哩,用手一指,平地升起兩朵蓮花。他腳踏蓮花,手一伸,五道白光,噴射而來,秦完搖幡沒得用,只覺兩手有點痛。文殊用手一指,空中有一仙物,名叫遁龍樁。

天空降下遁龍樁,白蓮臺上現金光。

五色神光多厲害,射得秦完一命亡。

且說天絕陣一破,聞仲大喫一驚,“哎呀!不好,姜子牙軍中竟有如此仙家,真是了當不得,不過你才破了我一陣,我還有九陣,你能個個破嗎?”隨手有趙江天君與文殊天尊交戰,未曾戰到幾回合,懼留孫說“我來”,雙方各持寶劍,短兵相接。

刀對刀來叮響,劍對劍來嘀嗒聲。

一連戰了三十合,也沒輸來也沒贏。

趙江虛晃一劍,假意敗陣回營,懼留孫拍馬追趕,衝入地裂陣。只見趙江步入板臺,搖動紅幡,當時天空響雷,地上起火,如同到了火焰山一樣。哪曉懼留孫神通廣大,他有滅火之術,用嘴一吹,火焰熄滅。他從腰間取出捆仙繩,往空中一撂,那繩索“霍落”一響,將趙江捆得密密層層,動彈不得。

空中祭起捆仙繩,萬道金光下凡塵。

隨你趙江多厲害,繩索捆得緊騰騰。

懼留孫吩咐黃巾力士,將趙江抬到軍中,聽候處置。此時地裂陣一破,聞仲心中驚怕,連忙請董全天君出陣,與懼留孫交戰。

兵來將擋幾十合,飛沙走石了不成。

慈航道人來助陣,要捉董全一個人。

董全說:“任你仙家法術高,進入我陣不可逃。”說罷退入營中,在板臺上搖動黑幡,只聽得狂風大作,烏雲陣陣,吹得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而且有千萬把鋼刀對下直忒。

只聽天空起大風,烏雲黑霧滿天空。

伸手不見五個指,千萬把鋼刀落地中。

哪曉慈航道人道功深哩!他有定風珠一顆,此時正有用處。

一粒寶珠顯威能,慈航託在手中存。

輕輕對珠吹口氣,風平霧消太陽昇。

此珠一現,風屑子沒得一點。董全一見,曉得不好,隨手就想逃命。慈航道人拿出清淨琉璃瓶,祭在空中,只見瓶口朝下,瓶底朝天,一股青煙,董全被吸到瓶裏,一命歸天。這時風吼陣一破,聞仲更加喫驚,連忙請金光聖母來與慈航道人交戰。

金光聖母走出營,會戰慈航老道人。

上下交鋒幾十合,未見二人有輸贏。

金光聖母假敗回營,廣成子說:“慈航道人,你且回營休息,待我前去,捉拿於他。”廣成子入營,只見金光聖母上得板臺上,上有二十一根杆子,杆子上各有一面鏡子,只要搖動一下,就會發出二十一道金光。這金光刺人耳目,只要手一伸,叫你兩眼不得睜;兩手一動,耳朵就聾;順手一抬,叫你四肢無力。

金光刺目看不清,震得耳聾眼不明。

渾身好像繩索捆,四肢無力少精神。

哪曉廣成子道功深哩!他有八卦紫壽衣,拿起來一裹,對下一躲,傷不到他。他從袖中取出番天印,對下一打,十九面鏡子打得粉碎。金光聖母曉得不好,隨後就溜。廣成子打下番天印,金光聖母喪了命。

廣成子修來道功深,八卦壽衣好遮身。

番天大印來打下,金光聖母喪殘生。

金光陣一破,聞仲十分膽寒。隨即請袁角天君來與廣成子交戰。普賢真人說:“等我來,袁角天君擺的是寒冰陣。”什麼叫寒冰陣?就是陣裏冷氣逼人。用現在的話說,大約有零下四五十度。凡人進入陣中,甭說打仗,凍就凍死了!況且此陣上有冰山,下有冰地,上下一合,就叫你粉身碎骨。

袁角天君設寒冰,冰天雪地了不成。

上有冰山對下壓,下有凍地萬千層。

渾身凍到不能動,哪有力氣動刀兵。

哪曉普賢真人法術高深哩!他有八角金燈,這種法寶厲害哩,只要用他一照,冰天雪地一概融化。

袁角天君布寒冰,普賢真人用金燈。

只要金燈照一照,萬里寒冰化灰塵。

寒冰陣一破,聞仲心裏更加難過。隨手請孫坤天君出陣與普賢交戰,孫坤擺的是化血陣,他有黑沙一斗。這沙子下來,就會使人化血成河,人身上沒得血肉,只留枯骨,那還談到打仗?誰知太乙真人他叫普賢休息,自己上陣。他的道功高深,身邊帶有九龍神罩,定能取勝。

孫坤擺下化血陣,太乙真人道功深。

二人當時來交戰,各人總稱各人能。

孫坤撒下黑沙子,太乙啓用九龍神。

你來他去空中響,如同白晝響雷陣。

哪曉今朝黑沙沒得用,就是全部倒出來,也不能化血。太乙真人用九龍神罩。對空中一撂,對孫坤頭上一套,躲也躲不及,溜也溜不掉。這九龍神罩中間有九條火龍,口吐三昧真火,把孫坤燒成一塊焦石對下一忒,忒到鎮江金山寺旁,長江心裏長起一座山來。這座山至今叫做焦山。

九龍神罩了不成,萬丈火光燒煞人。

孫坤今朝該喪命,封神榜上立標名。

聞仲見到以上六陣被破,心中十分難過。隨手吩咐帳下掛出免戰牌,並請餘下的四大陣主,共議軍機大事。聞仲二目拋珠說:“各位道長呀,

多謝各位來助陣,總想爲國立功勳。

誰知被破六大陣,傷了道友果痛心。”

四陣主說:“聞太師,勝敗乃軍家常事,不必過份傷心,也許這是天意。如今暫且停戰,日後再作道理。”

聞仲端坐中軍帳,二目拋珠淚紛紛。

哪裏請到高妙手,幫助我主保乾坤。

聞仲左思右想,忽然想到自己有一位同窗好友,名叫趙公明。他現在四川峨眉山學道,他的道功高深,法力無邊。不如請他出山,幫助我扭轉乾坤。

說罷當時就動身,身坐一隻黑麒麟。

途中言語省一省,峨眉山到面前呈。

聞仲來到四川峨眉山羅浮洞,說:“門上有人通報一聲。”守門童子說:“你姓甚名誰?哪裏來的?有何要事?”聞仲說:“道童,我乃朝中太師,名叫聞仲,與你家師父是同窗好友,特來有事求見。”看門童子一報,趙公明知道。

趙公明聽見這一聲,來了聞仲老大人。

我們本是同窗友,今日到此爲何因。

連忙出門迎接,打躬作揖。“哎呀!聞年兄,多年不見了,今朝底高風吹到我的山中?”

二人行過見面禮,攜手同行到高廳。

主賓施禮來坐下,用茶解渴說原因。

趙公明說:“聞年兄,你在朝中官高爵顯,身爲太師之職,享盡洪福。我在此山修道,沒得一點煩躁,卻是享的清福。人家說,貴人不踏賤地,鳳凰不站無寶高山。今日尊駕到此,有何貴幹?”聞仲說:“年弟呀!你有所不知啊!

我雖在朝中做高官,一天到夜心不安。

身爲太師成何用,那如年弟心胸寬。

萬歲要我去出征,兵發西岐鬥強人。

誰知遇到強中手,姜子牙是個有才人。

多次交戰不能勝,皇榜掛出午朝門。

請來道友十多個,總來幫主保乾坤。

西岐擺下十絕陣,誰知遇到對頭星。

十陣已經破六陣,我也無法去應承。

免戰牌兒高掛起,面無光輝見旁人。

今日到此非爲別,特來請你出山林。

幫我愚兄拉一把,扭轉天下錦乾坤。

萬望年弟勿推卻,總看同窗面上情。”

聞仲將這六陣被破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趙公明一聽,心中來勁,我跟師父學過這些法術,悶在心中,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大業未成,家仇未報,你今朝來請我,我一定爲國盡忠,爲年兄盡力。

趙公明當時擺酒宴,款待聞仲一個人,

又對師父來稟告,跟隨年兄下山林。

玉虛老祖說:“賢徒!你下山,爲師決不阻攔。你要曉得,在這興周滅紂的戰亂之中,不僅有生靈塗炭,就是有多年道功的人,也會毀於紅塵,名標封神榜上。你要奉勸諸多道友,不要戀戰,適可而止,得意不宜再往。”

公明聽了師父說,牢牢切切記在心。

手執鋼鞭朝前走,陪同聞仲就動身。

聞仲騎的是黑麒麟,趙公明卻是徒步。這怎麼走法?衆位,趙公明乃天宮黑虎星臨凡,今日是他大顯身手的時候,天星出現,山前陡生一隻黑虎,在山上吼叫。這黑老虎,頭麼像笆斗,身子像水牛,腳像伐樹鋤頭,眼睛像銅鈴,牙齒像銀釘。

頸項里長毛尺二寸,嗤哺嗤哺要喫人。

人家說,雲從龍,風從虎,一點不錯。老虎來格辰光總歸有風格。

人家總說龍風大,還比龍風大三分。

磨子吹了調燒餅,石礪吹了舞流星。

碾砣吹了拋瓜滾,巫山吹到海中心。

大樹吹了連根起,小樹吹了趁風飛。

老者吹了爬爬跌,少者吹了着地滾。

趙公明施其道法,用手一指,老虎對下一伏,動也不動。趙公明說:“我出征原少個坐騎哩,你來得正好。”

公明身騎黑老虎,聞仲身坐黑麒麟。

一聲走來一聲行,二人足下總騰雲。

雲霧飄飄來得快,西岐早到面前呈。

二人來到營門,四陣主前來迎接。營中擺下酒宴,爲趙公明接風。聞仲與四陣主陪同暢飲,正在酒宴之時,忽聽軍士來報,說營門外來了一名小將,手執鋼槍,腳踏風火輪,一圈將免戰牌打碎。趙公明一聽,眼睛一暴,鬍子一翹,嘴裏直鬧:“這小子哪吒,竟敢如此大膽,待我前去教訓他。”

公明騎上黑老虎,手執鋼鞭出營門。

前面遇見小哪吒,腳下踏的風火輪。

二人見面就交戰,各施神法顯威能。

哪吒放出乾坤圈,要想套住趙公明。

公明祭起金光鐧,殺氣騰騰怕煞人。

交戰不到三十合,哪吒敗陣去逃生。

哪吒哪是趙公明的對手,戰敗以後,回營去了。趙公明說:“一個大人打一個小孩子,這算不了什麼本事,擒賊先擒王,我要找他的主帥姜子牙論個高低。”

一夜話文不必表,金雞三唱又天明。

公明出騎來交戰,要與姜尚定輸贏。

且說趙公明乘虎提鞭來到姜子牙的營盤,說:“姜子牙,姜子牙,你請許多妖道,破我六陣,傷我道友多人,實是心痛。今日與你決一雌雄,快來見我。”姜子牙連忙披掛出陣,身騎四不像,手執杏黃旗,青鋒寶劍一口,他左有哪吒,右有雷震子,還有金木二吒隨身。

姜子牙出陣來迎敵,金木二吒緊隨身。

左有哪吒來護衛,右有雷震子作保臣。

青鋒寶劍寒光現,杏黃大旗手中存。

走出營門抬頭看,會見黑虎趙公明。

趙公明縱虎提鞭,來取姜子牙。姜子牙用青鋒寶劍擋架,坐下二獸相鬥。戰了五十餘合,趙公明將鋼鞭祭在空中,神光閃灼如電,從空中打將下來,姜子牙躲讓不及,被一鞭打下坐騎,哪吒眼明手快連忙用火光槍擋住,金木二吒救起姜子牙,回營去了。

姜子牙敗陣轉回營,身上受傷痛煞人。

廣成子送來丹一粒,疼痛沒得半毫分。

第二天,廣成子、赤精子來與趙公明交戰,戰了二十餘合,趙公明取出定海珠二十四顆,祭在空中。

五色毫光真稀奇,二十四司衆神祗。

天空一聲霹靂響,三昧真火燒戰衣。

這三昧真火燒得廣成子和赤精子大敗而回。

二位仙家敗下陣,急急匆匆去逃生。

他們路過一座山坡,見有兩個道人坐在一棵松樹下下棋,見他二人逃逸,連忙站起身來問清原由:“哎呀!尊兄,你們爲底高如此慌張?有何要事?”二人站下來一望,一個穿青衣,一個穿紅衣,都是道家打扮,“啊,原是二位道友,我們與趙公明交戰,誰知他的法術高深,故此大敗而回。”

身騎黑虎趙公明,他的法術可高能。

三昧真火多厲害,幾乎送了命殘生。

“啊!不必害怕,趙公明欺人太甚!我們去助你一陣,定能取勝。”二人一聽,不曉多興,連忙彎腰作揖,“請問二位道長尊姓大名?在哪座寶山?哪個寶剎?”“啊,我叫肖升,他名曹寶,在五夷山學道。”“你們有何道術?”“我們有落寶金錢。”

世界之上誰爲珍,有錢就是發財人。

有錢能辦千樁事,無錢就是地獄門。

第二天,蕭升、曹寶出陣與趙公明交戰,鞭劍交鋒戰了二十餘合,趙公明祭起縛龍索,想把他二人綁起來。誰知蕭升從豹皮囊中取出無數的落寶金錢往空中一,喝聲道“變”!只見落寶金錢由小錢能大,變成銅板能大、洋錢能大、酒盅能大、湯碗口能大、大碗口能大、盆口能大、羅篩框子能大、篩子能大、盤籃能大、行盤籃能大……從天上對下直忒。

只聽金錢轟隆響,打死兵將許多人。

金錢穿在龍索上,卻被蕭升取回程。

這縛龍索一見金錢,就串到索子上,卻被蕭升收回去了。所以後來,我國用小錢格辰光,總是用麻繩串格,一百個錢爲一串,一千個錢叫一貫。

也是當初來留下,萬古流傳到如今。

趙公明一見喫一驚,今朝遇到對頭星。

金錢能收縛龍索,失掉師父的寶和珍。

趙公明回營,與聞太師一商議,隨後到四川峨眉山去求師父。玉虛老祖說:“公明哎,要收回縛龍索,只有到三仙島你師妹那裏去借金蛟剪,方能取勝。”

公明當時就動身,身騎黑虎會騰雲。

仙風一拂來得快,三仙島在面前呈。

三仙島上,有三位仙女。一個叫雲霄娘娘,一個叫碧霄娘娘,還有一個叫菡芝仙姑,他們都是玉虛老祖的徒弟。趙公明來到三仙島,只見山洞門口有一副對聯,上聯是:緊閉洞門,靜誦黃庭三兩卷;下聯是:身投西土,封神榜上萬千名。

趙公明來到門口,守門的是位女道童,問道:“你是哪方來的?姓甚名誰?有何要事?”趙公明說:“我乃四川峨眉山來的,名叫趙公明,與你家三位仙姑是師兄妹,特來有要事相商。”女道童一報,三位仙姑知道,連忙出來迎接。

雙方行過道家禮,相敬如賓到高廳。

茶杯酒盞方已畢,三人開口問原因。

雲霄娘娘說:“公明道兄,今朝底高風來到我們山島的?到此有何賜教?”“哎呀!不敢當!愚兄幫聞太師征服西岐,遇到兩位對手,五夷山的蕭升、曹寶收了我的縛龍索,師父說只有向師妹借取金蛟剪,才能收回這個法寶,故而到此。”

雲霄娘娘聽到這一聲,默默無言不做聲。

碧霄娘娘將言答,此寶一概不出門。

不是師妹太小氣,師父交代又叮嚀。

趙公明非常尷尬,“師妹呀!愚兄現在有難,望你們幫我一把。再說,我來也是師父指點的。師妹呀!

不看金剛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

不看兄妹情面上,也看師父面上情。

菡芝仙姑將言說,二位師姐聽原因。

道兄今朝有困難,怎好不借寶和珍。

嫡親師兄總不顧,底高叫做自家人。

雲霄娘娘無言答,勉裏勉強答一聲。

今朝借你用一次,不可傷害許多人。

趙公明一見心歡喜,借了寶物就動身。

騰雲駕霧來得快,霎時回到大本營。

趙公明回見聞太師,聞仲一看,十分歡喜。次日早晨,公明出陣,與蕭升、曹寶交戰。雙方跨上坐騎,鞭劍交架,如龍似虎。

鞭打如同流星月,劍舞好似閃電聲。

刀對刀來叮響,槍對槍來嘀嗒聲。

殺得天昏地又暗,殺得日月不分明。

二人交戰幾十合,也沒輸來也沒贏。

只見蕭升祭起落寶金錢,今朝的錢不是一個一個對下落,而是用縛龍索穿好,一串一串對下落,打下來就更加厲害。趙公明連忙祭起金蛟剪,向空中一放,只見兩條金龍頭尾相顧,如同一把剪刀。

金龍當時在空中,金色毫光透長空。

來來往往如戲水,金錢落地響叮咚。

蕭升、曹寶曉得不好,一個土遁逃往五夷山去了。趙公明不但取了他的落寶金錢,而且收回了縛龍索。所以現在人家爲底高要敬財神菩薩,就是他能收下落寶金錢,故有招財進寶之說。

齋主虔誠燒炷香,燒香點燭到神前。

財神菩薩保佑你,招財進寶降吉祥。

趙公明交戰得了勝,取了寶物轉營門。

趙公明說:“姜子牙雖已失敗,但他後面還有一個大靠山,那就是燃燈佛祖,我要去會見他。”次日清早,趙公明身穿素服,騎上黑虎,來到姜子牙營前,會見燃燈佛祖。

只見燃燈老道人,端身正坐在營門。

手執拂帚多清淨,儼然有道佛祖身。

趙公明上前行之一禮,說:“燃燈老祖,你乃佛家弟子,我是道教門徒,我們之間的兇殘殺戮,與何有益?傷害道友生靈塗炭,那又何必?爭到江山乃是帝王所受,他們享盡人間富貴,我你是身入空門,一不爲財,二不爲名,爭戰何事?”

翠竹黃鬚白筍芽,儒冠道履白蓮花。

紅花白藕青荷葉,三教原來是一家。

燃燈聽見如此說,一點不錯半毫分。

滾滾長江水,浪濤洗英雄。是非成敗總是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奉勸經堂衆世兄,不要心高氣硬佔上風。

霸王自刎烏江口,韓信屈死未央宮。

爲人在世莫行兇,人生如戲一般同。

有朝一日無常到,金銀兒女總是空。

燃燈老祖說:“公明道弟,既然如此,我們便免動干戈,至於朝野之事,聽從天意吧!”

二人各自轉回營,一時天下總太平。

且說聞太師一見,歡喜萬分,“我這麼多年,征戰西岐未能取勝,有趙公明一到,不但打了勝仗,而且天下太平,我們可以回朝復旨了。”

聞仲多謝趙公明,西岐征戰有功勳。

檢點兵馬回朝轉,奏與萬歲得知聞。

第二天早朝上殿,聞太師與趙公明一同上朝。聞仲奏上一本說:“萬歲呀!西岐征戰已經結束,天下太平。此次徵西主要是趙公明出了力,立下了汗馬功勞,萬歲理當重重封贈。”

萬歲天子重封贈,徵西元帥職不輕。

萬歲加封晉三級,定國公侯你當身。

趙公明當殿謝皇恩,山呼萬歲口內稱。

萬歲一見心歡喜,御手相攙叫愛卿。

封官已畢贈金銀,千兩黃金萬兩銀。

聞仲也受加封贈,一品當朝宰相身。

趙公明此時突然想到:“哎呀!萬歲呀!我離家三十多年,不知家中老母和妻子生活如何?我必須回家一趟。”萬歲說:“趙愛卿,你應該回家一程,一是榮歸故里,二該家人團聚,三應祭祀祖先,寡人賜你滿副鑾駕。”趙公明說:“萬歲!不必興師動衆,兵馬留在京都,幫萬歲守護皇城,我只要隨身幾個中軍和校尉就好了!”萬歲說:“趙愛卿竟是一國忠臣。

也是寡人洪福大,扶皇保駕是忠臣。

萬歲說:“愛卿,我寡人用半副鑾駕送你出午朝。”

萬歲天子重封贈,親賜尚方劍一根。

除暴安良平天下,先斬後奏不容情。

滿朝文武來相送,萬歲攙手送愛卿。

萬歲天子吩咐武士將軍到午朝門外升起那——

嘎啦啦三個狼煙炮,威風凜凜出朝門。

趙公明一想,我出征多時,有點喫力。回家之時,到不如乘舟船,可逍遙自在。

大大舟船僱一隻,水路登舟轉回程。

逢州不要州官接,遇府不要府官迎。

船頭推開層層浪,船後拖起八字巾。

水路登舟不必表,把話分開另有因。

且說宋成在街坊上聽人家說:趙公明得勝回朝被封爲元帥之職,即日回家祭祖。宋成一聽,嚇掉大半條命,連忙同姑母商議:“這如何是好?要是趙公明家來,必然要問到母親和妻子,這話怎樣答覆?”宋氏一想,心生一計:“不要緊,就說他婆媳二人,因爲日夜想念身患重病,已經去世。”“人死了,墳墓來哪裏?”“這倒好辦。”宋成說:“我來用點工,早起忙到中,兩個墳還不做起來。”這遭宋成和宋氏帶了扁擔、畚箕、釘耙、大鍬,墳做哪裏?因爲老祖墳在南腰溝,那裏有兩棵槐樹,就在這旁邊新做兩個墳塋。

挖個挖來挑個挑,墳墓做得蠻蠻高。

如果公明回家轉,定在此處哭嚎啕。

“新墳做起來,不像舊墳。這如何是好?”宋成說:“有法子格,墳上澆點水,到別處捋點草籽對上一,回頭長起來,不就是舊墳哎!”宋氏說:“恐怕來不及吧,我看不如鏟點草皮對上一貼,這倒有點像。”

草皮貼得緊騰騰,兩個新墳像舊墳。

趙公明家來識不得,就可以假當成真。

早起忙到中,不曾肯放鬆。眼看日頭平南,兩人肚子有點餓。宋氏說:“我先回去燒中飯,你蹲堂弄弄好,澆水栽草,墳上插兩根楊青,把葉子摘掉。”

宋氏迴轉自家門,留下宋成做新墳。

不表他們來做假,再表公明轉回程。

趙公明帶了隨身侍從,中軍校尉成雙結對,一直來到家中。宋氏一見,嚇得魂不附體。哎呀,不好,趙公明當真家來了。隨手假仁假意出來迎接。

公明行過家常禮,宋氏迎接到高廳。

穿花椅子公明坐,香茶一盞面前呈。

“哎呀,侄兒啊,你出去這麼多年,一直沒有音信。我做嬸子格一直不放心呀!總到四面八方打聽,又得不到消息。今朝家來了,這是靠天靠地,靠了祖上格福氣。”趙公明說:“嬸母哇!你到精神蠻好,一點也不覺老。”“哎呀,這也是靠了侄兒格福氣啊!”“嬸母哇,我家母親和錢氏呢?”宋氏說:“哎呀!侄兒哎,甭提!

自從你那天出了門,他們朝思暮想你一個人。

早上開門對東望,晚上望到月三更。

眼淚哭掉多多少,日夜思念苦傷心。

忽然二人得了病,延醫服藥總不靈。

又到廟裏求神明,燒香點燭許願心。

頭麼磕了千千萬,二人終究命歸陰。

“侄兒呀,我做嬸子格,也對得起她們。

我大大沙枋買了兩口,我倒做了守孝人。

請了僧道來超度,追薦她婆媳兩個人。

逢時過節都燒化,雙槐樹下立墳塋。”

趙公明聽見這一聲,如同天打霹靂驚。

“哎呀,不好了。

我總想回家團圓聚,誰知他倆命歸陰。

“親孃啊,爲兒的——

未曾報答養育恩,爲兒做了不孝人。

你十月懷胎空帶我,三年乳哺枉費心。

爲我喫盡千般苦,未有湯水到嘴脣。

賢妻呀,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夫妻海能深。

自從結髮同羅帳,姊妹稱呼到如今。

誰知你早早歸地府,叫我今後靠何人。

賢妻呀,我過歇天天起早更,夜夜坐黃昏。

你總陪我坐到二三更,沒得一點怨恨聲。

賢妻呀,怪我離家三十載,未能顧到妻子一個人。”

公明哭到傷心處,幾乎哭死又還魂。

趙公明說:“嬸母哇,既然他婆媳二人沒福,我這裏從京中帶家來格鳳冠霞帔就把你穿戴吧!”宋氏還假意客氣,心中卻十分歡喜,假意流下兩滴眼淚,說:“侄兒呀!這是他婆媳二人的榮譽,我怎配享受哩!”公明說:“嬸母哎,我母親不在,你就如同我母親一樣!這一套鳳冠霞帔,你就穿戴起來吧!”

宋氏一見心歡喜,我到做了有福人。

鳳冠霞帔來穿戴,妖妖怪怪喜開心。

趙公明說:“嬸母哇,他婆媳二人的墳墓在哪裏?”“哎呀,我不是告訴你啦,在雙槐樹下。我請陰陽生看了一塊風水寶地,他說那個地方好啦!後代子孫將有三鬥三升菜子官做做哩!”

趙公明聽見這一聲,帶了校尉就動身。

轉彎抹角朝前走,雙槐樹下看墳塋。

中軍官帶了兩個校尉走前頭,遠遠看見一個人在那裏做墳。中軍官走向前來,“請問大哥,這裏有個雙槐樹在哪裏?”“這就是,你問它做底高?”“據說趙大人的母親、夫人的墳墓都在這裏。”“不錯,這就是得。”“啊?你在此處做底高?”“啊,清明快到了,我幫了拿枯葉子摘摘,亂草拾拾。”“哎呀,那到難爲你啦!”“不妨不妨。”“你叫什麼名字?”“啊!我叫宋……成!”

一個成字吐出口,渾身上下打寒噤。

中軍官一聽,心裏一定:啊!我往常曾聽元帥說過,他有個仇人,當年推他下河格,那人叫宋成。此人莫非就是得。嘴說這話,趙公明到了。

宋成一見趙公明,嚇得三魂少兩魂。

雙膝跪到塵埃地,大哥饒我命殘生。

頭麼磕到底,就賽雞子拾白米。趙公明說:“衙役!將他拿下!”

趙公明當時見宋成,兩眼之中冒火星。

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爲人。

公明開口,衙役動手,哐一鏈子扣起來了。趙公明寫了一張手諭,將宋成送到銅陵縣知府案下,手銬腳鐐,坐進死牢。下文再說到趙公明看看這兩個墳,泥是松格,草皮是才貼上去格,肯定是假的。但是他婆媳二人生死如何?並不曉得,心中只是懷疑。

趙公明跪到塵埃地,拜拜母親老大人。

一見此景真難過,二目拋珠淚紛紛。

親孃啊,孩兒出門三十載,今朝見到一丘墳。

公明哭到肝腸斷,哭成潭來滾成坑。

賢妻啊,生前你我同羅帳,你就先過鬼門關。

回家未曾見到你,我如孤雁落沙灘。

中軍官以及部下的許多校尉,總來解勸,說:“元帥大人,不要過分傷悲,保重身體要緊。人死不得復生,哭死不得還魂,且先回家,再作道理。”

帶領校尉回家轉,自己門到面前呈。

高廳上面來坐定,吩咐中軍聽原因。

“中軍官,我此次回來是祭祖的,你替我到附近寺廟裏請他一班僧人回來,做它七天道場,既超度我家三代宗親,也超度我母親和妻子。”

中軍聽了元帥說,哪敢耽擱片時辰。

請了僧人回家轉,擺壇設醮度宗親。

僧人誦起《金剛經》,超生脫死度鬼魂。

鐃鑔一敲召九祖,法螺吹起召亡靈。

趙家做齋忙追薦,四面八方總知聞。

趙公明一想,家中既然做齋,應該大做好事。吩咐中軍官高搭粥棚,對那些乞丐花子、鰥寡孤獨寒苦人等,施捨齋飯。每人除了喫飽一頓,還發大米一斗、紋銀三兩。哪曉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千傳萬,淘淘羅羅對堂上。早起發到中,中午發到晚,沒得清爽頭腦脹。中軍官說:一天發三次,以次排隊。

高搭粥棚濟貧人,來了花子許多人。

喫飽肚子還不算,又發大米雪花銀。

遠近聞名總曉得,錢氏婆媳也知聞。

且說錢淑貞婆媳二人聽到這話心裏又驚又喜,領到大米一斗,還有三兩紋銀,這到夠我們過一陣子。不過,聽說地點就在離家不遠,要是被宋氏看見了,如何是好?郝氏婆婆說:“事到如今,也顧不到許多了。就是被她看見,我們也不怕。那裏人多哩。可以說把大家聽聽,究竟是怪我們呢還是怪她!”

婆媳二人轉回程,銅陵縣到面前呈。

穿街過巷朝前走,遠遠望見自家門。

淑貞說:“婆婆,那粥棚就在我家門口。”她將討飯的籃子對外面一放:“婆婆,你在這裏等一等,我進去問個明白。”淑貞走向前來,深深一禮:“軍士老爺!我們是遠方來的乞丐,已餓了幾天不曾有喫,身上寒冷,腹中飢餓,特別是我婆婆已八十高齡,身體又不好,一路之上跌跌爬爬,勉強跑到這裏,伏望你們開恩施粥一餐,等她有個飽肚子。”看門的士兵一聽,很不高興。“哎呀!才嗦哩,你們早不來,晏不來,偏偏在這個不中不晚的辰光來,現在中飯喫過了,夜飯不曾燒,你甭登堂瞎叫!”另一個看門的士兵,倒有點同情,說:“你等一等”。他連忙稟告中軍官。中軍官一到,眼睛一暴,鬍子一翹,嘴裏直鬧:“哎,要飯要飯,真正難辦!不曾到時候,倒要爲你個人燒來。”

淑貞聽見這一聲,雙膝跪倒地埃塵。

老爺啊,我家婆婆老大人,今年已經八十春。

三天不曾有得喫,餓了眼發花來頭髮昏。

就在閻王門口等,生死只消片時辰。

腹中飢餓真難忍,伏望老爺開開恩。

我今餓死也便罷,救救我婆婆老大人。

中軍見到淑貞苦,鐵打心腸軟三分。

中軍官說:“不要哭,我去望望看。”中軍走進內廳,只見趙元帥面前有半碗飯,“哎呀!元帥大人,門外有個叫花子,她說三天不曾有喫,自己餓死到也便罷,還有個八十歲的婆婆,等等險要餓死。這個人倒還有點孝心哩!”衆位,趙公明面前怎會有半碗飯格?喫飯的時候,廚師送把他的飯菜,他才喫了幾口,心中突然想到母親和妻子,一股氣朝心頭上一湧,一口也喫不下去,碗就對槓一頓,淚水直流。他聽中軍官一說,“哎!就將這半碗飯端去把她喫罷!”

中軍聽到元帥說,端了飯碗就動身。

一直來到大門口,交與花子女婦人。

錢淑貞接到飯碗一看,玉碗金邊,上面還彩畫了花鳥,半碗飯上面還有兩個大肉圓,連忙端到婆婆面前,說:“婆婆,這是元帥大人喫剩下來的飯,你端去喫罷!”婆婆說:“不要,你喫。”兩個人推讓,婆婆手抖,不曾端好,對下一忒,剛剛對那塊黃石上一撞,“哐”倒打碎了。

你推我來我推你,二人推讓不肯吞。

誰知手中沒端穩,玉碗打得碎紛紛。

中軍官一看,大發雷霆:“你這個貧婦,不識好歹的東西!你曉得這是元帥大人喫的碗,是玉做格值多少錢,你賠得起了?”

郝氏嚇得渾身抖,淑貞嚇得掉了魂。

打碎玉碗了不得,闖出連天禍臨身。

中軍官急忙報與元帥得知。趙公明說:“不要鬧,叫那貧婦前來見我。”中軍官走到門口,開口就罵:“不識好歹的東西,把飯你喫,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你打碎玉碗,該當何罪!快快跟我來,好好磕頭求情,看到果能免於一死。”

中軍就在前頭走,淑貞就在後頭跟。

一直來到高廳上,拜見元帥老大人。

淑貞跪到塵埃地,大人連連口內稱。

千怪我來萬怪我,小人該死罪不輕。

伏望大人饒恕我,恕我婆母一個人。

淑貞二目雙流淚,啼啼哭哭淚紛紛。

趙公明一看,肚裏打稿:哎,這個人的長相面貌說話格聲調,好像很熟。我們兩班善人一聽,不大相信,他們夫妻見面,總不認得?衆位,趙公明代叔出征的時候才十八歲,少年英俊,相隔三十多年了,現在是年過半百,鬍子一大把,說話有點卡。淑貞結婚格時候,年輕美貌,十分俊俏。經過多少年的苦難,現在在外頭討飯,哪裏還談到梳妝打扮?所以也作得不成個模樣了。

頭髮結成連絲餅,眼落骷髏半寸深。

兩手如同枯柴棒,肋骨果像紙糊窗。

趙公明說:“貧婦!你怎麼將我的玉碗打碎的?”

淑貞開口將言說,大人在上聽原因。

多虧元帥賜飯喫,我將此飯給婆吞。

她將飯碗推把我,我要先敬老大人。

婆母年高手又抖,打碎玉碗罪不輕。

要斬要殺先殺我,莫怪我婆婆一個人。

趙公明一聽,哎,這貧婦尚能孝敬婆婆,到是個賢良媳婦,便說:“婦人,你起來,坐下來慢慢說把我聽。”“哎呀!大人哎,元帥在此,哪有我坐的道理。況且我貧婦有罪,豈能就坐?”“哎,我恕你無罪,你說與我聽,你家哪裏,姓甚名誰,爲底高討飯格?”

淑貞當時將言說,元帥大人聽分明。

家住中州銅陵縣,北門三里友仁村。

我父本是錢員外,母親孫氏老安人。

我名叫做錢淑貞,父母生我一個人。

“你後來呢?”

小時長到十七歲,多虧親友做媒人。

“你丈夫是哪一個?”

丈夫不是別一個,他名叫做趙公明。

中軍官一聽,火冒三丈:“大膽的貧婦!你竟敢冒稱我元帥大人的名字!請喫我一劍。”趙公明說:“你休得無理!兩邊退下,等她慢慢說來。貧婦哎!趙公明呢,他怎不顧你生活?”“哎呀!元帥呀,此處說來話長……

那年國家不太平,西岐出了反叛軍。

國家徵兵去打仗,我夫代叔去出征。

自從那年出了門,音訊不通到如今。

中途宋成去探信,聽說戰場喪殘生。

家中由我嬸母管,我婆媳二人受苦辛。

先是罰我去推磨,日日夜夜不能停。

宋成前來調戲我,要我跟他做夫人。

“你可曾答應?”“格不曾啊!”

我哪肯配他這種人,被我耳光打得也不輕。

他惱羞成怒定詭計,罰我們上山放羊羣。

“那你們的生活怎麼弄的?”“元帥呀,

既無燒來也無喫,野菜充飢度朝昏。

一直過到寒天裏,大雪紛紛凍煞人。

腹中飢餓身上冷,只好山洞去藏身。

野狼跑來拖羊喫,失散羊羣好傷心。

我婆媳二人沒辦法,沿門求乞度光陰。

昨日聽到人家說,元帥開恩濟貧人。

我婆媳二人來到此,誰知闖下禍臨身。”

趙公明一聽,“哎呀,可真是我的賢妻!”連忙將她扶起來,“哎呀!夫人啊!

抬起頭來望望我,我就是你夫趙公明。

離家今年三十載,帶害妻子受苦辛。

淑貞抬頭仔細一看,當真是丈夫站在面前。當時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難過,二目拋珠,熱淚滾滾,只就昏昏沉沉,對下一倒,“哎呀!恩夫啊!

可是南柯一場夢,哪會見到我夫君?

當年總說趙公明,戰死沙場變鬼魂。

今朝當面見到你,到底是假還是真?”

趙公明吩咐手下,連忙打一盆溫水來替淑貞洗過手臉,說:“夫人呀 !這不是做夢,你丈夫真的回家了,而且做了官,被萬歲封爲元帥之職、定國侯之位呢!”

淑貞聽見這一聲,心中歡喜十二分。

今朝閤家來相會,如同枯木又逢春。

趙公明說:“賢妻,老母現在哪裏?”“在粥棚外面呢。”這遭二人連忙出門,會見母親。淑貞說:“婆婆哎,這就是趙公明,他家來了,而且做了高官哩!”

趙公明雙膝來跪下,攙扶母親老大人。

“親孃啊,孩兒出門三十載,連累母親受苦辛。”

郝氏見到親生子,好像活得兩世人。

趙公明把母親攙到高廳,吩咐中軍官到街上替他婆媳二人買了衣服。拿衣服一換,真正好看。

人是衣裝佛靠金,霎時好像兩個人。

再說宋氏曉得不好,就對孃家一躲。這叫躲了和尚躲不了寺(事)。趙公明打發四個校尉去請她家來。四名校尉來到宋氏孃家,說元帥有令,請你家去好受皇封。宋氏心想,不是皇封,而是送終啊!

宋氏一路轉回程,如同飛鳥入籠門。

今朝見到仇人面,九死一生命難存。

宋氏轉回程,渾身打寒噤。

遇見仇人面,實在難爲情。

宋氏來到自己門口,對裏一望,心嚇得直蕩。只見高廳上左面坐格郝氏,右面坐格淑貞,中間坐的趙公明。

好像公堂無二樣,後面是升堂站班人。

宋氏一看,眼睛發暗,曉得不好,一生拉倒。“哎呀,侄兒呀!我到後面解個小手,馬上就來!”宋氏溜到後院,就對深井裏一跳。

宋氏跳到深井裏,嗚呼哀哉喪殘生。

趙公明說:“宋氏嬸母已自尋死路,還有個禍害宋成,要他何用?”一道手諭,命銅陵縣知府,將宋成綁赴刑場,一刀兩斷,送他殘生,了他命根。趙公明說:“人生如夢,名利何用?不如看破紅塵,身入空門,修行辦道吧!”吩咐中軍官,幫助置辦磚瓦木料,到街坊請了六匠回來,把房屋改成廟宇,塑起金容聖像,好受香菸。

房屋改成廟宇樣,裝金塑像受香菸。

正廳上,塑起了,三清玉帝,

兩旁邊,塑起了,太乙真君。

後廳上,塑一尊,老君聖像,

左天師,右真武,元始天尊。

靈官菩薩管山門,二十八宿兩邊分。

五方五老真君像,照牆上八卦亮鋥鋥。

這遭趙公明留下幾個年長格校尉,幫助廟裏管香火,年輕的回到京都,另有任用。趙公明取了道家真經,一家在寺內修行辦道。

朝朝都念《真言咒》,夜夜誦讀《玉皇經》。

修行不論年和月,桃紅柳綠算一春。

修過一春又一載,修過一載又一春。

苦苦修行三年整,功德修下海能深。

玉皇大帝行玉旨,太白金星下凡塵。

度他一門上天庭,御宰臺前討封贈。

玉皇大帝重封贈,玄壇真人職不輕。

封他母親人一個,靈光聖母受香菸。

又封淑貞人一個,封爲一品正夫人。

玉主敕賜趙公明掌管天下金銀財寶,故稱財神菩薩。

兩班善人要修心,天宮送你寶和珍。

命中配你升富貴,路途之中拾黃金。

爲人倘若不修心,奸刁刻薄壞良心。

倒黴失時交壞運,天宮神明付災星。

財神菩薩,有文財神是比干和范蠡,他保佑升官進爵;武財神就是趙公明和關羽,他保佑生意興隆,財源廣進。當年我們靖江有不少財神廟,惠豐鄉、四圩港、西來鎮、青龍港都有財神廟。人家三十夜、年初五請財神。現在有許多大公司、大企業、大商店也供奉財神菩薩格。

財神菩薩保發財,家家戶戶請家來。

寶卷講到此處,可算有始有終,詩三百,一言以蔽之。

經到頭來捲到頭,勸善弟子將卷收。

今朝包它包袱裏,下次講它再提頭。

經到頭來捲到梢,齋主會友清香燒。

清香燒來木香燒,更比隨常有功勞。

寶卷看完收起來,門前高掛太平牌。

太平牌上七個字,斗大元寶滾進來。

齋主做個龍華會,一年四季不生災。

東進黃金西進寶,南招利市北招財。

兩班善人幫和佛,大家家去總髮財。

寶卷看完成,禮拜佛世尊。

佛前求懺悔,罪孽化灰塵。

東風洋洋進門來,調過南風又招財。

西風吹散蟠桃會,北風蕩散萬年災。

四大金剛將,哪吒及地生。站在佛會上,總是有緣人。

王國良 蒐集整理

龍王寶卷

乾坤大無邊,山水一分田。

青山年年在,人不活千年。

錦繡乾坤大無邊,三山六水一分田。

綠水青山年年在,爲人哪能活千年。

一座禪門八字開,四海龍王進門來。

紅衣童子攔門坐,打彈張仙送子來。

真節淑德招財寶,無字三仙免三災。

兩班善人幫和佛,添福延壽又消災。

開經開卷開無生,開天開地開佛門。

開開羅老祖家門兩扇,無字真經湧上來。

要問寶卷何處來,昔年唐僧取得來。

唐王天子忙迎接,弟子纔敢請經開。

天留甘露佛留經,人留男女草留根。

天留甘露在萬物,佛留經卷勸善人。

人留男女傳後代,百草留根等逢春。

開經開卷,不是開格綾羅匹絹,而是開動一部《龍王寶卷》。是經滅罪,是飯充飢,是話有音,是鳥有翎。寶卷聞之者多,聽之者廣,不知上面可有皇皇登位?可有賢人出世?要有頭有尾,有始有終,有悲歡離合,有喜怒哀樂,方可算作一部聖卷。寶卷掀將過來:

周朝武王登龍位,治理江山保太平。

有道君王登龍位,文武百官治乾坤。

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官拖刀定太平。

大邦年年來進貢,小國歲歲賀明君。

江湖常常流活水,南北大路有人行。

四海漁翁獻瑪瑙,山中獵戶進麒麟。

路上黃金無人要,夜不關門犬無聲。

金殿當頭紫閣重,仙人掌上玉芙蓉。

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雲車駕六龍。

皇皇多有道,端坐在龍廷。

四方多清靜,八面罷刀兵。

國正天星順,官清民樂安。

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

王王皇太子,口口呂先生。

木木林中走,山山出賢人。

皇皇登位多有道,風調雨順國太平。

說起周武王興周伐紂,統一天下,建立了周朝。在渭水河邊請了軍師姜子牙執掌朝綱,姜子牙被封爲國相。一日,姜子牙上朝奏本說:“萬歲呀,紂王之所以失敗,一是自己昏庸,貪婪酒色,納了蘇妲己;二是他施行暴政,造鹿臺,設蠆盆獄,用炮烙刑,使大小朝臣人人害怕,個個反對;三是剝削人民,橫徵暴斂。我主萬歲,既己統一了天下,應該廣施仁政,對滿朝文武及其黎民百姓,要以教化爲主,講求仁義禮智信,老者懷仁,少者懷義,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爲人之本歟。”

當今皇皇要講仁,文武百官總平身。

有事當面來商議,不許背後弄慫人。

文武百官要講仁,說服教育治乾坤。

要講溫良恭儉讓,讓畔而耕天下聞。

黎民百姓也講仁,尊老愛幼好家聲。

你幫我來我幫你,親朋鄰友一家人。

周朝出了個孔子,他姓孔名丘,號叫仲尼,在山東杏壇設教,收了三千門弟子,出了七十二賢人。孔子提出以詩書禮樂治人,所以周公制禮。周武王以孔子爲重,天將以夫子爲木鐸,天下立一條法規:凡是識字明禮的人,首先孝敬父母,由羣衆推薦,名叫舉孝廉。這種人,皇上賜一個木鐸。衆位:底高叫木鐸?就是銅做個鈴具,孝廉者手執木鐸,走到人多的地方,只要將這個鈴具一搖,任何人必須放下手中的生活,聚集在一起來聽孝廉官講仁義道德,講完了,大家再去做話計。這種木鐸,一直流傳至今,學校裏用的上課鈴就是木鐸,現在雖然用電鈴,還是這個意思。

木鐸本是一銅鈴,皇皇用它教化人。

天下百姓受教育,依仁成裏總太平。

休論皇皇多有道,賢人出在哪州城?

且說,有一賢人出在南洋海口,徐聞縣錦和村,此人姓敖名魁,乃天罡星臨凡,同緣馬氏,是福德星轉世。夫妻二人,以捕魚爲業,因爲住在海邊上,天天駕起小船一隻,在江河湖海里,捕魚捉蟹,以圖生活。

小小舟船浪裏飄,又掛篷來又撐篙。

順風叉起篷來走,逆風支櫓慢慢搖。

春風吹來暖洋洋,要捉刀魚下南洋。

船上撒下沉絲網,取得刀魚味道鮮。

初夏時候下長江,捕捉鰣魚日夜忙。

大的總有十幾斤重,它算魚中稱霸王。

秋天一到捉江鰻,夫妻二人駕漁船。

只要東風絲毛雨,捉了一船又一船。

冬季螃蟹最值錢,條條線網下江洋。

捉到江蟹碗口大,蟹肉餅臊味最鮮。

且說他夫妻二人,以捕魚爲業,不種田,賣掉魚蝦,買點米家來,哪有草燒哩?總是撈浪渣,擺在灘邊上曬曬幹好燒鍋。有一天,來海里撈到一段木頭,弄鋸子一解,大斧一劈,天天燒粥燒飯總是它。哪曉這段木頭,不是一段普通樹,而是一棵檀香木。檀香是大香當中最好的,燒起來噴腦真香,天天燒呀燒呀,香菸繚繞,直透九霄。玉主端坐靈霄寶殿,只見香風鬱郁,瑞氣騰騰,就問:“左右星君,哪個來家大做好事?”左右慧望星撥開雲頭一望,原是南洋海口,敖魁夫婦,來家燒香。

玉主一見笑言開,這等好事哪裏來。

敖魁夫婦做好事,添福添壽又消災。

玉主說:“這家人家,燒這麼多香要化多少錢?”吩咐天宮福壽星君賜他三件大福:第一,漁船在江河湖海里,隨他多大格風浪,總不翻船,所以直到如今,漁船是不翻格;第二,保佑他家多子多孫,所以船上人,會養小孩;第三,保佑他家不生災難,你看船上人家個小孩,冬天赤腳把天,屁股露在外頭,不怕受寒,傷風咳嗽總沒得!

也是玉主來封贈,三件福分到如今。

再說玉主派他家多子多孫,這遭天宮派東鬥木德星君、南鬥火德星君、西鬥金德星君、北斗水德星君先後下凡,到馬氏房中投胎出世。

玉皇大帝重封贈,漁船不翻到如今。

隨你風浪有多大,它在江中穩步行。

漁船上面住漁民,一年四季少災星。

任你狂風和暴雨,身體健康浪裏行。

漁民家中多子孫,不絕香煙後代根。

敖魁夫婦生四子,總是天星下凡塵。

且說馬氏有孕在身,十月滿足,瓜熟蒂落,第二年四月初一半夜子時,生下一子,取名叫做敖廣;到第三年馬氏又有孕在身,六月十五午時生下一子取名叫敖閏(因爲閏六月);第四年,八月初二巳時生下一子取名叫敖順;第五年十月初三寅時又生下一子,取名叫做敖欽。

四年生下四個子,發發祿祿長成人。

天宮星君下凡塵,傷風沒得半毫分。

只愁不養,不愁不長,七坐八爬,九月報牙。

七坐八爬九登登,打個登登立起身。

獨自走來獨自行,父母笑得肚裏疼。

天星下凡,長起來一點不難。這四個孩子,從小不僅會喫奶而且能喫茶飯,粗茶淡飯,一天兩頓,一喫就困。

孩子生得特別乖,不須母親來餵奶。

粗茶淡飯喫一飽,一個一個長起來。

一週兩歲娘懷抱,三週四歲離娘身。

五週六歲知分曉,七歲思量讀書文。

敖魁一想,孩子長大了,應該讀書,自己小時候,因爲家裏窮,不曾開過蒙,不識字。一世捱了多少攪,不識錢鈔,做買賣錢錯啦得;不會記賬也有錢挨人家賴啦得!衆位:漁船不定居,沒法好讀書。這遭敖魁把四個孩子附到岸上一個欒老先生門下,攻書喫飯,總由先生家來辦!

兄弟四個進學門,拜託欒氏老先生。

書筆黑墨買一套,喫飯睡覺在師門。

先生有個好夫人,名字叫做季淑芬。

燒粥煮飯本事好,摻花繡朵樣樣能。

她對孩子特別好,當作自己小姣生。

再說弟兄四人,乃天星下凡,讀起書來一點不難!

教他上句知下句,提到枝梢就知根。

開蒙先讀百家姓,題頭抄寫上大人。

神童詩本剛讀過,接着又讀千字文。

《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四書五經盡皆通。

一目十行了不得,先生做個領路人。

那一天,一大早,敖欽理個《大學》,他念:“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敖順背個《中庸》,他念:“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此之謂也!”敖閏也背個《中庸》,他念:“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敖廣背個《論語》,他念:“其爲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爲人之本歟!”

兄弟四人讀書文,書聲琅琅透天門。

太白金星雲端過,要勸他們辦修行。

太白金星說:“他兄弟四人,本是天星下凡,現在讀書,句句不離修字,句句不離道字!”

曉得修行爲根本,缺少穿針引線人。

“他兄弟四個,讀書聰明伶俐,如果讀得文才高廣,要是頭名得中,回頭就難以迴心向善, 我不如下凡勸他到仙山學道,將來功德圓滿,就好打轉,回到天宮受玉主重封!”

太白金星下凡塵,仙風一拂就動身。

雲裏走來霧裏奔,南洋海口面前呈。

太白金星按落雲頭,站在虛空用拂帚一掃,他兄弟四人昏昏沉沉,對書桌上一伏,夢見一位老人,鬍鬚雪白,柺杖一戳,說:“敖家兄弟,你們快到靈鷲山修道,將來有了法術,一好幫王定國,二好脫離凡塵,免受輪迴之苦,吾乃去了,不可忘卻!”

一個去字他去了,撮醒南柯夢中人。

兄弟四人來撮醒,要到仙山辦修行。

兄弟四個一醒,講講說說,做了一樣個夢。這遭四人來到先生面前,說:“先生哎!

我們好好讀書文,忽然覺得頭髮昏。

伏在桌上做個夢,夢見一位老仙人。

他叫我們崑崙去,仙山學道拜世尊。

學到道法隨身用,幫王定國治乾坤。

倘若修行成正果,免脫生死了凡塵。

不知此夢兇或吉,特來稟告老先生。

先生一聽,此夢可能是真,他四人來讀書那天晚上,我獨自散步,看到夜色的天空,東南西北有四顆特別明亮的星,毫光萬丈,如同四個小月亮,照得地下雪亮堂堂。

先生心中暗思忖,莫非四人是天星。

有幸收了四門生,他們讀書甚聰明。

今朝四人得一兆,想必此事有來因。

先生說:“孩兒,你們到我這裏讀書三年,成績不醜,現在已經文才高廣,至於要到仙山學道,這要回去和你們父母相商,得到他們的許可,才能前去!”

敖家兄弟四個人,拜拜先生轉家門。

轉身又到上房裏,拜謝師母一個人。

兄弟四個站起身,肩背書包就動身。

一路之中不耽擱,自己門到面前呈。

四人到家,正是漁閒季節,他們父母總坐在家中結網,見到孩兒到家,歡喜不過,連忙燒飯,好菜對外辦!

他兄弟,四個人,同進家門,

叫一聲,父母親,孩兒回程。

有敖魁,見孩子,心中歡喜,

馬氏女,忙做飯,款待他們。

上等菜,有鰣魚,鯿白鯉鯽,

煮臘雞,並臘肉,對蝦兩盆。

敖魁說:“孩兒,你們不來先生槓讀書,一同回家有何要事?

可是讀到文才廣,還是讀書不聰明?

可是犯厭先生打,還是欠缺雪花銀?”

兄弟四個說:“父母雙親,總不是得,那天我們四人同做一夢,夢見一位老仙人指點,叫我們到靈鷲仙山學道,學到法術,可以幫王定國,功課園滿,可以成仙了道。”

父母聽見孩兒說,心中歡喜八九分。

此去仙山多遠路,盤費沒得半毫分。

敖廣說:“不要緊,我識字個,一路上擺攤測字。”敖閏說:“我寫個字好,可以賣字爲生。”敖順說:“我會唱,可以編寫勸世文,勸人改惡從善,賣唱也可以尋錢。”敖欽說:“我會武藝,一路上可以打賣拳!”敖魁一聽,心中高興,“我兒讀了三年書,總學到一套本事,罷了,你們就去吧!”

兄弟四個要動身,頭上吩咐到腳後跟。

孩兒,此去仙山路途遠,一路之中要當心。

未到將晚先投宿,日高三丈再動身。

多年飯店少要宿,多年古廟少要蹲。

多年飯店出賊子,多年古廟有妖精。

逢人只說三分話,遇到老者問路程。

看見和尚叫僧人,看見道士叫先生。

看見老者稱叔伯,少者哥弟倆相稱。

十七八歲裙釵女,叫他千金小姐身。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兄弟四人說:“父母雙親,不必叮嚀,爲兒一定牢記!”

兄弟四人就動身,拜別父母二雙親。

如果學道有好處,先度你們兩個人。

四人就動身,父母送出門。

天降無情劍,父子兩離分。

抬頭青山遠,低頭白沙泥。

四人多有志,遠走又高飛。

太白金星一想,我不如送佛送到西天,等他們四人一路上測字,賣字,打賣拳,這如同撐旱船,到何年何月到得仙山?我來送他們一陣吧!呵口仙氣,用力一吹!

一口仙氣不非輕,一陣狂風了不成。

人家總說龍風大,還比龍風大三分。

磨子吹了調燒餅,石礪吹了舞流星。

碾砣吹了拋瓜滾,巫山吹到海中心。

大樹吹了連根起,小樹吹了趁風飛。

老者吹了爬爬跌,少者吹了着地滾。

一陣狂風四人吹上天宮,狂風一飆,吹了蠻高;狂風一卷,吹出去蠻遠;狂風一息,對下一立。

一陣狂風來得快,崑崙山到面前呈。

四人抬頭一看,哎呀!才見一陣風,腳底下吹騰空。眼睛不得睜,不曉到了哪一村,對前面一看,原是一座高山。看見一個樵夫,“請問大伯,此處叫底高山?”“叫靈鷲山!”“啊!剛纔還來家格,一陣風就把我們送到仙山,莫非是仙人幫忙,天助我也!”

四人跪到塵埃地,謝謝虛空過往神。

四人一看,此山真是真山活水,毫光剔透,秀麗非凡,必有大仙。四人對山上攀,乃作一偈:

我們來到崑崙山,一步挨步對上攀。

有本事攀到山頂上,不成正果不下山。

四人來到山頂,只見一座古剎禪門,門上一副對聯:禪門深似海,佛法大如天。“哎呀!出家人口氣真大。”進門走到大雄寶殿,上坐三尊古佛,只見一位老道,二目緊閉,口誦真經,這就是燃燈佛祖,四人跪到塵埃。

先拜朝南三尊佛,回頭拜拜老道人。

“師父在上,弟子有禮拜見!”燃燈佛祖把二目一睜,“呀!你們姓甚名誰?家住哪裏?到此何事?”

兄弟四人將言說,師父在上聽原因。

家住南洋徐聞縣,錦和村上有家門。

父親敖魁搞漁業,母親馬氏老安人。

生我弟兄人四個,本在書房讀書文。

只因仙人來指點,特來投拜老師尊。

燃燈佛祖一聽,十分高興,啊,前天太白金星路過我山,他對我說過,這四個人乃天星下凡,教他們學習武藝,修煉法術,一可幫王定國,二可成仙了道。於是燃燈佛祖連忙走下佛臺,扶起四位門徒,說:“你四人千里迢迢來到我崑崙山上,我便收下你們兄弟四人,白天誦經禮懺,晚上學習十八般武藝,我廟後有塊空地,那裏各色武器齊全,我來教你們學習。”兩班善人要問,十八般武器,究竟是哪些東西?刀槍劍戟、棍棒槊、斧鉞鏟鈀、鞭鐧錘叉、戈矛。

兄弟四人在山林,拜謝佛祖老世尊。

日裏就把經懺念,夜到場上學武生。

刀槍劍戟般般會,彈弓搭箭樣樣能。

硬弓拉到十八個力,子能搬一千斤。

苦苦修煉三年整,工夫修得海能深。

那一天,燃燈佛祖說:“賢徒,你們工夫已經到家,還少法術,今夜三更時分,到我靜房,我將真言咒語祕傳與你們。”

只等半夜交三更,兄弟四人進房門。

雙膝跪到塵埃地,拜拜師父傳真經。

燃燈佛祖祕傳咒語,上能拜請天神天將,下能求助百鬼神,口能呼風喚雨,符能拿妖捉怪,能騰雲駕霧,能有七十二變法,神法可以撒豆成兵。

兄弟四人立起身,拜拜師父大恩人。

弟子有了真法術,永世不忘師父恩。

燃燈佛祖說:“賢徒,你們四人都有了法術隨身,現在可以下山了,武王本是有道明君,紂王雖然被打敗,但他殘留不少兵將,在四處作亂,你們到武王殿下幫他剿滅殘敵平治天下,這有十大功勞,不過,你們不要貪享富貴榮華,還到我山,繼續修道,因爲你們功課尚未圓滿。”

四人聽到師父說,拜拜恩師下山林。

駕霧騰雲來得快,遠遠望見帝王城。

人人總說皇城好,話不虛傳果是真。

遠望城頭如鋸口,近看瓦片賽龍鱗。

京城不比隨常城,三十二座城套城。

外羅城來裏羅城,中間一座紫禁城。

外羅城三十六行小買賣,裏羅城有文武百官府衙門。

三里聽到人說話,二里聽到買賣聲。

一路美景無心看,來到皇皇午朝門。

守門將軍說:“你這四位道童,到此何事?這裏不是大戶人家前門,小戶人家籬門,這裏是皇皇午朝門,不好隨便走進踱出!”兄弟四個說:“將軍,我們是仙山學道歸來,特來幫皇平治天下,請你前去奏明聖主。”

把門將軍忙通報,報與萬歲得知聞。

門外四位小道人,說有法術緊隨身。

他們到此非別事,幫皇定國治乾坤。

萬歲聽見這一聲,心中歡喜八九分。

也是寡人洪福大,多到扶皇保駕人。

隨時召四人上殿。兄弟四人來到金殿,山呼九叩,二十四拜,“萬歲在上,貧道有禮!”武王說:“免禮平身,金殿賜坐。”

武王開口將言問,你們是何方哪裏人。

家住哪州並哪縣,姓甚名誰說我聽。

有何法術隨身帶,可能幫我治乾坤。

兄弟四人將言答,萬歲今且聽分明。

家住南洋徐聞縣,錦和村上有家門。

父親敖魁人一個,一生捕魚過光陰。

母親馬氏老安人,生我弟兄四個人。

仙山學道三年整,十八般武藝件件能。

師父叫我們下山林,特來幫王治乾坤。

萬歲聽見這一聲,龍顏大喜了不成。

萬歲說:“你們來得正好,寡人雖然征服了紂王,建立了周朝,但紂王原有部分殘兵敗將,在四處邊關之上,攪亂百姓,不得安寧,寡人雖然派兵征剿,但這面廣量大一時難以平治,你們既有法術隨身,不妨試點寡人看看,有多大的本事,是真是假!”

四人聽到萬歲說,就在金殿顯威能。

一聲呼風風來起,一聲喚雨雨來臨。

狂風一陣了不得,金殿吹得要起身。

一陣大雨如瓢潑,浪頭子渥得層上層。

武王一看,嚇得渾身放汗,“愛卿,好、好、好了!不要拿金殿吹倒了,等寡人坐不成!不要拿皇城淹啦得,黎民百姓淹煞得,快快收、收、收法!”兄弟四個拿法術一收,仍然晴天白日。

萬歲一見笑盈盈,御手相攙叫愛卿。

也是寡人洪福大,出到扶皇保駕臣。

萬歲說:“敖愛卿,如今東有扶桑國,夷兵自立爲王,爲首格叫本田,手中擁有近萬兵馬;西域有個叫煞拉,帶兵兩萬多人,稱爲狄國;南蠻有個叫柴兗,擁有近三萬兵力;北番有個叫金廖,也有兩萬多兵馬。你們兄弟四人是全面出擊,還是各個擊破?”

兄弟四人忙奏本,萬歲天子放寬心。

只要皇皇發號令,兵馬一到定太平。

萬歲說:“敖愛卿,你們各帶多少兵馬?”“萬歲,兵在精而不在多,將在謀而不在勇。我們只要各帶三千人馬就可以了!”

萬歲一見心歡喜,敖家兄弟是忠臣。

當今天子重封贈,封作剿寇大將軍。

長單一張交與你,演武廳上點三軍。

馬點山東龍駒馬,兵點山西御林兵。

老兵不到三十歲,少兵二八正青春。

馬似龍來人似虎,總是拿龍捉虎人。

會用刀來刀一把,會用槍來槍一根。

槍似南山初出筍,刀似北海浪千層。

五百個,刀斧手,前面開路,

五百個,弓箭手,緊緊隨身。

五百個,鉞斧手,排成一字,

五百個,捆綁手,保駕前行。

五百個,旗槍手,分爲左右,

五百個,短刀手,神鬼皆驚。

五六三千人和馬,兵馬隊隊出皇城。

長槍夾短槍,盾牌共鳥槍。

金鑼和戰鼓,人馬鬧嗆嗆。

烏鴉飛不過槍頭上,蛇也難鑽馬蹄跟。

他兄弟四人,脫了道袍,換上戰袍,身騎龍駒寶馬,身穿盔衣盔甲。

頭戴紫金冠一頂,雉雞毫毛兩邊分。

盔衣盔甲銅來做,身穿戰袍簇簇新。

前後總是護心鏡,手執鋼刀亮鋥鋥。

好像天神歸下界,烏鴉嚇得不開聲。

萬歲天子吩咐武士將軍到午朝門外,

升起嘎喇喇三個狼煙炮,威風凜凜出朝門。

軍兵忙上路,將軍去出征。

軍紀如山重,不可亂胡行。

兄弟四人坐在馬上,吩咐兵隨將戰,馬聽鑼聲,不得嘈雜。一路之上不可損壞百姓格莊稼,更不得擄掠百姓格東西。

如果有人來違令,刀斬兩斷不容情。

軍隊走到街坊過,茶館酒店總關門。

軍隊來到鄉間走,雞犬嚇得不開聲。

且說敖廣帶了三千兵馬來到東夷扶桑國界,吩咐兵馬紮下營盤,埋鍋造飯,營門設防哨位,探馬分佈四處,探聽消息。敖廣搬出地理圖本,瞭解地形,瞭解敵情,瞭解民情。老百姓見到王兵一到,個個眉花眼笑,個個爭了來彙報。黎民百姓說:“阿彌陀佛,王兵來了,不要受敵兵搶劫了。”敖廣得到許多消息,真是瞭如指掌!

敖廣坐在中軍帳,商議怎樣破敵兵。

且說扶桑國狼主本田忽聽探馬來報,說武王派了大將敖廣領兵前來征剿,開始一聽,心裏不定,據探馬又報,說這敖廣原是一位道童,本田坐在軍營,哈哈大笑……

小小道童也領兵,笑壞朝中武共文。

只要我鋼刀晃一晃,叫他一命見閻君。

連忙吩咐衆嘍,個個磨刀擦槍,準備上陣。

本田手執方天戟,身騎寶馬就動身。

萬名嘍隨身帶,來到敖廣大營門。

本田喝叫一聲,“中原來的什麼大將?快快通過名姓,本帥不斬無名之鬼!”敖廣跨上青鬃烈馬,手執金背大砍刀,前來交戰,口稱:“我乃周朝武王殿下朝臣,名叫敖廣,來將只有下馬投降,方可免於一死。”“呸!”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對陣不到三句話,二人交戰動干戈。

刀對刀來叮響,槍對槍頭嘀嗒聲。

你一刀來我一槍,刀刀不饒半毫分。

一回兩合無勝敗,三回四合沒輸贏。

五六七八十來合,也沒輸來也沒贏。

早晨戰到午時後,午時戰到夜黃昏。

一天交戰無休息,看看紅日又西沉。

敖廣說:“本田將軍,我們戰了一天,未分勝敗,不如各自回營用過點心,或是挑燈夜戰,還是明日再交鋒?”本田一聽,正中心懷,老實話,早起打到中,不曾敢放鬆;中午打到晚,不曾敢偷懶。一天打下來,人不離戰馬,手不離鋼槍,中飯不曾有喫,肚子餓了一點沒得。本田說:“好,明日再戰。”敖廣暗暗思量,本田武藝不醜,我是仙法,尚且不能取勝,何況凡夫俗子,那個能敵?隨即雙方鳴金收兵。

只聽一聲金鑼響,各眠帥旗總收兵。

帥旗不眠兵不退,帥旗一眠各回營。

敖廣回到營盤,與衆將商議,明日如何取勝?軍師說:“敖將軍,看來本田力大無比,不宜硬拼,只宜智取。”隨時攤開地圖一看,戰場東南有一要地,兩面是山,山上森林茂密,中間一條道路,後頭是一座白湯湖,只有把他引到這條路上,最後趕他下湯鍋。敖廣一想,此計甚妙。隨時吩咐五百個刀斧手,用過夜飯,埋伏在山林之中,聽到一聲炮響,一齊把樹砍倒,逼使夷兵退讓,最後只好敗入湖中。

敖廣身坐軍帳中,定下巧計在心中。

大小三軍齊聽令,只等明日再交鋒。

一夜話文不必表,東天發白太陽紅。

金雞一喊,鋪上亂坍。連忙喫過早飯,個個準備打仗。再說本田回營,也與三軍頭目商議對策。本田說:“那個小小道童,自不量力,膽敢與我交戰,豈不是九死一生,明朝把他捉得來,取他格心肝,把我搭酒。”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提刀上馬,來到敖廣營盤,口喊:“敖廣,敖廣,日上三竿,還不與我交戰。”

二人甩上龍駒馬,帶領兵將就動身。

來一刀來去一槍,哪個也不肯把手偏。

刀劈頭顱對下殺,槍刺胸膛正中間。

一連戰了三十合,敖廣假敗不向前。

敖廣假意敗陣,虛晃一刀,拍馬就跑。本田一見,豈肯讓他逃跑,吩咐嘍兵,緊緊追趕。

敖廣回頭向前溜,前面走到九寨溝。

本田拍馬忙追趕,軍隊如同黑龍游。

軍隊追到峽谷,兩邊是山,中間一條道路,忽聽山上一聲炮響,

一聲炮響了不得,兩邊伏兵總動身。

開山鐵斧來砍樹,噼裏叭啦不絕聲。

只見樹木對下倒,打死人馬了不成。

只見大樹對下倒,大家一見不得了!也有打破頭,鮮血對外流;也有斷手斷腰,嘰哩哇啦只是嘵。本田個軍隊只顧對後頭退,一直退到白湯湖邊。敖廣念起真言咒,風伯送來一陣風,個個吹了總騰空;狂風一息,對湖裏一跌,陽氣一絕。

一衆嘍兵都淹死,本田一命見閻君。

敖廣此時心歡喜,得勝回朝見當今。

下文再表敖閏領了三千人馬,一路行軍,來到南蠻駐地。這是一片水鄉,全是蘆蕩叉港,條條港灣多,總是強盜窩。敖閏吩咐安營紮寨,自己和部下衆將,攤開地圖研究戰略。再說蠻兵將領柴兗,見到官兵一到,嚇得心驚肉跳,隨時吩咐嘍兵,用小船分八路,埋伏在蘆蕩之中,自己身騎一匹紅鬃烈馬,手執雙錘,來到敖閏營盤,喝一聲,“來將何人?”敖閏身騎寶馬,手拿雙鐧,威風凜凜走出營門。

頭上金盔亮鋥鋥,雉旗毛插得兩邊分。

金盔亮甲多威武,足下戰靴簇簇新。

前後總是護心鏡,弩弓搭箭緊隨身。

手執雙鐧來上陣,要捉柴兗一個人。

柴兗說:“敖將軍,今朝我們交鋒,不帶三軍護陣,個頂個,不犯過!”敖閏說:“好。”二人拍馬上前,一陣廝殺!

有敖閏,對上殺,雪花蓋頂,

柴兗將,對下殺,枯樹盤根。

敖將軍,對前殺,懷中抱子,

那柴兗,對後殺,雪裏拖槍。

殺得天昏地又暗,殺得日月不分明。

殺得飛砂並走石,殺得鳥雀不開聲。

一回兩合無勝敗,三回四合沒輸贏。

一連戰了五十合,柴兗無力再支撐。

柴兗雙錘一擺,兩手發歹,拍馬回頭,對後就溜。敖閏哪裏肯放,拍馬上前,追到江邊,只見蘆灘上一面紅旗,紅旗一搖,八路戰船對外直跑!殺聲如雷,亂箭如雨,敖閏一時避讓不及,左臂被中了一箭。敖閏曉得不好,中了敵軍之計。隨時拿箭頭一拔,止血丹一按,拍馬打轉,部將一見,連忙把敖閏扶到營中。

敖閏回到軍營內,召集衆將定計謀。

明朝上陣來交戰,怎樣才能得勝回。

手下一位謀士說:“敖將軍,你有神法,爲何不用?現在不用等待何時?”敖閏一聽,一點不錯,隨即燒香點燭,對天禱告:“蒼天菩薩啊!

弟子奉命來南征,遇到強硬對頭星。

有請天神來助陣,得勝回朝謝神明。”

一夜話文不必表,金雞三唱又天明。

天一亮,敖閏起身,用過早膳點心,點起三軍人馬,身騎寶馬,走到營門。哪曉柴兗,昨日一勝,一夜未曾困,今朝一大早就在營盤外頭等。兩下一見面,心裏像射箭,柴兗說:“敖將軍,昨日中箭,不曾傷到要害之處,今朝前來,定然送死不成?”敖閏說:“呸!明人不做暗事,暗箭傷人,算底高本事?今朝來比個高低!”

說叫一聲忙動手,錘打鐧擋不留停。

錘打如同暴頭雨,鐧打好像舞流星。

二人交戰三十合,輸贏沒得半毫分。

敖閏用手一指,口中念動真言,拜請天神天將、火德星君前來助陣。

拜請東方甲乙木,火德星君下凡塵。

拜請南方丙丁火,火旗火印緊隨身。

拜請西方庚辛金,火球火把下凡塵。

拜請北方壬癸水,火槍火炮也動身。

拜請中央戊己土,火龍火鳥也來臨。

敖閏當時吹口氣,一片火海了不成。

吹口氣,就是火,火對蠻兵身上裹,燒了躲總沒處躲。衆位,這已是隆冬季節,蘆葦已經乾枯,見火就燒,火苗透到樹頂能高,埋伏在蘆蕩裏的船,一隻只總着火。

一片火海了不得,頓時燒得滿天紅。

敵軍嘍兵都燒死,柴兗一命送了終。

敖閏當時顯威風,神術一用就成功。

帶領三軍回朝轉,萬歲天子重封贈。

下文再表敖順,受封之後,帶了三千人馬,晝夜兼程來到西域狄國。這狄國格頭目叫狄煞拉,一直盤踞在華山一帶,白天下山搶劫,夜回山寨,把擄掠來個婦女進行姦淫,百姓恨之入骨。狄煞拉聽到王兵一到,吩咐嘍兵,一齊下山,倒成一座空營。敖順一到,前面開炮,官兵對山上直跳,哪曉到山上一看,一座空營。狄煞拉說:“鬼道人,根本不會用兵,他們住在山上,我們一包圍,只好困死在山上。”哪曉一連三天,不見山上動靜,狄兵說:“王兵大概餓了半死,趁此機會我們可以攻山了!”

吩咐嘍兵快上山,一步挨步對上。

人人總想立功績,如同螻蟻上高山。

自古華山一條路,人像螞蟻造潮,敖順隨時念動真言。

真言咒語稱一稱,風伯雨師下凡塵。

暴雨如同瓢來潑,篤得狄兵溼淋淋。

接着一陣西北風,鵝毛大雪下天空。

氣溫零下四十度,個個凍得似冰峯。

渾身結成凍,手腳不好動,山坡上滑格,霍落霍落對下滾,像鄉下人拋豆種,上頭滾到底,有剩也無幾。

王兵得勝在華山,整整軍隊對下。

西狄國內打勝仗,敖順帶兵轉回還。

萬歲一見笑盈盈,官兵一到定太平。

也是寡人洪福大,出到忠臣去領兵。

下文再提敖欽,領了三千人馬,朝行夜宿,一路來到北番。北番將領名叫金廖,聽到王兵一到,嚇得心驚肉跳,吩咐嘍兵佈下九宮八卦陣,刀槍劍戟,密密層層。

敖欽領兵到北番,番兵營中不一般。

佈下九宮八卦陣,只等王兵進陷關。

敖欽一看,曉得一半,連忙紮下營盤,埋鍋造飯,兵馬喫飽了,準備打仗。敖欽身騎銀鬃白馬,手執鋼叉,腰掛弩弓搭箭,來到番兵陣前,番將金廖按兵不動,只等你進了他個圈套,就性命難保。敖欽一想,他不出來,我也不進去,不如使個神法,借刀殺人,有何不好,隨時念動真言:

一口法水噴一噴,大霧迷天看不清。

眼睛看不到三尺遠,番兵營中亂紛紛。

敖欽吩咐營中拼命擂鼓,殺聲震天,畫了一道符,念起真言咒語,當時番兵格衣裳就變顏色。

真言咒語稱一稱,番兵個個總髮昏。

只見身上衣色變,紅黃藍白不分清。

敖欽對東用紅旗一越,東半邊番兵總是紅衣裳;白旗對西一越,西半邊番兵總是白衣裳;黃旗向南一越,南面番兵,總是黃衣裳;藍旗向北一越,北面番兵身上總是藍衣裳。衆位:番兵總是穿黑衣裳,見到衣裳顏色不同,只當王兵進營,舉刀就殺。

可笑番兵認不清,自家人殺自家人。

一連混戰三天整,番兵殺得剩一人。

剩到哪個?就是番將金廖,走到營中一看,嚇得渾身放汗,只見屍首堆積如山,血流成河,只得對天而哭。

自從建寨到如今,未曾見過這光景。

大小嘍兵都殺盡,活在世上枉爲人。

金廖拔出青鋒寶劍,準備自刎,繼而一想,勝敗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將來可以招兵買馬,捲土重來。這遭就對山洞裏一躲,敖欽拿霧一收,晴天白日,打掃戰場,就是不曾殺到番將。

敖欽得勝喜開心,未捉到番將心不寧。

雖然剿匪功勞大,怎好回朝見當今?

敖欽吩咐三軍,搜山尋查,哪曉山前搜到山後,山左尋到山右,也尋不到,這遭吩咐手下兵將,將山上個枯草斫起來做煙,北番地方人歡喜喫辣,胡椒種了多,弄來做煙燻!胡椒做煙,燻了人要打嗆。

只見滿山煙火起,煙霧瀰漫了不成。

胡椒做煙味難聞,燻得金廖咳嗽聲。

金廖一咳,官兵曉得,隨時將他拖出山洞,五花大綁,手銬腳鐐,押入囚車,帶了入朝。

金廖押在囚車內,手銬腳鐐不容情。

整頓三軍忙上路,威風凜凜轉朝門。

黎民百姓總念阿彌陀佛,這些強盜也該到了末日,這遭天下太平,我們可以安居樂業了。

黎民百姓多歡喜,阿彌陀佛念千聲。

敖欽剿匪功勞大,帶領兵將轉朝門。

一路之中不必表,來到皇皇紫禁城。

敖欽來到金殿,二十四拜,“我主萬歲在上,微臣有禮。”“愛卿你去北番征剿,戰果如何?”“託萬歲格洪福,己獲全勝,番將金廖被我捉住,關在囚籠之內,現在午朝門外,番兵全被剿滅,微臣特來複旨。”

萬歲聽見這一聲,心總落到腳後跟。

也是寡人洪福大,出到扶皇保駕臣。

萬歲天子吩咐左右公卿、值殿將軍拿番將金廖——

推出午朝一刀分兩斷,皇法條條不容情。

滿朝文武多歡喜,,從此天下總太平。

萬歲一道聖旨,把敖家四位兄弟召到金殿,說:“愛卿,你們剿匪有功,我來重封。”

萬歲天子重封贈,鎮國元帥職不輕。

敖家兄弟四人,被萬歲封爲鎮國元帥,理宜要替他們造元帥府,可是兄弟四人一齊奏本,說:“萬歲,不必費心,我們下山時師父就說過,得勝回朝,仍歸仙山修道。因爲我們個功課尚未圓滿,伏望萬歲準本。”

萬歲聽見這一聲,御手相攙叫愛卿。

你們回山修辦道,代我謝謝師父恩。

倘若外國再作吵,還請你們下山林。

萬歲說:“愛卿,寡人擺起滿副鑾駕,送你們回山。”“萬歲,不必!”

兵馬在此保皇城,我們只要走空身。

萬歲說:“敖愛卿,寡人賜你們金銀財寶,回家可以安家。”“萬歲,我們不要。”

出家人不要金和寶,只要修行誦經文。

萬歲說:“敖愛卿,寡人賜你們御宴,嚐嚐山珍海味。”“萬歲!我們也不要。”

不喫你酒來不喫你茶,飢來喫飯有烏麻。

悶來自有長生酒,渴飲清泉趙州茶。

這遭,萬歲吩咐滿朝文武,個個手點御香,送別敖家兄弟四人。

敖家兄弟四個人,拜拜萬歲立起身。

辭別滿朝文共武,騰雲駕霧就動身。

雲裏走來霧裏奔,頃刻之時到崑崙。

弟兄四人來到山頂,拜見師父。師父說:“你們遵命下山爲國立下汗馬功勞,勝讀十載真經,功德不小,還到後院修煉去吧!”

敖家兄弟四個人,還到崑崙去修行。

丟下此處不必表,再表皇宮一段情。

下文單表姜丞相上朝奏本說:“萬歲,如今天下太平,又逢國母八十大壽,理該慶賀一番。”一,張掛皇榜,各州各府,慶賀天子萬年,大興花燈;二,設御宴,犒賞滿朝文武。

皇榜掛出午朝門,諸州各府總知聞。

監牢罪人減三等,錢糧國課減三分。

諸州各府總興燈,慶賀天子萬年春。

萬歲天子擺御宴,犒賞文武衆朝臣。

皇榜一掛,各州各府總忙了興燈,官府裏用珍珠瑪瑙,大戶人家用綾緞疋,普通百姓家用紙紮。

大家小戶總興燈,忙壞民間巧藝人。

一個雷陣天下響,十三省裏總興燈。

皇宮辦御宴,滿朝文武慶賀三天。這遭備了豐盛酒菜,大小朝臣,一起暢飲。

王宮裏面設御宴,有名廚師總來忙。

豬子要殺三千隻,羊子要買二百雙。

各種菜蔬說不盡,皇封御酒用船裝。

王宮要用這麼多豬羊雞鴨,哪裏去買?京城裏有個屠宰大戶,名叫蔡京,他承接了這筆生意,大發其財。衆位:將本求利,本是天經地義,可是蔡屠戶卻掐斤扣兩,取了不義之財。

東天日出寶蓮開,爲人哪個不愛財。

愛財總要公平取,自有蒼天送福來。

不義之財不可取,掐斤扣兩更不該。

蔡京做了虧心事,天宮神明要付災。

四值功曹奏表,奏與玉主得知。玉皇龍心大怒,吩咐左右星君,通知閻羅天子,捉拿蔡京。閻君拿生死簿子一查,蔡京陽壽未滿。這遭派無常小鬼將他格一魂勾到陰曹,交與八殿閻君,對秤稱亭上一掛。

陰司有座秤稱亭,罪輕罪重看得清。

行善之人沒四兩,作惡之人重千斤。

陰司地府稱一稱,陽間蜈蜂搭背到如今。

蔡京忽然得一病,流膿淌血痛煞人。

下文再表蔡京有個兒子,叫蔡襄,他本是天宮東鬥文曲星臨凡,讀得文才高廣,皇開南選,得中了頭名狀元。觀音老母來普陀山掐指一算,曉得一半,不如將蔡狀元引到燈會上,再遊地府,救父還願,將來一門修道,還其根本。

觀音老母下凡塵,變作凡間一書生。

頭帶逍遙八字巾,身穿鸚哥綠海青。

腰裏束根絲羅帶,粉底烏靴足下蹬。

手裏拿把白紙扇,文質彬彬有才人。

再說蔡狀元在皇宮用過三天御宴,心情十分高興,聽到舉國上下,總忙了興燈,心裏想,我雖然長了十九歲,還不曾看見過興燈,這次倒要去看看究竟有多鬧熱?他站在逍遙亭上,看見有詩一首:

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即在汝心頭。

人人有個靈山塔,好去靈山塔下修。

狀元一想,啊,不錯,爲人敬神並不宰據要到靈山勝地,只要自己心正佛靈。正在此時,一陣仙風,把他吹了騰空;仙風一息,對下一跌,爬起來對扛一立。

一陣仙風不非輕,吹得狀元看不清。

虛無飄渺來跌下,外羅城到面前呈。

狀元到了外羅城,耳聽一片嘈雜聲。

城裏城外總興燈,一片燈火亮鋥鋥。

舉目抬頭看一看,前面來了一書生。

“啊,請問你這位年弟,姓甚名誰?家住何處?”

觀音又乃將言說,兄長今且聽原因。

我名叫做蔡有金,還在書房讀書文。

家居城西河間府,父親在朝伴當今。

聽到街坊興花燈,特地前來看燈名。

請問大哥何處去,不如作伴一同行。

“請問尊兄,姓甚名誰,家住哪裏?”

蔡襄當時回言答,年弟今且聽分明。

我家就在皇城內,興隆肉鋪有名聲。

父親名字叫蔡京,蔡襄就是我的名。

今年南選來考中,頭名狀元我當身。

“哎呀!原來是狀元大人,失敬失敬。啊呀,大人,你怎不帶隨身護衛,爲何一人出門?”“啊,不要提,我本在狀元府逍遙亭內,不曉哪來一陣怪風,將我吹到此處。”“啊,原來如此,莫非我你二人有緣,碰到一起,回頭看完燈,我送你回府,以後小弟還靠狀元大人栽培!”“哪裏哪裏?”

狀元又乃將言說,年弟你且聽原因。

我你二人總姓蔡,五百年前一家人。

我也想來看花燈,剛纔未帶作伴人。

今朝在此遇到你,有緣人遇有緣人。

二人攜手朝前走,大街小巷看花燈。

狀元抬頭一看,啊,這裏還有興燈告示哩,百姓看燈須要遵守秩序,街上不可碰壞人家店鋪,鄉下人不可踩壞人家莊稼,燈從北草場門聚集,經過東南西北門,最後到孔廟參聖。

講講說說天色晚,日落西山暗昏昏。

太陽一落,燈火發白;鑼鼓一響,腳底發癢;像賽發呆,男男女女上街。

來了多少買賣客,來了多少異鄉人。

來了多少書公子,也有一些小光棍。

只聽一陣鞭炮響,城裏城外總是燈。

狀元說:“年弟呀,這鄉下人發呆,拿豬子背了上街!”“不!這叫八戒燈,八戒不提,鬧起燈來不齊;八戒不拱,興燈不湧!”

豬八戒,拱嘴燈,拱來拱去,

十三節,老龍燈,雲裏翻身。

“啊!前面一隻繞獅狗,跳來跳去,要喫毛芋頭。”“不!這是獅子滾繡球!”

繡球燈,在前面,滾來滾去,

獅子燈,後頭跟,眨眼銅鈴。

平安吉慶金獅子,萬福來朝太平燈。

五色綢緞高搭彩,笙簫細樂鬧盈盈。

工匠扎出巧花燈,慶賀天子萬年春。

舞綵球,搭彩臺,紅光燦爛,

彩牌上,寫大字,大放光明。

上寫着,各州府,花燈齊出,

慶天子,賀萬歲,國泰民安。

二人一路朝前走,草場上面看花燈。

看一盞,猴孫燈,毛頭毛臉,

挑擔水,過仙橋,格外小心。

看一盞,走馬燈,轉來轉去,

牡丹燈,芍藥燈,君臣相稱。

牛車燈,轉起來,木龍戲水,

磨子燈,轟隆隆,不得絕聲。

春季裏,山楂燈,紅光灼灼,

桃花紅,李花白,菜花黃金。

夏季裏,開荷花,紅花綠葉,

月季花,鳳仙花,五色紛紜。

秋季裏,開菊花,東籬佳色,

有桂花,香十里,特別喜人。

冬季裏,開臘梅,雪景好看,

芙蓉花,水仙花,總紮成燈。

正月元宵節,城中鬧花燈。

人人都喝彩,個個逛新春。

狀元說:“這草場上是雜燈,我們到四門去看。”

二人一路朝前走,來到東門看花燈。

東門是底高燈?胎生燈,就是獐貓鹿兔、驢騾牛馬紮成格燈。

獐兒燈,豹子燈,溜了最哨,

獅子燈,老虎燈,洞裏安身。

黃牛燈,在田裏,耕田耙地,

水牛燈,上榨磨,日夜辛勤。

狗子燈,看門口,搖頭擺尾,

豬子燈,羊子燈,活上刀砧。

老鼠燈,前頭溜,梭來梭去,

貓兒燈,在後面,接耳聽聲。

兔子燈,在田邊,心驚膽怕,

獾子燈,坐深夜,喜坌花生。

狐狸燈,偷雞喫,它最狡猾,

刺蝟燈,團起來,渾身是釘。

白馬去出征,狗子會看更。

駱駝會相面,笑壞許多人。

嘴裏說話腳下走,再到南門看花燈。

南門底高燈?卵生燈,就是飛禽鳥類。

仙鶴燈,腳最長,伸頭顎頸,

鳳凰燈,真好看,五彩繽紛。

黃鶯燈,穿綠柳,三春美景,

翠將燈,河邊歇,羽毛喜人。

八哥燈,畫眉燈,籠中叫喊,

老鴉燈,咖子郎,孃舅外甥。

鴿子燈,在空中,馱鈴起翅,

布穀鳥,連夜喊,三麥起身。

白鶴燈,鷺鷥燈,沙灘覓食,

白頭翁,麻雀子,粟子田藏身。

喜鵲做窩忙,畫眉叫汪汪。

仙鶴當頭站,百鳥朝鳳凰。

二人一路朝前走,西門城裏看花燈。

西門是底高?溼生燈,就是魚鱉蝦蟹。

金魚燈,在缸中,游來游去,

銀魚燈,白雪雪,好把蛋蒸。

鯉魚燈,跳得高,龍門萬丈,

鰲魚燈,腳下踩,不得翻身。

河魚燈,撞蘆樁,氣相又大,

鰣魚燈,網上掛,不肯傷鱗。

刀魚燈,窄刷刷,尖頭把戲,

吭公燈,嗦鬼,罵不絕聲。

魚燈,水面上,游來游去,

黑魚燈,在水下,葳草藏身。

鯿魚燈,白絲燈,味道最好,

火眼魚,死,哭紅眼睛。

鰱魚燈,鱅魚燈,長得最快,

青魚燈,混子魚,喜喫蘆根。

蜆子燈,跑不哨,慢慢行走,

蚌子燈,小氣鬼,自己關門。

蝦子燈,舞馬叉,前頭開路,

烏龜燈,甲魚燈,後頭同行。

螃蟹燈,走起來,橫行霸道,

鱖魚燈,會撐鰭,當心傷人。

魚水上走,鯽魚水下沉。

魚海里長,蚌子同鷸爭。

二人攜手往前行,北門城裏看花燈。

北門是些底高?化生燈,就是各種昆蟲、蒼蠅蚊蠓。

蜻蜓燈,蝴蝶燈,飛來飛去,

蚊子燈,飛過來,要丟冷針。

蜢子燈,細個子,輕煙繚繞,

牛虻燈,一出門,鋼鑽隨身。

紡織娘,十八歲,雪白粉嫩,

壁虎子,做媒人,螳螂招親。

算命蟲,排八字,七子坐命,

算過命,合過婚,好去成親。

蟑螂蟲,竈蜥子,忙把酒辦,

蜒蚰蟲,來上竈,慢斯圇吞。

蓑衣蟲,爬得快,幫搬檯凳,

蟋蟀蟲,跳出來,接待新人。

刺毛蟲,好打扮,穿紅着綠,

螺絲江,在樹上,鼓樂吹笙。

知了燈,喊起來,喇叭漲號,

蜜蜂燈,搓團圓,蜜甘鮮甜。

蜘蛛燈,扛漏篩,真正好看,

豆獨燈,拿纜把,僵氣騰騰。

蚯蚓燈,做轎槓,棉軟貼篤,

火螢蟲,打燈籠,雪亮鋥鋥。

紡織娘,在房中,咽咽啼哭,

放屁蟲,放三炮,轎子動身。

蜢子喊蒼蠅,我們是連襟。

他們也難得,我們去送親。

知了蟲來知了蟲,天天坐在樹當中。

你又不是吹鼓手,爲何天天漲號筒。

刺毛蟲來刺毛蟲,天天坐在槿當中。

你又不開綢線店,爲何身穿紅綠絨。

火螢蟲來火螢蟲,天天住在水草中。

你又不是抬轎漢,爲何天天打燈籠。

二人一轉,來到城中廣場。啊,前面一片燈火,原來是莊子埭送來格燈,鄉下農村,以種田爲本,所以扎格總是農業上格燈。

丫裏丫叉木叉燈,劈劈啪啪連枷燈。

一搖一壓棉車燈,手搖腳踏絞車燈。

棉花長了三尺高,開起花來白夭夭。

彎下腰來籃籃滿,拾得一交又一交。

稻子生來黃爽爽,珍珠白米里面藏。

糧食之中它爲首,五穀之中它爲王。

粟子生來葉兒尖,長在田裏八十天。

平時燒粥煮飯喫,燒起糖來蜜能甜。

蕎麥結子三角倉,長了田裏過霜降。

寒冬臘月沒事做,鹹菜熬油疙丁湯。

小豆生來紅堂堂,棉花田裏補失塘。

人人說它無用處,廿四夜燒飯供竈王。

蘆生得紫悠悠,長在田裏亂點頭。

米子磨屑做團喫,苗子還好扎笤帚。

豇豆燈兒黑沉沉,溝頭岸坎到處塍。

燒粥煮飯多好喫,七月半洗沙裹餛飩。

渾身長丁黃瓜燈,經經絡絡絲瓜燈。

吊着頸兒茄子燈,棚裏掛個瓢子燈。

瓜茄蔬菜紮成燈,裏面點火亮鋥鋥。

看燈之人實在多,擠擠嗆嗆沒奈何。

高子看燈長拖拖,矮子看燈矮矬矬。

瞎子看燈摸呀摸,啞子看燈笑呵呵。

聾子只喊聽不見,背背耳朵問別個。

瘌子旁邊說大話,我花頭總比別人多。

四門看過了,最後燈總到孔廟參聖,這個辰光,人最軋,也最熱鬧。

東門來了胎生燈,西門來了溼生燈。

南門來了卵生燈,北門來了化生燈。

十腳鑼鼓闖進城,獅子隊裏夾馬燈。

馬燈裏頭夾龍燈,孔廟面前參過聖。

獅子燈兒打個滾,觀音老母下凡塵。

遮眼法一道不非輕,蔡狀元當時頭髮昏。

伸手不見五個指,向東不見面西人。

黑暗沉沉朝前走,森羅寶殿面前呈。

蔡狀元抬頭一看,哎呀,森羅寶殿四個大字,我怎騰騰空空到了陰曹地府?不好了!

爲何到了陰司地,莫非前世作孽深。

閻君說:“蔡狀元他本是東鬥文曲星臨凡,他有善意,青衣童子,帶他遊看地獄。”

青衣童子前領路,狀元遊看地獄門。

狀元遊看一殿君,秦廣王他掌管刀山劍樹地獄門。

腳在刀上走,破肚又穿心。

狀元問閻君,此獄爲何因?

閻君說與狀元聽:陽間殺牛宰馬漢,刀山地獄不容情。

狀元遊看二殿君,初江王,他掌管,鑊湯地獄門。

小鬼忙燒火,湯鍋裏煮罪人。

狀元問閻君,此獄爲何因?

閻君說與狀元聽:陽間煎煮魚蝦蟹,陰司鑊湯不容情。

狀元遊看三殿君,宋帝王,他掌管,寒冰地獄門。

頭頂冰來腳踏雪,小鬼冷水又澆身。

狀元問閻君,此獄爲何因?

閻君說與狀元聽:陽間爲匪作歹人,陰司地府下寒冰。

狀元遊看四殿君,伍官王,他掌管,拔舌地獄門。

罪鬼綁在將軍柱,小鬼將刀拔舌根。

狀元問閻君,此獄爲何因?

閻君說與狀元聽:陽間說謊搬是非,陰司地府拔舌根。

狀元遊看五殿君,閻羅王他掌管奈河血湖地獄門。

奈河橋上男子漢,血湖池裏女婦人。

狀元問閻君,此獄爲何因?

閻君說與狀元聽:污染水源作下孽,血湖池中受苦辛。

狀元遊看六殿君,變成王,他掌管,變成地獄門。

變牛變馬變牲畜,披毛戴角去還人。

狀元問閻君,此獄爲何因?

閻君說與狀元聽:陽日三間賴人債,變牛變馬去還人。

狀元遊看七殿君,泰山王,他掌管,碓磨地獄門。

頭朝下來腳朝上,磨子眼裏豎直心。

狀元問閻君,此獄爲何因?

閻君說與狀元聽:陽日三間尋野錢,陰司地府不容情。

狀元遊看八殿君,平等王他掌管鋸解秤稱地獄門。

秤稱亭上勾住背,鋸子一解兩分身。

狀元問閻君,此獄爲何因?

閻君說與狀元聽:陽間買賣不公平,陰司地府不容情。

狀元來到秤稱亭,看見自己老父親。

狀元抬頭一看,哎呀,格不是我父親?手腳一紮,對秤鉤上一搭,渾身疼痛,眼淚巴嗒!“哎呀,罷了。

有人救我轉還魂,情願喫素辦修行。”

狀元連忙走向前來,“請問獄官,此人犯了什麼罪?受此刑罰?”獄官說:“啊!此人叫蔡京,他是殺豬格精,做事不平心,八兩算一斤。

掐斤扣兩作下孽,到我部下用秤稱。

扣人半斤還八兩,要賠十萬雪花銀。”

“獄官,此人果可贖罪?”“可以。”“怎麼贖法?”“要還十萬兩銀子。”狀元說:“罷了!

我家中到有金和寶,在此哪有雪花銀?”

“那不要緊,可以到曹官那裏借的!”“哎呀!我與曹官素不相識,怎可借得?”“不要緊,你有心幫他還,我可以幫你擔保!”這遭,二人來到曹銀寶庫。蔡京屬龍,是壬辰年生,在趙曹官名下,借了十萬兩紋銀,當堂交納。這叫殺人嘗命,欠債還錢,銀子一繳,一概拉倒。

蔡京放下秤稱亭,真魂渺渺轉回程。

觀音老母把法術一收,蔡狀元仍在狀元府逍遙亭上,隨時回府。

一夜話文休提講,金雞三唱又天明。

第二天,早朝面聖,蔡狀元奏上一本,說:“萬歲,我父身患重病危在旦夕,爲臣要想回家侍親,伏望萬歲準本。”武王說:“愛卿,你一能盡忠,二能盡孝,寡人用滿副鑾駕送你回去。”“萬歲,不必費心。”

御林兵留在守王城,保護萬歲錦乾坤。

小小舟船僱一隻,隨身衛士四個人。

逢州不要州官接,遇府不要府官迎。

水路登舟幾天整,自己門到面前呈。

安童使女忙通報,迎接狀元到高廳。

狀元到家,高堂見過老母親,說:“母親大人,父親呢?”“哎呀,不要提,你父親一場大病,幾乎送了條命。”

騰騰空空生毒瘡,背上害個疔走癀。

延醫服藥總無用,幾乎一命見閻王。

“人在哪裏?”“還在臥牀休息,這兩天,纔算好點,過兩天不得了,大家陪他挨大攪;痛了來牀上哼,日夜不得困;膿血對外流,淌了沒清頭;臭氣滿間三屋,聞到就要吊惡,現在已經開始結疤了。孩兒呀:我爲他,

東村廟裏許了願,西村廟裏去燒香。

頭也磕了千千萬,香也燒了萬萬千。

只求你父身體好,不論再花多少錢。”

蔡狀元同母親一齊來到上房,說:“父親,孩兒有禮。”“孩兒呀,我這場病,害得突然,你家母親,爲我求神拜佛,總算落到條命,等我好了,要好好謝謝菩薩。”狀元說:“父親,你曉得你爲底高害病格?又爲底高好格?”“孩兒,我哪曉得?”“父親哦!

你做屠戶這多年,一心只想賺銅錢。

掐斤扣兩作下孽,閻羅捉你赴黃泉。

八殿閻君來審判,秤稱亭上受熬煎。

孩兒爲你贖了罪,陰司借下許多錢。”

蔡京一聽,老能相信,不錯,孩兒不來家,他怎曉得我掐斤扣兩格;二則來,我害病痛得昏沉沉,夢見閻羅審問,只聽得算盤嘀嘀嗒嗒響,又是一斤,又是八兩,加起來共有十萬兩之多。這遭蔡狀元吩咐安童,帶了散碎銀子,到街坊買點三牲祭禮,紙錠銀錁,香燭紙馬,回來燒化三代宗親,祖宗亡人,又敬天敬地,禱告虛空過往神明,“蒼天菩薩!

保佑我父身體好,謝天謝地謝神明。”

說有神來卻有神,離地三尺有神明。

狀元當時來許願,天宮神明早知聞。

蔡京弄點仙丹一喫,困了一,身上脫了疤總沒得。第二天,一家們商議商議,狀元說:“父親哎,我被狂風吹到陰曹,在八殿閻王面前,看見你被則在秤亭上,爲了贖你掐斤扣兩之罪,向趙曹官借了十萬兩銀子,幫你贖了罪,陰曹放了你,你個病才得好格。”

講講說說一條心,真心實意了願心。

要還十萬兩銀子,雖說蔡京家比較發財,到哪裏有這麼多銀兩?這遭,只好賣田地房產。

田地房產總賣盡,湊滿十萬雪花銀。

大大舟船僱一隻,滿家人等了願心。

水路登舟朝前走,不論日夜趕路程。

前面是一片汪洋,黑霧彌天,船看不見行走,這如何是好,只得將船靠在水碼頭上再作道理。

丟下此處暫不表,經中另表一段情。

再說敖家四位兄弟,在崑崙山修了三載,功課圓滿,理宜打轉。玉主派太白金星下凡,來到崑崙山頂,燃燈佛祖連忙迎接,“老星君到此,有何貴幹?”“啊,我奉玉主之命,特來度你四個徒兒,上天受封。”佛祖說:“善哉善哉!”當即設起火坑一座,你們看得破,跳得過。兄弟四人對火中一跳,太白金星念動真言:

歸去來兮歸去來,火坑裏面脫凡胎。

脫了凡胎換仙胎,逍遙自在上天台。

來到御宰臺前,拜見玉主。玉主說:“你們四位星君臨凡修成佛道,幫王平治了天下,有十大功勞,我來封贈與你。

敖廣前來聽封贈,東海龍王職不輕。

你和風波同作伴,封爲風龍治乾坤。

敖閏前來聽封贈,南海龍王你爲尊。

玉皇大帝加封贈,火龍王菩薩受香菸。

敖順前來聽封贈,西海龍王職不輕。

玉皇大帝加封贈,行雨龍王你爲尊。

敖欽前來聽封贈,北海龍王職不輕。

封神之後加一級,霧迷龍王受香菸。

天宮之中沒得你格份,分到四海去安身。

龍宮富有金和寶,蝦兵蟹將緊隨身。

巡海夜叉來保駕,龜鱉丞相兩邊分。

再表觀音老母掐指一算,蔡狀元一門真心了願,現在陰陽搭界,有錢還不掉,待我下凡,度他們功程圓滿。衆位,蔡狀元在曹官那裏借個錢,其實只要還紙錠銀錁,寫上牒文和曹官的名字,火中灼化,就可還掉。真的金銀,陰曹不用,所以蔡狀元不懂,有錢也就還不掉。

觀音老母下凡塵,仙風一拂就動身。

駕霧騰雲來得快,陰陽搭界面前呈。

觀音老母變作一位年老僧人,鬍鬚雪白,柺杖一戳,肩背黃布包袱,口唸:龍奔滄海,僧奔善門,久聞貴府,佈施齋僧。狀元住在官船之上,連忙上前,說:“老僧人,我家一向做好事,現在有十萬兩紋銀,無法還債。”這遭就把父親的情況,頭頭腦腦說了一遍。僧人說:“啊!你原是狀元大人,陰陽相隔不得相通,你的錢沒處還,到不如在這陰陽交界之處,造張大橋,以通陰陽,功德無量,債也就還掉了。”

狀元聽見這一聲,一點不錯半毫分。

我有真心來還債,不如造橋了願心。

“哎呀,僧人,我來這裏人地生疏,到哪裏請到六匠?”“那不要緊,我幫你請。”

觀音老母忙召請,張班魯班下凡塵。

大斧鑿子緊隨身,幫助狀元造橋亭。

只見舟船幾百只,磚瓦石灰總來臨。

木頭堆得如山樣,擇日開工造橋亭。

砧砧斫來斫斫砧,哪肯耽擱片時辰。

一日三來三日九,造橋部件總完成。

張班魯班,天天來造橋,沒得菜喫,觀音老母抓把木皮對海里一,就變作黃魚,抓把香灰對木頭上一,就長出木耳來,直到如今,老醃頭黃魚,喫得嘴裏就像木皮,木耳洗不乾淨,喫到嘴裏像木屑。

兩班善人不深信,黃魚木耳到如今。

要喫素菜有木耳,黃魚也算是葷腥。

葷素兩菜都有喫,日夜加工造橋亭。

準備得差不多,要下橋樁,海里潮漲潮落,沒處下,怎生是好?要請龍王停潮,橋樁纔好下,狀元修書一封,請龍王停潮,哪個能把信送到龍王手裏?要下得海的人。狀元打發四名安童,到四面八方打聽,哪個能下海?那一天,安童在茶店門口,看到兩個朋友喫茶,爭了把錢,一個說我來,一個說我來。那個人說:“我夏德海一生不喫人家白食,寧可人負我,我決不負人。”安童一聽,心裏高興,“先生,你叫下得海?”“是,你有底高事體?”“我家狀元大人有請。”

夏德海聽見這一聲,心中歡喜八九分。

狀元大人來請我,莫非富貴送上門。

夏德海跟隨安童,一直來到官船,見過狀元大人。夏德海深深一禮,一躬到底,“狀元大人在上,小民有禮拜見。”狀元連忙將他扶起來,一旁賜坐。

夏德海一旁來坐下,香茶一盞面前呈。

狀元說:“你叫下得海?”“是,大人有何吩咐?”“我有一件事,請你幫個忙。”“哎呀!大人,不要說一件,就是十件八件,我也決不推辭,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小人一定遵命。

狀元大人請放心,有事情交與我一人。

就是刀山我也去,那怕火海我也行。”

夏德海以爲來狀元面前說說誇口大活,博得狀元個歡喜,能弄到一官半職。狀元說:“夏德海,我不要你上刀山,下火海,我這裏有書信一封,請你幫我送把龍王,請他停潮,我好造橋。”夏德海一聽,點總不興,頭麼一低,眼睛發定。心裏想,我叫夏德海,哪會真下海?我水總不會遊,下海不挨淹煞得,要說不去,又來狀元面前說過大話,吹過牛皮,不去也不得了,倒不如錯就錯到底吧,這遭就滿口答應。

狀元一見心歡喜,夏德海本是一忠臣。

一封書信交與你,銀皮紙包裹緊騰騰。

這件事情能辦好,重重賞你雪花銀。

夏德海當時就動身,拜謝狀元上路行。

走一里來又一里,過一村來又一村。

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看取魚人。

朝行夜宿幾天整,東洋大海面前呈。

夏德海朝海邊上一坐,只望見汪洋一片,白浪滔天。要說下海,水總不會遊,明明是送死;要說不下海,又在狀元面前答應了,回去沒處交卸。看來性命難保,想想前,想想後,鄉下人挑糞,前後是個死。

想想前來想想後,啼啼哭哭淚紛紛。

只怪父母人兩個,不該送我讀書文。

又恨先生無道理,取個名字害煞人。

哪怕叫貓兒和狗子,夏德海三字惹禍根。

我死一身也罷了,家中還有老母親。

高堂老母何人養,三歲個兒子哪擔承。

上有老來下有小,房中還有妻子身。

恩愛夫妻不到老,半途之中兩離分。

一家人家來拆散,越思越想越傷心。

夏德海哭呀哭,心口頭像突粥,盡顧哭哭,倒也困着了。再表龍王,坐在宮中,只聽得門外有啼哭之聲,隨時吩咐巡海夜叉,去望望看。巡海夜叉跑去一望,只見一個人,哭睏覺得,身背黃布包袱,散開一看,有給龍王書信一封,乃蔡狀元所寫。連忙把這封信帶到龍宮,交與龍王一看。啊!蔡狀元在陰陽交界要造一座橋樑,準備就緒,就等停潮纔好下橋樁,此事我一定幫忙。吩咐四海,三天之內每天日落酉時停潮。信上寫了一個“醋”字打發巡海夜叉,依還又送把夏德海,對他包袱裏一塞。

東海龍潭浪滔滔,蔡狀元起造洛陽橋。

夏德海來把書信送,四海龍王讓三潮。

夏德海一覺困醒,拿起來一望,心嚇得一蕩,“哎呀!不好,我包袱怎得散的?內有狀元書信一封,如果被壞人偷去,我怎好交代。”隨時散開來一看,哎!總算不曾少,仔細一望,信上多了一個“醋”字,“哇!這大概是龍王個回信,不要問他,我可以回去了。”

夏德海一見心歡喜,半信半疑轉回程。

舊馬熟路來得快,狀元府到面前呈。

夏德海把書信交與狀元一看,“哎呀!還是我格信,你哪不曾去哎?”“去了。龍王還請我喫了御宴,且有回信一個字。”狀元一看,“啊!不錯,信上多了個‘醋’字,什麼意思?”狀元一詳,這是二十一日酉時。

狀元一見喜開心,通知師傅總知聞。

本月之內廿一日,日落酉時潮水停。

張班魯班忙動手,果然停潮不非輕。

大橋造到將要好,缺少銀子造不成。

橋造得要好,銀子不夠,這叫爲山九仞,功虧一簣!觀音老母一想,我不下凡,難上加難;我一下凡,一點不難!

觀音老母下凡塵,變作凡間一婦人。

渾身上下穿孝服,年少二八正青春。

眉毛彎彎初三月,嘴似櫻桃一點紅。

不搽杭粉自來白,不戴蘭花自然香。

哭聲丈夫哭聲天,哪個要我女嬌娘。

哪個有錢來助我,跟他做個二孃娘。

觀音老母變個絕色美女,弄只小船,在海邊上,人家一看這女子體面不過,多少發財人總想娶她爲妻。那女人說:“你們用銀子對我身上撂,撂到我身上,我就跟他。”這遭多少發財人,用銀子、元寶對她身上撂,看看離得不遠,就是撂不到,銀子總忒得船艙裏,這時,張班魯班,抓緊時機,只顧造橋!

多少員外想花心,帶來許多雪花銀。

隨你金銀有多少,扔不到南海觀世音。

金銀忒在船艙裏,張班魯班造橋亭。

且說八仙之中有個促狹鬼呂洞賓,出了個壞主意,他說:“你們隨便有多少錢,總撂不到她身上,只有用銀子放在碓臼裏舂碎,再放磨子上一磨,走上風對下風一,總歸有銀屑子忒到她身上格。”有個趙員外,就依他,弄銀子磨細了,走上風一。

一陣狂風一,銀屑吹得飛滿天。

遠看好像天起暴,近看好似一蓬煙。

真是有銀屑子忒到這女子身上,觀音老母問:“趙員外,這是何人出的主意?”趙員外說:“是呂洞賓教的!”“如此說來,他是我們的媒人,我們應該謝媒,纔是道理,我這裏有青鋒寶劍一把,送把他作爲謝媒之禮。”

員外聽見這一聲,哪肯耽擱片時辰。

青鋒寶劍爲禮物,送把仙人呂洞賓。

呂洞賓一看,十分喜歡,這把寶劍不醜,正合我手,隨時就對身上一背。哪曉背到身上,就拿不下來,而且以後不可有淫慾之心,只要一有淫心,下身就象刀絞,寶劍來下刺,從此呂洞賓個凡心,就被割斷。

八仙之中呂洞賓,身背寶劍到如今。

淫慾之心被割斷,勸人行善辦修行。

觀音老母現出真身說:“趙員外,我非等閒之輩,乃南海觀世音菩薩,爲了幫助蔡狀元造這洛陽橋,特來此舉,你有錢,做點好事,也是功德無量,今生後世,定有好處。”

員外聽見這一聲,雙膝跪到地埃塵。

謝謝老母來指點,願做修行辦道人。

張班、魯班造洛陽橋,天天去上班,有個乞丐花子看見了說:“師傅,哪家起房造屋,大興土木,可好帶我去要點飯喫喫?”魯班說:“喲呀!要飯多不光彩,你不如跟我們去做做手藝,狀元把你當成師傅看待,喫溼格,落幹格,有何不好?”“哎呀!我從小底高不曾學,只有要飯託托熟!”魯班說:“那不要緊,你跟我們去,拿造好的橋上,弄砂皮磨得滴光絲滑,再弄五顏六色塌塌這總會格呢。”

花子聽見這一聲,跟隨魯班就動身。

討飯簏子拿在手,五顏六色帶幾瓶。

來到洛陽橋頭上,磨磨塌塌像匠人。

蔡狀元來望望,橋造到底高功程,可曾要結工?一看見這位乞丐花子模樣的人,就問:“他是何人?算何種手藝?”魯班說:“狀元大人,他叫七匠。”衆位,當初手藝匠,統稱六匠,這叫朝中有六部,縣官有六房,人有六根,手藝有六匠,七匠是六匠之外格,所以直到如今,漆匠還保持叫化子腔。一來漆匠穿不到好衣裳,身上弄得五顏六色,不得乾淨;二來手裏背個簏子,肚裏放幾個裝漆的鉢頭。

兩班善人不相信,留下漆匠到如今。

洛陽橋,造好了,爲底高取這個名字?因爲蔡狀元請龍王停潮,是在日落酉時。落太陽個辰光,它本來是叫落陽橋,因在陝西洛河之濱,所以用這個洛陽。河南也有個洛陽,是世界聞名個牡丹之地。這橋造得好哩!

此橋亭,造得好,真人自造,

在陰陽,兩搭界,落陽橋亭。

看橋亭,多巧妙,雕樑畫棟,

兩旁邊,小攔杆,玉石砌成。

橋亭上,蓋金瓦,八寶結頂,

橋亭中,有多少,百獸禽名。

有鳳凰,在亭中,口銜寶貝,

白玉兔,銜仙草, 對月調情。

橋頭上,盤金龍,龍頭朝上,

頭對頭,嘴對嘴,二龍戲珠。

橋底下,有圈門,十三個半,

走龍船,並鳳船,撐篷而行。

半扇開,半扇關,來來往往,

開紗窗,搖櫓走,直過橋亭。

有八十,和二扇,紗窗開啓,

紗窗上,有彩畫,博古通今。

東橋門,開一扇,望見日出,

西橋門,看得見,月落西沉。

圈門上,管對管,無其大數,

到夜上,開了門,好看船燈。

洛陽橋造好了溝成陰陽相通,蔡狀元一門,功德無量。再說橋造好了,還多到銀子。狀元說:“多虧龍王幫忙,我湊這些師傅來堂,造個龍王廟吧。”

四面圍牆緊騰騰,朝南一座正山門。

紅漆旗杆當門立,玉石獅子兩邊分。

東面起座文殊殿,西面普賢佛禪門。

正廳起造三寶殿,兩廊又對兩側廂。

大雄寶殿當中坐,後面又起唸佛堂。

暗樓造成明樓景,收藏經卷勸善人。

青灰磚牆琉璃瓦,薑黃色刷得簇簇新。

房子起好了,再塑聖相。

山門口,塑起他,哼哈二將,

彌勒佛,護法尊,鎮守山門。

左文殊,右普賢,泛海觀音,

左招財,右利市,五穀豐登。

正廳上,塑起了,三尊古佛,

彌陀佛,釋迦佛,地藏能仁。

左蝦兵,右蟹將,夜叉獄卒,

正中間,坐一尊,龍王真神。

廟宇造好了,蔡狀元想到夏德海有一份功勞,隨手向萬歲奏上一本。一是推薦夏德海當了洛陽縣官,二是自己辭官納印,一家門就在龍王廟裏修行。

朝也佛,夜也佛,時時念佛,

行也佛,坐也佛,佛不離身。

哪一天,不誦到,黃昏時候,

哪一夜,不誦到,半夜三更。

修行不覺三載整,功課修得海能深。

四值功曹忙奏本,奏與玉主得知聞。

玉主一見笑言開,這等好事哪裏來。

狀元一門修辦道,功課圓滿上天台。

玉主打發太白金星下凡,替他一門脫凡胎,來到御宰臺前,玉主重重封贈。

封他父母人兩個,聖父聖母受香菸。

狀元前來聽封贈,文曲星君職不輕。

再表敖魁夫妻二人見四個兒子總修仙成道,自己年又老了,收入少了,就在家中修行辦道吧。

苦苦修行三年整,功德修下海能深。

太白金星來指點,脫過凡胎上天庭。

玉皇大帝重封贈,封他夫婦兩個人。

敖魁前來聽封贈,天罡星君你當身。

滿天星斗歸你管,南天門下管天兵。

馬氏前來聽封賜,媽祖娘娘職不輕。

海邊有個媽祖廟,黎民百姓把香焚。

人家說媽祖是龍王的母親,敬她,一保漁民生財有道,二保漁民富貴榮華,三保漁民多福多壽,所以沿海格人敬她的特別多,福建、澳門總有媽祖廟,臺灣每年總有幾萬人遠涉重洋,飄洋過海到福建、澳門媽祖廟來燒香了願。

也是古蹟來留下,萬古流傳到如今。

媽祖廟裏燒炷香,富貴榮華過千年。

兩班善人敬龍王,龍王菩薩保一方。

東海龍捲風不起,南海龍王火不生。

西海龍王來行雨,風調雨順治乾坤。

北海龍王少降霧,旱澇保收好年成。

爲人敬敬龍王神,一年四季總太平。

寶卷講到此處,可算有頭有尾,有始有終,詩三百,一言以蔽之。

經也完來卷也完,佛也歡來聖也歡。

佛歡年年添陽壽,聖歡歲歲保平安。

經到頭來捲到頭,小道弟子請卷收。

今朝包在包袱內,下次講到再提頭。

經到頭來捲到梢,齋主會友清香燒。

清香燒來木香燒,更比隨常有功勞。

寶卷看完成,禮拜佛世尊。

佛前求懺悔,罪孽化灰塵。

東風洋洋進門來,調過南風又招財。

西風吹散蟠桃會,北風蕩散萬年災。

四大金剛將,哪吒及地生。

站在佛會上,總是有緣人。

阿彌陀佛,圓滿功德!

王國良 蒐集整理

東嶽寶卷

東嶽天齊王,泰山放毫光。

昨日朝玉帝,今朝進經堂。

東嶽大帝天齊王,泰山頂上放毫光。

昨日天宮朝玉帝,今朝請你進經堂。

一座禪門八字開,八方善人進門來。

在堂大衆齊聲和,能消八難免三災。

說者一部《東嶽寶卷》,勸人爲善。叫是經滅罪,是懺消災,是寶卷有皇皇登位,有賢人出世。還要講得有頭有尾,有悲歡離合,方可算作一部聖卷!寶卷掀將過來!

昔年商朝紂王登龍位,一統山河治乾坤。

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官拖刀定太平。

可恨昏皇無道理,攪亂天下不安寧。

不表皇皇登龍位,再講賢人出在哪州城。

且說有一賢人,出生在山東省濟南府泰安州南門三里黃家莊。此人姓黃名滾,同緣李氏。

黃滾家中多豪富,山東濟南有名聲。

出入安童騎騾馬,掃地丫環耳戴金。

家中豪富說不盡,庫內許多寶和珍。

黃家金銀滿庫,米麥成倉,五畝之宅,樹之以桑。真是“周鑑於二代,鬱郁乎文哉。”衆位:黃滾如此豪富,可有官職在身?

提到官職並不小,界牌關總兵老大人。

李氏夫人福分好,皇封誥命正夫人。

黃滾爲官清如水,秉公執法不私情。

萬歲天子多喜愛,當作擎天柱一根。

黃滾爲官愛民如子,赤膽忠心。他家可有後代?

忠臣家中不絕後,天賜三子後代根。

長子叫黃飛虎,是上界消災童子臨凡。

當初好人要出世,揀年揀月揀時辰。

揀到三月廿八日,半夜子時降生身。

三月廿八日,聖誕降生辰。

天星歸下界,幫皇治乾坤。

他家次子叫黃飛彪,是河魁星轉世;三子叫黃飛豹,是安樂星投胎。後又養到一女,名叫黃賽花,是玉女星託生。黃賽花人品出衆,才貌雙全,被紂王選進宮中封爲西宮貴妃。黃滾加封爲國丈,飛虎、飛彪、飛豹均封爲國舅。

一家在朝爲官職,滿家人等受皇恩。

下文單表黃飛虎自幼在仙山跟隨師父學法,學得十八般武藝,件件皆能。師父叫他下山,扶持紂王的江山,賜他一條五色神牛,作爲坐騎,此牛日行千里,夜走八百,比馬還要快。他在朝中,南征北戰,立下戰功三十餘次。他收伏王明、周紀、吳謙、龍環等英雄健將,並拜爲結義兄弟。紂王封黃飛虎爲鎮國武成王,天下招討都督元帥,掌管禁軍,隨朝保駕。娶妻賈氏,封爲誥命夫人。

他赤膽忠心保皇駕,指望江山萬年春。

黃飛虎爲人剛直。他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

八大朝臣都尊敬,九卿四相總歡迎。

再表賈氏夫人,有孕在身,十月滿足,瓜熟蒂落,生下一子,乃上界炳靈公投生。

揀到良時並吉日,香房產下玉麒麟。

香湯沐浴洗過澡,紅綾子包裹緊騰騰。

三朝燒過解污紙,滿月堂前取乳名。

取名叫做黃天化,到老終身不改名。

只愁不養,不愁不長,七坐八爬,九月報牙!

七坐八爬九登登,打個登登立起身。

獨自走來獨自行,父親笑得肚裏疼。

那一天,天氣晴朗,日麗風和。賈氏同丫環帶了公子到花園裏遊賞百花,剛走到九曲橋上,賈夫人手攙天化看橋下個金魚嬉水,騰騰空空,只見東北上一塊烏雲,西南上一塊紫雲,兩塊雲頭一裹,就看不見你我!

伸手不見五個指,面東不見面西人。

一陣狂風了不得,天化颳得上天門。

這陣狂風,原是青峯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打發黃巾力士將天化掠上高山學法。要等到黃飛虎落難,再打發他下山救父。

前頭不說後段話,事到臨頭再談論。

不表公子落在高山學法,再表賈氏失落嬰兒,到處尋找,狂風一過,天色依然晴朗,賈氏同丫環到處尋找。

高喊天化無人應,低喊孩兒沒回音。

滿園之內都尋到,蹤影不見半毫分。

賈氏找不到親生子,幾乎躁死又還魂。

一頭哭來一頭滾,平陽之地滾成坑。

心肝!早知遊園沒好處,再也不來進園門。

我莫非前生作下孽,親生骨肉兩離分。

飛虎聽到妻子說,陪了夫人淚紛紛。

黃飛虎說:“夫人,不必過分難過!這孩子既不曾尋到屍首,又不曾看見被虎狼銜去!也作興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以後慢慢再打聽。何況,我你年紀還輕,還可生養。”

賈氏心中氣悶悶,丈夫倒做解勸人。

光陰似箭兩載整,賈氏有孕在其身。

十月滿足,又生下一子,原是水德星臨凡,燒過三朝,賀過鬧熱滿月。

取名叫做黃天祿,當作無價寶和珍。

隔了二年,賈氏又生一子,取名叫黃天爵,乃是北斗星下界。又過了二年,賈氏又生一子,取名叫黃天祥,是天宮木德星臨凡。

黃府六載生三子,總是天星下凡塵。

一週兩歲娘懷抱,三週四歲離娘身。

五週六歲知分曉,能言能語甚聰明。

賈氏說:“相公,我你共生四子,一個失蹤,還有三個隨身,人家說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不讀書,不知禮義,走到人前,一股蠢氣!”黃飛虎忙叫安童打聽,請了一位道學先生,到黃府教三位公子讀書。商朝時候讀格書,不是五經四書,是竹簡上刻個甲骨文。

公子本是天宮星,讀起書來更聰明。

教到上句知下句,提到枝梢就知根。

讀書不到三年整,天文地理總知聞。

黃飛虎見三位公子讀書聰明,說:“孩兒,不要怕喫苦,教你們學武。”三位公子力氣不小,學武正好。一舞一陣風,兩腳就騰空,釘一拳頭,一個潭頭。一個鐵掃帚,呼條大園溝。

一個旋風三丈六,雙飛縱到九霄雲。

日裏書房將書讀,夜到教場練功名。

不表公子將書讀,再表皇宮一段情。

且說紂王到女媧宮進香,見到塑格女媧娘娘十分美貌,就在牆面上題詩一首戲弄神明:

鳳鸞寶帳豔色新,可惜泥塑巧裝金。

若是嬌嬈能舉動,娶到宮中樂我君。

女媧娘娘一見,大發雷霆,此還了得!就叫軒轅墳裏個千年狐狸精、玉石琵琶精、九頭野雞精變成絕色美女,進宮惑亂君心。等到武王伐紂,商朝一滅就成周朝。再說紂王本是酒色之徒,昏庸暴虐。自從見了女媧娘娘之後,朝思暮想,神志恍惚。一日上朝,奸臣費仲、尤渾看透了紂王格心事,就上殿奏本。

萬歲若要選美人,皇榜掛出午朝門。

天下美女隨你揀,納到宮中受皇恩。

紂王一聽,十分高興。哪曉左丞相商容,連忙奏本,說:“萬歲,此事不可!”

萬歲若要選美人,良民百姓不贊成。

納到妖魔並鬼怪,攪亂江山不太平。

紂王一聽,倒也相信,此事只好作罷。再說當時朝中有個忠臣聞太師,因出征東夷,朝內就是費仲、尤渾兩個奸臣當道,天下諸侯總要送禮。惟有忠臣蘇護不肯送禮,惱怒了兩個奸臣。一天早朝,費仲、尤渾奏本,說:“萬歲,冀州侯蘇護家有一個女兒,名叫妲己,生得十分美貌,蓋世無雙,可選爲妃子。”哪曉蘇護不肯,棄官不做,反出午門,回家而轉。紂王差北伯侯帶兵征伐,被蘇護打得大敗而回。這遭西伯侯姬昌,寫封書信說得蘇護心悅誠服,答應送女兒進宮。父女二人,路到恩州驛,狐狸精大顯神通,半夜三更,一陣妖風,將妲己個真魂喫掉,將自己個精靈附在妲己身上。

蘇護不知其中意,女兒變成狐狸精。

紂王是昏君,寫詩戲神明。

妖怪進宮殿,江山不太平。

蘇護來到帝皇城,獻上女兒妲己身。

紂王一見心歡喜,世上無雙美佳人。

蘇妲己來聽封贈,貴妃娘娘受皇恩。

蘇護過來加封贈,皇親國丈老大人。

蘇妲己由宮娥綵女攙入壽仙宮,蘇護每月增加俸祿二十石,文武百官都來慶賀。當天晚上紂王回到宮中見妲己生得實在美貌。

發似烏雲來疊髻,面如桃花白裏紅。

腰如垂柳嬌柔軟,嘴似櫻桃一點紅。

好像嫦娥離月殿,猶如仙女下天宮。

一夜夫妻如山重,紂王高興滿心胸。

費仲、尤渾又奏上一本,說:“萬歲,蘇貴妃天資國色,當爲他造起一座鹿臺。”萬歲傳旨,六匠興工,不曾到個月,鹿臺就造好了。

此鹿臺,造得好,雕樑畫棟,

兩旁邊,小欄杆,玉石砌成。

亭子上,蓋金瓦,八寶結頂,

四周圍,雕刻了,百獸禽名。

有鳳凰,在中間,口銜寶貝,

白玉兔,銜仙草,對月調情。

柱棵上,蟠金龍,龍頭朝上,

頭對頭,尾對尾,二龍戲珠。

有八十,和二扇,紗窗開啓,

紗窗上,有彩畫,博古通今。

朝東面,開一扇,望見日出,

朝西面,開一扇,月落西沉。

鹿臺造好,配五百個歌女,唱歌跳舞,另派三百個琴師爲她們伴奏。鹿臺造有百丈之高,四面是溝,他人不得入內。歌女每天卸妝格洗臉水,倒在溝裏,水總白格,故有白潭之稱。紂王和蘇妲己,每天由宮娥綵女用轎子抬了上樓,在上面喫酒取樂,從早到晚。

紂王寵愛蘇妲己,三月不曾上朝門。

妲己到了皇宮內,迷惑紂王變了心。

也是殷商該要滅,鳳鳴岐山周朝興。

天下諸侯有本章上奏,紂王荒淫酒色,不聞不問。文書房格奏本,堆積如山,無人批覆。年歲饑荒,民不聊生,眼看天下大亂。司天臺太史杜元銑奏本,說:“萬歲,妖氣繞於殿內,恐有不祥之兆。”妲己說他謠言惑衆,擾亂朝綱,被推出午門斬首,梅伯保本,被紂王用炮烙刑燒死。衆位,底高叫炮烙刑?就是用銅澆格筒,人用鐵鏈子綁了上頭,底下用鋼炭火燒。

渾身衣服總剝盡,鐵鏈鎖得緊騰騰。

燒得皮焦肉又爛,慢慢送他見閻君。

蘇妲己謊奏,紂王將姜氏正宮挖掉眼睛剁掉手,又把東宮太子殺死。大夫趙啓,向紂王諫奏,被推到樓下跌死。朝臣楊任向紂王諫議,被挖掉兩隻眼睛。老丞相比干上朝奏本,被妲己陷害,挖掉心肝,一命歸天。蘇妲己見朝中有多少忠臣良將,不順她個心意,便叫紂王造起個蠆盆獄。衆位,底高叫蠆盆獄?就是造一個圓池,四面圍牆,裏面放養了無數格毒蛇和蠍子,人被撂到裏頭,就被這些蛇蠍咬傷、咬死,最後喫啦得。

紂王不聽忠臣話,只愛妲己一個人。

多少忠臣被害死,盜賊蜂起不太平。

一天,聞太師徵北迴朝,得知朝中詳情,他奏上一本,提出十條建議:

第一件,拆鹿臺,民心歸順,

第二件,廢炮烙,朝臣安心。

第三件,填蠆盆,消除宮患,

第四件,廢酒池,拔掉肉林。

第五件,去妲己,另立皇后,

第六件,斬費仲,尤渾二人。

第七件,開倉庫,賑濟百姓,

第八件,傳聖旨,招安強人。

第九件,走天下,尋訪賢將,

第十件,開言路,廣納諫臣。

紂王一概不聽。忽聽邊關報道:東海平靈王興兵造反,紂王立派聞太師東征。聞太師一走,紂王依然固我。當時三春天氣,御花園牡丹盛開,紂王將朝中的大小官員,約到御花園遊賞百花。真是:

天上四時春作首,人間富貴帝王家。

照牆上,金磚砌,雕龍畫鳳,

白玉石,鋪階道,一字平衡。

欄杆上,蟠金龍,龍頭朝上,

正中間,畫牡丹,丹鳳朝陽。

有紂王,同百官,抬頭觀看,

桃花紅,李花白,柳綠松青。

十姊妹,並蒂蓮,成雙結對,

丁香花,茉莉花,香氣芬芳。

門前栽的君子竹,走道兩旁大夫松。

百官隨駕進園門,萬紫千紅總是春。

迎春花開似黃金,木香花開滿天星。

牽牛花開口朝上,玉蘭花開放光明。

君臣一路朝前走,前面到了牡丹亭。

牡丹花,花中王,天香國色,

兩旁邊,芍藥花,秋菊海棠。

東園內,黃牡丹,黃金八寶,

南園中,紅牡丹,血點鮮紅。

西園中,白牡丹,白如霜雪,

北園中,黑牡丹,黑如烏金。

中心園,綠牡丹,青枝綠葉,

廿四樣,牡丹花,噴腦真香。

妲己走過來,扯花頭上戴。

紂王多歡喜,美人連聲叫起來。

百官來到牡丹亭,紂王吩咐內侍官,擺起九龍筵席。大小官員依次坐下,開懷暢飲,紂王和蘇妲己在御書閣對面飲酒。

有文官,來飲酒,議論朝政,

有武官,來飲酒,紙上談兵。

有琴師,來伴奏,笙簫細樂,

有宮娥,和綵女,五色繽紛。

一直玩到天色已晚,蘇妲己喫得醺醺大醉,睡在龍榻之上,哪曉酒一醉,狐狸精卻現出原身,那妖精頭像笆斗尾子像掃帚,呲牙裂嘴,眨眼銅鈴,跳起來要喫人!

怪風一陣了不得,飛沙走石嚇煞人。

塵土飛揚遮星月,吹熄燈火不見人。

屋上瓦片拋瓜滾,跌到地下響連聲。

文武百官多害怕,紂王嚇得也心驚。

文武百官今朝是來陪紂王遊園格,不曾有哪個帶兵器。黃飛虎拔起一株牡丹花來就打,那妖精一點也不怕,黃飛虎叫手下二將放出金眼神鷹,那神鷹飛到半空,二目如燈,張開利嘴,展開雙翅,對下一啄,只見它爪如鋼鉤,把狐狸精抓了一下,只聽得一聲尖叫,化成一道黑煙,徑往太湖石下鑽了進去!紂王叫朝臣拿鐵鍬來挖,挖下去三四尺深,只見一堆白骨頭。紂王心中害怕,諫議官奏本,“用桃木樁一釘,石灰一圍。”百官謝恩回朝。

滿朝文武回朝轉,紂王妲己轉宮門。

紂王回到宮中,見到蘇妲己臉上有個傷疤,說:“愛妃,你臉上怎得壞格?”“哎呀,不要提,我走鐵根海棠花下經過,被枝杈上個釘子一刮。”紂王說:“愛妃,園內確實有妖精,要不是黃飛虎放出神鷹,那妖精真要傷人,今後還是不去爲妙!”

妲己聽到這一聲,悔恨昨夜欠思忖。

暗叫一聲,黃飛虎呀 :

我不尋你你惹我,飛蛾投火自燒身。

有朝一日落到我格手,滅掉你全家一滿門。

妖精爲了這件事,耿耿於懷記在心。

光陰似箭容易過,日月如梭曉夜行。

不覺一年已過去,次年元旦又來臨。

這元旦之日,滿朝文武都要來朝拜萬歲,各位大臣的夫人,也要來朝拜皇后。黃飛虎家夫人賈氏當然要來,一則要拜賀蘇妲己,二來拜會黃賽花,一年一度,姑嫂相會。

賈氏夫人進宮門,拜賀貴妃一個人。

妲己見到賈氏到,正中機謀八九分。

賈氏入宮,深深一禮,“皇后在上,微臣有禮!”妲己說:“賈夫人,不必客氣,快快請坐。”忙叫宮娥,賜上香茶。妲己說:“賈夫人,今年青春幾何?”“啓稟娘娘,小婦人虛度三十九歲!”“哎呀,你比我長八歲,那應叫你姐姐!”賈氏說:“不敢不敢!你乃萬乘之尊,我是一家之婦!

娘娘如同靈芝草,我是河邊柳樹根。

你是天來我是地,烏鴉怎入鳳凰羣。”

妲己說:“姐姐,何必客氣,我你本來就是親戚!”話說之間,忽聽宮娥來報,說聖駕到!賈氏說:“蘇娘娘,君不見臣妻禮也!我須迴避一下。”妲己說:“不必!”話言未了,紂王已到。“她是何人?”妲己說:“他是武成王之妻賈氏。”紂王見賈氏生得一表人才,真是天姿國色,萬分嬌嬈,當時獸性發作,頓起淫慾之心,走向前來一把抱住賈氏。賈氏說:“萬歲,萬萬不可如此,你乃萬乘之上,君戲臣妻,要被百姓恥笑!”紂王不聽,只是抱住不放,硬要親吻!賈氏拼命掙扎,二人扭到摘星樓欄杆邊上。賈氏一想:寧可一死,決不受辱。剛從紂王手中掙脫,就縱身對樓下一跳,跌得粉身碎骨!

可憐貞節賈氏女,活跳鮮魚喪殘生。

三魂渺渺歸地府,七魄茫茫見閻君。

賈氏跳樓身喪命,西宮娘娘不知聞。

宮娥綵女急忙來到西宮報!報與娘娘知道,武成王之妻在摘星樓墜死,不知何故?

黃賽花聽見這一聲,嚇得三魂少兩魂。

妲己與我兄有仇恨,害死嫂嫂可傷心。

帶領宮娥朝前走,摘星樓上看分明。

黃妃來到摘星樓,只見賈氏格屍首跌在樓下,血肉模糊,目不忍睹,又見紂王與蘇妲己對坐飲酒,有說有笑,若無其事。黃妃說:“萬歲,我嫂嫂爲何墜樓而死?你要還我?”紂王尚未答話,蘇妲己說:“你嫂嫂自己跳樓,與我們何干?”

黃妃聽見這一聲,恨不得氣死又還魂。

昏王!我兄是個忠良將,南征北戰立功勳。

赤膽忠心保社稷,你欺害我們不該應。

你總聽了妲己格話,殘害忠臣沒良心。

妲己一聽,火冒三丈,“你這個潑婦,此還了得,

我是大來你是小,竟敢辱罵我當身。

你今犯了欺君罪,定然斬首不容情。”

黃妃一聽,尋死不如闖禍,今日拚得一死,定然與妲己爭個高低。黃賽花來家學過武功格,將門之女,力氣不小,有得有法。蘇妲己哪裏是她的對手?一把就將妲己摜倒塵埃,拳打腳踢,毫不留情!

拳打哪顧桃花臉,腳踢哪問腰和身。

上身打到下身去,耳後排到足後跟。

手裏打來嘴裏罵,打死你無端下賤人。

今日將你來打死,替我嫂嫂把冤伸。

紂王一看,此還了得,喝令左右,將黃妃對樓下一推!

黃妃推到樓下去,粉身碎骨血淋淋。

再說陪同賈氏前來個丫環,她們不得上摘星樓,只得在外頭等候。看看時間不早,見到兩個內侍臣,說:“你們在此等哪個?”“哦!我們是黃府丫環,在堂等賈夫人。”“哎呀,賈夫人已經墜樓而死,等不到啦!連黃妃也被紂王摔於樓下,你們快快回去吧!”

丫環聽得侍臣說,魂靈冒到九霄雲。

丫環急忙回府,報與武成王得知。

黃飛虎聽到丫環說,如同天打霹靂驚。

好好進宮去拜賀,怎會惹出禍臨身?

可恨昏皇無道理,寵愛妲己惹禍根。

黃飛虎同了天祿、天爵、天祥三個孩兒,一家團聚,正準備喫團圓飯,只等賈夫人回來,誰知聽到丫環一說,合家大小悲淚啼哭!

孩兒聽到母親死,放聲啼哭淚紛紛。

一頭哭來一頭滾,平陽之地滾成坑。

親孃!你被紂王來害死,丟下我們靠何人。

黃飛虎心中如刀絞,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王明、周紀等四人,臺子一拍,說:“大哥,昏皇無道,聽信奸言,害死了尊嫂與黃妃,實屬罪孽!此事不必遲疑,君不正,則臣投外國,我們不如造反,棄暗投明!”黃飛虎說:“不!我黃門七世忠良,享國恩二百餘年,難道今日爲了一個女人,就要造反,豈不被天下英雄恥笑!”王明說:“那也好,其實並不關我們的事。懂事者說黃飛虎世代忠良,忠心報國,立下汗馬功勞,而官居首領!不知者卻說,黃飛虎仗嫂嫂的姿色,和悅君王而得其富貴!”

黃飛虎聽見這一聲,恨不得氣死又還魂。

黃飛虎立傳家將,打點車輛,裝載金銀,反出朝歌!飛彪、飛豹點一千名家將,四百部車輛把細軟綢緞,金銀珠寶裝載上車,問兄長往哪裏而去?飛虎說:“西岐武王,三分天下有其二,投奔西岐,別無他路。”王明說:“大哥,我們去西岐之前,不如到午門會會紂王,定個勝敗,讓他也曉得我們的厲害。”黃飛虎說:“好!”隨即整裝上陣,跨上五色神牛,帶領衆將,一齊來到午門。周紀大叫:“快傳訊與紂王,叫他出來說個明白!否則殺進皇宮,悔之已晚!”紂王坐在殿上,對前日之事,心中懊恨,忽聽有報,說黃飛虎已反上午門。隨即披掛整裝,出城迎戰!他是何等打扮呢?

沖天冠,頭上戴,蟠龍戲鳳,

金鎖甲,十八紮,扣就連環。

上身穿,九龍袍,光彩奪目,

護心鏡,分前後,光照乾坤。

紅鸞帶,腰間束,威風凜凜,

竹節鞭,腰間掛,殺氣騰騰。

坐一匹,逍遙駒,追風趕月,

手中提,斬將刀,定國安邦。

跨上一匹逍遙馬,隨帶護駕御林兵。

紂王出馬,黃飛虎見紂王面帶愧色。周紀潑口大罵:“你這無道昏王,暴虐失政,君欺臣妻,綱常何在?有何面目立於人世?”縱馬搖槍,直取紂王。王明手執開山鉞斧,口罵:“昏君,我嫂嫂被你害死,我們前來替她報仇!”黃飛虎催開五色神牛,手持鋼槍,動手大戰。三員大將戰紂王一人,龍爭虎鬥,一場廝殺!

四人當時來動手,不顧君來不管臣。

紂王天子多兇猛,獨戰他弟兄三個人。

大戰三十餘合,三員大將,槍斧交加,紂王抵擋不住,虛晃一刀,敗入午門,王明要追,黃飛虎說:“不可!”三人隨時打轉,飛彪等人正在等候,這遭,

一衆人等都上路,趕往西岐一座城。

一路行程不耽擱,孟津河到面前呈。

且說紂王敗陣回朝,滿朝文武大喫一驚。黃飛虎向來忠心報國,騰騰空空怎會造起反來?紂王哪肯認錯,只說賈氏侮辱皇后,誤傷致死,黃飛虎造反,深屬不道。百官聽了,默默無言。忽有探事官來報,說聞太師東征得勝而歸,萬歲吩咐擺駕迎接!

太師接到金鑾殿,御手相攙叫愛卿。

滿朝文武齊恭賀,恭喜賀喜不絕聲。

恭賀天子洪福大,恭賀太師大功臣。

聞太師見滿朝文武都到,惟有武成王黃飛虎未來,心中疑惑,便問紂王:“萬歲,今日卻不見武成王,是何道理?”紂王說:“愛卿有所不知,元旦之日,他夫人賈氏來我摘星樓上,忤逆不道,觸犯蘇後,自知有罪,跳樓自盡,黃妃聞知,前來與蘇後撒潑,不慎跌到樓下而喪身。黃飛虎聽信讒言,恩將仇報,興兵造反,殺進午門,現已往西岐而去!”

聞太師聽見這一聲,心中暗自來思忖。

飛虎本是忠良將,怎會造反進午門?

定是紂王無道理,惹出大禍不安寧。

聞太師說:“萬歲,此事依微臣之見還是陛下有負於臣,黃飛虎素有忠君愛國之心,賈氏進宮朝賀,乃是敬上之禮,豈有墜樓之理?依我之見,速發聖旨一道,特赦飛虎一門無罪;二是派員追趕,待老臣勸他迴心,顧全國事爲重;三是傳急令,命臨潼關、佳夢關、青龍關總兵嚴守,決不可放走叛臣!”

衆臣一齊來啓奏,太師之見甚聰明。

如果留住飛虎在,一統山河總太平。

要是武成王走出去,江山哪能得安寧。

太師親自來出馬,帶領人馬出西門。

旌旗滿天遮日月,鑼鼓喧天不絕聲。

追趕如同風送月,哪肯耽擱片時辰。

不表太師來追趕,再表黃家一滿門。

黃家衆兵馬,經孟津,過黃河,來到池縣,繞城而過。

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

大路上,他不走,小路行程。

黃飛虎直奔臨潼關而來,正行之間,忽聽後面人聲嘈雜,回頭一看,原是聞太師來了,黃飛虎連忙下馬,說:“老太師,我反王朝,出於無奈,你年紀高大,怎能敵我?勸你還是回京納福!”嘴說這話,只見左邊來了一支人馬,乃青龍關張桂芳領兵;右邊來了一支人馬,原是佳夢關魔家四將;正面來的是臨潼關總兵張鳳。黃飛虎見四面受敵,料想今日難逃!坐在神牛上長嘆一聲,

蒼天,欲要上天天無路,欲要入地地無門。

我若被他們來拿住,全家性命喪殘生。

一聲長嘆非小可,怨氣沖天到九霄雲。

且說青峯山紫陽洞道德真君閒遊五嶽,正從雲端經過,怨氣衝開雲頭,道德真君對下一望,原是武成王黃飛虎有難。

我不救來哪個救,我不行來哪個行。

道德真君叫黃巾力士將混元幡遮下,把黃家一門移往深山,待我退了朝歌人馬,再打發他出關!

黃巾力士奉法旨,混元幡一展好遮人。

黃家一門深山去,蹤影不見半毫分。

聞太師坐在馬上,忽然看不到黃飛虎,覺得奇怪,見張桂芳一到,就問:“張總兵,你可曾看見黃飛虎?”“不曾!”“你快快回去,守好關隘!”接着魔家四將一到,“你們可曾遇見黃飛虎?”“不曾!”你們也趕緊回去守好關口!”後又來報,臨潼關張鳳到!“你可曾見到黃飛虎?”“未見一兵一卒!”“喔!這到稀奇,人有三尺,遍地難藏,待我紮下營盤,在此等候,看他從哪道而去!”

聞太師吩咐紮下營,刀槍箭戟密層層。

是水走我橋下過,要想逃走萬不能。

道德真君見聞太師紮下營盤,黃飛虎怎得過去,我必須來個退兵之計。隨即將寶葫蘆揭開,抓把神沙,對東南上一,變作千軍萬馬,殺向朝歌!忽有探馬來報,說黃飛虎已反上朝歌去了!

聞太師聽見這一聲,心中疑惑八九分。

黃飛虎神通如此大,神出鬼沒不知聞。

連忙吩咐,收兵回朝,保住紂王江山。道德真君見聞太師退兵,叫黃巾力士將混元幡一收,黃家一門移至大道。黃家父子此刻如夢初醒,揉揉眼睛,只見四路人馬退盡,王明說:“大哥,吉人自有天相,趁此時刻,趕快過關!”

衆將領兵朝前走,臨潼關到面前呈。

來到臨潼關,只聽一聲炮響,人馬一字排開,總兵張鳳身穿盔甲,橫槍立馬,擋住去路!黃飛虎來到陣前欠身一拜,口稱叔父大人,“小侄難臣,不能全禮!”張鳳說:“飛虎,我與你父八拜之交,你是紂王的功臣,也是國戚,因何造反?豈不辱沒祖宗!快快下馬受縛,送到朝歌百司有本,當殿與你說清是非,紂王定會諒你往日有功,贖今日之罪,保全家性命,再受皇恩,有何不好?”黃飛虎說:“老叔,

紂王昏庸多無道,朝中顛倒用奸臣。

盜賊蜂起民作亂,他君戲臣妻沒人倫。

伏望老叔行方便,救我小侄一滿門。

侄兒若有升騰日,結草銜環謝你恩。”

張鳳說:“你這個逆賊!竟敢口出狂言,不知生死,請喫我一刀!”黃飛虎用槍架住,說:“叔父息怒,古人說‘君不正則臣投外國,禮之當然’,要是你如此受辱,心又何忍?”張鳳一聽,更加大怒,“你這反賊,還要巧言相辯!”又一刀劈將下來,黃飛虎縱騎挺槍,牛馬相交,刀槍並舉,二人大殺起來!

一回兩合龍爭鬥,三回四合虎翻身。

五六七八十來合,也沒輸來也沒贏。

勒馬回頭敗下陣,飛虎追趕那肯停。

張鳳戰不過黃飛虎,就從胯下取出百鍊錘來打,誰知飛虎早有準備,用寶劍一擋,繩索一斷,來地下直轉。張鳳見他收去了百鍊錘,只得敗進帥府,黃飛虎也不追趕,命家將就地紮營,與衆兄弟商議出關之策。再說張鳳坐在殿上心想:黃飛虎可真厲害,我今年老力衰,豈能取勝,如果等他逃走,又擔當不起。忙叫副將蕭銀,“你今夜帶三千弓箭手,半夜偷營,用亂箭將他射死,明日紂王得知定會封你高官厚祿!”

蕭銀聽見這一聲,手捂胸前自思忖。

暗箭傷人沒道德,飛虎是我大恩人。

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爲人。

蕭銀表面答應,他想:我曾在黃飛虎麾下,他對我十分厚道,蒙他提拔,我才能當上了一名副將,今日怎能忘恩負義!時至黃昏,蕭銀換了一身便衣,來到黃飛虎營前,叫巡營官報與飛虎得知。蕭銀入帳,見過武成王,他把來意說了一遍,黃飛虎一聽,謝恩不盡,並依計而行。到了二更將初,黃飛虎令所有人馬,領車輛殺出臨潼關,蕭銀早已開了關上的栓鎖,裏外接應,大隊人馬勢如破竹,斬關落鎖而去!張鳳得知消息,連忙上馬追趕,來到關西一叢樹下,被蕭銀一槍,刺於馬下。

張鳳在關爲總兵,化作南柯夢中人。

昔日英雄今何在,不如做個有情人。

蕭銀追到黃飛虎,說:“老爺,張鳳已被我刺死,你放心而行。此去西岐,一路慢走,前途保重。”黃飛虎說:“蕭將軍救死之恩,我永遠不忘,後會有期。”蕭銀說:“我也不在此爲官了!”

蕭銀離關來逃走,另投他處好安身。

不提蕭銀他去了,再表黃家一衆人。

打馬加鞭來得快,潼關早到面前呈。

潼關守將,名叫陳桐,原在飛虎帳下,因犯軍紀,理應問斬,因衆將求情,免於一死,杖打了八十大棍。今日黃飛虎一班人馬,要出關投奔西岐,陳桐急忙披掛上馬,捉拿黃飛虎,二人來到陣前。

陳桐看見黃飛虎,冤家遇到對頭星。

陳桐立於馬上說:“黃將軍,當年你坐享榮華富貴,今日怎麼又造起反來?我奉太師將令,在此等候多時,快快下馬受縛,免我動手!”黃飛虎說:“陳將軍,此言錯了,此一時非彼一時,當年你在我帳下,我待你不薄,如有他意,不必多言。”說罷,搖槍直取陳桐,陳桐用戟相迎,二人大戰,只殺得征塵滾滾,霧氣彌空!

殺得天昏並地暗,殺得日月不分明。

一個要想闖關走,一個要想捉反臣。

飛虎越戰越有力,陳桐殺得汗滿身。

二人連戰幾十回合,陳桐殺得氣急吁吁,料不能勝,只虛晃一戟,大敗而回,飛虎搖槍催牛,緊追不放。陳桐便從胯下取出火龍標,拿在手中,此鏢乃仙人傳授,出手生煙,百發百中。一鏢打來,黃飛虎叫聲:“不好。”躲讓不及,飛鏢從肋下穿來,當時栽下戰騎!

萬丈神光今日滅,飛虎一命見閻君。

王明周紀來看見,雙雙出馬戰陳桐。

刀對刀來叮響,槍對槍來響叮咚。

陳桐發鏢來擊中,周紀一命送了終。

陳桐見連傷二將,自己也戰得精疲力盡,就掌起得勝鼓回關去了!飛彪、王明將他二人的屍體,收拾回營,天祿等弟兄三人見父親被打死,嚎啕大哭。衆將見了,紛紛落淚。

軍營之內悲啼哭,驚動仙山老道人。

青峯山道德真君,打坐雲牀,忽然一驚,撥開雲頭一看,原是黃飛虎有難,隨時叫白雲童子,“將黃天化叫來。”天化見過師父,道德真君說:“徒兒,你父黃飛虎今日遇難,你快快下山,相救與他!我這裏賜你寶劍一口,花籃一隻,救得你父還陽而轉,仍到我山中來修煉,因你格功夫尚未圓滿!”

道德真君將言說,天化今且聽原因。

賜你兩件真法寶,快快下山救父親。

天化得到無價寶,拜別師父就動身。

一個土遁來得快,潼關早到面前呈。

黃天化來到黃飛虎營盤,只見大家悲悲切切,說:“衆位,不必難過,我奉師父之命,特來救大王還陽。”大家一聽,十分高興,連忙把道童請入軍營。來人什麼樣子呢?

頭上是,雙挽髻,毫光隱現,

大袖袍,身上穿,迎風飄揚。

絲綢帶,腰間束,端嚴莊相,

腳下穿,棕櫚鞋,正像神仙。

肩上背,青鋒劍,銀光畢露,

手中提,道花籃,噴腦真香。

飛彪拿道童請到內營。

虎皮椅子廳上座,香茶一盞面前呈。

茶飲半盞方已畢,飛彪開口問原因。

黃飛彪對道童仔細相相,倒像他兄長模樣,只是擺在心中,不敢出語。“哎,道童,蒙你前來,如何救法?”“啊,只要將他們衣裳鬆開,取杯淨水來!”這遭將他二人的衣帶鬆開,取來淨水一杯,天化從花籃內取出仙丹一粒,放在杯內,待水化開,用寶劍將二人的嘴撬開,仙水倒入口中。

嘴裏灌了一口湯,身子仍然硬梆梆。

嘴裏灌了兩口湯,二目當時有神光。

嘴裏灌了三口湯,說起話來響琅琅。

天化下山林,法寶緊隨身。

道法無窮盡,死者轉還魂。

黃飛虎睜開眼睛一看,只見一位道童,說:“他是何人?”飛彪說:“大哥,他是仙山來的道人,就是他用仙丹救活了你二人的性命!”

黃飛虎聽見這一聲,雙膝跪到地埃塵。

你今受我拜三拜,謝謝道童救命恩。

天化連忙對下一跪,說:“父親,你不要瘌子頭上澆滷水,淹不死到要蜇煞我!我就是你格長子黃天化。

你說我是哪一個,原是黃家後代根。

我名叫做黃天化,師父帶我上山林。

師父曉得你有難,叫我下山救父親。”

“哎呀!孩兒,你就是十三年前被大風颳走的天化呀!你在哪裏修道的?”

天化乃又將言說,父親在上聽原因。

青峯山上修辦道,道德真君我師尊。

至今已有十三載,今朝奉命轉回程。

黃飛虎說:“孩兒,你這遭跟我們一道走,一家團圓。”天化說:“父親,師父說過,我修道的功課還未圓滿,還要回山到師父身邊學法,等到功成名就,我就到西岐去和父親一道,幫助武王興周滅紂。”天化又說:“父親,母親現在哪裏?身體果好?”黃飛虎說:“甭提啊!你母親被紂王害死,姑母也一命身亡!”

天化聽見這一聲,二目拋珠淚紛紛。

可恨紂王無道理,要做伸冤報仇人。

父子正哭得傷心,忽聽探馬報道,“陳桐請戰!”天化說:“父親出馬,孩兒跟你一道前去。”飛虎上了五色神牛,手持長槍,出營交戰。陳桐一見,心生疑惑,昨日黃飛虎被我用火龍鏢打死,今日怎會又上戰場?

可是仙神來幫助,可是上界有神靈。

可是飛虎該有福,可是我陳桐看錯人?

陳桐大喝一聲:“呔!來將何人?”黃飛虎說:“陳桐,你瞎了眼睛,連我你也不認得!昨日你打我一鏢,豈知天命不絕!”說着舉槍相迎,二人戰了十幾個回合,陳桐心中膽怯,連忙取出飛鏢來打,只見天化拿出花籃來一個收一個,來兩個收一雙。陳桐連放十三支飛鏢,全被黃天化收去!

陳桐一見了不得,嚇得身上汗淋淋。

難怪飛虎還魂轉,定是天星下凡塵。

陳桐見後面來的是一位年輕道童,說:“你這個妖道!你竟敢收我的神鏢,破我的法術,豈肯饒你!”說罷手舉方天畫戟,直取天化!天化不慌不忙,從背上取出青鋒寶劍對陳桐一指,只見一道星光有碗口大小,直照陳桐,陳桐未能答話,頭已落地,屍首從馬上倒將下來。

這把寶劍不非輕,它是紫陽百鍊精。

仙家法術無窮盡,定叫陳桐見閻君。

此時王明、周紀吶喊一聲,斬拴落鎖,殺散阻軍,出了潼關,天化辭別父親歸山而去!

一個去字他去了,蹤影不見半毫分。

不表天化歸山去,再表黃家父子兵。

衆將催馬來得快,穿雲關到面前呈。

穿雲關守將陳梧是陳桐格哥哥,聽到陳桐被殺死,心中大怒。他與衆將相商,如何戰勝黃飛虎?手下一員偏將葉賀申,他說:“黃飛虎勇冠三軍,力敵萬夫,對他只宜智取不可力敵!”

軍中定下一條計,要捉飛虎一個人。

話說之間,只見黃飛虎的人馬已經到關。陳梧傳令掛出旗幡,鳴鑼迎接。武成王見陳梧身不披甲手不提刀,心中歡喜,口稱:“將軍在上,我難臣飛虎,罪犯朝廷,避難出關,今蒙將軍以禮相待,感恩不盡,昨日爲令弟所阻,故有傷害,望其見諒!”陳梧說:“大王數代忠良,赤心報國。今乃君負於臣,何罪之有?我弟不知分量,抗阻大王罪有應得。我知大王駕到,設有水酒淡飯,請大王用餐,明日送駕出關,決無歹意。”黃飛虎一聽十分高興,心裏想:陳梧、陳桐一母之子有愚有賢,一樹之果有酸有甜。

衆人行過見面禮,同到後廳飲杯酒。

陳梧早已擺下酒席,請衆軍士同飲,並吩咐奏樂,賓客相聚,直到日落西沉,陳梧說:“大王,你一路之上,未能安枕,今在我處草榻一宵,明日及早動身。”

飛虎聽到陳梧說,心中歡喜八九分。

不知陳梧生歹意,暗施毒計害黃門。

飛虎道謝,命家將把車輛推到廊下點起燈燭,衆人安睡。只因一路辛苦個個呼呼大睡,只有黃飛虎一人坐在殿上,心中久久不能平靜。時到三更,已覺疲勞伏在桌上打個磕睡,只聽一陣風響把燈火吹熄,夢見賈氏夫人前來託兆,相公:

你今在此來安頓,可知其中有姦情?

趕緊起身來逃命,不然全家被火焚。

陳梧馬上來放火,快做逃災躲難人。

三個孩兒要帶好,爲妻不可來幫襯。

欲要多說三兩句,時間耽擱不可能。

一陣陰風他去了,驚醒南柯夢中人。

黃飛虎突然醒來大叫:“快快起來!快快快!”王明、周紀等人正在熟睡,聽見飛虎一喊,連忙起身,問大哥爲底高?飛虎說:“我妻前來託夢,說陳梧要縱火燒我,不知真假!”王明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連忙到門口一望,心嚇得一蕩!

四面架起松柴草,硫磺火藥幾百斤。

大門上面上了鎖,四面包圍緊騰騰。

王明、周紀用雙斧劈開大門,衆將上馬,急忙而去,只見陳梧帶了衆兵將手持火把,蜂擁而上!這時黃飛虎心中突然醒悟:昨天陳梧如此待我,原是一計。出口大罵:“陳梧,陳梧,你人面獸心。

昨日盛情原是假,暗施毒計是真情。

我你本來無仇恨,爲何害我一滿門。”

陳梧曉得計已識破,罵道:“黃飛虎,你這反賊!雖然你狡猾,料也難逃我的手掌!”說罷,縱馬搖槍,來取飛虎。黃飛虎催開五色神牛舉槍相迎!

夜上交戰看不真,全靠平時武藝深。

舞槍舞到水不進,刀殺如同火流星。

人頭殺得拋瓜滾,斬將好似切菜根。

殺出重圍朝前走,界牌關到面前呈。

王明說:“妥了!前面到了界牌關,守關總兵黃滾是飛虎個父親,自家人一定是通行無阻了。”誰知黃滾聽到探信官報道:說黃飛虎興兵造反,一路上殺了許多守關格官兵,心中十分惱火,急忙傳令把三千人馬布下陣勢,另備十輛囚車,只等飛虎到來將他拿捉,解到朝歌聽憑天子發落!王明一看不對!人馬一字排開,決無好事,說:“大哥,你父如此準備,必有奇曲。”飛虎說:“待我見了父親再說。”黃飛虎來到陣前,下馬離鞍,欠身下拜,口稱,“父親在上,孩兒有禮。”黃滾說:“大膽逆子,我家受天子七世榮恩,忠孝兩全,豈可叛逆!你今爲了一個女人竟敢興兵造反,殺我朝廷命官,怎不辱沒祖宗,有何臉面見我。”

飛虎聽見這一聲,默默無言不做聲。

父親,孩兒心中有千句話,併成一句說你聽。

紂王昏庸無道理,他在朝中胡亂行。

殷商天下該要滅,順應天意算英明。

黃滾說:“胡說!”“父親,依你怎說?”“依我,一個人要做忠臣孝子,早早下馬降伏,解送朝歌,聽候天子論罪。萬歲見我一門忠良,以往日之功,贖今日之罪,可以赦免,再受皇恩。有何不好?”王明說:“老太爺,你不要癡心妄想,枉做愚忠,紂王無道,失政之君,君事臣以禮,臣使君以忠。如今君不正,我等何能信其驅使?豈不白送性命!”黃滾一聽,大罵:“王明,你們這班逆賊,大概我兒並不願反,是你們這班人唆使他造反格!有失三綱五常,賊心不改。”說得火上心頭,提刀就砍!王明用斧相架,說:“太老爺,不必動怒,飛虎是你的兒子,天祿等是你的孫子,人家說虎毒不食兒,自肉割不深!其實並不關我們的事,你女兒、媳婦被紂王害死,沒有一點憐念之心,反而助紂爲虐,豈不被天下人恥笑?”黃滾一聽,默默無言。一氣之下撥出青鋒寶劍準備自盡!周紀眼明手快,連忙奪住寶劍,說:“太老爺,何必如此!這叫親者痛,仇者快。我們不妨進府,細細商量再作道理。”

黃滾聽見這一聲,一點不錯半毫分。

大家來到高廳上,軍中酒菜備現成。

大衆坐下飽餐一頓。王明說:“太老爺,我們要是迴轉朝歌,萬望你在天子面前說情,要保住我們的性命。”正在談論之中,忽聽軍士來報,說營中糧草庫着火。黃滾一聽,嚇得飯碗一丟,喊人救火!此時只見王明等軍士將所帶的金銀財寶裝好車輛,一齊動身。周紀說:“太老爺,糧草已被燒盡,到了朝歌,難免一死,還不快快跟我們同走吧!”

黃滾一見無可奈,只好隨波順大流。

黃滾長嘆一聲,“唉,罷也罷了!”就拿黃金印掛在銀安殿上,跪下來朝朝歌方向拜了八拜,說:“萬歲,非是爲臣不忠,奈因實無辦法。”

不是王明施一計,黃滾哪肯叛朝廷。

走投無路沒辦法,只得跟隨齊動身。

在路行程不打等,汜水關到面前呈。

來到汜水關,安營紮寨。黃滾說:“衆位,這關總兵韓榮,部下有一位小將名叫餘化,他是左道旁門之徒,人稱他七首將軍,妖法厲害,你們須要小心。”卻說韓榮聽得探馬來報,說黃滾縱子造反,已兵臨城下,連忙召集衆將,說:“黃飛虎有萬夫不當之勇,你們須要小心,今派餘化出戰,拿住這班反賊,定會有功。”各將帶領人馬阻塞要道。

韓榮當時來佈陣,要捉黃家一滿門。

大小三軍齊聽令,個個總想立功勳。

次日清晨,餘化出戰。黃滾說:“我陣哪個出馬?”飛虎說:“待我前去。”黃飛虎上了五色神牛,手提鋼槍催開戰騎,迎面見到一將,生得形容古怪,金臉紅頭髮,兩眼有光,身穿虎皮袍,連環甲,坐下一騎火眼金睛猛獸,手持把方天畫戟。此人從未見過武成王,他見黃飛虎儀表堂堂,五綹長鬚,飄揚腦後,丹鳳眼,臥蠶眉,手提爐花鋼槍,坐下五色神牛,好像文質彬彬,毫無兇相。

二人初次來見面,今朝定要論輸贏。

一個要想闖關走,一個要想捉反臣。

餘化問道:“來將何人?”飛虎說:“我乃武成王黃飛虎是也。”餘化說:“久聞將軍大名。”

毛手巾洗臉初會面,燒餅不熟面又生。

廿七個銅錢三人分,九文九文又九文。

“哎呀!大王,你乃成湯社稷之臣,一門富貴,因何要造反?”“哎呀!將軍有所不知,紂王昏庸,殘害忠良,亂倫敗德,天下諸侯盡皆不服,如今西岐三分天下有其二,可見天命有歸,豈是人力所爲,我則借你關一走,望將軍容情。”

餘化一聽哈哈大笑,“大王此言錯了,末將守關以盡臣職,大王不反,我當以禮相迎,今大王要投別國,我豈有放你之理?只有束手就擒,解送朝歌,候旨定奪。如萬歲念你昔日有功,赦今日叛亡之罪,亦未可知。”飛虎一聽,火冒三丈,說:“我已出四關,豈能在此就擒!放騎過來,見個高低。”

二人好好來對話,嘴臉一變動刀兵。

一回兩合無勝敗,三四回合沒輸贏。

五六七八十來合,也沒輸來也沒贏。

大戰交鋒三十合,餘化本領欠三分。

餘化掩戟敗走,飛虎趕上,餘化回頭從囊中取出一個幡子,此幡名叫戮魂幡,乃蓬萊山一氣仙所傳,左道旁門之術。往空中一舉,只見幾道黑氣,把黃飛虎罩住,平空被他拎去,在轅門摔下。衆將士把黃飛虎一捉,餘化掌得勝鼓回營繳令。韓榮說:“將黃飛虎帶上!”武成王立而不跪,韓榮說:“叛逆賊子,爲何造反?”黃飛虎大笑,說:“你等坐守關防自爲貴職,豈知朝政得失,禍亂之由,君臣乖違之意!我既被擒,要殺就殺,不必嗦。”韓榮說:“我也不和你多辯。”吩咐送下監牢,等到把其他餘黨盡皆拿獲,一併送往朝歌。

飛虎送到監牢內,手銬腳鐐不容情。

黃滾聽到軍中報,恨不得氣死又還魂。

黃滾說:“該死的畜生,真是不聽老人言,喫苦在眼前!我一門忠良,反成叛逆,如何是好?”次日天明,餘化又來請戰。黃滾說:“今日何人出馬?”王明、周紀說:“我們前去。”二將來到陣前與餘化戰了十幾個回合,被餘化用戮魂幡將他倆捉住。報與韓榮,一併送入監牢。第四天,吳謙、龍環出馬也被餘化捉住,同樣送入監牢。第五天,營中派哪個出馬哩?此時天祿上前說:“祖父,我要爲父親和叔父報仇,待我出馬。”黃滾說:“孫兒,你年紀尚輕,豈能取勝?”天祿說:“不妨,我一人拼命,能當萬夫之勇!”這叫,

初生牛犢不怕虎,出征哪顧死和生。

天祿要將仇來報,將門小子去出征。

天祿來到戰場和餘化交戰!餘化一見哈哈大笑,“你父親還被我捉住,你這小小毛童,稚氣未消,有何本領?”心中滿不在乎,他不曉得天祿年紀雖輕,卻是將門之子,自幼學過精妙槍法,用兵如神。

黃天祿,上戰場,蛟龍出海,

身騎馬,手持槍,猛虎下山。

在馬上,顯一手,丹鳳展翅,

猛一槍,刺中了,餘化左肩。

這一槍名叫丹鳳入崑崙。餘化被刺痛,拍馬回營,天祿緊追不放!他哪曉得餘化雖然受傷,但還有回手之力。他仍然舉幡,又把天祿捉住,韓榮吩咐也送入監牢。

飛虎見到天祿到,心如刀絞淚紛紛。

一門關在監牢內,不久就要喪殘生。

耳聽譙樓更鼓響,黃飛虎天牢哭五更。

一更裏,正黃昏,飛虎關押在牢門,我家七世是忠臣。

我的天阿彌陀佛,元旦朝賀惹禍根。

二更裏,冷冰冰,我父邊關做總兵,也是皇家親。

我的天阿彌陀佛,何必在朝去伴君。

三更天,冷悽悽,望望天祿和兄弟,總在監牢哭啼啼。

我的天阿彌陀佛,虎落平陽被犬欺。

四更裏,眼哭紅,哭得辛苦打瞌,紂王多昏庸。

我的天阿彌陀佛,可憐我妻送了終。

五更裏,天要明,我們反出朝歌城,遇到妖道人。

我的天阿彌陀佛,可有性命轉回程?

一夜哭到天明亮,更更啼哭好傷心 。

再表黃滾心中更加難過。如今只剩下公孫三人,老格老,小格小,豈能出關?叫前不能進,後不能退,倒不如將金銀財寶獻於韓榮,買條生路,各自逃命。家將勸說,黃滾執意而行。

黃滾脫去頭盔帽,解甲寬袍就動身。

帶領孫子人兩個,韓榮面前去求情。

黃滾帶了天爵、天祥一齊來到韓榮帥府,門公報進,韓榮連忙接見。

黃滾來到總兵府,雙膝跪到地埃塵。

我今到此非爲別,要求總兵開大恩。

金銀財寶送與你,放我小孫出關門。

只留黃氏這一脈,望你法外好施仁。

如果今後有好處,結草銜環謝你恩。

韓榮說:“老將軍,此言錯了,我放你孫兒出關,豈不是大逆不道,私通叛反,此事決不可允。”黃滾說:“罷了,

我今原是元帥職,反向韓榮來求情。

龍落沙灘被蛇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興時黃犬如猛虎,敗黴鳳凰不及雞。

總兵今日不答應,我帶孫兒進牢門。

一家解到朝歌城,見了萬歲說分明。

黃家造反非本意,縱然一死也甘心。”

韓榮說:“好,將他祖孫三人一起押入監牢。”

黃飛虎見到父子到,恨不得氣死又還魂。

事到如今無辦法,聽天由命再理論。

且說韓榮心中大喜,黃家一門總被關在牢內,明日送往朝歌,將叛臣交與萬歲,必然要升官發財!現在又得金銀財寶,這是他們送上門來的,真是打燈籠火難尋格好事!一箭雙鵰,一舉兩得!忙叫部下備酒,“爲餘化和本帥慶功。”

高廳上面擺筵席,笙簫細樂鬧盈盈。

喫酒行令多熱鬧,慶賀總兵立功勳。

韓榮給餘化送酒說:“此次立了大功,明日起程,將犯官十一名送上朝歌。”

一夜話文不必表,金雞報曉又天明。

只聽一聲號炮響,餘化上馬去領兵。

點了三千人和馬,押解囚車就動身。

鑼鼓喧天人馬鬧,威風凜凜出關門。

路上行程八十里,界牌關到面前呈。

黃滾關在囚車內,思想往事淚紛紛。

帥府廳堂依舊在,誰知今朝做罪人。

可憐黃家該絕滅,這件冤枉沒處伸。

叫聲孫兒黃天化,你在仙山果知聞。

潼關上面救你父,今朝怎不救父親。

飛虎一路多悲嘆,怎會弄到這功程。

眼看油燈要熄滅,書中來了救命人。

黃家遭災星,怨氣透天門。

吉人有天相,來了救命人。

且說乾元金光洞太乙真人,端坐碧遊牀,忽然心血來潮,捏指一算,“哎呀!武成王黃飛虎有難,我應該搭救。”忙喚童兒,“你快到後園將你師兄喚來。”他師兄是誰?就是託塔李天王李靖之子,名叫哪吒!太乙真人說:“賢徒,黃飛虎一家有難,他本是消災星臨凡,久後有東嶽大帝之職,你快下凡搭救與他。”

哪吒奉了師父令,那肯耽遲半毫分。

手提金槍刷刷亮,腳踏兩個風火輪。

耳聽狂風呼呼響,穿雲關到面前呈。

抬頭一望,只見前面大路上人馬擁擠,旗幡招展,刀槍林立,殺氣騰騰。哪吒對大路中間一站,嘴裏哼哼唱唱!

我當長生不計年,只怕師父不怕天。

昨日老君從此過,他還送我買路錢。

探馬報與餘化,說前面有一玩童,攔住去路!餘化一聽,哈哈大笑,“甭說一個玩童,就是千軍萬馬,誰能擋我的去路?有我一到,叫他性命難保。”說罷,催開火眼金睛獸來到前面,只見一位兒童,頭上嫋兩個郎頭角子,身上穿條紅色兜肚,手拿一根金槍,腳踏兩個風火輪盤,神氣活現。餘化說:“你是何人?膽敢攔路。”哪吒說:“我久住此地,打劫爲生,有人經過此地,不論皇親國戚,都要丟下買路錢來。”餘化大笑,說:“小孩兒,你真不知天高地厚,我是汜水關總兵韓榮部下的先鋒官餘化,今解反臣黃飛虎一家往朝歌請功,你若攔路,有違天之罪,念你年幼無知,快快滾開。若有半點遲疑,定做我刀下之鬼。”哪吒一聽,冷笑一聲,“喔!你原來是進京討功,可以升官發財,那買路錢更要多些,至少要十塊金磚,否則不放你過去。”餘化大怒,摧開戰騎,搖動方天畫戟,直取哪吒!哪吒掄槍急架,二人大戰起來。

話不投機翻了臉,各舉刀槍不容情。

一個是,蓮花身,八臂哪吒,

一個是,七狐星,猛虎英雄。

刀對刀來叮響,槍對槍來嘀嗒聲。

棋逢敵手哪肯放,將遇良才論輸贏。

哪吒乃仙家妙法,餘化是妖法所授,連戰數十餘合,餘化抵敵不過,只得敗陣而回。他連忙取出戮魂幡,往空中一舉,只見幾道黑氣,向哪吒射來,那哪吒早有準備,用手一拿,對皮袋中一塞,大聲叫道:“你有多少,儘管放來,我照收不誤。”餘化見破了他的法寶,心中大喫一驚,拍馬而轉。哪吒想:我是來救黃家一門的,何必戀戰。他左手拿槍,右手拿起金磚,飛在空中,叫聲“打”,那金磚把餘化的頭盔猛敲一下,打得他鼻孔出血,敗下陣來。哪吒並不追趕,把黃家一門及其衆將放出囚車。黃家一門磕頭道謝,

“雙膝跪到塵埃地,謝謝仙家救命恩。

請問仙家名和姓,爲何救我一滿門。”

哪吒連忙扶起衆人,說:“我是太乙真神之徒,名叫哪吒,師父知道你一門有難,叫我前來搭救,故而到此。”哪吒說:“餘化雖敗,汜水關未破,我同你們一道前去,破了汜水關你們就可直往西岐而去了。”

哪吒踏輪前頭走,衆將提槍後頭跟。

一路之中來得快,汜水關到面前呈。

韓榮正在與衆將議論押送叛臣進京一事,忽聽有報說,餘化回來了。韓榮一聽,決無好事,可能有變!話言未了,餘化上前,將路上遇到哪吒一事,說了一遍。忽聽門外探馬來報說,外面有一孩童,腳踏風火輪,要餘化出馬。韓榮一聽,莫非就是此人。連忙傳令,叫諸將上馬待我將他拿下。韓榮一馬當先,來到陣前,問道:“你是何人?”哪吒說:“吾乃託塔李天王之子,哪吒是也。”“呔,你攔截我朝廷犯官,該當何罪?”哪吒說:“商紂氣數已盡,周朝必興,西岐聖主已生,這是天意,黃家乃西岐棟樑,必然要保,你等膽敢違背天命,必遭殺戮。”韓榮大怒,縱馬搖槍,刺將過來,哪吒舉槍相還,韓榮哪是他的對手。只見哪吒出槍如銀龍探爪,收槍如走電飛虹,槍挑衆將,紛紛落馬,韓榮捨命力敵。正在大戰之間,後面飛虎、飛彪、飛豹一齊衝上,王明、周紀、龍環、吳謙從兩面圍攻上來,一場混戰。哪吒取金磚,丟在空中叫聲“打”,正中韓榮後背,護心鏡打得粉碎,只得敗陣而走,餘化上前助戰,哪吒用乾坤圈將他打得骨斷筋傷,往東北逃竄。哪吒取了汜水關,王明等六員大將,殺入關內。

人頭殺得拋瓜滾,馬頭如同切菜根。

屍積如山了不得,血流成河嚇煞人。

黃滾與飛虎等人,把以前車上推來個金銀財寶、綢緞布帛一齊裝在車上,推出汜水關,往西岐而去。哪吒送到金雞嶺,與他們告別,黃家一門與衆將感謝哪吒相救,“此恩此德,永世不忘。”哪吒說:“衆將軍,前途保重。不久,我也去西岐,後會有期。”

不提哪吒回山轉,再表黃家一段情。

在路行程非一日,趕往西岐一座城。

人家總說西岐好,話不虛傳可是真。

三里聽到人說話,二里聽見買賣聲。

遠望城頭如鋸口,近看瓦片賽龍鱗。

東街叫賣鸚哥綠,西街喊賣燕尾青。

南街敲鑼唱把戲,北街打板說新聞。

十字街上人最擠,多少生意買賣人。

金貨店對成衣鋪,南貨店對百貨門。

參藥店對熟藥店,銀匠店對錫匠門。

走進鐵裹門兩扇,六街三市鬧盈盈。

黃飛虎抬頭一看,只見山川錦繡,市場繁榮,行人讓路,禮別尊卑,風土淳厚,地利險阻,真是堯天舜日,甘雨和風。黃飛虎走向前來,請問一位老者,“此處姜丞相府衙在哪裏?”“啊,左手轉彎,右手擦角,東衙門向西,巷弄向北,小金橋頭便是。”黃飛虎來到丞相府,報與姜丞相得知,姜子牙一聽,十分高興,連忙接到滴水檐前。

二人行過官品禮,攜手同行到高廳。

分賓施禮來坐下,用茶解渴說原因。

姜子牙說:“黃將軍,久聞大名,今日來此,有何見教?”黃飛虎說:“姜丞相呀,

我今到此非爲別,龍奔深水好安身。

只因紂王多無道,害我一家多傷心。

如蒙丞相收容我,爲國盡忠報深恩。”

姜子牙說:“好!你既肯相投,我們同去見過武王。”

二人來到顯慶殿,會見武王聖明君。

黃飛虎躬身下拜,“大王在上,難臣黃飛虎有禮。”武王賜坐,姜子牙把黃飛虎相投之事,說了一遍,武王一聽十分高興,連忙下榻,扶起黃飛虎。

武王一見心歡喜,御手相攙叫愛卿。

“哎呀!黃將軍,久慕將軍盛名,德行天下,義重四方,今日相會,真是三生有幸。”黃飛虎說:“大王在上,今蒙你收納我難臣,我一定盡犬馬之勞,以報大王之德。”武王說:“姜丞相,黃將軍在商朝紂王殿下官封何職?”姜子牙說:“他官拜鎮國武成王之職。”武王說:“官封原職,我西岐只改一字。

黃飛虎來聽封贈,開國武成王受皇恩。”

武王說:“愛卿,你一家老小及其部下兵馬,現在哪裏?”“大王在上,他們都在城郊暫住。”武王說:“姜丞相,傳我之令,揀定良時吉日,與黃飛虎一家造起王府。”

興工不到三個月,府門造得簇簇新。

武王傳旨,叫黃家一門及衆將等人一齊上殿,聽候封贈。衆人到殿,拜見武王,武王給他們重重封贈。

黃滾前來聽封贈,都城元帥職不輕。

衆將前來聽封贈,各依舊職受皇恩。

都城裏面造黃府,滿家人等好安身。

武成王得到安身之處,一心爲國出力,報答武王。忽聽探信官報道,今有兆田、兆雷兄弟二人興兵犯境,兵馬已到西岐城下,姜子牙即命南宮适領兵出征。

點起三千人和馬,軍兵隊隊出朝門。

南宮适來到陣前,雙方通了名姓,就出馬交鋒,未曾戰到二十個回合,兆氏兄弟二人就被生擒活捉,押到姜丞相臺前,他們立而不跪,並且破口大罵:

“姜子牙原來是小人,賣賣乾麪和麪筋。

做做篾器籮筐匾,今朝倒像大將軍。”

黃飛虎連忙走向前來,說:“兆將軍,你們只知有商,不知有周,如今紂王無道,天下該滅,武王施行仁德,周朝該興,現在是三分天下有其二。人家說識時務者爲俊傑,你該棄暗投明,歸順西岐,官封原職,有何不好?”

兆雷聽得飛虎勸,心悅誠服做降臣。

子牙赦他身無罪,封作上將受皇恩。

再說聞太師興兵討伐西岐,有魔家四將爲先鋒,黃飛虎出陣與他們交戰。哪曉那魔家四將,各有法寶:魔禮青有青雲劍,能生地水火風;魔禮紅有混元珠傘,撐開來,可以遮天蔽日;魔禮海有四弦琵琶,發音如雷,能呼風喚雨;魔禮壽有蛟龍花狐貂,放到空中,喫人無比。黃飛虎戰他不過,只得高掛免戰牌,他與衆將領相商,如何破得此陣?忽聽門外有報,說來了一位年輕的道童,要求進帳,只見他:

頭戴道冠亮鋥鋥,身坐一匹玉麒麟。

一把拂帚拿在手,威風凜凜小道人。

道人進帳,見過一禮,說:“父親,我就是你兒黃天化,我在仙山修煉,功成圓滿。今日師父叫我回來,幫助興周滅紂,故而到此。”

黃飛虎聽見這一聲,心中歡喜八九分。

早把免戰牌來摘下,父子領兵去出征。

次日,黃飛虎一馬當先,來到戰場,那魔家四將,將法寶祭在空中,只見黃天化從袖中取出一物,七寸多長,名叫攢心釘,此釘能放出華光,火焰奪目。

小小釘子七寸長,紫陽洞中煉成丹。

玄中奧妙無窮盡,魔家四將一命傷。

黃飛虎得勝回朝,滿朝文武總來恭賀。忽聽探信官報道:說聞太師兵伐西岐,佈下了十絕陣,要破此陣必須要有定風珠,此寶何人所有?”天化啓奏,“我師父說過,此寶只有九鼎鐵叉山度厄真人有。”姜子牙忙派大夫散宜生前去商借,兆氏兄弟二人陪同前往。

散宜聽到丞相令,哪敢耽遲半毫分。

一路之中來得快,九鼎山上見真人。

散宜生拜見度厄真人,說明來意,真人一聽,此寶正是興周滅紂之用,隨即將定風珠交與散宜生。

大夫得到真法寶,如同拾到寶和珍。

一路之中不耽擱,黃河滔滔步難行。

來到黃河邊,四下無人,隔了一刻,只見有兩人,撐一條小船搖過來。“喂!乘船啊?”三人一齊上了船,船到半河心裏,船伕問:“你們是哪裏人氏?經過此處,有何貴幹?”散宜生把直話一說,船伕說:“喔,我哪怕錢不要,可能借我看看?”散宜生將定風珠拿出來,船伕接到手中一看,就對懷中一揣,兄弟二人對河中一跳,一個猛子,鑽出去十幾丈遠,往岸邊去了。幸虧兆氏兄弟二人會弄船,划槳、搖櫓,直奔對岸!

三人上岸朝前奔,要追船伕兩個人。

你曉這船伕是哪個?是方相、方別兄弟二人,他們曾在武成王手下幹過,現在亂世茫茫,無路可走,就以擺渡爲生。此二人身高六尺,力大無比,走路一陣風,他三人,哪裏追趕得上。正在這危急之時,忽見前面一支人馬,抬頭一看,原是黃飛虎解軍糧從此經過,散宜生把事情說了一遍,黃飛虎說:“沒事,我去追他。”

黃飛虎催騎來得快,追到他兄弟兩個人。

方相、方別兄弟二人,見武成王一到,連忙跪接,黃飛虎見方家兄弟,“你怎可搶我大夫的定風珠,快快還來。”“哎呀,大王,我兄弟二人生活無奈,想到此寶定能升官發財,今有大王到此,理當奉還。”連忙從懷中取出定風珠交與黃飛虎。

散宜生一見多歡喜,追到法寶定風珠。

後來大破十絕陣,全憑法術有功夫。

在西岐大戰中,黃飛虎戰勝了鄧忠,先後參戰三十餘次,立下了汗馬功勞。到了武王伐紂,兵進池縣,遇到一員猛將,名叫張奎,是七殺星臨凡,黃飛虎和他戰了四十多個回合,不分勝敗。忽見一員女將,手持兩把日月刀,這婦人取出個紅葫蘆,放出四十九根太陽金針,射住黃飛虎個眼睛,這時眼晴不得睜,頭腦發了昏,被張奎一刀,劈於馬下。

五將東征到池,遇到七殺絕命時。

忠肝義膽傳千古,留於後人寫成詩。

姜子牙是崑崙山元始天尊之徒,師父把他一張封神榜,他回來造了一個封神臺,祭臺是武王所祭,所以後來姜子牙斬將封神,實際上是替天行道。

黃飛虎前來聽封贈,東嶽泰山大王職不輕。

姜子牙封過這消災童子,又到御宰臺前爲黃飛虎討封。玉主一見口稱,“善哉善哉,大有功德,你在凡塵,忠心保國,順天應時。

玉皇大帝重封贈,東嶽天齊王你爲尊。

天宮沒得你格份,派到陰曹管鬼魂。

賜你善惡簿兩本,先注死來後注生。

泰安州,黃飛虎,忠心報國,

他父子,人五個,執掌朝綱。

姜子牙,封贈他,通天徹地,

朝玉帝,伴地藏,判斷生方。

五嶽它爲首,東嶽獨爲尊。

察人知善惡,不錯半毫分。

寶卷講到此處,可算有頭有尾,詩三百,一言以蔽之。

王國良 收集整理

玉皇寶卷

玉皇顯神通,騰雲上天宮。

靈霄端然坐,請進佛堂中。

玉皇大帝顯神通,騰雲駕霧上天宮。

昨日靈霄端然坐,今朝請進佛堂中。

忍字頭上一把刀,人能忍耐福壽高。

玉皇大帝張百忍,掌管三界在靈霄。

一座禪門八字開,八方善人進門來。

阿彌陀佛齊聲和,能消八難免三災。

開經開卷開無生,開天開地開佛門。

開開佛祖門兩扇,留下經卷勸善人。

說者一部《玉皇寶卷》,勸人爲善。此卷出在哪個朝代?叫話不留名,不知朝代帝主;草不留根,不知春夏秋冬。玉皇大帝出自上古時代,當時還未有三皇五帝,天下混沌,不分天地,不分五嶽三川,不分陰陽日月,不分男女老少。

想當初,沒乾坤,混沌世界,

又無天,又無地,又無人形。

杳冥冥,無天地,不知父母,

無相貌,無聲音,大道虛空。

想當初,無萬物,誰人知道,

無春夏,無秋冬,獨自爲尊。

不分男,不分女,陰陽分合,

又不老,又不少,永遠長生。

這時東方出了個大力神王,名叫盤古氏,身高數丈,眼如斗大,身似猿猴,力大無比。手執一把開山鉞斧,自東向西,“呼啦”一轉,把天地闢開。這時青氣上升爲天,濁氣下凝爲地。劈上幾斧,即分五嶽三川。高者爲山,低者爲水。天要對下塌,盤古氏先用頭頂,後用手腳四肢支撐住得。

盤古神王顯威能,開天闢地立乾坤。

從此纔有天和地,三川五嶽萬物生。

這時天宮沒有日月,只有星辰,太白金星是最亮格星,早上在東方,叫啓明星,晚上在西方叫長庚星。

太白金星放光明,照耀天下錦乾坤。

太白金星看到天是靠盤古氏用手腳四肢撐住得格,就叫各路天神,一齊動手,做四根柱棵來換,哪曉這四根柱棵,卻做了一萬多年,等到把盤古氏換下來,他已經疲勞過度,化身而死。盤古氏本是無極老祖轉世,他死後,左眼化爲太陽,右眼化爲亮月,頭髮化爲樹木,血脈化爲源泉,兩乳化爲高山,大肚化爲平原,汗毛化爲五穀。腸胃化成江河湖泊,骨骼化爲岩石。

盤古神王下凡塵,普度凡間變化身。

頭髮變成森林木,二目日月放光明。

四肢五體成五嶽,大地平原五穀生。

日月騰空走,三光不留停。

救度凡間苦,晝夜放光明。

且說人間出了個有巢氏,教人構木爲巢,如同鳥在樹上做窠,冬天住在山洞裏。燧人氏發明鑽木取火,人才喫熟食,以前人總是喫生格。後來又出了個神農氏,他嘗百草,以治民病,教稼穡,播種五穀雜糧。當時人以羣居,一個部落在一起生活,樹上結格果子,扯下來大家喫。山上打到了野獸,燒起肉來也是大家喫。河裏捉到格魚,田裏收到格莊稼,總是大家忙,大家喫。不分你家我家,不分男女老少,這就是原始共產主義社會。

男女老少皆平等,有喫有穿大家分。

天下太平人安樂,風調雨順錦乾坤。

哪曉好景不長,自從有了酋長,生活有了剩餘,人就分成高低,官民不平等,弱肉強食,欺善怕惡。天宮神明,凡間官民,陰間鬼使,無人掌管,造成一片混亂。

天神天將不調和,總說自己本事多。

風神就把狂風起,雨神落雨是滂沱。

雷公閃電不服氣,聲響震聾兩耳朵。

天界亂了套,百姓更遭殃。

大風翻船隻,洪水淹禾苗。

雷電將人打,房屋被火燒。

黎民沒飯喫,生活受煎熬。

凡間大小官員,更是勾心鬥角。君王稱孤道寡,唯我獨尊。官員驕橫跋扈,欺壓百姓。村上格人,強欺弱,兇人欺侮忠厚人,懦善人被欺了沒處蹲。

有君王,聽讒言,殺害忠臣,

妒賢能,愛奸佞,禍國殃民。

官場中,有多少,行賄受禮,

不公平,無道理,沒有良心。

社會上,強欺弱,比比皆是,

占人妻,奪人產,暗箭傷人。

還有些,惡光棍,爲非作歹,

搶人錢,喪人命,喪盡良心。

至於陰曹地府,閻羅、判官、鬼使、收受錢財,各行其政。

地府裏,有閻羅,收受賄賂,

惡判官,得錢財,錯判死生。

有多少,十惡人,壽命不短,

有多少,行善人,反做替身。

這遭天宮中有幾位德高望重格神明覺得如果這樣亂下去,真要天坍地陷、百姓遭殃。爲了治理這三界的大亂,救百姓出水深火熱之中,這遭太白金星、李老君、如來佛、託塔李天王一商議:要選一個德才兼備格能人,來做天上個皇帝,才能治理這三界的大亂,哪曉消息一傳出,許多天神總要爭了做。

要在天庭設皇位,許多天神總來爭。

風伯自說力氣大,雨師也誇自己能。

百花仙子誇自美,閃電娘娘不做聲。

許多小神不服氣,個個總想坐龍廷。

太白金星一見,如此吵鬧,如何是好?不如下凡,找一個德才兼備個能人,來充當此任,才能平服。

丟下此處暫不表,把話分開另有音。

且說凡間,吉林省公主嶺青龍山下有一個小村,名叫張家灣,這地方青龍山環繞四面,起伏不平,有龍騰虎踞之勢,中間一塊盆地,平如手掌,土地肥沃,山水泉流,終年不斷,澆灌農田,旱澇保收。張家灣是個小村,村上只有七戶人家,又名叫七家村,村上有位長者,名叫張誠,一生樂善好施,慣做好事,同緣李氏到四十二歲生下一子,取名叫做張友仁,張友仁本是天宮青龍星臨凡,生得聰明伶俐,文武雙全。

頂平額闊天堂滿,兩耳垂肩是貴人。

虎背熊腰身材好,聰明伶俐是能人。

生來仙風並道骨,慢慢等他長成人。

一週兩歲娘懷抱,三週四歲離娘身。

五週六歲知分曉,七歲思量讀書文。

上古時候讀書,不是現在,既沒學堂,也沒書本。兩班善人一聽,不大深信,那怎樣讀書?他投奔個先生,名叫倉頡,倉頡是造字格人,當初沒得紙張,先生用小刀把字刻在竹爿上,竹爿爿上頭舞個洞弄線一穿,名爲竹簡。張友仁每天到倉頡身邊去識字,來回要走三里多路,倉頡住在南山一個山洞裏,張友仁不論起風落雨,天天總去讀書識字。

友仁本是天宮星,讀起書來更聰明。

教到上句知下句,提到枝梢就知根。

先生教到哪裏,識到哪裏,唸到哪裏,懂到哪裏。他不僅拿字念識得,還弄清造字格規律。後來中國漢字,名爲六書。哪六書呢?就是象形字、形聲字、指事字、會意字、轉註字、假借字。張友仁不但學文,而且習武,當年個武器,並沒得像後來個十八般武藝,樹枝上綁個尖石頭,也就是長矛,樹枝扳個弓,就好射箭。張友仁身材結實,力氣也大,他住在青龍山下,龍頭接龍尾,中間有一丈二尺格溝門,進出總要水,這溝裏不好弄泥打壩,打起來就被泉水沖走,又不好造橋,因爲水底下總是石頭,這裏又是一條旺路,人來人往,從此經過,總是張友仁馱了送過河。

行人到此來經過,總是友仁送過河。

夏天六月非小可,寒天凍了打哆嗦。

張友仁天天做好事,再冷再苦也能忍耐,所以人家幫他取個綽號叫張百忍。

張家灣裏張百忍,廣做好事度衆生。

行善積德十載整,驚動彌陀佛世尊。

彌陀古佛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張百忍如此行善,是真是假,待我去試他一試。

彌陀古佛下凡塵,仙風一拂就動身。

按落雲頭來得快,前面就到七家村。

彌陀古佛喝聲道:變,變作一個絕色美女模樣,說:“我來試試他可有淫慾之心。”因爲張百忍渡人過河,時間一多,廢話也就越多。先生說他要荒廢學業,父母說他多管閒事,朋友說他爲了背女人過河,好摸摸捏捏。彌陀古佛變個女子漂亮呀!

頭髮生來像烏雲,一雙眼睛賽銅鈴。

身上穿個十樣錦,三寸金蓮水紅菱。

左邊梳個蟠龍髻,右邊又梳插花行。

前面梳個貪交虎,後面又梳耍鴛鴦。

眉似彎彎初三月,嘴似櫻桃一點紅。

十指尖尖如春筍,滿口牙齒白如銀。

上身穿,紅綾襖,鑲金紐扣,

下身穿,百襉裙,都掛響鈴。

如此美貌千金女,哪個看了也動心。

張百忍正坐在門口看書,突然聞到一陣異香撲鼻,他抬頭一看,原是一位絕色美女,走向前來,彬彬有禮,說:“這位小哥哥,我要前去有事,無奈此河隔絕,請你把奴家背過河去,要多少錢,如數奉上。”張百忍哈哈一笑,“哎呀,小姐,我揹人過河十年如一日,從未收過人家分文半鈔,我還要你個錢了?”說着,身子對下一蹲,彌陀古佛對他背上一撐,張百忍走意拿眼睛閉起來,因爲他這河是熟路,一天要過多少趟。

鞋子一脫褲一撩,背馱美女向前跑。

只聽水中沙沙響,過此河不用橋。

彌陀古佛來到對岸,要把錢,張百忍執意不收,說:“好好好,你真正不收,我這裏有件禮物送把你。”隨時從身邊取出精緻木盒一個,張百忍一看,心裏想:這裏面可能是金銀首飾,“小姐,隨你多少金銀財寶,我也不要。”嘴說這話,彌陀古佛騰雲而去,無影無蹤,只留下木盒一隻。張百忍說:“罷了,我倒打開來看看!”拿起來一望,盒子裏是一座金橋,這金橋見風就長,不曾到一碗茶功夫,金橋長到一丈八尺長,張百忍把它對河面上一頓,平平正正,不大不小,剛剛正好。

張百忍行善有功勞,驚動古佛下雲霄。

黎民百姓橋上過,多虧菩薩賜金橋。

河上有了橋之後,張百忍這遭不要揹人過河了,一心讀書,學習武藝。

光陰似箭容易過,日月如梭曉夜行。

春去夏來秋又到,殘冬一過又逢春。

百忍長到十八歲,相貌堂堂長成人。

張百忍長到一十八歲,理當婚配,父母有此心願,自己也有這個要求,這遭諸親六眷,左鄰右舍,總來幫他做媒。

張百忍年滿十八春,諸親六眷做媒人。

揀到東村王氏女,眉清目秀美佳人。

王氏生得多聰明,裁剪綾羅件件精。

田裏活計樁樁會,摻花繡朵樣樣能。

忙忙碌碌來過禮,鬧鬧熱熱娶過門。

來到三朝分大小,君是君來臣是臣。

王氏本來有家訓,孝敬父母二大人。

婆待媳婦當親女,媳婦待婆當親生。

一家和睦多歡喜,幸福美滿過光陰。

張百忍娶了王氏,夫婦二人,如魚共水,相敬如賓,一家日子過得興旺發達。

家有賢良女,孝敬二雙親。

堂前敬父母,香房敬夫君。

再說王氏來到張家門中,先後生下三個兒子,七個女兒,個個聰明伶俐,長大成人。長子張梁尚修仙成道,是李老君之徒,能步罡踏斗,拿妖捉怪,被封爲天師之職。二子梁興,也學道成仙,三子梁祺,下凡修成正果,封爲惠嶽禪師之職,執掌狼山;四女張四姐,學得一身武藝,能撒豆成兵,曾幫姜子牙興兵伐紂;七仙女下凡,救度董永,配爲夫妻。再說張百忍成家立業之後,想到本村七家人家,除了自己較爲富裕,其他六家,一半平平常常,還有兩家十分貧苦。張百忍說:“鄉鄰兄弟,我們要發財,全靠兩手忙起來。我們這張家灣,有山有水,有路有田,氣候溫和,土地肥沃,只要勤勞一雙手,什麼東西都會有。”他來大門上寫了副對聯:

致富不依天降福,發財全靠手勤勞。

這遭七家人家聯合一起,開展各種經營,以謀生財之道。

高山上面造森林,杉木長得密層層。

山坡上面栽果木,桃子李子杏子林。

葡萄桂圓滿山結,還有橘子像銅鈴。

丘嶺山地種茶葉,春初採茶賽黃金。

沿河邊上栽桑樹,養蠶抽絲織衣襟。

大田上面種莊稼,十邊隙地種芝麻。

豇黃綠豆沿邊種,墳邊墓地種北瓜。

絲瓜茄子場邊長,家前家後栽苧麻。

池塘河裏養魚蝦,種菱種藕開荷花。

蓮心煨棗補身體,菱藕送把親眷家。

經過幾年一忙,全村人總髮起財來夠,由窮村變成富村,家家穿不完、喫不盡,房屋改好,衣裳做了不少。所以孟子說: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這叫富而好禮,人一有錢,就思量到敬菩薩,了願心。家家買了多少香燭紙馬、紙錠銀錁,回來敬天敬地,又敬財神土地,也燒化三代宗親、祖宗亡人。有人說:“張百忍,我們不如到街坊上請個戲班子家來,唱拉三天大戲,熱鬧熱鬧,謝謝菩薩。”這遭一個說,十個應,個底個總來勁。張百忍說:“好哩,就依你們。”戲班子請到村上,搭戲臺,燒大香供紙馬,供在檯面前。這叫鑼鼓響,腳底癢,東村西村格人擠擠軋軋總來看戲。

大戲唱了三天整,南來北往總知聞。

也有人來走親戚,也有人來看戲文。

也有藉機訪親事,也有人搞不正經。

張家灣上多熱鬧,驚動太白老星君。

太白金星本想下凡,察訪凡間,可有德才兼備格能人,好請上天宮,坐登皇位,治理三界之亂,忽見香菸繚繞,直透九霄,又聽鑼鼓喧天,十分熱鬧,便叫千里眼、順風耳撥開雲頭,對下一望,原來是張家灣做大戲,謝菩薩。太白金星說:“衆位天神,哪個下凡,親自察訪。”李老君、托塔天王總說:“還是你下凡爲好。”

太白金星下凡塵,仙風一拂就動身。

騰雲駕霧來得快,凡間去找有德人。

太白金星一想,要找一個德才兼備格能人,除非是在爲官之人中去找。他搖身一變,變作一隻小蜜蜂,飛西又飛東,到處嗡嗡嗡。哪曉到多少官府衙門,也找不到一個。

上訪一品宰相身,官大僚高事不成。

糊里糊塗混俸祿,哪問百姓死和生。

中訪四品皇太守,對上拍馬講奉承。

對下欺壓小官職,哪顧情理法人倫。

下訪七品芝麻官,滑頭滑腦心最貪。

官不大來僚不小,百姓頭上打算盤。

太白金星發現官場中找不到合適格人,總是有算計、會經營格能人,這遭太白金星——

下蘇杭來到湖廣,上雲貴來跑川藏。

串銀行來過典當,找不到人做玉皇。

做生意人要想賺錢,能正當以本求利,就是最好格。不少人,用大斗小秤,以次充好,偷樑換柱,以假亂真。

石灰行老闆壞良心,石灰不曾燒得燼。

七成灰來三成石,泡起灰來沒粘性。

陸成行老闆壞良心,又用大斗和小秤。

米麥裏頭摻沙子,生意買賣不公平。

木行老闆壞良心,量起尺來扣銀根。

田木當作杉木賣,賺到銅錢笑盈盈。

豆腐店老闆壞良心,石膏點滷苦盈盈。

豆腐本是皮包水,賺錢專找外行人。

麪店老闆壞良心,只有九兩算一斤。

餛飩皮子爛篤篤,麪條絞了水淋淋。

賣菜格,壞良心,蔬菜總擺水裏浸。

爛菜葉子肚裏夾,韭菜肚裏有包心。

飯店老闆壞良心,粉皮乾子充蹄筋。

紅燒雞肉襯麪筋,三鮮湯裏有蒼蠅。

三十六行說不盡,略表幾句散散心。

太白金星一查,真是無商不奸,這裏找不到德才兼備格能人,到哪裏去找?來到一座土地廟門口,遇到一個乞丐化子,嘴裏哼哼唱唱,說得幾句順口溜:

今朝本是三月三,一路跑到青龍山。

青龍山有個張家灣,有個好人本姓張。

他名叫做張友仁,綽號叫做張百忍。

爲人厚道有德性,能文能武是賢人。

帶領大家窮轉富,人人稱讚個個敬。

太白金星說:“乞丐化子,你說個張百忍,他住哪裏?離此地多遠?”“啊,不遠,前面青龍山下,張家灣便是。”

太白金星就動身,仙風一拂駕祥雲。

按落雲頭來得快,張家灣到面前呈。

太白金星一想,古人常言說:人敬衣裝佛敬香,我不如試他一試。搖身一變,變作一個乞丐化子模樣,眼屎邋遢,裸頭赤腳,淘籮手挽裏一翹,討飯棒夾肘裏一夾,頭上瘌子淌黃水,衣裳豁到大半背,人對扛一撐,蝨子滿身,這叫化子抬頭一望,唉,這張家灣確實不醜。

背靠青山面對河,森林果木滿山坡。

魚滿池塘豬滿圈,村中老少唱歡歌。

進村不要問枯榮情,抬頭一看便知聞。

有喫沒喫看臉色,生活好醜看衣襟。

家家有餘糧,圈裏養豬羊。

房屋多齊整,人人笑開顏。

人家總說天堂好,還比天堂勝三分。

太白金星來到張家門前,身子一硬,對下一困,摸摸渾身挺硬,氣也不吸。張百忍說:“賢妻,這叫化子莫非是飢寒交迫,凍殺得格,我們來盤盤果得活。”王氏連忙燒碗薑湯和點紅糖,端到前廳,哪曉叫化子牙關緊閉,王氏就從頭上拔根簪子撬開牙齒灌上薑湯。

王氏灌上一口湯,身子還是硬梆梆。

王氏灌上兩口湯,化子二目有了光。

張百忍灌上三口湯,說起話來響朗朗。

張百忍夫婦二人十分高興,古人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哪曉那叫化子一醒,到狠起來格,眼睛一睜,臭饞唾亂噴:“我困在這椅子上,夯人不過,哨點扶我困在牀上。”張百忍說:“好哩。”連忙把他攙到牀上,張百忍又叫王氏燒了一碗蔘湯,拿起來一喫,渾身發燙。

頭上汗珠賽雨淋,身上汗水溼衣襟。

困在牀上只是哼,舞手搭腳不安寧。

這遭張百忍叫王氏把家中格鴻毛羽扇拿出來幫他扇風待涼。

一扇子,來扇起,涼風爽快,

二扇子,來扇起,熱退三分。

三扇子,來扇起,寒熱退盡,

茶也喝,飯要喫,渾身精神。

那叫化子連忙坐起來一看:“哎呀,你家這鴻毛扇是哪來格?這是當年夸父追日時所用,失落至今未曾找到,這是無價之寶,乃爲仙物。”張百忍說:“老者,你怎識得格?”“啊,我是聽人家所說。”化子說:“哎呀,我現在像餓鬼爬腸,哨點拿飯來喫。”張百忍連忙同王氏燒飯燒菜,端碗拿筷,像服侍老太,那叫化子端到碗就吼:“有飯沒菜,叫我怎喫得下去。”“不要着躁,有。”

端來豆腐燒麪筋,還有茄子和瓜丁。

韭菜豆瓣炒百頁,粉皮竹筍綠豆餅。

“啊!肉總沒得!我哪裏是和尚,光喫素,我是無葷不下飯格。”“啊,不要着躁,我家有。”

紅燒牛肉滿碗裝,還有栗子燜蹄膀。

大燒獅子拳頭大,再加一碗鮮魚湯。

“菜有了,酒總沒得。”“有哇,不要着躁。”

酒是三年陳大酒,未曾開罐滿屋香。

這叫化子坐在臺上開懷暢飲,一頓喫了三碗肉、四碗酒、五碗飯,喫得對扛一坐,還喊肚子嫌餓。“嫌餓,鍋裏還有飯,喫啦得,我再燒。”“不喫飯了,我要喫麪。”“有哇,不要着躁。”這遭張百忍和王氏,一個上竈,一個燒火,一刻工夫,面端到臺上。

新切面條細紐紐,百頁肉絲做澆頭。

恐怕老者不對味,另加酸醋麻醬油。

這叫化子一連喫了六大碗,身子一欠,渾身發癢,“哎呀,我身上癢了難過,哨點來幫我搔。”張百忍就幫他解開衣服,渾身搔癢!

上身搔到下身去,耳後搔到腳後根。

越搔身上越舒服,呼呼大睡不做聲。

張百忍說:“他睏覺得格,不要驚動他。”攙他到牀上,一忽困了七天,醒來以後,張百忍照常服侍,不肯怠慢。

今朝魚來明朝肉,又做團來裹餛飩。

一連住了半個月,化子也不謝一聲。

一筆住了半個多月,那天一大早,太白金星說:“張友仁,你確實是個百忍,寬宏大量,而且是個能人。”所以後來張家個祠堂叫百忍堂。太白金星說:“張百忍,我今朝對你說老實話,我也不是凡夫俗子,吾乃天宮太白金星是也。”張百忍一聽,雙膝跪倒塵埃。

拜拜天宮太白星,我有眼無珠不識人。

小人恐有慢待處,萬望包涵二三分。

太白金星連忙將張百忍扶將起來,說:“你不要拜我,我將來要拜你哩,天宮缺少一個天皇,我是下界來請你上天爲皇格。”張百忍說:“老星君說哪裏話來,小民乃凡夫俗子,豈可冒天下之大不韙,連想也不敢想,決不可擔此大任。”太白金星說:“不要客氣,我已下凡,多處察訪,像你這種德才兼備格人,只遇到你一個,這就不必推卻。現在天宮、人間、地府三界大亂,期望你登天以後,治理三界,以平天下。”嘴說這話,就從懷中取出鑽天帽、騰雲鞋,送把張百忍。

頭戴天帽昇天去,腳穿雲鞋會騰雲。

張百忍說:“老星君,就是要我上天,我家還有一家老小傢俬什物,甚至還有豬羊貓犬,如何去得?”“哎呀,張百忍,你真是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樣要許多人昇天必須要布祥雲陣,再用拔院昇天之法,便可將你一家大小度了上天。這樣,等到正月初九,你格生日,我叫天宮八仙來接你上天。”

太白金星他去了,腳踏祥雲上天庭。

百忍心中多歡喜,一門大小笑盈盈。

光陰似箭容易過,日月如梭曉夜行。

春去夏來秋又到,殘冬一過又逢春。

再說到了第二年,正月初九,天氣十分晴和,天宮布起祥雲陣,天上連到地下,張百忍一家也作了準備,只有豬子溜了來外頭田裏尋喫,故而未能上天。天宮沒得豬子,張百忍又喜歡喫豬頭肉,所以後來,人家敬玉皇大帝,總買豬頭供菩薩。

兩班善人不相信,萬古留傳到如今。

天宮派了八仙下凡,迎接張百忍,昇天得道。

呂洞賓,背寶劍,凡心割斷,

曹國舅,雲陽板,唱出歌聲。

張果老,倒騎驢,趙橋經過,

漢鍾離,溫涼扇,陰氣陽生。

韓湘子,吹短笛,笙簫細樂,

藍采和,花籃內,蟠桃迎春。

鐵柺李,背葫蘆,也來慶賀,

何仙姑,來迎接,結子蓮心。

天宮裏,八仙人,前來迎接,

一齊到,靈霄殿,慶賀封贈。

衆仙來迎接,笙簫鬧盈盈。

一齊來恭賀,舉步上天庭。

張百忍來到天宮,大小神明來慶賀,說天宮裏有了個聖明帝王。這遭好治理三界的大亂了。張百忍來到天上爲皇,故稱天皇。赤腳大仙,爲了慶賀張百忍登基爲皇,便用白玉石雕塑了一個張百忍格塑像,所以後來稱爲玉皇。玉皇剛到天庭,是人地生疏,丈二格金剛,摸不到頭腦,不要說治理三界大亂,就是天宮這一界,如何治理,心中也無數。於是他便和太白金星相商。金星說:“玉主,天宮裏除了我們幾個以外,最有治理之才個要算西天大雷音寺的如來佛,只有找他取經,方成大事。”

玉主聽見這一聲,暗中思量八九分。

我到西天見佛祖,向他請教治乾坤。

駕霧騰雲來得快,西天佛國見世尊。

再說如來佛聽到張百忍上天當了皇帝,既高興又懷疑,高興是三界有了個主,可以治理;懷疑是此人究竟如何,是否真有才幹。本想到靈霄寶殿去會見張百忍,哪曉羅漢來報,說天帝已到。如來佛真是喜出望外,連忙出來迎接。

百忍來到雷音寺,香茶一盞面前呈。

佛祖當時開言問,天帝到此爲何因。

百忍不免將言說,佛祖今且聽原因。

我今到此非爲別,特來向你取真經。

張百忍說:“佛祖,我本凡間一位凡夫俗子,才疏學淺,蒙老星君器重,叫我上天,幫助治理三界大亂,本人實無此才,我想你在西天佛國治理多年,必有大志,小民故此登門取經,萬望賜教。”

如來一見笑盈盈,二目如閉細思忖。

百忍說個真情話,可見此人有才能。

如來佛說:“天帝,何必客氣,我聽太白金星所說,你在凡間實屬德才兼備、精明能幹之人,故此請你上天治理三界之亂,大同小比,一樣道理。小者治家,大者治國,爲人必須自正,然後才能正人。正心修身,不可忘卻,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百忍聽到如來說,字字句句記在心。

不愧西天如來佛,出口成章是真經。

如來佛說:“好好好,我們今朝初次見面,不談政治之事,我們隨便談談,輕鬆愉快,有何不好。”百忍說:“好格。今朝我是客,你是主,客隨主便,由你格雅興。”如來佛說:“我們來做個猜字遊戲!誰輸了必須受罰。”“罰底高?”“來臉上彈其一指。”“哪個先出題?”“客人先來。”張百忍心上想,出什麼字,想個難字怪字,讓你識不得,繼而一想:如來乃西天佛祖,那佛書經文上難字多端,有多少難字,他不識得,到不如找個容易字,說個扯扯理到可以付之一笑。張百忍看見對面掛的條幅上有出家之人不想家,提筆就寫了個“出”字。

如來一見笑盈盈,百忍此事不聰明。

這個出字誰不識,七歲孩童也知聞。

張百忍說:“佛祖,這念底高字?”“‘出’字嘛,哪個不識得。”

出家之人似朵花,出家就不再想家。

四大皆空心中記,成仙了道踏蓮花。

張百忍說:“不對,這不念出。”“念底高?”“念重。”“何以念重?”張百忍說:“山上再疊一座山,兩座山加起來還不重?這是造字六書中的會意字!”如來佛說:“那‘重’字讀底高?”張百忍說:“這纔是出字。”“何以見得?”“離家千里,還不算出家嗎?”

如來古佛笑盈盈,張百忍果然很聰明。

天上地下不一樣,各人講了各人經。

如來佛說:“如此說來,我是輸了,讓你彈其一指!”哪曉張百忍學過武功格,手腳重,他輕輕一彈,如來佛眉心裏就是一個肉疙瘩,還有血影,後來人家說如來佛眉心裏長個硃砂痣。佛家皆以此爲美,印度是信佛教格,女人到結婚,纔可以來眉心裏畫個紅點子。我們這裏,過去小朋友打扮,也歡喜來眉心裏點個紅點子,十分好看。

兩班善人不相信,留下古蹟到如今。

下面輪到如來佛出題了,如來佛一想,張百忍沒他高,到不如打趣他一番,提筆寫了個“矮”字。張百忍說:“這字哪個不識得?讀射!”“明明是矮字,何以讀射?”張百忍說:“不錯,矮字左邊是個矢字,矢字底高意思?矢是箭,右邊是個委字,委字底高意思,委是把它送出去,把箭送出去,豈不是射?!”“那射字又讀底高?”“這纔是矮。”“何以見得?”“身子只有一寸長,豈不算矮?”如來佛說不過張百忍,心中便生一計,說:“天帝,我們再做個遊戲。我這裏有枯竹兩根,誰能栽活,爲贏,栽不活爲輸。”這遭二人各拿一根枯竹,栽在御花園中。

百忍當時多用心,培土澆水忙不停。

指望枯竹還魂轉,生枝報葉再放青。

百忍當時回程轉,明日再來看輸贏。

張百忍回到靈霄寶殿說到栽竹之事,他大兒子張梁尚一想:不好,此事我父親一定要輸。如來佛,他是西天佛祖,人稱佛法大如天,他栽個枯竹當然能活,我父親是個凡夫俗子,沒有法術,怎能把枯竹栽活?因此,他到半夜以後,偷偷來到御花園中一看,果不其然。如來佛栽的一棵就活得,張百忍栽格就不活。張梁尚就來個偷樑換柱,拿起來一調,哪曉這個事體瞞不過夜遊神。第二天如來佛一看,哎呀,我栽個枯竹不曾活,張百忍栽個枯竹到活得,難道他個道功倒比我深?

夜遊神明忙奏本,稟告如來得知聞。

原是梁尚來調換,不是百忍道功深。

如來佛一聽,哈哈大笑,張百忍呀張百忍,你雖然派當天皇,能治理三界,不過東土將來定會小人多端。張梁尚因爲偷換了竹子,所以後來人家稱“樑上君子”,就是小偷。如來佛本是大慈大悲,不計較個人得失,更不談輸贏二字,只是曉喻張百忍,在治理三界之中,主要抓道德二字。張百忍得到如來佛個旨意,又羞又愧,大發雷霆,玉主次日登殿吩咐左右星君替我拿張梁尚——

打入酆都城中遭磨難,永遠不準轉天門。

李老君連忙奏本,說:“玉主,你剛剛登基,就把大太子打入酆都,豈不讓人恥笑,這叫家醜不可外傳。

太子打入酆都城,笑壞天宮衆神明。

哪能治理三界亂,不如打道下凡塵。”

依我之見,不如叫大太子梁尚到我山中學道,等他勤學苦練,修道千年,方成正果,有何不好?”

玉主聽見這一聲,一點不錯半毫分。

梁尚罰得去修道,一心皈依誦經文。

再說玉帝一日端坐靈霄寶殿,召集天宮各位星君,共商治理大計。太白金星說:“玉主你對大太子如此懲罰,使天宮各位星君人人稱讚,個個佩服。總說你治政之嚴,能大義滅親,這是一件好事,至於治理三界,先從天宮治起。”

上樑不正下樑歪,下樑不正倒過來。

只要上樑能立正,下神個個總學乖。

這遭玉主叫紫衣天官動筆,太白金星修改,制定天規一百零八條,人人遵守,個個服從,哪個違反,嚴懲不貸。天宮星君、大小神明分封各處,各負其責,各行其事,做到有條不紊。玉帝將敖廣分派到東海去擔任東海龍王,敖閏分派到南海去擔任南海龍王,敖欽分派到西海去擔任西海龍王,敖順分派到北海去擔任北海龍王。龍王負責管好蝦兵蟹將,潮漲潮落,布雲行雨,行雨必依玉旨,雷公閃電、風伯雨使,聽龍王支派做到有令即行,有禁則止。

四海龍王聽封贈,你們在水府治乾坤。

風調雨順民安樂,黎明百姓謝你恩。

玉帝又將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分派到東南西北四方擔任宅神太歲之職,東方封爲青帝,南方封爲赤帝,西方封爲白帝,北方封爲黑帝,中央封爲黃帝。

東南西北五方神,宅神太歲你爲尊。

翻造動土要敬你,保住家中才太平。

玉主派獅子到山中任百獸之王,管理山中的獐貓鹿兔。哪曉老虎不服氣,它說我頭上有王字個,我應爲王。但天庭玉主不承認,所以後來,廟宇門口,只有獅子,沒得老虎。

兩班善人不相信,廟宇門口看分明。

興燈出會謝神明,只有獅子和龍燈。

只舞獅子不舞虎,自古留傳到如今。

玉主又派鳳凰到森林中去統帥百鳥,他爲百鳥之王。

白仙鶴,腳最長,伸頭齶頸,

黃將鳥,穿綠柳,叫得好聽。

有畫眉,和八哥,學言學語,

和平鴿,在空中,起翅馱鈴。

喜鵲築巢忙,畫眉叫汪汪。

鷺鷥水中站,百鳥朝鳳凰。

玉主又派那文武兼備個天神,到東勝神州、南贍部洲、西牛貨洲、北極盧洲,去擔任神職,再有些分派到四州、八國、十六郡去當君王、郡主。文曲星、武曲星分到朝中出任左丞右相,還有些天神,玉主又將他們分派到各處,每山派一個山神,每河派一個河神,每村派一個土地,每戶派一個竈神,餘下每人派一個三尸神。一轉總分過來,還有一個赤腳大仙未曾委派,赤腳大仙說:“玉主,不分派我是何道理?”張百忍說:“不要愁,你就封爲日遊神吧!”

你手也勤來嘴也勤,專到下界查民情。

再說那大力神王金牛星,被玉主封爲傳令將軍,那時凡間刀耕火種,收不到多少糧食,玉主叫傳令百姓,三天喫一頓,哪曉金牛星遊山玩水,相了暈頭轉向,誤傳玉旨說一天喫三頓,這一來糧不夠喫,玉主發怒,罰金牛星下凡,代人耕田耙地。金牛星犟了不肯下凡,李老君說:“不要緊,你下凡生活最好,住個是樓屋,喫個是人肉,困個是金絲被褥。”

金牛星君下凡塵,要喫人肉度朝昏。

住個樓房木頭造,金絲被褥好安身。

金牛星下凡變作耕牛一條,日裏耕田,夜裏推磨,他說不怕活計苦,只要有得補。李老君暗中叫百姓用草紮成人穿上衣服把他喫,木頭打個牛窠,窠裏鋪個稻草。李老君下凡說:“金牛星,你喫個底高?”“喫格人。”“吐出來望望看。”哪曉得吐出來一望,原來是個草。所以到如今,牛是喫草。牛喫草要轉“嚼”,爲底高呢?吐出來望望格。住個是樓房,原來是木頭打個牛窠,困個金絲被,原來是稻草。金牛星曉得上了當,就向李老君哭訴,老君說:“你不要難過,你幫百姓耕田耙地,修心千載,我將來來度你。”所以李老君西出玉門關個時候,就是身騎青牛而去格。

下面再說玉主管好天宮、凡塵,又管陰曹地府。

玉皇大帝就動身,帶了天兵與天神。

仙風一拂來得快,陰曹地府管鬼魂。

且說當年個陰曹地府,設在便望山中,山上有一塊桃園,佔地三千多畝,所有鬼使和罪鬼,總關在桃林之內。所以現在人家說桃木是避邪格,小寶寶上哪去,剪根桃枝,對他身邊一放。古時候過年,人家用桃木畫道符,對門上一掛,這叫桃符,是驅邪擋鬼格。後來《千家詩》上有宋代詩人王安石寫的詩名爲《元日》,就是年初一。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後來,過年用桃木畫符太煩,就改用紅紙貼對聯,貼得過年,一直留傳至今。

兩班善人不相信,萬古流傳到如今。

這桃木圍困,只有西北上開個門,鬼魂出入,要經過查點,這裏就叫鬼門關。守關的兩位神將,一個叫神荼,一個叫鬱壘。後來楊柳青年畫有門公像,也是驅邪格。這門公畫格是秦叔寶、尉遲恭,是唐代兩員名將。再說這鬼城中有些調皮鬼、搗蛋鬼、懶黃鬼、惡鬼,不聽使喚,鬼使用桃木扳弓、李木爲箭,把鬼綁在樹上,一射就死。所以後來人家結婚,退家親,就用桃木弓、李木箭。就是說,只要新娘子進門,不准她家帶來格鬼進門。

也是當初來留下,民間習俗到如今。

玉主到陰曹地府一查,覺得這裏面管罪鬼要有閻羅,罪鬼要分罪惡大小,必須設各種刑罰,犯底高罪,用底高刑罰。罪鬼蹲格地方,遷到酆都城,由地藏王、東嶽、酆都大帝掌管,再分設十殿閻羅,二十四司、十八層地獄,設置停當,玉主前來一一察看。

玉皇大帝前頭走,天神天將緊隨身。

玉皇察看一殿君,秦廣王他掌管刀山劍樹地獄門。

陽日三間殺牛宰馬漢,陰司刀山劍樹不容情。

玉皇察看二殿君,初江王,他掌管鑊湯地獄門。

撈魚捕蝦作下孽,鑊湯地獄受苦辛。

玉皇察看三殿君,宋帝王,他掌管寒冰地獄門。

陽間搶劫做強盜,寒冰地獄不容情。

玉皇察看四殿君,伍官王,他掌管拔舌地獄門。

陽日三間搬是非,陰司地府拔舌根。

玉皇察看五殿君,閻羅王他掌管奈河血湖地獄門。

奈河橋上男子漢,血湖池中女婦人。

玉皇察看六殿君,變成王,他掌管變成地獄門。

陽日三間賴人家賬,變牛變馬去還人。

玉皇察看七殿君,泰山王,他掌管碓磨地獄門。

誹謗佛法罪孽重,碓磨地獄不容情。

玉皇察看八殿君,平等王,他掌管鋸解地獄門,

陽間做事不平心,陰司一鋸兩分身。

玉皇察看九殿君,都市王,他掌管火坑地獄門,

陽間殺人放野火,陰司火坑地獄不容情。

玉皇察看十殿君,轉輪王,他掌管黑暗地獄門。

陽間吹熄佛前燈,陰司黑暗地獄受苦辛。

爲人在陽日三間壽命未到,而自己尋死格,或者不幸遇難格,鬼魂到陰司地府,總到枉死城中受苦。

刀上死,繩上死,投河落水,

火上燒,陣上亡,總在此城。

這遭又設鬼門關、惡狗村、孟婆莊、滑油山、望鄉臺,陰司還有孽鏡臺,可以照見人來陽日三間行善還是作惡,善惡昭彰,一點不錯。

奉勸經堂衆善人,不論男女要修心。

爲人身,在世上,廣行方便,

積陰功,做善事,後世超升。

上等人,前世修,爲卿爲相,

中等人,富貴家,前去投生。

下等人,爲客商,做買做賣,

貧窮人,做奴婢,服侍他人。

到十殿,轉輪王,高低各判,

有享福,有受罪,各自承當。

在會人,聽宣言,心中記取,

若要免,陰司罪,及早修行。

再說玉主管好陰曹地府,仍然回到天宮靈霄寶殿。忽聽千里眼、順風耳來報,說欽吟山出了一種妖孽名叫蚩尤,頭上長角,銅嘴鐵舌,能飛善走,耳朵上一撮長毛,豎了朝上,喫人無比,而且口稱要反上天宮吵得天下不得安寧。

有種蚩尤妖怪精,飛入江海到山林。

每天喫人無其數,鬧得凡間不太平。

玉主連忙召集天宮各位神明,商量如何殺滅蚩尤。太白金星說:“這種妖孽十分厲害,必須製造兵器,方能戰勝。”這遭玉主派軒轅氏下凡,組織黎民百姓開礦山鍊鋼鐵,製造刀槍劍戟,弩弓搭箭,又造起盔衣盔甲,玉主又派火神祝融下凡,帶了三昧真火,大戰蚩尤。

軒轅皇帝下凡塵,製造盔甲好護身。

開山鍊鐵造兵器,刀槍劍戟密層層。

火神祝融下凡塵,三昧真火緊隨身。

空中出現無情火,燒得蚩尤命難存。

這遭軒轅氏領兵,天兵助陣,祝融衝鋒,黎民百姓鳴鑼擊鼓,搖旗吶喊,連戰七天七夜,將八十一個大小蚩尤盡皆殺死。屍首葬在欽吟山山腹之中,他們被剿滅之後,鬼魂仍然作吵,傷害黎民百姓,蚩尤之魂就成了孤魂野鬼,這戰亂的最後一天是七月三十,所以後來人家到這一天,總要祭孤。有條件格地方糾集做盂蘭盆會,沒條件個地方弄點紙到外頭化化,也算齋了孤。齋主家今朝做龍華勝會,散會送菩薩,也要用齋孤紙齋孤飯。

也是當初來留下,萬古留傳到如今。

戰勝蚩尤,天下太平。玉主端坐靈霄寶殿,終身爲帝。派遣各方神明,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黎民百姓燒香了願,求神拜佛,一直至今。《玉皇寶卷》講到此處,可算有始有終,有頭有尾。詩三百,一言以蔽之。

經到頭來捲到頭,勸善弟子請卷收。

今朝包在包袱裏,下次講到再提頭。

經到頭來捲到梢,齋主會友清香燒。

清香燒來木香燒,更比隨常有功勞。

寶卷看完成,禮拜佛世尊。

佛前求懺悔,罪孽化成灰。

東風洋洋進門來,調過南風又招財。

西風吹散蟠桃會,北風蕩散萬年災。

會上因緣三世佛,文殊普賢觀自在。

諸尊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蜜。

四大金剛將,哪吒及地生。

站在佛會上,總是有緣人。

南無阿彌陀佛,圓滿功德!

王國良 蒐集整理

眼光寶卷

天地日月星,爲人靠光明。

有眼天堂路,無眼地獄門。

恭敬天地日月星,爲人在世靠光明。

有眼就是天堂路,無眼就是地獄門。

說者《眼光寶卷》,一部勸善。此卷出在宋朝真宗皇登位之時,有一賢人出在江蘇省阜寧縣東門外路家莊。此人姓王名京,娶妻張氏,家該良田萬頃,萬貫家財。

王京有錢稱員外,張氏夫人號院君。

夫婦二人都行善,齋僧佈施誦經文。

行善之人不絕後,生下二子後代根。

長子取名叫有金,次子叫有銀。長大成人,娶了兩房媳婦,一家和睦,生活快樂。老身兩個,來家納福。

一家團圓多快樂,善惡分開各表名。

有金生性多孝順,聽從父母積善因。

齋僧佈施做好事,濟苦憐貧有善心。

有銀一見心中恨,看見舍財怒生嗔。

一家吵鬧不和睦,兄弟分開兩處蹲。

父母雙親輪流養,各開門戶過光陰。

且說,王員外見兩個兒子不相和睦,勸說不聽,氣成一病。

員外得了嗝氣病,朝輕夜重了不成。

熱來如同鋼炭火,冷來猶如水澆身。

一日三來三日久,看看不久命歸陰。

張氏院君見員外病重,有銀又不孝順,心中又愁又恨,憂憂悶悶,憂悶成病。

東村延醫無用處,西廟求神佛不靈。

一朝病重歸陰去,閤家啼哭好傷心。

忙買棺木來入殮,出喪殯葬造墳塋。

兒媳雙雙來守孝,追薦父母早超升。

弟兄二人,守孝三年,請了僧道超度,除靈脫孝。

有金說:“兄弟,父母在日之時,一生行善,四書上說‘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我們也該喫素行善!”

有金爲人多行善,有銀不聽半毫分。

各樣生靈都喫到,盤剝窮人下狠心。

十惡淫爲首,百善孝爲先。

善惡終有報,因果在蒼天。

且說王有金夫婦行善,四值功曹奏表。玉主得知,吩咐將天宮仙童仙女送下凡塵,到王門投胎出世。陳氏有孕在身,十月滿足,瓜熟蒂落,生下一子,取名叫做德郎。

生來仙風並道骨,慢慢凡間長成人。

時隔四年,陳氏又生下一女,取名叫羅娘,容顏美貌,二目光明,聰明伶俐。

生來龍胎並鳳體,本是仙童仙女下凡塵。

有金夫婦多歡喜,一雙男女可稱心。

且說有金夫婦二人見兄弟有銀不肯行善。

只顧眼前多快樂,不想來世再爲人。

只圖口腹喫得好,哪顧自己作孽深。

打僧罵道不佈施,欺笑修行唸佛人。

盤剝窮人無慈念,孽障作下海能深。

王有金說:“夫人今朝是元宵佳節,我來備起素膳筵席,請二弟夫妻二人前來,勸他一番。”陳氏說:“好哩。”隨即叫安童前去約請!

安童聽見這一聲,哪敢耽擱片時辰。

一路之中來得快,西莊去請王有銀。

安童說:“二主公、二主母,我奉大主公之命,特來請你們前去飲酒!”這遭,王有銀夫婦二人高高興興來到東村。

兄弟行個家常禮,攜手同行到高廳。

素茶酒席擺一桌,百味果品色色新。

酒過三巡方已畢,有金開口說原因。

有金說:“兄弟呀,我你同胞弟兄,直言相告,爲人在世,應該修心行善,要把錢看淡泊點,朱夫子家訓上面說‘自奉必須儉約’。賢弟呀,

奉勸你今轉回心,不做貪財刻薄人。

前世修來今享福,今世不修來世貧。

不信向善空錯過,失落人身哪裏尋。

奉勸兄弟持齋戒,及早回頭發善心。”

有銀一聽,一點總不信。“哥哥,這些鬼話,只好騙騙那些愚昧無知格人。人家說,燒香燒樹皮,磕頭磕爛泥,燒香唸佛,喫素修行,有底高道理?

我今說與大哥聽,何必喫素念空經。

有喫有穿真福分,榮華富貴哪裏尋?

我圖眼前多快樂,那管來世再爲人。

修仙成佛總是假,那有修行成世尊。

可曾看見人成佛,何人修道上天門?

你信修行我不信,算來由命不由人。”

不表他弟兄爭論,再表南海觀世音菩薩早已得知。他同善才龍女,變作三位僧人,來到王府門前,門公通報,主人知道。

兄弟二人忙散席,迎接僧人到高廳。

賓主施禮來坐下,用茶解渴說原因。

王有金吩咐安童忙備素膳點心,僧人說:“不必客氣,我們剛剛用過。”有金說:“師父,你們住哪裏寶山,哪裏寶剎,雲遊到此,有何貴幹?”僧人說:員外!

僧人不免將言說,員外今且聽原因。

草菴普陀山頂上,特來化你發善心。

只爲修造觀音殿,要你齋化雪花銀。

建造佛廟功德大,福也增來壽也增。

老二王有銀連忙插嘴,說:“和尚,齋僧佈施,有何福報?修造佛殿,有何功德?唸佛誦經,有何因果?持齋受戒,有何好處?僧人看見萬萬千,不曾看見哪個上青天!?你們化點金銀,家去賭錢喫酒,我舀不到一口,我們何必齋化把你!

你說是普陀真僧人,我又不知假和真。

嘴裏說得天花墜,果是遊方野道僧。

金銀財寶自己用,哪肯舍與出家人。”

僧人說:“員外,你不要說修行二字是虛言,爲人只要丟掉酒色財氣,就可成仙了道。

酒色財氣四重牆,迷人封鎖在中央。

有人跳出牆頭外,就是長生不老仙。

古今多少成正果,總是修行辦道人。

悉達太子修成正,釋迦牟尼到如今。

淨樂太子棄皇位,武當山上成世尊。

居士龐公多捨棄,金銀推入海中心。

男不娶來女不嫁,一家四口上天庭。

觀音本是莊王女,香山修道脫凡塵。

富貴只因多佈施,總是前世積善因。

來世若還再修道,九玄七祖總超升。”

有銀說,“和尚,隨你說得多好,我不聽拉倒!我家去了!”有金說:“僧人師父,我兄弟是個愚人,你們不要計較!現在總有我來!修造觀音大殿,大約要多少銀子?”僧人說,“長者,磚瓦石灰,木料工飯,裝金塑像,共要十萬兩銀子!”有金說:“法師哎,不必費心,這十萬兩銀子,我一個人佈施就是了!”

有金取來狼毫筆,緣簿上面寫分明。

王有金獨修觀音殿,出資十萬雪花銀。

僧人接過緣簿,口稱善哉善哉,大有功德!“師父,這緣何時來取?”“十天之後!”王有金送走僧人來到繡房說:“夫人,我一人做了大主,獨修觀音大殿,需要十萬兩銀子!”夫人說:“相公,只要是做好事,我家主當然由你做!”

夫婦二人來商議,不覺紅日落西沉。

員外院君來安睡,香風一陣入房門。

觀音老母來託夢,有金夫婦聽分明。

你獨資修造觀音殿,日後度你上天庭。

員外院君來撮醒,一身香汗溼衣襟。

有金說:“夫人,我剛纔得了一兆,夢見觀音老母,她說我獨資修造觀音大殿,功德無量,日後將度我你二人上天,這真是奇夢!”陳氏說:“不錯,我也看見了,我也聽見了!

說有神來確有神,離地三尺有神明。

我家許下洪誓願,天宮菩薩下凡塵。”

次日天明,王有金叫老管家張進,將各莊房主管把所有金銀財帛、倉庫糧食盤算一下,只有六萬八千兩紋銀,還少三萬二千兩銀子!

員外當時多擔心,夫人開口說原因。

相公,許下願心不可少,只有把田地變賣雪花銀。

有金當時就將莊外田地一賣,又湊到了兩萬,還少一萬二千兩。院君說:“不妨,家中還有金銀首飾、珠寶翡翠、綾羅布疋,一齊變賣。”

院君也願發慈心,翻箱倒籠細搜尋。

金銀布帛總賣盡,並並只有七千銀。

陳氏將家中所有金銀首飾,綢緞布疋總共賣到七千兩銀子,還少五千兩。此時和尚正好來收緣,王有金說:“僧人師父,我這裏有紋銀九萬五千兩,你們拿回去先動工興建,還有五千兩,我再設法。”

僧人聽見這一聲,謝謝員外王有金。

拿了紋銀歸山去,再表員外一個人。

王有金一想,家中田地賣盡,這遭只剩房屋,不如再將房屋變賣,果能了其緣簿?院君說:“且慢,你不如到西莊去找你胞弟商議,借他五千兩銀子,或者勸他大發慈悲,助你一臂之力。”有金說:“夫人,只恐怕是一刀剁了哭樹——白血!”院君說:“相公,說不說由你,聽不聽由他,你不妨去試試看!”

有金聽見這一聲,一路行程到西村。

有銀看見哥哥到,如同見到對頭星。

有銀勉強把哥哥接到高廳,到杯香茶,說:“哥哥到此,有何要事?”有金把家中的事情說了一遍,說:“二弟呀,我現在還差五千兩銀子,你果肯發個慈悲心,助我一臂之力!”有銀一聽哈哈大笑,說“哥哥,你真癡心妄想,不要說我沒得,就是有,也沒得借把你!人家說只有興家創業,哪有敗賣家產之理!”

我勸哥哥莫癡心,何必做鬼許願心。

家裏財產你敗盡,笑壞村中許多人。

王有金無奈,只得迴轉東莊。再錶王有銀來到後院,與妻劉氏談到大哥癡心,將家產敗盡,我們現在是萬貫家財,穿不完,喫不落,不如喫魚喫肉,貪貪格口腹!有銀說:“賢妻,我聽人家說,眼睛烏珠最鮮美、最補人。不如叫安童到四面八方肉案子上專門買豬羊牛馬各種牲畜格眼睛。”

安童聽見這一聲,四到八處買眼睛。

五穀茶飯總不喫,專喫眼珠補精神。

再說王有金回到家中,告訴陳氏,說兄弟並無半點善心,不要說施捨,就連借錢也不答應,這如何是好?夫婦二人正在商議,忽見僧人又來催緣,有金說:“師父,我不是有錢不把,而是拿不出,實無辦法。”僧人說:“員外,這叫‘寧’許人,莫許神,當初你親筆寫上緣簿,一口答應獨修觀音寶殿,如今工程一半多,總不好對下拖?”

揀定良時並吉日,到時定要完工程。

當時你不誇海口,也有別人發善心。

有金聽說無言答,只得招呼兩三聲。

有金說:“師父,你們要造觀音大殿,不是要磚瓦木料麼?我倒不如將房屋一概佈施與你,抵算緣金,有何不好?”僧人說,“好是好,就是木料太嫌小。”有金說,“格不要緊,大派大用,小派小用。”這遭請了當地格精工木匠幫了折算,拿起來一算,只值四千六百兩銀子,還差四百兩。況且這些磚瓦木料,拆下來散散碎碎是僧人來拿,還是王有金對槓送?僧人說:“這到不要緊,你只要七天之內倒空了,我們自有辦法來拆!”

僧人叮囑抽身走,員外送出大前門。

限定七日來拆卸,不可耽擱誤時辰。

再錶王有金與夫人商議:這遭房屋一拆,住身總沒得,還要安童使女何用,不如放他們回去,拿家裏格陳紙約票、賣身文契一概查出來,陳紙約票一齊焚化,賣身契交把安童使女,帶了回家。員外院君把安童使女一齊喚到高廳,吩咐一番:安童梅香呀——

自從出了我家門,須要學得做營生。

男子學得站店面,小姐學得做針線。

辛勤苦力種好田,不可上山下鄉賭銅錢。

種田要起早,冬春勤薅草。

寧養雞來莫養鳥,後代兒孫步步高。

安童梅香回家轉,他夫婦二人辦修行。

再說觀音老母來御宰臺前,朝見玉主奏上一本,說江蘇省阜寧縣王有金夫婦一生行善,願出十萬兩紋銀,在我普陀山建造一座觀音大殿,家中所有金銀財產已經施捨,還不夠數又將家中所有房屋抵算,我要去拆他格房子,需請天兵天將下凡。

玉主一聽笑言開,這等好事哪裏來。

有金夫婦多行善,日後度他上天台。

玉主說:“觀音大士,點將簿在此,聽你調點!”

觀音拿了點將簿,南天門下點天兵。

一點東方甲乙木,風伯雨師下凡塵。

二點南方丙丁火,雷公閃電也動身。

三點西方庚辛金,哪吒太子二郎神。

四點北方壬癸水,託塔大王下凡塵。

五點中央戊己土,五方天兵總動身。

二更將盡,三更將初,五方天兵一齊動手,觀音老母用鸚鵡嘴裏索,鳳凰嘴裏繩,四面捆紮緊騰騰。

只聽雷陣哄呀哄,千百間房屋總騰空,

仙風一陣來得快,普陀山到面前呈。

對下一頓,平平正正。觀音老母說,這是民房,不像佛殿。連忙請張班魯班動手,房屋改造不醜。

房屋改成三寶殿,裝金塑佛受香菸。

天明已亮,王有金夫婦二人,眼睛一睜,不好了,人怎困在露天!

夫婦兒女沒處蹲,暫到墳堂去安身。

有金正在爲難處,兩個僧人又上門。

僧人說:“員外,觀音殿,要像樣,裝金塑像,還少銀兩!”有金說:“我曉得,再作辦法,一定還清。”僧人一走,有金髮愁,這遭拿底高變錢?院君說:“員外,現在只剩下一雙男女,別無他物!”

夫婦二人多傷心,賣男賣女了願心。

陳氏夫人連忙將女兒羅娘喚到身邊。

未曾開言先下淚,二目拋珠淚紛紛。

員外說:“孩兒呀,爲父許下洪誓大願,在普陀山獨造觀音大殿,現在家產全部賣盡,還差四百兩紋銀。”羅娘雖然才十歲,生得聰明伶俐。見到父母一說,心中有數,羅娘說:“父母親不必難過,爲兒是你們所養,受你們所用,若要賣我,我一定依從!”

院君聽見這一聲,更加啼哭淚紛紛。

並非爲娘要賣你,只因緣金難完成。

羅娘說:“父母雙親,舍金造佛殿,是天下第一等好事,女兒前世不曾修,今生投了個女子,我情願賣身完願,修修格來世!”

員外院君心悲切,我兒可謂孝順心。

如果到了人家去,更要學好做事情。

孩兒,若到人家做使女,小心服侍主人身。

洗衣洗菜要乾淨,端茶奉水要殷勤。

孩兒,若到人家爲養女,敬重父母二雙親。

要把針線學學好,鄰舍之間禮相迎。

平常梳妝隨時過,一身衣衫要端正。

不戴鮮花不搽粉,走路說話要斯文。

孩兒,若到人家做媳婦,敬重公婆二大人。

雞鳴天亮將身起,堂前打掃要乾淨。

孝順公婆爲第一,對待丈夫要恭敬。

妯娌之間要和睦,兄弟之間莫相爭。

裏裏外外要潔淨,不要做邋遢懶惰人。

言語之中要謹慎,切莫多言惹禍根。

羅娘心中十分難過,說:“父母之言,孩兒一定牢記,只是爲兒出了門,難報父母養育之恩,家中父母全靠哥哥侍奉。”

德郎聽見這一聲,二目拋珠淚紛紛。

一把背住妹妹手,親妹連叫兩三聲。

要賣孩兒我先去,妹在家中奉雙親。

羅娘說:“哥哥,你是男子,我是女子,早晏要出門格!”

我是一個千金女,你是王家後代根。

一家哭到傷心處,哭得天昏月不明。

流淚眼看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且說一家人哭別,王有金將女兒帶到街坊,對十字街一站,羅娘頭上戴個草棵。衆位,當初人要賣身,頭上戴個草棵,這就是記號。

羅娘立在大街心,南來北往許多人。

人人看了都流淚,個個看了總傷心。

站到日正當空,遇見一位長者,他是翰林院學士姓陸名。他見到羅娘頭上有個草棵,就問:“這女孩哪家格?爲何要賣?”王有金連忙上前施禮說:“長老,此小女是我家格,今年十歲,她叫羅娘,我叫王有金。只爲我許下願心,在普陀山獨修觀音大殿,需要十萬兩紋銀,我將一切家產賣盡,尚且不夠,故將小女出賣!”陸翰林因爲自己沒得兒女,說:“王有金,女兒賣把我家,到我家裏去談談。”

翰林就在前頭走,王家父女後頭跟。

三人急忙來得快,陸府門到面前呈。

陸翰林說:“你們請坐,我到後廳與夫人商議一下,”這遭陸到繡房,說:“夫人,我遇到一樁稀奇事。”“底高稀奇事?”“賣女修行,世上少有!”夫人說:“阿彌陀佛,哪有這等慈善之人,就將此女留下作爲養女。”陸說:“王有金,小女要賣多少銀子?”“二百兩。”“好!安童,拿我格文房四寶取過來,寫張憑證!”

王有金提起狼毫筆,兩行淚珠落紛紛。

當初有錢買奴婢,如今反做賣女人。

上寫具契王有金,阜寧縣裏長生身。

小女今年十歲整,身賣二百兩雪花銀。

任從陸府來使喚,後悔沒得半毫分。

寫了文契畫花押,收取銀兩轉回程。

有金回到家中,陳氏夫人說:“相公,小女賣把哪家格?是爲奴還是爲女?”有金說:“夫人,小女賣給陸翰林作爲義女,生活尚可放心。”

夫婦二人正談論,僧人收緣又來臨。

僧人說:“員外,緣錢果曾湊齊?”有金說:“師父,這裏只有二百兩銀子!”“還有麼?”“我再作辦法!”

僧人拿了雪花銀,辭別員外轉山林。

有金說:“夫人,還少二百兩,怎生是好?”陳氏夫人說:“其餘有底高法子,只有再將德郎賣掉,一併交清,了其願心!”

員外聽到夫人說,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德郎若是賣出去,斷絕王門後代根。

夫人說:相公啊!

船到急流難打轉,人到無錢賣子孫。

譬如當初不曾養,譬如關煞見閻君。

員外說:“罷也罷了,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這遭把德郎喊到身邊,說:“孩兒,我有一事,與你商量。”德郎一聽,心中有數,說:“雙親在上,莫非是要賣我。一切全由你們作主,無須談到商量二字!只有一點,我要賣出,父母終身何人奉養?”

德郎一聽心中苦,雙膝跪到地埃塵。

父母受我拜三拜,拜拜爹孃養育恩。

十月懷胎空帶我,三年乳哺枉費心。

陳氏說:“孩兒,並非我們捨得,也是出於無奈,要是賣到人家去,無論爲子爲奴,總要特別曉債,不抵來父母身邊!孩兒啊!

賣把人家爲兒子,孝順爹孃二雙親。

大小事情要聽話,不可違抗半毫分。

叔伯兄弟須和睦,遇事總要讓三分。

若到人家爲奴僕,服侍主人更當心。

每日請安早早起,輕言細語莫高聲。

家中事情爭着做,待人禮貌莫粗心。

德郎說,“父母雙親,你們說格話,爲兒一定牢記!”這遭,王有金將德郎帶到街坊,頭上戴個草棵,對街心一站。

王德郎站在街心,南來北往許多人。

也有人來看熱鬧,也有人來探真情。

也有人說尋苦喫,也有人來問姓名。

也有人說稀奇事,也有善人表同情。

一直等到午時三刻,遇到一位大人,此人姓李名叫魁管,官封一品,太師之職。李太師說,“這孩子是哪家格?爲了何事?要賣多少銀子?”王有金連忙上前回話:“大人,這孩子是我家格,叫王德郎,只因急於還願,只要賣二百兩銀子!”李太師因年過半百膝下無子,又見德郎生得頂平額闊,兩耳垂肩,眉清目秀,鼻正口方,後來必然大富大貴!當時便說,到我衙門,賣與我就是了!

有金一聽心歡喜,跟隨太師轉回程。

一直來到高廳上,香茶一盞面前呈。

太師聞言哈哈笑,世上竟有這種人。

爲了修善將兒賣,我老夫缺少後代根。

取出紋銀二百兩,交與有金轉家門。

且說李太師收到一位義子,心中十分高興,連忙請了先生,在東書廳讀書,並有書童陪伴。

德郎本是天宮星,讀起書來更聰明。

教到上句知下句,先生做個引路人。

改名叫做李繼宗,傳接香煙後代根。

有金回到家中,夫人說:“相公,德郎賣把哪家格?是爲子還是爲奴?”有金說:“夫人哎,德郎福份不醜,正好遇到本城西門李太師,夫婦二人年過半百,膝下無子,他將德郎買下作爲螟蛉之子,未曾要我立任何契據。”

陳氏聽到有金說,又悲又喜淚紛紛。

喜則喜德郎有了安身處,悲則悲一家拆散可傷心。

正在談論之時,僧人又來收緣,有金說:“今朝來得巧,我正好湊足二百兩銀子,交與僧人,完了聖事!”陳氏說:“相公,這遭家中錢財用盡,今後如何生活?”“夫人,你不要愁,天不生無緣之人,地不長無根之草,我家這墳堂邊上,還有一園斑竹,待我日日樵賣尚可餬口。”

善是青松惡是花,不愛青松倒愛花。

有朝一日寒霜到,哪有鮮花享榮華。

有金無錢就賣竹,修行二字記在心。

朝朝只念彌陀佛,夜夜誦讀觀世音。

下文單錶王有銀,他前三世總是喫齋佈施,修心念佛,所以今生享此榮華。他夫婦二人愛財貪利,剝削貧民,廣喫眼珠,殺生害命,作惡多端,不想行善。

有銀快樂前世修,今生享福樂悠悠。

今世不想修辦道,三世修來一世丟。

觀音老母早已得知,他說:待我下凡,勸他修行辦道。

觀音老母下凡塵,腳踏祥雲就動身。

一直來到阜寧縣,要勸有銀辦修行。

這一天,王有銀出門收賬,觀音老母變作一個和王有銀身材一樣,嫡模嫡像,來到高廳說:“夫人,今日是端陽佳節。”夫人忙叫安童使女制辦酒席。假王有銀與劉氏對坐,開懷暢飲,說:“夫人,今朝我你慶賀端陽佳節,要飲得痛快,喫得開心,不許閒人前來吵擾,嚴禁外人入宅!”

華堂結綵掛紅燈,大擺筵席在高廳。

吩咐安童須嚴禁,閒人不許進前門。

倘若有人來吵鬧,大棍將他趕出門。

正在高廳來飲酒,真的有銀轉家門。

王有銀走到門前,門公說:“主公有令,閒人不得入內!”有銀說:“你格奴才,連主人總不認得,還要你看底高門!”門公一看,當真是王有銀家來了,連忙請他進廳,王有銀抬頭一看,哎呀!不好!夫人怎同另外一個人對面飲酒,開口就罵:“你這個賤人!這是何人?同你對面飲酒?

有銀一見怒生嗔,喝罵無端下賤人。

你與何人來對飲,急得兩眼冒火星。

安童使女認不清,個個嚇得舌頭伸。

假王有銀說:“門公,叫你不要放外人進來,這是何人?快快趕他出去!”安童正要動手,把王有銀一吼:“大膽奴才,這還了得,連自己格主人總不認得,該當何罪?”假有銀說,“你是那來的惡棍?竟敢前來冒充,膽到不小,安童,快快將他打出去!”兩個人一爭,安童使女不敢哼!院君此時也嚇得魂不附體,看看兩個人一樣個腔調,身材一樣,衣裳一樣,喉嚨一樣,誰也分不出真假!假王有銀說:“他衝進我家,冒認我妻,居心險惡,還不快快將他打出去!”安童梅香一想,莫非來家格是真格,外頭來格是假格!這遭,大家動手打格打,拖格拖,扛格扛,把王有銀趕出大門之外!

一衆家人忙動手,王有銀趕出大前門。

院君嚇得只是抖,這樁奇事弄不清。

有銀有口難分說,渾身氣得沒精神。

妻子被他佔了去,財產被他一口吞。

越思越想越煩惱,自己反被趕出門。

天色已晚沒處去,大王廟內去安身。

王有銀夜宿大王廟,心中十分難過,只是嚶嚶啼哭,這真是天下奇聞,就連我夫人也不認我,反認外人爲夫,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一夜五更困不着,唉聲嘆氣怨夫人。

大王見了微微笑,城隍土地笑盈盈。

小鬼笑得團團轉,有銀越想越傷心。

看看東方天明亮,一心要想把狀論。

王有銀走到縣衙門口,要想請代書寫張狀紙,身邊又無分文半鈔,一想:我只有擊鼓喊冤,望大老爺明察!

有銀大堂來擊鼓,要求大人把冤伸。

老爺升堂,四班六房。

紅黑帽子兩邊站,板子拖起兩條痕。

老爺說:“衙役!把擊鼓人帶上堂來!”

王有銀跪在公堂上,老爺連連口內稱。

我有冤枉天能大,萬望青天把冤伸。

老爺說:“下跪何人?你姓甚名誰?家住哪裏?有什麼冤枉!可有狀紙?”王有銀磕上一個頭說:“老爺,小人姓王,名叫有銀,住本城王家莊,前天,我出門收賬,家中來了一名歹徒,他竟敢穿了和我一樣的衣服,冒充是我。當我回到家中,雙方對斥,那歹徒竟敢叫家人將我逐出,他強佔我妻室,奪我財產,小民伏望青天大老爺替我伸冤理枉。”老爺一聽,哪有這個事情,是真是假,待我一查一審便知!

知縣老爺出票文,公差衙役就動身。

拿捉違條犯法人,當堂審問假和真。

老爺把假王有銀、劉氏和安童使女一概帶到公堂,升堂理事,一一審問,你姓甚名誰,從實招來!

假王有銀開口將言說,老爺在上聽原因。

小民家住王家莊,從小取名叫王有銀。

結髮夫妻劉氏女,一家和睦過光陰。

昨日端陽慶佳節,誰知強人闖進門。

他強認我妻佔我業,伏望老爺把冤伸。

縣主說:“劉氏,你丈夫告你背夫改嫁,私通姦情,從實招來,免受刑罰!”劉氏說:“老爺,冤枉呀!沒有此事!”

奴是三貞九烈女,怎做傷風敗俗人。

我從小讀過女兒經,三從四德我知聞。

自幼父母來匹配,嫁與我夫王有銀。

夫婦一向多和順,親朋鄰友總知聞。

昨日端陽來飲酒,一場禍事到來臨。

只見此人闖進門,他說也叫王有銀。

衣着相貌無兩樣,奴家難辨假和真。

伏望老爺來明察,明鏡高懸斷分明。

縣官將兩個王有銀仔細一看,果然一樣,分不出真假。這遭,叫皁吏拿來紙筆各人寫出自己格姓名、年紀、生日、時辰。交來一看,沒得兩樣,不但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日同時,而且字體總一樣格。老爺把劉氏喚到身邊,“說,你丈夫身上果有底高記號?”劉氏說:“他胸前有個黑痣。”老爺說,二人把衣裳敞開,拿起來一看,兩個胸前總一個黑痣,而且一樣大小,同在一個部位。老爺一想,這到奇怪!真正難判!

此案若要審得清,除非要請包大人。

縣主一想,來家一定是真格,外面闖進來大概是假格。吩咐衙役將外頭格王有銀重打四十大板,趕出大堂!

王有銀捱打苦傷心,這件冤枉理不清。

瘟官老爺無知曉,錯判此案是真情。

罷了,要到上司去告狀,又怕瘟官再用刑。

妻子財產被人佔,笑壞鄉里許多人。

今生遇了蹊蹺事,渾身長嘴說不清。

王有銀想到當年有三個和尚到我家化緣,我分文不把,哥哥傾家蕩產,齋僧佈施,也不過一窮,而我千家萬當,不肯施捨,如今也落得光身一人,身邊沒得分文。

僧人化緣我不肯,哥嫂求我不近情。

如今落難無法想,叫我哪裏去安身。

有銀一想,當初來化緣格和尚說住普陀山,我哥哥出緣銀十萬兩獨修觀音寶殿,想必已經造好了,我不如前去望望,倘若那些和尚念我與有金兄弟之情,肯留我在廟裏出家爲僧,那我後半世生活也就有了着落!

有銀跪到塵埃地,禱告虛空過往神。

蒼天菩薩:

我喫素就走今朝起,永遠不嘗酒和葷。

倘若半途開齋戒,永墮三途地獄門。

對天罰下洪誓願,觀音老母早知聞。

且說觀音老母見王有銀能回心轉意,改惡從善,便叫善才童子下凡,指點王有銀到普陀山修善。

善才童子下凡塵,變作樵夫一個人。

手執一把開山斧,肩扛扁擔和麻繩。

善才童子喝聲道變,變作一位樵夫模樣,肩扛扁擔,手執樵斧,一頭跑一頭唱:

我作樵夫不爲高,滿目青山一擔挑。

今天砍去明天長,不愁人間沒柴燒。

有銀走向前來,彎腰奉揖,“請問兄長,此處到普陀山有多遠?”“啊,說遠就遠,說近就近。”“啊,兄長,此話如何說法?”“啊!說遠,有三百六十多里。說近,路在嘴邊,你從此處向南,直奔南洋海口,經過九曲河、趙州橋、菩提岸、雙林村,過三三街到崑崙街口,前面就是普陀山!”

有銀聽見這一聲,二目拋珠淚紛紛。

罷了,普陀仙山路途遠,我盤費沒得半毫分。

王有銀只見一陣風,樵夫影無蹤。哎呀!才見格樵夫,莫非是仙家,他指點與我,連忙跪倒塵埃,對天拜謝!有銀一想,身無分文,只好打唱蓮花沿門求乞!

有銀來把蓮花唱,穿村過戶跑人家。

小生來把蓮花唱,兩班善人和蓮花。

金花起來銀花落,蓮花裏面說分明。

你要問我名和姓,不是無名少姓人。

家住江蘇阜寧縣,東門外面王家村。

我父王京稱員外,母親張氏老安人。

哥哥名叫王有金,我名就叫王有銀。

弟兄二人多豪富,庫內許多寶和珍。

哥哥嫂嫂都行善,齋僧佈施誦經文。

獨造一座觀音殿,捨去十萬雪花銀。

田地房產都賣盡,一雙男女賣出門。

哥嫂住在墳堂內,賣竹餬口還修行。

人說修善無好處,菩薩總度有緣人。

哥嫂修行我不信,只圖享樂過光陰。

三個僧人將緣化,我就不肯舍分文。

幾次哥嫂來勸我,反說他們想癡心。

善惡到頭終有報,一還一報到門庭。

那天出門去收賬,家中來了一個人。

假冒我名進我院,妻子劉氏認不清。

他們二人相對坐,談笑風生飲杯巡。

安童使女來服侍,沒有一個認得清。

當我回轉高廳上,家中兩個王有銀。

二人當時來爭執,一家大小弄不清。

假的當作主公叫,反將我真的趕出門。

他佔我妻子奪我產,十惡不赦大仇人。

心中越想越着氣,我到縣衙把狀論。

瘟官老爺無知曉,四十大板不容情。

欲要再把上狀告,身邊沒得半分文。

自己有家回不去,沿門求乞度朝昏。

前日華堂多富貴,今朝倒做落難人。

多虧神明來指點,我沿路討飯奔山林。

求求善人來佈施,次粥次飯與我吞。

老爺太太做好事,官官小姐發善心。

奶奶老老連聲叫,哥哥嫂嫂喊幾聲。

先生大爺行行好,快點打發我動身。

喫酒朋友朝朝有,落難之中一個人。

貧轉富來真好過,富轉貧來苦殺人。

日裏沿門去求乞,夜裏古廟去安身。

有時討到喫一飽,有時餓得肚裏疼。

也有破窯來居住,也有草地去安身。

太陽曬了汗直淌,天陰落雨苦殺人。

風吹日曬猶小可,夜上蚊子又來叮。

前世不修今受苦,今生受苦怨何人?

走過一村又一戶,街坊早到面前呈。

前面一座綢線店,老闆奶奶發善心。

你將銅錢布施我,添福添壽添子孫。

老闆如同紅綠線,我就好比爛草繩。

前面到了染布店,老闆師傅發善心。

櫃檯彎彎搖錢樹,染缸裏面出黃金。

前面到了乾麪店,麪店老闆發慈心。

老闆如同頭交面,我就好比苦黃連。

前面到了銀匠店,老闆一見發善心。

老闆如同金元寶,我就好比黑灰塵。

前面到了豆腐店,老闆娘娘發善心。

老闆如同白玉塊,我似滷水苦傷心。

前面到了石灰店,老闆一見發善心。

老闆如同金剛石,我就好比爛泥漿。

前面到了綢布店,老闆奶奶發善心。

老闆如同綾羅緞,我就好比朗當襟。

前面到了陸成行,老闆施捨多大方。

老闆如同大白米,我就如同是粗糠。

走過街坊到鄉村,一片濃陰綠沉沉。

五月榴花紅似火,栽秧割麥忙不停。

歌聲號子到處唱,水車汪汪不絕聲。

走過一里又一里,走過一村又一村。

九曲河邊走過去,趙州橋上往前行。

下橋就是菩提岸,前面就是雙林村。

一條大路朝前走,普陀山到面前呈。

抬頭一看,前面一座高山,真山活水,毫光顯現,真是如入仙境!有銀上山,乃作四句偈文:

我今來到普陀山,一步挨步向上。

等我到山頂上,不成正果不下山。

有銀一步一步來到山頂,遠遠看見一座觀音寺廟,黃牆黑瓦,高大宏偉,山門兩邊盤籃能大個字:南無阿彌陀佛!山門兩邊,一副對聯,上聯寫:天雨雖寬,不潤無根之草;下聯寫:佛門廣大,難度不善之人。有銀一看,不錯,我哥哥出資十萬兩,造此大廟,真是功德無量!我以前不肯修善,現在落到這般光景!真是悔恨莫及。心裏想,我哥哥出了錢,若到此廟,僧人一定恭請;我當年未出分文半鈔,僧人可肯收留與我?不要管他,老老臉皮也要進去,一直向裏走進大殿,只見丈八金身觀音菩薩一尊。

有銀跪到塵埃地,拜拜觀音佛世尊。

只見一位僧人走向前來,口稱“善哉善哉,呀,這位客官,從哪道而來,有何佛事?”王有銀不好意思回答。那僧人說:“啊呀,這位客官面孔很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有銀聽見這一聲,臉就紅到耳後跟。

有銀一想:事到如今,醜媳婦不得不見公婆面,連忙奉揖,說:“師父,我住阜寧王家莊,哥哥叫王有金,我叫王有銀。”僧人說:“啊,不錯,我們化緣時見過你,你哥哥獨修此廟,功德浩大,他不僅自己有福,就是他一雙男女也將大富大貴!”有銀心裏想,他一雙男女總賣啦得,那來的大富大貴?

嘴裏不說心裏想,不知後來可當真?

僧人說:“二員外,今日到我寺內是來燒香格還是來助緣格?”王有銀說:“師父,不要提啊!

我家本是有錢人,只怪自己沒善心。

哥哥獨修觀音寺,我就不肯出分文。

如今我已落了難,孤身只有一個人。

我想出家辦修行,不知師父可容情。

倘若能夠收留我,永生永世不忘恩。

僧人說:“可以,佛家乃以慈悲爲懷,觀音菩薩就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不過你要回心轉意,改惡從善,你來看看觀音菩薩門口一副對聯,上聯寫:若不回頭,誰替你救苦救難?下聯寫:如能轉念,何須我大慈大悲。”有銀一看,一點不錯,“師父,我來路上就已發過洪誓大願,今日師父肯收我爲徒,受我一拜!”

有銀跪到塵埃地,拜拜師父領路人。

僧人給王有銀講過三皈五戒,贈他一本《金剛尊經》,身穿袈裟,削髮爲僧。

有銀得到安身處,就在寺內誦經文。

朝朝只念彌陀佛,夜夜誦讀《金剛經》。

修行不論年和月,桃紅柳綠算一春。

下文單表真宗皇崩駕,仁宗皇皇登位,要娶一個正宮娘娘。早朝上殿,與衆臣相商,欽天監官奏上一本,說:“萬歲,此時太陽星正值北方,照在後院陸翰林家中,陸府有一義女,名叫羅娘,生得聰明伶俐,才貌雙全。”萬歲一聽,喜之不盡,忙召陸翰林上殿!

翰林來到金鑾殿,二十四拜見當今。

欽天監官來說合,翰林一見喜十分。

小女今年十八歲,納到宮中作正卿。

且說君王有道,四海昇平,大比之年,廣開南考——

皇榜張掛午朝門,諸州各府總知聞。

天下才子來趕考,好將紙筆跳龍門。

且說德郎自從到了李太師家,先生替他改名叫李繼宗,讀書聰明,才智過人,今逢大比之年,欲要進京赴考。李太師歡喜不過,連忙打發安童兩名,帶了散碎金銀,陪伴繼宗一同進京。

繼宗來到帝王城,招商客店且安身。

三月初三頭場進,三月初八二場臨。

三月十三三場畢,個個總想跳龍門。

天下才子有三千多人,前來赴考。三場已畢,宗師大人從九千多篇文章中篩選,最後選了三篇。

榜眼出在河南府,探花出在內京城。

狀元不是別一個,就是繼宗小官人。

萬歲把三人召到金殿,欽賜朝衣朝帽,又賜白馬三匹,半副鑾駕,遊街三日,好看皇城。榜眼、探花歡喜不過,惟有狀元李繼宗二目拋珠。萬歲一看,好生奇怪:“愛卿,你中了頭名狀元,反而流淚是何道理?”

狀元又乃將言說,萬歲天子聽原因。

我家本住阜寧縣,父親名叫王有金。

父母一生多行善,齋僧佈施辦修行。

只爲獨修觀音寺,出資十萬雪花銀。

所有家產都不夠,賣掉我兄妹兩個人。

我今倒有高官做,父母在家受清貧。

萬歲一聽,心裏高興,新科狀元確是忠臣孝子。隨即一道聖旨把王有金夫婦接到京都,次日早朝,王有金夫婦上殿。羅娘聽到父母被召入朝,特來金殿相會,李繼宗上朝,一家相會。

今朝有緣來相見,猶如枯木再逢春。

有金夫婦到金殿,山呼萬歲口內稱。

萬歲連忙走下丹墀,御手相攙,說:“愛卿,你們已是國丈國母,你們如此行善,天下第一。”吩咐工部大人在京城造起一座萬福禪寺,好等他夫婦二人修行辦道。

有金端坐萬福寺,晝夜加工誦經文。

宮娥綵女來服侍,夫婦二人受皇恩。

下文再表觀音老母變個假王有銀,自從離開公堂來到家中,說:“賢妻,我你夫妻三十載一直恩愛相處,前天遇到那惡棍來害我,幸虧老爺清正,也靠了菩薩保佑才免除一害,我們不如從今天起,持齋喫素,修修格來世!

夫人,我你二人沒子孫,缺少香煙後代根。

天年以後歸地府,哪有傳宗接代人?”

夫人劉氏說:“相公,我早有此心,就是你一個人犟,哥嫂三番五次勸你,一點總不信,現在想想空忙一世,倒肯回心轉念啦!相公啊!

青雲高來白雲低,人無男女被人欺。

門房子侄來爭鬥,烹分家業可孤悽。”

假王有銀說:“夫人,我到普陀山去望望看,我大哥出了十萬兩銀子,果曾起造觀音寺?如果起了,那是真僧,還有點功德!如果不曾起,格些和尚就是假格遊方僧,出來騙錢格!”夫人說:“相公,你要速去速回!”

假有銀當時就動身,夫人送出大前門。

相公,一路之上須謹慎,須要早去早回程。

觀音老母騰雲去,劉氏一人在家門。

一日三來三日九,不覺一月有餘零。

劉氏在家多煩惱,不見丈夫轉回程。

劉氏心想,我夫到普陀山去已有一月有零,爲何不見打轉?就是留在山上出家修道也該寫封信把我,省得我心焦,想想想想,不覺朦朧睡着。觀音老母託其一夢,說:你夫王有銀已在普陀山削髮爲僧,你將家財一概變賣,也到普陀來一同修行!

觀音老母託一兆,劉氏決心辦修行。

萬貫家財總賣盡,奴僕釋放轉家門。

大小舟船僱幾隻,糧食送去好齋僧。

順風叉起篷來走,逆風支櫓往前行。

一路之中來得快,普陀山到面前呈。

劉氏吩咐糧船暫歇山下,自己上高山,遠遠看到觀音大殿,金碧輝煌,實在好看。劉氏來到佛殿倒身下拜,抬頭一看,只見王有銀頭上削髮,身穿袈裟,手執拂帚,真正出家了,情不自禁叫了一聲:“哎呀,相公,你真的在此出家,怎不通知爲妻一聲,弄我朝思暮想,心焦不過!”有銀抬頭一望,哎呀,這不是我妻劉氏?你怎曉得我在這裏格?繼而一想,劉氏曾私通姦夫,將我打出大門,這深仇大恨豈能不報!

佛殿走出王有銀,喝罵無端下賤人。

自己丈夫總不認,反而將我打出門。

爲你喫了千般苦,如今落難做僧人。

劉氏說:“相公,當時有兩個王有銀,一模一樣,誰真誰假,哪個能辨?不要說爲妻,就是縣官老爺也無法辨認,這真是天下奇聞,我們倒不如求其一簽,問問菩薩看!”求箇中上籤,籤詩上說得明明白白:

作惡不肯修,菩薩來運籌。

真假分不出,只好上釣鉤。

有銀一看恍然大悟,啊,原來是菩薩作個法,勸我修行辦道。罷了,不該錯怪夫人!“夫人,你怎想到到此處而來?家中怎麼辦格?”

劉氏又乃將言說,相公今且聽原因。

觀音老母來託夢,叫我前來會夫君。

夫婦二人同修道,久後一同上天庭。

我將家產全變賣,安童使女轉家門。

大小舟船僱幾隻,糧食送來好齋僧。

有銀一聽心歡喜,志同道合好修行。

有銀報與主持僧人,銀子、糧食一概入寺,王有銀夫婦二人日夜修道。

朝唸佛來夜誦經,阿彌陀佛觀世音。

夫婦修行三載整,功德修下海能深。

且說他夫婦二人,曾經喫過千萬隻眼睛,作孽無比,如今修心念佛,將功贖罪。再說他前生已經修了三世,功德浩大,特別念《金剛尊經》,功德更大。一天王有銀肚裏一響,只見一粒明珠拋將出來,併發出寶光千里。觀音老母對他說:“王有銀呀!你們腹中的明珠能治百姓的眼病!”這遭,黎民百姓害了眼睛,總到普陀山來求王有銀夫婦。有求必應,一求就好。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千傳萬,人人皆知,個個曉得。再說仁宗皇帝的母親李氏太后,只因奸臣謀害,弄個狸貓換太子,李氏因冤入獄,被打入冷宮,哭瞎得眼睛,二目不明。後來包公從陳州放糧打轉,遇到李後,查清案情,夜審郭槐,弄清真相,仁宗天子認了母親,留下《打龍袍》大戲。可是李太后雙目不通,如何是好?王有銀夫婦替國母醫得二目復明。萬歲謝恩,這就重重封贈。

萬歲天子重封贈,眼光菩薩職不輕。

劉氏夫人聽封贈,眼光聖母受香菸。

王有銀說:“萬歲!我兄嫂比我們修行早,比我們修行好,也該封贈與他們!”

萬歲天子重封贈,禪師菩薩職不輕。

陳氏夫人聽封贈,禪師孃娘受香菸。

逍遙宮中端然坐,黎民百姓把香焚。

劉氏夫人是阜寧縣路莊人,所以路莊起了眼光殿。過去我們靖江四墩子北面如來庵有眼光菩薩,現在孤山上有眼光菩薩,也有禪師菩薩。

兩班善人不相信,留下古蹟到如今。

奉勸經堂衆善人,人無二目苦傷心。

無眼不能觀世界,五體不全受苦辛。

寫一部《普陀眼光卷》,宣與善男信女聽。

行善終究有好處,作惡沒得好收成。

合堂大衆聽寶卷,個個二目放光明。

寶卷看完成,禮拜佛世尊。

大衆勤唸佛,降福又延生。

會上因緣三世佛,文殊普賢觀自在。

諸佛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蜜。

宣卷保延生,難爲衆善人。南無阿彌陀佛,圓滿功德!

王國良 蒐集整理

關帝寶卷

又轉東,莫行兇。今何在,未央宮。——聖諭

日落西山又轉東,勸人行善莫行兇。

霸王江山今何在,韓信屈死未央宮。

長長短短家家有,是是非非處處同。

今日不知明日事,枉爭閒氣一場空。

收留偈文歸經典,開宣寶卷勸善人。

說者,《關帝寶卷》一部勸善,先還朝代,後還帝主,再還賢人出世根由,總要講到有頭有尾,有始有終,有文有武,有甜有苦,悲歡離合,然後要講到修仙成正,登山顯聖,流芳百世傳名。

先還那朝皇登位,那省州府裏出賢人。

叫是話有因,是鳥有林,是飯充飢,是茶解渴,是寶卷總有朝代帝王賢人出世。

昔年漢朝獻帝登龍位,國亂民憂不太平。

兵災馬亂人遭難,平民百姓苦黃連。

亂世年間出賢人,天遣星宿下凡塵。

賢人不出其別處,大邦中華出賢人。

各位,這位賢人出在山西省河東縣解涼城東定軍山,後山有一石洞,洞裏有一條雲霧龍,修煉千年已經修成人身,能知過去未來。定軍山前有座靜安寺,寺中有一得道高僧,名叫普靜,亦已修成半仙之份。雲霧龍,每天到靜安寺和普靜僧人下棋談心,二人志同道合,非常友好。

不談二人一段事,再提天宮一段情。

再提到玉主端坐靈霄寶殿,算到定軍山兩邊的百姓應該遭難,這是天意,不可逆違。

玉皇大帝說一聲,水旱荒年下凡塵。

山東遇水荒,山西遭旱荒,

水旱災荒民遭難,驚動善心雲霧龍。

雲霧龍一想水旱兩災,百姓受難,生靈塗炭,頓起了憐憫之心。跟手作法將山東地上之水氣吸到山西去下霧,一天一小霧,三天一大霧,山東面不用受淹,山西面不遭乾旱,五穀豐登。

以霧代雨年歲好,家家五穀好收成。

五穀豐收了不得,驚動玉皇早知聞。

玉主坐在靈霄寶殿,早已知曉,雲霧龍逆天行事,違反天條,這還了得,跟手一道玉旨,差降龍伏虎帶天兵天將下凡捉拿雲霧龍到案,午時三刻斬龍臺上受斬。

降龍伏虎奉玉旨,帶領天兵下凡塵。

再提雲霧龍正在靜安寺和普靜僧人下棋,忽然一陣心驚肉跳,掐指一算,曉得自己爲救百姓犯了天條,今日午時斬龍臺上受斬,就同普靜僧人相商,“道友,我已犯天條,今日午時三刻斬龍臺受斬,你要救我。”“啊呀,我道功不深,怎能救你。”“道友,今日午時你只要用一口仙缸放在屋頂之上,天上有幾滴紅水下來,就是我的血滴到缸裏,請你把缸端到屋裏蓋好,在七七四十九天之內,不能揭開缸蓋,更不能給他人觀看。

道友哇,你要守我四十九日整,我就可以再成人。”

單提降龍伏虎帶天兵天將來到定軍山用縛龍索將雲霧龍鎖上天庭,當日午時三刻,

斬龍臺上分二段,滴滴鮮血下凡來。

普靜和尚早將一口仙缸放在屋頂之上雙手捧好,果不其然,午時三刻一到,一條紅線直落缸中,普靜趕緊蓋好,端進禪房,日夜誦經相陪,一步不離,哪曉到了四十七天山主要普靜僧去主壇說法,普靜只好吩咐一個小和尚到禪房看缸,並囑咐他不得隨意揭開缸蓋,哪曉普靜一走,小和尚就想,師父天天蹲房中看缸,不知缸中有何奇物。

不如我去看一看,究竟是寶還是珍。

小和尚將缸蓋一揭,只見裏面一個小孩渾身白白胖胖,臉上紅得放光,爲何臉上通紅,天數未到,紅光未消,衆位,那天是幾時呀?五月十三。

關帝四十七天轉人身,五月十三是生辰。

普靜回到寺中,關帝已出世了,寺中又不能撫養,正好有個做豆腐的關老三,天天對山上送豆腐,家中就老夫妻二個。

年紀已有六十整,沒得男女後代根。

普靜說:“關老爹,我送一個小孩給你。”“老師父,小孩在哪?”普靜立時帶他進禪房,抱把關老三,“師傅,這小孩可曾有名字。”“不曾,我來幫他取名。你姓關,就叫關羽,字雲長。”

老夫妻兩個來撫養,當作明珠掌上珍。

關羽長到六歲,普靜教他讀書練武。

關羽長到十三歲,力大無窮怕壞人。

再說關老三豆腐店隔壁有母女兩個,母親孃家姓何,大家叫她何氏。女兒名叫貂蟬,比關羽小一歲,自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經常一起玩耍,關老三與何氏有心將來長大,他兩人配爲夫妻,哪曉得天有不測風雨,人有旦夕禍福,關老三夫婦陡得患難,雙雙亡故。關羽替義父義母辦完喪葬,送入墳堂,立過魂牌,沒得辦法生活,也就做豆腐營生。一個人難做,多虧貂蟬母女幫忙。

挑擔豆腐走出門,沿街叫賣做營生。

哪曉得關羽是個練武之人,硬手硬腳,力氣又大,不會搬豆腐,搬不整,總搬溶啦得,所以後來就有一句歇後語,叫關老爺搬豆腐,人硬貨不硬。

也是當初出此語,世代留傳到如今。

豆腐搬溶了,人家不要,對他擔子上一撂,他肇眼睛一暴,撒野,背住人家就打;如果哪個和他辯辯理,一擔豆腐總要賣把你,不要還得要。

三三兩兩傳出去,遠近幾里總知聞。

近地方人家不問他買,看見他到就關門,豆腐賣不掉,夥倉混不開,沒辦法生活。

這個地方沒法蹲,搬到臨騎縣去做營生。

關羽來到臨騎縣做買賣,在十字街口看見坐北朝南三間屋門面開一爿肉店的老闆,此人姓張名飛,字翼德,生得豹頭環眼,滿臉絡腮鬍子硬如鋼針,武藝高強,力大無窮,家中豪富。關羽每天賣完豆腐因手中無錢,每天總問張飛買一個錢肉,這一個錢的肉確實不好剁,張飛嫌煩就想一辦法,定打一把砍肉刀重八百斤,刀柄上有十二個響圈放在一張長六尺寬三尺厚一尺的肉臺,上寫對聯一副:上聯是:純鋼打就砍肉刀,下聯是:有人舉起算英豪,橫批:賞肉十斤。張飛在裏面喫酒觀看,正好關羽賣完豆腐來買肉,一看對聯,又望望刀和肉,擔子對街上一撂,衣袖一撩,一個箭步趕上前去,高喊一聲,舉肉臺的來了,二膀一較力,連肉臺、剁肉刀和臺上一片肉舉到人頭能高,轉上幾圈碰叮咚對下一摜,背起一片肉就走,

來往行人都喝彩,氣壞張飛一個人。

張飛聽見響聲,跳出來一看,是個紅臉大漢生得英雄氣概。

蠶眉鳳目美須公,臉上紅光像火龍。

虎背熊腰高八尺,力大無比是英雄。

張飛雙手抱拳一揖,“英雄請了,不知閣下尊姓大名,在下說話算數送肉十斤。”關羽一聲大笑,“朋友,舉刀十斤,吾將肉臺連肉連刀一齊舉起,我應得這一片肉。”頭一回背起肉就走,張飛大喝一聲,“鳥人貪得無厭,該打。”

一個打字出得口,舉拳出招比輸贏。

一來一往數十合,勝敗二人都難分。

兩人打了難分解,沒得哪個敢近身。

張飛撒野,搬起塊條石就對關羽頭上摜,關羽也不着躁,接過來就對張飛頭上撂,看熱鬧過人越來越多,沒得哪個拉勸。

你來我往無高下,來了一個勸解人。

來了一位賣草鞋的,見有人打架,站下來一看,呀!二人皆是英雄氣概,豪傑本色,心中歡喜,隨即把草鞋對下一撂,雙手分開人羣,走到二人中間一隔,像塊巨石把二人擋開,“二位朋友有話好說,何必動手動腳。”二人對來人一看,總被驚住得。衆位,你曉此人是誰?就是當今皇叔姓劉名備字玄德,日後有蜀國帝皇之位。關張二人手一鬆各打一個躬,“請問英雄名姓?”三人互相報過名姓。

講講說說如兄弟,義氣相投三個人。

劉備說:“二位英雄,今日爲這十斤肉爭吵,我看這樣,這十斤肉你們二位總不要上腰,我貼酒到對面桃園酒店打夥有何不可。”三人來到桃園飲酒談心,喫酒尋話,三人越喫越高興,越談越投機,只是相見恨晚,不如就結拜兄弟,三人齊聲說好,報報年庚同年同月同時辰。

三雄飲美酒,笑聲不住口。

桃園來結義,蜀國定春秋。

三人弟兄稱,漢朝三國分。

今日來結義,永遠不離分。

三人年庚一報,感到發笑。哪個做老大,各碰天命局。張飛說:“我們桃園結義,可以桃樹爲證。”嘴裏一說,雙腳對桃樹上一跳,嘴裏就鬧,“我最高,我是老大。”關羽想,我不做老大也不做老三,跑去對樹上一戤,劉備不慌不忙跑去對樹根上一坐,哈哈大笑,“誰是老大請個年紀大個來評一評。”

二人要把老大爭,當方土地早知聞。

桃園土地,搖身一抖變作年老公公來到園中,劉備走上前去深深一禮。

走上前去忙行禮,公公叫了兩三聲。

“有請老公公幫我們三人評個理,我們三人義結兄弟,現在是一個在樹上,一個在樹中,一個在樹下,請評一評誰是老大。”土地哈哈大笑,“你們二人不要爭,聽我開聲。

土地將言說,你們聽原。

樹從根上起,在下最爲尊。”

張飛聞聽這句話,默默無語不做聲。

張飛跳下樹來,和關羽走到劉備面前,

二人雙膝來跪下,大哥叫拉二三聲。

所以後來留下美名叫劉關張桃園結義,就不叫張關劉。三人結拜情同手足,白天各做生意,晚上同宿在張飛家,經常到桃園飲酒談心。

劉關張桃園三結義,常到桃園論乾坤。

有一次三人在桃園井邊飲酒,張飛用一塊氈毯把井蓋好,怕有人不當心掉下井去,關張先到,席地而坐,劉備賣完草鞋急匆匆走來就對蓋井個氈毯上一坐,眼看對井裏陷,關張一看,命總嚇斷,趕忙伸手去救,手還不曾接到劉備,突然一道金光從井中衝起,一條五爪金龍騰空而起,將劉備托出井外,直上九霄,而且井上留下井蓋,

劉備對井蓋上面南而坐,真正像個老大。

關張二人忙跪下,大哥叫拉兩三聲。

大哥你的福分好,真龍天子下凡塵。

弟兄三個合得好,就像同胞一母生。

不提桃園三結義,再表江山不太平。

再講,太上老君前世在凡間收了三個徒弟,叫張角、張梁、張寶,他們三人領頭反官府橫徵暴斂,抗土豪劣紳巧取豪奪,就在淪州招兵買馬,黃巾裹頭,號稱黃巾起義。

黃巾起義了不得,漢朝江山不太平。

刀兵戰亂民遭難,盜賊四起不安寧。

劉關張三人爲了保衛漢室江山拯救黎民百姓,就將地方上青壯良民組織起來日夜操練武藝,劉備用雙股劍,張飛用一根丈八蛇矛,關羽用的是普靜和尚送把他的青龍偃月刀,三人有勇有謀抵抗黃巾節節勝利,軍威大振,三人名聲越來越大。

三三兩兩傳出去,驚動一位老大人。

驚動臨忻縣知府盧倍傑,請他們三人到衙門提升爲守備之職,爲國家出力。關羽一想,我現在有了安身之處,貂蟬母女二人對我恩情不小,這兵荒馬亂,她們女流之輩無人照應,不如回家看看接她們前來。

辭別兄弟人二個,急急忙忙轉家門。

不提雲長回家轉,再提她母女二個人。

再說貂蟬母女自從關羽出門一直不曾迴轉,二人在家也就做豆腐餬口,哪曉黃巾造反,百姓不得安寧,關羽又不在家。

母女想想沒法蹲,只好出門去逃生。

貂蟬想想不得過,奴家終身已許關郎,不知他流落何方,哭淚叫聲:“關哥哥——

兵荒戰亂民遭難,孤獨母女靠何人。

哥哥呀,今朝母女去逃難,何年何月再相逢。”

關羽回家不曾接到貂蟬母女,心中難過,更恨黃巾軍,所以他打起仗來勇猛無比。

遇到反軍拼命殺,要替百姓把冤伸。

再提都督孔庸被反軍張角兵馬圍困,性命難保,行文叫知府盧倍傑出救兵,盧知府令劉關張三人帶領五千兵馬一陣猛殺猛打。

反軍殺敗逃生去,喜壞都督老大人。

都督見劉備一表人才,關張勇猛,就封劉備爲平安縣縣令,兄弟三人來到平安縣,把整個縣治理得井井有條,真是人人歡樂,戶戶平安。

人人總說皇叔好,個個稱讚姓劉人。

衆位呀,不提三人一段事,再提朝綱一段情。

再說朝中出了一個奸臣,叫石長侍,此人有謀皇篡位之心,帶領兵馬打破皇城後,把萬歲劫走,劫到蘆葦灘過夜,萬歲逃出營盤,躲進蘆葦中,對前摸對前爬。

伸手不見五個指,面東不見面西人。

獻帝在蘆灘遭難,行走艱難,對天長嘆:蒼天神明哎,

孤家蘆灘無路走,哪個搭救我當身。

一口怨氣不打緊,上界神明早知聞。

大白星君早已算到,獻帝雖然該敗,但不應亡在石長侍之手。跟手念動真言咒,千萬只螢火蟲放光明。

火螢蟲放光前領路,指引萬歲往前行。

一頭跑來一頭哭,蒼天喊了不絕聲。

可憐哦,孤皇江山該當敗,沒得扶皇保駕人。

沿路跑來沿路哭,驚動一位大奸臣。

驚動西涼太守董卓,董卓聽見萬歲哭聲,帶領兵馬前來救駕,“萬歲休要驚慌,少要害怕,臣董卓前來護駕。”

雙膝跪到塵埃地,萬歲連叫兩三聲。

“董愛卿,救駕有功孤王重封。

董卓前來聽封贈,當朝太師你當身。”

董卓謝過萬歲帶西涼兵馬保萬歲進京。衆位呀,

董卓老賊進了京,引狼入室不太平。

董卓一進京,野心不小,要想奪權篡位。一次在御花園飲酒,董卓和百官相議,“萬歲無能,應該讓位。”內中有一忠臣叫丁原,站起身來大罵,“董賊你想篡位。”“大膽丁原,你不順我,難道我手中寶劍斬不得你。”“奸賊,我手中之劍難道是喫素的。”二人正要動手,董卓身邊有一謀士李儒,一把背住董卓,“二位大人不要動手,二虎相爭,必有一傷。”李儒拉董卓就走,“李儒,你不准我動手所爲何來?”“太師嗯,

如果今日來動手,就怕性命活不成。”

“究竟爲何?”“太師,你沒有看到丁原身後一將名叫呂布,他有萬夫不當之勇,天下無敵,要除丁原壓羣臣,必須將呂布拉過來幫你,才能一統山河。”“啊呀!李儒,我和呂布無有交情。”“這不要緊,我知呂布貪財愛寶,你將赤兔馬送把他,保證上鉤,要是呂布降了你,不愁江山不到手。”

老賊聞聽這幾聲,正中機謀八九分。

李儒將寶馬送把呂布又送金銀,呂布一想,我幫董卓享不盡榮華富貴,而且認董卓做幹父,二人商議先除丁原。

呂布起了不良心,認賊作父爛良心。

那一天董卓和丁原對陣,呂布站在丁原身後,董卓喊一聲,“丁原拿命來。”話言未了,呂布手起一方天畫戟丁原倒於馬下。

丁原倒在塵埃地,活跳鮮魚喪殘生。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董卓得到呂布,更加變本加厲,每天都帶劍入朝,見萬歲不下拜,只用寶劍點三點,衆朝臣敢怒不敢言,內中有一世代公卿叫袁紹,見老賊有篡位之心,當面大罵,董卓大怒,要殺袁紹。李儒又勸,“太師,袁紹不能殺,如果一殺,衆人反對,獨腳皇帝做不成,只好慢慢除之。”再說,袁紹回家,悶悶不樂,老賊不除國家不得太平,就和謀士曹操商議對策。曹操說:“主公,要除董卓,你只要將七星寶刀給我,等我去行刺。

你將寶刀交把我,定將老賊送殘生。”

袁紹將寶刀交把曹操,曹操假意投奔董卓,來到董府高廳。

雙膝跪到高廳上,太師連叫兩三聲。

不嫌晚生才學淺,情願跟隨太師身。

董卓一聽喜之不盡,曉得曹操有才能收爲心腹,形影不離。那一天,呂布不在董卓身邊,曹操見時機已到,在董卓身後將寶刀摸出舉刀正要下手,正好呂布從外進來,曹操命總嚇斷。不好了格,

老賊今日殺不成,我凶多吉少命難存。

曹操隨機應變,雙手將刀舉在頭頂,跪在董卓面前:“太師,你對我恩重如山,無以報答,今將祖傳七星寶刀獻把你。”老賊接過一看,確是寶刀,吹毛斷髮,削鐵如泥,削鋼如木,小巧玲瓏,愛不離手,“曹操,你真心對我,待後有賞。”曹操一聽,心中別別亂跳,立起身來朝外就走,到馬房牽了一匹馬。

打馬加鞭急急奔,海角天涯去逃生。

不提曹操去逃生,再提呂布一段情。

曹操一走,呂布說:“幹父,方纔曹操獻刀是假意,刺殺幹父是真情,我進來時,看他在背後鬼頭鬼腦,見我一到,才假意獻刀。”

老賊聞聽這幾聲,三魂嚇得剩兩魂。

快將曹操來拿住,千刀萬剮不容情。

連三追趕,曹操早已逃走。再說曹操一路逃一路想,我上哪去,不如先到叔父曹林家去躲幾天再說。曹操來到二叔曹林家,二叔一見,心中歡喜,招待曹操住下,自己一早騎驢去買菜。曹操一忽睡到天亮,耳中聽見磨刀聲,而且有人在說話,快點捆起來,早點動手殺,

曹操聽見這幾聲,心中惱怒八九分。

跳起身來拿起寶劍,見人就殺,殺到後院,二個兄弟在那磨刀,隨手又是一刀一個,將他們統統殺死。回頭看見一頭大肥豬捆在地上,這才曉得錯殺叔父一家,於是趕緊騎馬逃走。

打馬加鞭往前奔,叔父買菜轉家門。

叔父見曹操要走:“侄兒爲何要走。我酒菜已買回,你二個兄弟在家殺豬真心待你。”曹操一聽,心中思想,事已至此,如果等叔父迴轉看見他家遭我殺害,

三三兩兩傳出去,總說我曹操不是人。

左右一不做,二不休,順手一刀,

就將叔父來殺死,打馬加鞭就動身。

別的地方總不去,到三叔家裏去安身。

曹操家三叔叫曹松,萬貫家財沒得男女,見曹操一到歡喜得不得了,將他當兒子看待。

曹操有了安身處,招兵買馬起反心。

再說袁紹要反董卓保萬歲,袁紹有一胞弟袁術,他有幾萬人馬,召集起來。知府盧倍傑帶領劉關張也來投奔。東吳孫堅,西涼大守馬騰帶二個兒子馬超、馬岱也來投奔袁紹,共同討伐董卓,共有幾十萬人馬,聲勢浩大,在虎牢關前呂布陣前討戰無人能敵,惱了關雲長,提馬拖刀大戰呂布。

雙方關前來交戰,各將本事比輸贏。

關雲長,青龍刀,刀光閃閃,

勇呂布,方天戟,力大無窮。

你一來,我一往,大戰數合,

你一上,他一下,不分輸贏。

驚動了,猛張飛,飛身出馬,

手執着,蛇矛槍,如同天神。

大哥哥,劉玄德,手執雙劍,

虎牢關,戰呂布,萬古流芳。

大戰交鋒數十合,勝敗不分半毫分。

天色已晚,董卓恐呂布有失,鳴鑼收兵,張飛要挑燈夜戰,不肯收兵,袁紹見張飛不遵軍令要斬張飛。劉關二人求情,方纔免斬,劉備見袁紹度量小難成大事,連夜帶本部人馬回平安縣不提。

再提袁紹,令東吳孫堅帶兵打東門,馬騰父子打西門,曹操帶兵打北門,自己帶兵打南門。

四門兵馬齊動手,號炮連天不絕聲。

董卓四面受敵,抵擋不了,就將萬歲挾在營中,棄城而逃,呂布前面開路。

殺開一條血路對前奔,逃出京都帝皇城。

董卓一走,各路英雄攻進皇城,東吳孫堅進入宮中,得到傳國玉璽,天子萬年,正國之印。袁紹得知,要孫堅交出,孫堅死不承認,袁紹大怒,

不把御印來交出,滿門斬首不容情。

曹操求情,纔將孫堅放下。孫堅連夜帶兵回東吳,馬騰見袁紹度量小,也帶兵回西涼,袁術見哥哥不會用人也帶兵回淮南,人馬統統走光,單剩袁紹孤身一人。單說曹操回到叔父家,兵馬招到二十萬,就在許昌駐紮。

兵馬有了數十萬,要攻徐州一座城。

曹操兵馬圍困徐州四面攻打,徐州刺史陶謙無法,連夜差人向盧倍傑求救,盧倍傑差劉關張率本部人馬徐州解困。

三人帶兵急急奔,到了徐州一座城。

曹操見是虎牢關大戰呂布個三英雄前來,想想不是他的對手,不如賣個人情給他,連夜退兵。

帶領兵馬動身走,還到許昌去安身。

曹兵一退,陶謙就把劉備兵馬接進城辦酒招待,席中陶謙說:“劉皇叔,我身爲朝廷命官,已經年老無能,徐州重地非皇叔執掌不可。皇叔呀,

我把徐州交把你,你做提兵調將人。

劉備再三推辭,“陶大人,萬萬不可。”陶謙一聽口吐鮮血,

跟手栽倒塵埃地,二目昏花沒精神。

劉備趕緊扶起,捶捶拍拍,還陽打轉,陶謙一把背住劉備眼淚珠拋,叫聲:“皇叔呀,

徐州百姓不能沒得你,不要做推三託四人。

陶大人,你好好休息,我協助你料理守城之事。”

陶謙含笑歸地府,劉備鎮守徐州城。

不提劉備徐州來鎮守,再提董卓賊奸臣。

再說董卓將天子軟禁營中逃到西京長安,根本不把萬歲放在眼裏,天天上朝總不拜萬歲,文武百官敢怒不敢言。有一忠臣官拜司徒之職,名叫王允,誓死要保漢朝滅董卓,就在難民之中,百裏挑一選到美女一名,認爲義女。

美女不是別一個,就是貂蟬苦命人。

貂蟬母女因關羽出外不歸,黃巾造反出門逃難,何氏年老體弱死於路上,屍骨不得回鄉。貂蟬逃到西京,被王允看中,帶進府中認作義女,貂蟬趕忙——

走上前去忙行禮,幹父連叫兩三聲。

王允跟手吩咐梅香帶小姐去換衣服。

香湯沐浴洗個澡,上下換了簇簇新。

人是衣裝,佛是金裝,司徒王允一看更加歡喜,竟是天姿國色,美貌如花,司徒就請名人教她琴棋彈唱。貂蟬一學就會,半年光景,

琴棋書畫樁樁會,彈唱歌舞件件能。

王司徒又開導她要獻身救國,獻身除奸流芳百世。貂蟬聰明伶俐知禮知義,“幹父膽放寬心,

乾爹呀,多謝你今教導我,情願獻身救當今。”

衆位:王允爲救當今除董卓父子,定下美人連環計。

那一日,王允請呂布到家中飲酒,一面飲酒一面開口:“將軍,老夫有一女,能歌善舞,我看將軍年少英雄,將來必成大業,如不嫌棄願將小女終身相許。”隨即吩咐貂蟬敬酒,貂蟬來到呂布面前,深深一禮,“將軍我來敬你一杯。”

呂布抬頭望一望,魂靈冒到九霄雲。

小姐頭髮像烏雲,眼睛像銅鈴。

十指尖尖如春筍,二足能像水紅菱。

一字眉,二邊分,月彎倒掛,

伸出雙,描花手,嫩如蔥根。

櫻桃口,糯米牙,紅中露白,

笑一笑,不露齒,引動人心。

穿一件,大紅衫,蟠龍對襟,

珠翠花,插二朵,蓋滿烏雲。

走一步,搖一搖,真正象樣,

向後轉,退二步,萬般風流。

呂布看到貂蟬女,千中意來萬稱心。

雙膝跪下忙行禮,岳父連叫兩三聲。

呂布認過岳父迴轉不提,王允來到貂蟬繡樓,“幹父望你以國家爲重,要捨身殺賊。愛女哎,

你要成全爲父一片心,捨身失節救黎民。”

可憐了,人人總說黃連苦,我比黃連苦三分。

王允一聽心中也難過萬分,“愛女,

你爲漢朝盡忠心,上爲朝廷下爲民。

此計是個忠義舉,日後青史可垂名。”

父女二人商議好連環計,王允又請董卓到家飲酒,仍然叫貂蟬相陪,老賊見貂蟬美貌,神魂飄蕩,淫心頓起,“王司徒,你可肯將此女送與老夫。”王允一聽知老賊中計上鉤,“老太師,

如不嫌小女容貌醜,終身服侍你老身。”

老賊回到自己朝房,打發僕人送了許多禮物給王允。隔了二天,老賊迫不及待,

一頂花轎來迎娶,將貂蟬小姐娶進門。

次日早朝王允上朝見駕,在午門外遇呂布,一把背住岳父,“你將小姐許我,爲何又許老賊。”王允假意眼淚珠拋,叫聲將軍哎,

你不問來我不說,提到小女苦傷心。

將軍呀,董卓老賊不是人,看見小女起歹心。

強迫小女成婚配,一頂花轎來搶進門。

將軍呀,我家小姐被強搶,你要搭救她當身。

可憐了,我家小姐許配你,哪肯再許老奸臣。

呂布聽完這幾聲,撥開心頭火一盆。

“老賊你真不算人,我和你父子相稱,你竟上下不分,父奪子妻,你對我無情,莫怪我無義。”

爲了貂蟬美貌女,冤仇結到海能深。

再說老賊自從娶了貂蟬,寸步不離,喫飯同桌,夜上同宿,整天不離牀門。呂布見不到貂蟬,心中思念,就闖進房來。老賊一見,“奉先何事?”“父親,我來請安。”嘴說請安,眼睛望好貂蟬。

場面請安是假意,骨裏會會女千金。

有一天老賊和李儒在牡丹亭下棋,貂蟬在九曲橋上觀看荷花,呂布看見小姐單身一人走上前去一把抱住小姐,

叫聲小姐呀,我想你想到肝腸斷,望總望到眼睛穿。

今朝我你來相會,一世活得兩世人。

貂蟬假裝哭起來夠,將軍哎,

老賊強迫娶了我,我只願死來不願生。

我若和你成夫婦,死到黃泉也開心。

呂布捧住貂蟬女,美人連叫兩三聲。

“美人放心,我不殺老賊,誓不爲人。

不提二人多恩愛,再提老賊一個人。

老賊正在下棋,回頭一望,貂蟬不在身邊,起身就尋,尋到九曲橋亭,見呂布抱住她正在調戲,高喊一聲:“大膽畜牲,做得好事,竟敢戲我小妾,罪該萬死,定斬不饒。”好了李儒相勸,“大師息怒,不能因小失大,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呂布之勇天下無二,老賊才勉強赦了呂布。再說王允見連環計成熟和呂布約好來日早朝殺死董卓。王允連夜進內宮見過獻帝,討了聖旨,宣佈老賊種種罪狀,一切妥當,

一夜無言休提表,金雞三唱又天明。

五鼓三點,萬歲坐殿,百官上朝,董卓也上朝。呂布手提方天畫戟隨後保護,王允見老賊已上殿高喊一聲:“太師接旨。”

十大罪狀讀完成,躁壞老賊一個人。

老賊站起身來,大叫一聲,“吾兒何在速殺王允。”呂布應聲而到,手舉畫戟用盡平生之力,照準老賊後背一插,口中大罵,“老賊死期到了。”

插得後背透前心,活跳鮮魚送殘生。

老賊死在金鑾殿,終究曾有好收成。

老賊一除,萬歲歡喜,百官高興,萬歲御口就封:

呂布前來聽封贈,保國護駕大將軍。

一道聖旨抄斬老賊和李儒二家滿門。呂布到太師府接回貂蟬,結爲夫婦,哪曉董卓雖除,他手下死黨太多,帶兵攻打京城,呂布一人難敵,就保萬歲逃出長安。萬歲和百官前頭走,呂布在後頭殺追兵,曹操在許昌探到這情況隨即接萬歲到許昌安身。呂布殺散追兵來尋獻帝,知被曹操接去,無處安身,前來投奔劉備。劉備人情難卻,讓他守小市口。

呂布帶了貂蟬女,小市口上暫安身。

再說當今獻帝被曹操帶到許昌造起行宮,早朝坐殿,封曹操爲丞相。萬歲聽說劉備手下兵多將廣,一道聖旨召劉備到許昌商討國家大事。劉備想曹操野心不小,當今在他手中,一人不好前往,就和二弟雲長同往,吩咐三弟守徐州,並囑咐,“三弟,你千萬別貪酒,不要酒醉誤事。

徐州交把你把守,不得訛錯半毫分。”

哪曉劉備一走,張飛就大碗喫酒,喫得醺醺大醉,偏將曹寶說:“張將軍,劉皇叔叫你不要飲酒,爲何不聽。”張飛是個躁性子,立時大怒打了曹寶五十軍棍。曹寶懷恨在心,連夜送信給呂布,叫呂布來攻徐州,可作立足之地。呂布是個反覆小人,立時從小市口帶兵攻打徐州,張飛酒醉不是呂布對手。

張飛失了徐州城,逃到許昌去安身。

劉備來到許昌,金殿見過萬歲,萬歲見劉備龍眉鳳目儀表不凡,

皇叔前來聽封贈,車騎將軍你當身。

皇叔,你和丞相商議商議,要掃滅天下奸邪。曹操帶劉備到自己府門,煮酒相飲。

曹操煮酒是假意,談論英雄是真情。

曹操問劉備:“皇叔,當今世上,誰是英雄?”“丞相,你看袁術可算。”曹操說:“袁術反覆無常,小人之心不算。”“袁紹可算?”“袁紹疑心過重,肚量太小,也不可算。”“荊州劉表可算?”“劉表軟弱無能,更不可算。”“呂布可算?”“呂布有勇無謀匹夫也。”“丞相,你看誰是英雄?”“要依我看,當今天下要算英雄皇叔也。”

劉備聞聽這一聲,三魂嚇得剩二魂。

正好天響大雷,劉備假意怕雷,雙手捂耳。曹操一看哈哈大笑,“劉皇叔,大丈夫何怕雷乎?”

英雄煮酒論英雄,各有主意在心中。

再說張飛逃到許昌見了大哥訴說徐州被呂布搶去,曹操一聽隨即發大兵十萬攻打徐州。

兵馬隊隊動身走,圍困徐州一座城。

兵馬一到,四門放炮,裏三層外四層,徐州圍困緊騰騰,日夜攻打,呂布孤身一人,隨你多勇,裏無糧草,外無救兵,三日三夜不曾困。到第四夜,曹軍不攻城,呂布見不攻城,放心睡覺,哪曉呂布脾氣不好,對手下士兵經常打罵,小兵懷恨在心,見呂布摔倒在牀,衆人動手繩捆篾扎,連夜開城送進曹營。

呂布送到曹營內,囚車囚了緊騰騰。

貂蟬也被捉住一同解到許昌。曹操令劉備在白馬樓前監斬呂布,劉備遵令將呂布斬首。

呂布年少稱英雄,白門樓前送殘生。

曹操說:“皇叔,貂蟬美貌就送把你做一小妾,現關在花園內,皇叔如喜愛可去接來。”劉備雙手直搖,“丞相美意在下不喜。”

關羽聽見貂蟬二個字,心中思想八九分。

如果大哥娶了貂蟬女,兄弟之情就斷根。

不如今晚動手先殺死這個女子。衆位,關羽想殺死貂蟬。那天正好是八月半,貂蟬在花園,心中思想,自逃難以來,幸遇幹父王允收留,懂得許多做人的道理,現在二奸已除,可我已成殘花敗柳,如何歸宿?想到小時候和關郎兩小無猜,雙方父母都已答應成就兩人婚姻。

只恨黃巾來造反,拆散二人好姻緣。

不知關郎現在何方,願神明保佑關郎功名成就,無災無難,今日星光燦爛,皓月當空,倒不如焚香禱告,拜月求神保佑關哥哥,前途無量,奴家就了此殘生。

貂蟬雙眼淚紛紛,果比黃連苦三分。

素供之果地上擺,焚香三支拜神明。

貂蟬在花園拜月神,關羽在園外聽分明。

貂蟬女子面東而跪,悲悲切切,淚流滿面:明月明月呀,你有缺有圓,有明有暗。

週而復始有人敬,爲何我命這苦到更功程。

可憐可憐哩,我爲國除奸哎,爲民除害。如今落得格殘花敗柳,無路可走,無人可投。

陽日三間無法蹲,只好陰司地府去辦修行。

傷心傷心哩,臨死之前,哪怕見上你一個面。

只求當面說拉幾句知心話,死到黃泉也甘心。

叫聲哥哥哎,自從兵亂失散後。母女兩個去逃難,母親死在半路上。

屍骨不得轉家門,路倒屍埋苦傷心。

我孤苦伶仃一個人,無人照應我當身。

哥哥哎,我逃難逃到西京城,遇到一個善心人。

王允司徒將我認,將我帶進他家門。

把我認作幹閨女,對我比親生男女勝三分。

幹父將琴棋書畫教會我,忠君節義說我聽。

只因朝中出奸臣,爲救社稷我失身,

我無臉再見哥哥面,只好就此了殘生。

貂蟬說罷,手執真香,對天禱告:

一炷香,祝萬歲,民安國泰,

風又調,雨又順,五穀豐登。

二炷香,祝父母,早昇仙界,

離地獄,昇天堂,不墮沉淪。

三炷香,祝關哥,神明保佑,

爲國家,多立功,赤膽忠心。

貂蟬園內來禱告,關羽園外聽分明。

世上竟有如此忠義女,止不住虎目淚紛紛。

貂蟬禱告完畢,站起身來,長嘆一聲:“關哥哥,今生不能相會了,來世再會罷。”撥動金蓮,一頭撞在牆上。

花紅腦子流滿地,活跳鮮魚送殘生。

貂蟬撞死花園內,關羽想想更傷心。

跟手跪在花園外對屍體拜上三拜,揮淚而別。丫環見小姐自盡報與曹操曉得,曹操憐其爲國失身,賜楠木棺材一口,厚葬在許昌城外不提。

曹操見呂布已除,仍叫劉備回徐州鎮守。劉備帶關張回徐州,路上收到大將趙雲,後又收馬超、馬岱一同鎮守徐州不提。單提劉備離開許昌,曹操手下謀士說:“丞相,你怎放劉備走的,呂布是人中之虎,已經除掉,劉備是人中之龍,不可不防。

如果等他活得水,要奪天下錦乾坤。”

曹操聞聽這幾聲,心中不覺暗喫驚。

曹操立即發兵二十萬攻打徐州,大將張遼做先鋒,劉備被困,糧草將盡,叫張飛做先鋒,趙雲斷後,自己爲中軍指揮,叫關羽帶二千兵馬保二位嫂嫂甘糜二夫人逃出徐州,哪曉亂軍之中弟兄衝散,相互之中不能照應。單說關羽保護二位嫂嫂左衝右突,衝出重圍,身邊兵馬只剩三百多人,後邊追兵又到,關羽無法帶殘兵衝到土崗山上,山下曹兵如潮水圍住,關羽一看,要想殺出去根本不可能。如果沒得二位嫂嫂在身邊,可以突圍而走,爲了二位嫂嫂就是戰死土山,也在所不惜。立時橫刀立馬,虎目圓睜,曹兵中張遼對曹操說,“丞相,我和關羽有數面之交,待我去勸他歸降。”曹操深愛關羽忠勇,就叫張遼勸降,張遼來到土崗山,關羽問:“張將軍何事而來?”“關將軍,我奉丞相之命來勸將軍歸順。”關羽一想,目前要硬拼不行,不如將計就計,先保住兩位嫂嫂要緊,“張將軍要我歸順,要依我三件事情。一,我保漢不保曹。二,我二位嫂嫂要安排好不準欺侮。三,如果我打聽到大哥在哪裏我就走。

如果依不到我三件事,要我歸順萬不能。”

張遼將三個條件告訴曹操,曹操想如果依他,這不是白養他。張遼說:“丞相,他保漢不保曹,你是漢朝丞相執掌兵權,他保漢不就是保你?他和劉備是弟兄,如果你對他好多加恩典勝過劉備,他不就死心塌地地保你?”

曹操聽見這幾聲,腹中歡喜八九分。

曹操答應關羽三個條件,將關羽接到許昌,安排一個大院子給甘糜二夫人住下,曹操帶雲長上殿見獻帝。

關羽來到金鑾殿,山呼萬歲口內稱。

獻帝見關羽滿臉通紅,英雄氣概,龍心大喜,御口就封。

關雲長來聽封贈,漢壽亭侯你當身。

曹操愛關羽,爲他三天一小宴,七天一大宴,上馬金,下馬銀,又送他赤兔馬。曹操有一女,名叫月娥,曹操一心想留住關羽,有心將月娥許配關羽,就叫張遼爲媒。張遼問關羽,“關將軍,丞相待你如何。”“張將軍,丞相待我恩重如山。”“我看比你大哥對你還好。”“張將軍,不能和我哥哥相比,我和哥哥是手足之情,不能相提並論。”“關將軍,丞相有一女準備終身許你,不知你可中意。”“張將軍,多謝丞相美意,婚姻大事,要等哥哥做主,方可定論。”

張遼聽見這幾聲,報於曹操得知聞。

再說曹月娥聽丫環說,父親將她終身許給關羽,心中歡喜。

關羽是個真英雄,真情真意保皇兄。

我能與他成夫婦,千中意來萬稱心。

不提月娥一段事,另表經中一段情。

再提曹操攻打袁紹。袁紹手下有二名猛將,力大無窮,有萬夫不當之勇,幾次對陣,曹操手下無人能勝,心中想叫關羽出仗。張遼說:“不可,如果關羽打了勝仗,他算報了你的恩典,他要走格。”曹操說:“我只請他出一次仗,下次就不用他。”立時請關羽到軍營,“關將軍,老夫請你出一次戰。”“丞相有令,關羽願往。”“關將軍,今日對手是袁紹部下的兩員名將叫顏良、文丑,二人武藝高強,你要小心,能勝即勝,不能勝即回。”“丞相放心,待關某立取他首級獻上,請丞相倒三杯熱酒,酒未涼我定取二人首級來飲酒。”曹操倒熱酒三杯,雲長上馬提刀來到陣前和顏良、文丑通過名姓,各顯神通。

通過名來報過姓,各將本事顯神通。

關雲長大顯神威用拖刀法。

交鋒只有一回合,立斬兩人命殘生。

首級獻把曹丞相,喜壞老賊一個人。

三杯熱酒未曾涼,首級已獻到面前。

不提曹營多歡樂,再提袁紹一段情。

再表殘兵敗將報於袁紹,說曹營中關雲長武藝高強,一個回合殺死顏文二人,袁紹一聽立即請劉備前來。衆位,劉備爲何在此?自徐州失守,無處安身,投奔袁紹。劉備來到大帳,袁紹問:皇叔,關羽怎幫曹操殺我大將?袁太守,我二弟自徐州失散,生死不知,我也不知他在曹營,待我書信一封,一問就知。隨即一封書信,關羽接到大哥之信,知大哥的下落,跟手告訴二位嫂嫂,做好準備,尋訪哥哥,又到丞相府求見曹操,丞相,我已訪到哥哥下落,現在古城鎮守,我特來拜別,明日就要動身投奔哥哥。

多謝丞相厚待我,我當牢牢記在心。

曹操知留不住,就大辦酒宴,招待關羽,暗中另配大將把守五關要攔截雲長。酒席上曹操敬酒三杯,關將軍,老夫留你不住,不過前有五關阻路,關關有能將把守,若不能過去,即速回轉。多謝丞相關照,關某歸心似箭,萬死不辭。三杯酒一飲而盡,起身跨馬提刀保護二位嫂嫂就走,正要動身來了一位千金。哪個?曹月娥聽見關羽要走,知道設五關攔他,知關羽單人獨騎,路途不熟,怎能過去,所以繪好地圖一張,前來相送,

將軍呀,奴家路線地圖送一張,度你衝出五座關。

關羽謝過月娥,提刀上馬,保護嫂嫂車輛上路而行,曹操勉強送出許昌城。

關羽趕路行,路上不消停。

爲尋皇兄事,辭別出曹營。

關羽出許昌,一路不遲耽。

赤兔飛快走,定要闖五關。

保護嫂嫂急急奔,東嶺關到面前呈。

東嶺關四面是山,只有中間一條路,關中守將名叫孔秀。關羽看過路線圖,來到關下高喊開關,孔秀已得到丞相之令,要嚴守關口,不能放人。孔秀全身扎束,帶三千兵馬手執長槍,來到關前,關將軍,你要出關,可有丞相令箭?

如果沒得丞相令,今生別想出關門。

關羽大吼一聲,“大膽匹夫竟敢攔我,看刀。”未滿一回合手起刀落。

孔秀頭落塵埃地,一命嗚呼送殘生。

打馬加鞭出一關,洛陽關到面前呈。

洛陽關總兵韓福和大將孟旦二人鎮守,見關羽打破一關到二關,二人披掛結束來到沙場,大膽關羽,丞相待你不薄,爲何破關斬將?

丞相待你恩情大,你忘恩負義格該應。

“大膽匹夫快快放行,若再胡言亂語,寶刀不容情。”韓福、孟旦一齊動手,關羽青龍刀一舉,刀光一閃,孟旦人頭落地,韓福一驚,眼睛一定,關羽順手一刀,韓福頭對下一拋。

二將死在塵埃地,身首異處可傷心。

保護嫂嫂對前奔,泗水關到面前呈。

泗水總兵卞喜,人稱小神仙,心中就想,關羽勇猛,硬拼不是他格對手,不如騙他進關到鎮國寺喫酒埋伏二百刀斧手,定好暗號,殺死關羽。

隨他關羽多厲害,九死一生命難存。

卞喜主意雖好,鎮國寺個長老是定軍山普靜師傅的徒弟叫月空,曉得卞喜要害關羽,就暗中到關處送信,關羽已知內情。果不其然,關羽車馬一到關前,卞喜開關迎接,“關將軍,請進關到鎮國寺飲酒再送出關。”“卞將軍,爲何要到鎮國寺飲酒?”

卞喜支支吾吾說不清,一刀兩斷送殘生。

護車催馬對前奔,滎陽關到面前呈。

滎陽關總兵王植,細高個子眼睛閉呀閉,一肚子個鬼計。見關羽一到,站在關門口就笑,打躬作揖行禮不歇,“久聞關將軍大名,如雷貫耳,今日相見三生有幸。”

廿七個銅錢三人分,久聞久聞又九聞。

關羽見王植赤手空拳,立時進關,王植好酒好菜好好招待,暗中吩咐副將艾青三更放火燒死關羽。哪曉艾青見關羽一片忠義之心,不忍下手,二更就送信給關羽。關羽大怒,謝過艾青,連夜就將王植殺死。

連夜護車往前奔,黃河浪口面前呈。

黃河口守將秦奇性子急躁,眼睛一暴,手執大刀見關羽一到,對前就跳。

通過名來報過姓,各將兵器比輸贏。

關羽青龍刀對上一亮,秦奇眼睛不相,就像殺豬匠開片。

秦奇劈作兩半個,屍首倒在地埃塵。

關雲長,留美名,威震四海,

過五關,斬六將,萬古流芳。

大刀關公志氣高,赤膽忠心保漢朝。

赤兔單刀行千里,衝過五關樂逍遙。

關羽正要趕路,張遼奉曹操之令送一件戰袍給關羽,“關將軍,奉丞相之令,戰袍一件送於你。”關羽就想不能中計,張遼等我下馬接袍一刀將我殺死,“張將軍,承蒙丞相賜袍,請你撂把我。”張遼知他心意,順手一撂,關羽用刀挑過來對身上一披,“多謝丞相賜袍,青山不老,後會有期,打馬護車就走。”

一路行程不耽擱,古城到了面前呈。

關羽抬頭一望,城頭上是三弟張飛鎮守,“三弟快開關,放我和嫂嫂進城。”張飛執手一指,“關羽你無情無義投降曹操,又殺死顏良、文丑,叫大哥無法對袁紹交代,真是無恥之徒。”“三弟冤枉格。”隨便多解釋,張飛就是不信,正在這時,後面塵頭大起,喊殺連天。哪個?就是曹操手下大將蔡陽,五關守將秦奇是他外甥,帶兵來幫秦奇報仇,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張飛一看哈哈大笑,“關羽你還有何說,你投降曹操騙我開關,好等曹兵進城。如果你真心保大哥,我助你三通鼓與蔡陽廝殺。”關羽無法,腹中飢餓,真是人困馬乏,跟手振作精神迎敵。

關羽回馬來迎敵,抖長精神八九分。

關公看見蔡陽到,冤家遇到對頭人。

張飛在城頭見二哥回馬迎敵,隨即擊鼓助威。

只聽三通戰鼓響,蔡陽頭落地埃塵。

張飛趕緊開關迎接嫂嫂和二哥進城。

弟兄二個手攙手,並並排排進城門。

來到古城休息幾天,打聽到大哥不在袁紹身邊,已到荊州劉表那裏鎮守新野。關張二人相商一同去尋。

弟兄二個出古城,保護嫂嫂就動身。

一路無話,來到新野。

弟兄三個來相會,夫妻團圓喜在心。

劉備在新野招兵買馬,兵精糧足,到臥龍崗請孔明出山封作軍師。孔明神機妙算,保劉備取荊州作爲根據地,東聯孫權,劉備到東吳招親,關羽單刀保駕,大顯威能。後來關羽攻麥城得到關平和周侖。關平收爲義子,後來曹操八十萬人馬在赤壁屯紮要攻東吳,劉備和孫權同心協力滅曹操。

孔明借東風,周瑜用火攻。

黃蓋苦肉計,曹操兵敗走華容。

火燒赤壁燒死曹兵八十萬,曹操數人逃生,孔明算到曹操必走華容道,就派關羽埋伏在華容道,曹操逃到華容,哈哈大笑,部下問:“丞相敗到如此地步,爲何還笑。”“我笑孔明用兵不過如此,要在此處伏下一人,我插翅難逃。”笑聲未止,衝出關羽大吼一聲,“曹操哪裏走,拿命來!”

曹操聽見這一吼,勝如天打一雷陣。

曹操走上前去叫聲關將軍,能否放老夫一條生路。關羽心中感激當初待他不錯,不能有恩不報。

華容道上放曹兵,萬古千秋留美名。

孔明在東吳沔陽見一婦人身有懷孕,孔明叫關羽殺之。關羽不肯無故殺人,孔明算定五關六將陰靈在此婦腹中轉世。

孔明軍師算計兇,算他腹中是英雄。

等他後來出得世,要報前仇殺關公。

後孔明保劉備帶兵取四川、漢中,打下東川、西川,立爲蜀國,劉備爲漢昭烈帝,派關羽長守荊州,劉備又替關張娶過親,關羽生一子一女,子爲關興,女名小嬋。關羽在荊州帶兵打樊城,雲長坐在馬上執指朝城上一指,鼠輩還不投降等待何時,守將曹仁在城上暗放一箭,射中關羽右臂,翻身落馬,關平救回荊州,拔出箭頭,確是毒箭已入骨,軍中無人能醫,急壞衆將。

關公中箭遭了難,來了名醫救命人。

來了沛國譙郡人華佗,關羽伸臂給華佗看,“啊呀,將軍毒已入骨,要刮骨療毒,須立樁一根上安五環,將四肢及頭系在環中,方可動手術。”關公笑曰:“先生放心,我視死如歸,何懼疼痛乎。”即時備酒一壺,和馬良下棋飲酒,華佗用刀割開皮肉見骨已黑,用刀刮,刮骨之聲人皆聽見,只見關羽談笑風生,無一點痛苦之意。

治病須分內外科,世間妙手有幾個。

英雄可稱關公將,妙手回春是華佗。

關雲長,守荊州,忠心赤膽,

左關平,右周侖,夜讀《春秋》。

保皇兄,安天下,萬民稱讚,

讀兵書,定軍威,晝夜操心。

孔明神機算華容,曹操赤壁被火攻。

華容道上遇關公,報恩情重放曹公。

劉備東吳去招親,關公單刀保駕行。

千軍萬馬顯威能,一心保國現忠心。

孔明定計取漢中,襄樊二郡雲長攻。

智放關平周倉將,三國名將顯威風。

獨守荊州盡忠心,孫權孟德膽戰驚。

龐德抬槨決死戰,關公放水淹七軍。

不提關羽一段事,再表東吳一段情。

再說東吳自孔明三氣周瑜蘆花蕩,周瑜死後,陸遜做都督。衆位,提到陸遜就是五關六將陰靈轉世,要報前世殺頭之仇,當初關羽不聽孔明之言,不殺一個婦人,留下禍根,此乃天意也。陸遜年輕有爲,關羽看不起,陸遜用計白衣渡江拆毀烽火臺,又和曹操聯合切斷樊城退路,曹操派大將徐晃在南陽坡駐紮,陸遜派大將潘漳、馬忠在荊州和麥城之間設下埋伏。

定下縛虎擒龍計,要捉驚天動地人。

陸遜打破荊州,關公、關平、周侖逃出,在往麥城半路上被潘璋用絆馬索將三人捉住,押到孫權營中,孫權愛他英雄,勸他降順,關羽大罵,碧眼鼠輩,髭鬚小兒,我與皇叔桃園結義情同手足,誓保漢朝,怎能和鼠輩同伍,今日中計被捉,死而無怨。孫權和衆將相商,衆說當初曹操待他三天一小宴,七天一大宴,上馬金,下馬銀,封侯賜爵,還不曾留得住他,還過五關斬六將,今日主公擒之,應殺之,以絕後患。孫權下令,將關羽父子周侖三人推出斬首,時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二月也。時天將大雨天哭人哀。

可憐呀,打盡天下無敵手,五十八歲命歸陰。

漢末勇無敵,雲長獨出羣。

神威震天下,萬古留美名。

人傑惟追古張良,雲長原是雲中仙。

桃園結義兄和弟,歷代帝皇總讚揚。

再說關羽陰魂不散,盪盪悠悠在空中大喊“還我頭來”。驚動普靜和尚,手執拂帚,對空中一望,只見雲長身騎赤兔馬,手執青龍刀,左關平,右周侖,普靜執指一指,“雲長快來。”

“師父哎,徒兒死在陸遜手,有屍無首苦傷心。”

“徒兒,一切皆有因緣,你大叫還頭來,問何人要頭,那顏良文丑五關六將問何人要頭?”關公恍然大悟。

因緣已悟歸位去,到玉泉山上去受香菸。

孫權殺死關公怕劉備報仇,就將關公首級送給曹操,曹操識破孫權移禍之計,打開木匣一看,關公首級如生,口眼皆動。曹操贊曰:“關將軍真神人也。”隨即用檀香木雕其身,紫金爲棺,以王侯之禮厚葬之,親口加封:

關羽前來聽封贈,荊王之職你當身。

曹月娥見關羽已死,悲痛萬分,也到墓前弔孝,哭淚叫聲:“關郎嗯,

你一世英雄無敵,哪曉死在東吳手,丟下苦命果傷心。

將軍呀,今生不得成婚配,但願來世配成雙。

月娥哭到肝腸斷,滾成潭頭哭成坑。

後來曹月娥不曾嫁夫着主,到玉泉山修道不提。再說劉備在漢中聽見關羽已故,全軍掛白戴孝,在漢中南門招魂派大將到東吳盜回屍骨,塑起紫金頭葬在定軍山,御口加封:

二弟前來聽封贈,伏魔將軍你當身。

又將關羽之子關興子頂父職。劉備夜得一夢,夢見二弟在玉泉山顯聖,隨即帶文武百官朝山進香,又吩咐地方官在玉泉山興工動土。

造起數進房廊屋,好等二弟受香菸。

玉主又將關羽真魂召到御宰臺受封。

關羽前來聽封尊,關聖帝君你當身。

關聖帝君職不輕,武曲關王受香菸。

玉主封神榜用穿雲箭射到蜀國東吳北魏,三國君王總封過神職,三國帝主總髮聖旨到全國各地。

處處造起關帝殿,塑起關聖帝金容相,關聖帝君受香菸。

後來劉備幫二弟留點古蹟,寫起《關帝經》,《關帝籤》。

又寫一部《關帝卷》,講經和佛了願心。

經到頭來捲到梢,拜送關帝上九霄。

圓滿師菩薩摩訶薩,寶卷圓滿注長生。

天賜平安福,人同富貴春。

老少同唸佛,個個注長生。

趙松羣 蒐集整理

延壽寶卷

東海浪滔滔,王母把手招。

南極添陽壽,福高壽也高。

東海龍潭浪滔滔,王母空中把手招。

南極仙翁添陽壽,福也高來壽也高。

一座禪門八字開,諸佛菩薩降臨來。

兩班善人幫和佛,能消八難免三災。

開經寶卷,開啓一部《延壽寶卷》。寶卷聽之者多,聞之者廣,不知哪個皇皇登位?賢人出在哪州哪府?寶卷要有頭有尾,有悲歡離合,有始有終,方可算作一部聖卷。寶卷掀將過來。

昔年仁宗皇皇登龍位,治理江山總太平。

皇皇多有道,端坐在龍廷。

風調並雨順,五穀賀豐登。

國正天星順,官清民樂安。

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

不表皇皇多有道,賢人出在哪州城?

且說有一賢人出在西京河南府九里橋敘賢村。單表此人姓金名連,同緣趙氏。兩班善人一聽,不大相信,我們聽到南京北京,不曾聽到有東京西京。衆位,當年秦始皇吆山塞海,改造乾坤。

西京改作河南府,東京改作汴梁城。

南京北京不曾改,至今京城在北京。

再說金連夫婦二人,家中十分豪富,金銀滿庫,米麥成倉,安童成對,使女成雙,驢騾成羣,牛馬成行。夫妻雙雙,說說講講,賽如佛國天堂。

水旱良田千萬頃,草積堆到九霄雲。

出入安童騎騾馬,掃地丫環耳戴金。

東園十里荷花蕩,西關十里水紅菱。

夫妻同庚三十九,男花女花不曾生。

夫婦二人來家一想,我家滿庫金銀有何用處?不如佈施齋僧,做做好事,看到果能修到一子?這遭吩咐安童在門口掛起齋僧牌。

初一月半齋僧道,逢三遇七濟貧人。

天陰佈施釘鞋傘,黑夜佈施點路燈。

路不平來挑土修,橋壞抽板換木頭。

十七八歲小光棍,助他銅錢做營生。

鰥寡孤獨無人養,接到家中過光陰。

大做好事三年整,功德修下海能深。

值日功曹來奏本,奏與玉主得知聞。

值日功曹來到御宰臺前奏上一本,凡間西京河南府九里橋敘賢村,有一富家,因爲無子來家大做好事要想求其一子。

玉主一見笑言開,這等好事哪裏來?

玉主忙差左右星君拿子孫簿子掇過來一看,他家原來做過惡事,命中只有一子欠三分。玉皇說,替他註銷一筆吧!

前頭作惡後頭修,好比冰霜見日頭。

久旱得到三分雨,莊稼還有八成收。

玉主忙差南鬥星君下凡,到金家借母投胎出世,久後有延壽星君之職。

南鬥星君下凡塵,先注死來後注生。

命中註定九歲死,閻王關煞注命根。

打彈張仙歸下界,送生老母送子孫。

仙風一拂來得快,金家門到面前呈。

趙氏院君身有孕,六甲懷孕在起身。

十月懷胎方已滿,生下一子小官人。

滿月堂前取名字,金本中就是他格名。

要修來生福,須舍世間財。

爲人不積德,子孫哪裏來?

一週兩歲娘懷抱,三週四歲離娘身。

五週六歲知分曉,七歲請師讀書文。

本中長到七歲,員外思量到《朱子家訓》上面說過“祖宗雖遠,祭祀不可不誠,子孫雖愚,經書不可不讀”,連忙吩咐安童到東門外面把龐居士老先生請家來教誨本中讀書。

安童聽見這一聲,哪敢耽擱片時辰。

關書一帖隨身帶,東門去請老先生。

安童來到龐居士老先生府上,呈上關書。“老先生,我家金員外有請,煩碌你到我家去訓誨小員外讀書。”

先生一見心歡喜,打發安童轉家門。

正月十六去開館,更改沒得半毫分。

光陰似箭容易過,日月如梭曉夜行。

來到正月十六日,金家前來接先生。

素轎一頂先生坐,安童挑書後頭跟。

在路行程來得快,員外門到面前呈。

金連員外見先生一到,連忙出來迎接。

二人行過客品禮,挽手相攙到高廳。

分賓施禮來坐下,用茶解渴用點心。

用過茶膳點心,金連陪先生來到東書廳上。院君叫丫環,替本中換過衣裳,也到東書廳上。

本中來到東書廳,文質彬彬讀書人。

朝南拜拜孔夫子,回頭又拜老先生。

先生見他名字好,還叫本中不改名。

本中原是天宮星,讀起書來更聰明。

教到上句知下句,提到枝梢就知根。

一目能觀十行字,反將冷字默先生。

不表本中將書讀,再表他父母兩個人。

再表員外夫婦二人,來家喫中飯,一面談到本中讀書。金連說:“夫人,我家本中,走路格行相,說話格模樣,讀書又聰明,久後可能有官做!”哪曉格趙氏院君,三把梳頭,兩節穿衣,說話不知高低,不懂世故上道理,說:“哎呀,員外,你不要拿頭想尖了,心想偏了,要做官多哩,做紗筒管、織布蘆管、竈上湯罐、鍋洞裏煨罐、手裏個煙管。”

員外聽見這一聲,心中一氣了不成。

不好了,

飯兒噎得喉嚨口,二目嗆得淚紛紛。

員外氣成貪嗔病,發寒發熱不分清。

再表院君朝也服侍,夜也服侍,不覺心火奔上,涼火奔下。

院君勞累得了病,面黃肌瘦不成人。

安童連忙來到書房,報與小員外得知,本中一聽嚇得魂不附體。

本中聽見這一聲,好像熱身跳入冷水盆。

拜別先生朝前走,上房早到面前呈。

本中來到父母牙牀面前,深深一禮,一躬到底,“父母親在上,孩兒有禮!”金連說:“孩兒,

我今得了嗝氣病,發寒發熱分不清。

你母又生波羅病,面黃肌瘦不成人。

我們得了這種病,九死一生命難存。

孩兒,

如果我們身喪命,你照管門戶要當心。

兩邊鄰舍來借兌,務必應求轉家門。

沒得應求回家轉,惱人肚皮惡人心。

孩兒,

好茶好酒待遠親,急難之中望近鄰。

不可欺窮來抱富,買賣務必要公平。

寧可等人來負我,自己決不負別人。

天地菩薩有眼睛,爲人要做正經人。”

本中聽見這一聲,恨不得哭死又還魂。

這遭金本中帶領安童,到東廟裏求神,到西廟裏許願。

東廟求神神不應,西廟許願佛不靈。

啼啼哭哭回家轉,高廳早到面前呈。

本中來到高廳,仰之彌高抬頭一望,看見高廳上掛個《二十四孝》繡圖。

王祥臥冰來求鯉,孟宗哭竹救父親。

丁蘭刻木爲娘叫,壽昌棄官尋母親。

子騫單衣來順母,周郯鹿乳奉雙親。

董永賣身來葬父,郭巨埋兒天賜金。

黃香爲父扇涼蓆,楊香扼虎救父親。

“蒼天菩薩:

保佑我雙親病體好,照樣古人一樣行。”

金本中來高廳悲淚啼哭,怨氣透到九霄。玉主端坐靈霄寶殿,心驚肉跳,坐臥不安,連忙叫千里眼、順風耳撥開雲頭望望看。

哪裏幹荒不下雨,哪裏水災少收成?

可是活佛要出世,可是草寇奪乾坤?

千里眼、順風耳撥開雲頭一看,原來是南鬥星君身落紅塵,他父母身有重病,他情願學廿四孝上格古人,搭救雙親。

玉主一聽心歡喜,善人本來是善心。

太白金星歸下界,救他父母兩個人。

太白金星搖身一變,變作走方郎中模樣,手拿串鈴直搖,身背藥包,“哎!有病看病,沒病防病,醫好疾病,免送性命。”“哎!有病要趁早,傷癆鼓隔醫得好,如若醫不好,銅錢不要半分毫。”“哎!看病呀!”安童一聽,說:“小員外,外頭到有個走方郎中,不如請他來替老員外診診脈,弄點藥喫喫,說不定能治好!”本中說:“好格。”安童連忙來到門口,拿郎中請到高廳。

穿花椅子先生坐,香茶一盞面前呈。

本中拿郎中先生領到上房,替員外夫婦二人一診脈說:“員外,你這個病是氣上而生,名爲貪嗔病,俗名叫嗝氣。”回過來又替院君一看,“你這個病,是擔了心,受了寒,心火奔上,涼火奔下,名叫波羅病。”

先生提起狼毫筆,字字行行寫藥方。

清熱用川連,祛寒用良姜。

蔥白能開竅,順氣廣木香。

甘草治頭疼,肚痛用砂仁。

紫蘇能發汗,補藥用人蔘。

方子一開,臺上一擺。本中說:“先生,這上頭怎沒得藥引格?”

妙藥街坊有得買,惟獨藥引卻難尋。

“先生,要底高龍肝鳳心、虎皮豹骨?”“不是的。”“格除非是人心肉膽,格也不難。”“小員外,就是要人心。”“啊,我家安童使女多哩,殺他一個,不就有了?”“不,要親生男女格心,纔有用哩!”

本中聽見這一聲,魂靈冒到九霄雲。

戥稱銀子二錢五,打發先生早動身。

先生踏步朝前走,銀子不要半毫分。

且說本中來到東廚老母面前,焚香點燭,跪倒塵埃,說:“菩薩,

東廚司命竈王神,一家一主你爲尊。

我有真心救雙親,保佑我不疼不痛赴幽冥。”

他走廚房拿把鋼刀,對下一跪,鋼刀對直心口“唏呼”一戳!罷了。

心肝拿在左手內,右手持刀血淋淋。

三魂飄飄歸地府,七魄渺渺見閻君。

橫一彎來豎一彎,前面來到鬼門關。

有錢就把錢來用,無錢拷打剝衣裳。

過了鬼門關一座,惡狗村到面前呈。

七個犬兒驢能大,個個抬頭要喫人。

善人從此村中過,個個低頭讓他行。

惡人從此村中過,渾身咬得血淋淋。

過了惡狗村一座,孟婆莊到面前呈。

陰司有個孟婆莊,絕色女子賣茶湯。

來人喫了湯和水,三十五天不清爽。

過了孟婆莊一座,前面就到奈河橋。

陰司有座奈河橋,一尺三寸萬丈高。

兩間總是銅釘釘,當中一路滑油澆。

過了奈河橋一座,森羅寶殿面前呈。

閻君一見忙迎接,星君到此爲何因?

閻羅大王說,“星君,你本配九歲閻王關到案,爲何提前而來?”本中說:“閻羅天子在上,我只因父母身得重病,取心合藥,搭救雙親,故而提前到案!”

閻君聽見這一聲,世上哪有這等人?

忙叫童子來領路,快送本中轉還魂。

青衣童子帶金本中,困過還魂枕、還魂牀,喝過還魂湯,並帶玲瓏心一顆送他還陽。玲瓏心對本中心中一囊,本中就清清爽爽。

蘇蘇醒醒還魂轉,血跡沒得半毫分。

本中將心拿到廚房煎湯和藥,端到上房,把父母親一喫。

早上將藥喫下去,午後毛病總除根。

再表閻羅天子奏本,奏與玉主得知。

玉主一見笑顏開,這等善人哪裏來?

玉主吩咐南斗六星、北斗七星,鐘鼓齊鳴,到延壽簿上添他陽壽十載。

九字頭上添十字,一十九歲注命根。

天宮神明來添壽,凡人不知半毫分。

齋主家講部延壽卷,也添陽壽十載春。

兩班善人幫和佛,各人名下注長生。

再表本中依然來到書房讀書。

讀了一載又一載,讀了一春又一春。

本中讀到十二歲,入得黌門秀才身。

本中讀到十六歲,先生與他做媒人。

再表龐居士老先生,一日來到高廳,說:“員外,本中讀書聰明伶俐,才智過人,本城劉員外家有位小姐,她與本中同年同月,就是不同時辰,我來替他作媒。”員外說:“先生,既然煩勞你,真是再好不過!

先生一見心中喜,我在從中作媒人。

上路行程來得快,劉府門到面前呈。

劉員外見到龐居士老先生一到,連忙迎接到滴水檐前。

二人行過客品禮,攜手同行到高廳。

分賓施禮來坐下,用茶解渴說原因。

劉員外說:“龐老先生,貴人不踏賤地,鳳凰不站無寶高山。今朝底高風吹到我格寒舍,莫非有何貴幹?”“劉員外,到此非爲別事,特來替你家小姐作媒格。”“把哪家?”“哦,就是我坐館來他家格。金連員外,他家金本中,讀書聰明,已是黌門秀才,他與你家小姐同年同月,你看如何?”劉員外一聽,心中高興,連忙拿張梅紅紙,裁紙折跡磨墨掭筆,寫個年庚草帖。

劉員外爲他留酒飯,高廳上面飲杯巡。

先生喫得醉醺醺,金家門上去說親。

龐老先生來到金府,“恭喜員外,賀喜院君。”帖子對竈頭上香爐底下一壓,一筆三天,家中太平,碗盞不壞。金連叫安童請了個瞽目先生,算過命,合個婚。瞽目先生說:“夫妻四合,婆媳三合,好用格。命裏不要動響器,動了響器,子孫不旺。”

數數銅錢五十文,打發瞽目早動身。

金連來到書房,說:“先生,瞽目說好用格。請你撥開通書,幫我望望幾時日子好,好對節、過禮,擇日完婚?”先生撥開通書一看,“哎呀,明朝到是周堂日子。”“他家可肯?”我去說說看!

先生一路來得快,劉府門到面前呈。

先生一進門,“恭喜員外,賀喜院君,你家小姐命好哩,瞽目先生一合婚,好配格。你家親翁,叫我來同你們商議。叫一說就成,一成就過門;如果不過門,就怕中間有拆婚人!瞽目先生說命裏不好動響,動了響器,就沒得子孫,所以只好唧唧同同。”劉員外說:“該打,女兒養幹大,我嫁妝一概不曾辦,怎對得起她?”“哎呀,他家底高沒得?人家說:

好男不喫分家飯,好女不穿嫁來衣。

窮富發財靠天命,哪在乎孃家陪東西?

清靜轎子叫一頂,唧唧同同娶過門。

劉小姐是個賢德之人,過門之後,一家和睦,孝敬公婆。

早起端水婆洗臉,夜上點燈送婆眠。

婆待媳婦當親女,媳婦待婆當親生。

夫妻二人如姊妹,爭論沒得半毫分。

金本中完婚之後,還到書房讀書。

本中讀到十九歲,閻王關煞到來臨。

陰司閻君查文簿,要勾本中赴幽冥。

閻君出了勾魂牌票,差了天曹、地曹、水曹三位曹官,各騎善馬一匹,到陽間勾取本中格真魂。

三位曹官朝前走,各騎善馬就動身。

陰風慘慘來得快,槐蔭樹到面前呈。

金本中命配沒得家鄉份,他配跌死這槐蔭樹下。三位曹官拿馬對荒郊一丟,三人就對樹下一困,等候金本中。下文再表本中,那天清清早起,覺得神思無力,來書房只是要打瞌睡。先生說:“本中,你怎不讀書?”“先生呀!

我頭暈眼花不好過,四肢無力少精神。”

先生說:“本中,你沒力,到高廳稟告你父母得知。”

本中來到高廳上,拜見父母二雙親。

金連夫婦說:“本中,清清早上,不到書房讀書是何道理?”“父母雙親,孩兒覺得四肢無力,精神不振,先生叫我稟告二位大人得知。”“哦!孩兒,你不要朝也苦讀,夜也苦讀,讀成書癆病。此刻正當三月光景,桃紅柳綠,百花爭豔,百鳥齊鳴,你不如出門去遊看,看看春景,蕩散悶心,再家來讀書也不遲!”金連忙叫安童到後槽備起銀鬃白馬一匹,鞍體備備好,草料喂喂飽,對門口旗杆上一扣,本中下廚房用點心,下繡房換衣襟。

下廚房,用點心,海鹹河淡,

開箱籠,來脫換,乃服衣裳。

頭戴逍遙八字巾,身穿鸚哥綠海青。

腰裏束根鑾絲帶,粉底烏靴簇簇新。

本中身騎銀鬃馬,兩個安童緊隨身。

行一里來過一村,槐蔭樹到面前呈。

本中騎在馬上老遠一看,“哎呀,安童,前面槐蔭樹下有三位客官,莫非遠道而來,一路風塵辛苦,來堂安睡,我們不要驚醒他,拿馬項中格響鈴探下來,輕手輕腳走過去。”

一路行程不耽擱,南莊早到面前呈。

南莊上有個莊房,本中連忙下馬離鞍,到莊房裏歇腳。抬頭一望,看見三匹馬來田裏喫麥。哎呀,安童,格哪家馬來田裏糟蹋人家格莊稼?一馬五口,三五就是十五口。何謂一馬五口?嘴裏喫,還有四腳踩!安童說:“小員外,格馬莫非是那三位客官格,來張寡婦田裏喫麥。”本中說,“你格奴才,你就好叫她張寡婦格?我們看見她還叫她張大嬸,我父親還叫她張大嫂哩!

下次你再叫張寡婦,三十皮鞭不容情。”

安童一聽,嚇得魂不附體。“小員外,奴才該死,下次我見她叫張奶奶、張太太,請恕我無罪!”本中說:“安童,拿三匹馬吆到我家田裏去喫,我家田場多,不在乎。”安童一頭跑,嘴裏嘰三咕四說:“我家也該窮!過歇老員外叫我們出來放馬,到別人家田頭邊一丟,到自己田頭邊一收,喫得人家籽粒無收,寒冬臘月不得過年,賣把他老頭子並丘。現在倒過來,馬來人家田裏喫,還吆到自己田裏來,豈不該窮!”安童吆好了馬,來到莊房,本中吩咐備起羊羔美酒,叫安童到槐蔭樹下拿三位客官請來喫酒。

安童聽見這一聲,哪敢耽擱片時辰?

安童來到槐蔭樹下叫三位客官:“我家小員外有請,到南莊用過順便酒飯!”三位客官一醒,聽到本中有請,也不客氣,跟了安童就行。

轉彎抹角來得快,南莊早到面前呈。

本中連忙把三位客官接到高廳,先是香茶,後用酒飯。本中說:“三位客官,今到寒舍,不成酒菜,請用之一飽。”地曹說:“肚子喫飽了,好動手啦。”天曹說:“過到不醜哩,怕你們肚子不得飽來!喫得人家飯和酒,怎好意思就動手?”“我們回去稟告閻君得知。”再表本中叫安童到庫內取了三百兩銀子,說:“三位客官,這裏一點小意思送把你們,每人一百兩,一路上買點茶果點心。”三位曹官說:“不必客氣,我們總有盤費!”

三位客官甩上馬,辭別本中就動身。

陰風慘慘來得快,森羅寶殿面前呈。

三位曹官奏與閻君得知,閻君又向玉主奏上一本。玉主吩咐南斗六星、北斗七星,鐘鼓齊鳴,到延壽簿上再添陽壽十載。

十字頭上加兩橫,二十九歲注命根。

天宮神明來添壽,凡人不知半毫分。

齋主家講部延壽卷,也添陽壽十載春。

兩班善人幫和佛,各人名下注長生。

下文再表當今天子仁宗皇皇,大開南考,廣取天下有才之人。

當今皇皇開大選,曉諭天下衆書生。

今年不登龍虎榜,錯過一時等三春。

一個雷陣天下響,個個總想跳龍門。

不表皇榜來張掛,再表本中姓金人。

本中同先生一商議,先生說:“本中,根據你才學完全可以前去赴考,但要稟告父母,徵得他們同意,方可前去。因爲你就弟兄一個,要是考中了,爲官受祿,一時難以照顧雙親。

自古盡忠難盡孝,怎能服侍二雙親?”

本中來到高廳,“父母雙親在上,孩兒得知京都大開南選,欲要前去赴考,不知父母意下如何?”金連說:“孩兒,這是榮宗耀祖之事,爲父決不阻攔於你,只是你去,各處總要當心。孩兒:

未到將晚先投宿,日高三丈再動身。

多年飯店少要宿,多年古廟少安身。

多年飯店出賊子,多年古廟有妖精。

看見少者莫談話,看見老者問路程。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孩兒,

你到京中去赴考,尊敬宗師老大人。

題目一錯要犯責,卷子一污坐牢門。

身邊盤纏要帶好,一路冷暖要當心。”

“父母雙親,這些我總曉得,往常先生講過多遍,你們來家自己保重。”

本中辭別雙父母,又別妻子劉氏身。

銀子帶了八百兩,兩個安童緊隨身。

朝行夜宿幾天整,皇城早到面前呈。

本中找到招商客店,歇宿下來,打發安童前去打聽幾時考期。

二月初九頭場進,二月十三二場臨。

二月十五三場畢,諸位才子跳龍門。

當今天子開考,前來赴考格人多端不過,有三千多人。

只聽得乒乒乓三個狼煙炮,個個書生進場門。

頭門上面守得緊,二門上面不放鬆。

考場規矩多厲害,恐有壞人混進宮。

三場已畢,卷子總交到宗師大人手裏。宗師大人來三千篇文章中選三百,三百篇中間選三十,三十篇中間選三篇。這三篇文章難分高下,萬歲焚起廣南真香,點起通宵蠟燭,將三篇文章擺在六角金盤裏,用御筷抄了三抄,拌了三拌。萬歲對天禱告:“蒼天菩薩,

寡人有福登天下,取出狀元是忠臣。

寡人無福登天下,取出狀元是奸臣。”

萬歲用御筷一拈,頭一個是狀元,第二個是榜眼,第三個是探花。

榜眼出在河南府,探花出在汴梁城。

狀元不是別一個,就是本中姓金人。

萬歲一道聖旨把金本中召到金殿,朝皇見駕。

本中來到金鑾殿,二十四拜見當今。

當今皇皇龍目看,御手相攙叫愛卿。

皇后提起三把領,三尺紅紗披背心。

萬歲賜他三杯酒,兩朵金花插頂門。

尚方寶劍賜一把,遊街三日看皇城。

白馬紫金鞍,騎出萬人觀。

人問誰家子,讀書中狀元。

狀元去遊街,心中喜開懷。

家無讀書子,狀元哪裏來?

狀元看皇城,鑾駕緊隨身。

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人。

狀元騎在馬上看見一衆考生未能考中,總來槓悲淚啼哭,說到罷了!

十年寒窗空喫苦,一場考舉枉費心。

銅錢用了多多少,有何面目見雙親?

本中坐在馬上,衆位年兄年弟:

勸你們不必哭號啕,枉到京都走一遭。

回家再把詩書讀,哪怕龍門萬丈高。

本中游街三日,上殿交旨,廿四拜叩見當今天子。萬歲說:“愛卿,你中了頭名狀元,理宜回家祭祖,寡人賜你半副鑾駕隨身。”本中說:“萬歲,這就免了。

兵馬留在帝王城,保護萬歲坐龍廷。

興師動衆也不必,單身一人轉家門。”

萬歲說:“金本中竟是忠臣。

今日回家去祭祖,有事召你入朝門。”

本中一路回家轉,不分晝夜趕路程。

在路行程來得快,自己門到面前呈。

一子爲官親享福,滿家眷屬受皇恩。

三牲祭禮來祭祖,又到書房謝先生。

再表金連員外說:“孩兒,你已得中頭名狀元,身有官職,我家家裏還有多少陳紙約票不曾收到,這遭好叫安童出去催繳,還有哪個敢不把來!”本中說:“父親,你把這些陳紙約票一概把我,我到衙門派兩個公差,不比安童要起來哨!”哪曉本中拿到這些陳紙約票,叫安童捧到後花園中。

舉起南方丙丁火,用火焚燒化灰塵。

四值功曹忙奏本,奏與玉主早知聞。

玉主大帝吩咐南斗六星、北斗七星,鐘鼓齊鳴,到延壽簿上再添十載陽壽。

二字上面加一橫,三十九歲注命根。

天宮神明添陽壽,凡人不知半毫分。

齋主家講部《延壽卷》,也添陽壽十載春。

兩班善人來和佛,大家名下注長生。

光陰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曉夜行。

本中來到三十九,男花女花不曾生。

父母說:“孩兒,你已三十九歲尚未生到男女,古之常言說,

君皇有難思良將,人到中年想子孫。

本中呀,你尋個偏房,生到一子纔好傳宗接代。”本中說:“父母雙親,這件事要和劉氏商量纔可定奪。”金連說:“哎呀,孩兒,你幹大個官職,還要和她商議咧?你那是怕老婆!”“父母雙親不是這樣說法!

父母說話真稀奇,叫我不要問賢妻。

娶到人家賢良女,敬重公婆二大人。

娶到人家不賢女,一家吵得不太平。”

本中來到繡房,說:“小姐,我家父母見我你未生到男女,心中焦急,他叫我再尋個偏房好生男育女、傳宗接代,你看如何?”

劉氏聽見這一聲,相公聽我說原因。

我命可能沒男女,不可斷你家後代根。

尋個小姐比我賢,她做大來我做偏。

她點火,我裝煙,她格牀鋪我來牽。

燒粥煮飯我去做,只要她生育接香菸。

狀元聽見這一聲,心中歡喜八九分。

本中說:“安童,你到東莊去請康卞二氏兩個媒婆,叫她們前來有話相商。”安童把兩位媒婆請到高廳,“見過狀元大人,喚小人前來有何吩咐?”“呀,康卞二位,我想尋個偏房,果有哪裏有對數格人?”康卞二氏說:“有啦!萬花廳李倉官之女,年已二十有零,尚未許配,因爲她父親解糧進京,船倉不曾蓋好,爛掉糧米二百餘擔,至今押在刑部牢中,家中就母女兩個,苦守清貧,我們去說,她斷然同意。”狀元吩咐安童連忙備起酒菜款待二位媒婆。

康卞二氏急急奔,萬花廳到面前呈。

康卞二氏來到萬花廳,李氏一見連忙迎接。“哎呀,二位奶奶,今朝到我寒門有何貴幹?”“哦,我們來恭喜你格。”“呀,喜從何來?”“喏!金狀元要尋個偏房,我們想你家有位小姐,如果配把他,狀元大人只要到萬歲面前奏上一本,李老爺就可釋放回家,這是打燈籠火也尋不到格好事。”李氏說:“格麼,我們家門戶小,不曉狀元大人可瞧得起。”“這總有我們。有句話,作興一說就成,一成就過門,你要多少彩禮?”李氏說:“二位媒婆,你曉得格,我家也沒底高陪,禮金二百兩,衣裳四套,舊規禮套就不用說了。”

媒婆聽見這一聲,討了庚帖就動身。

螞蟻骨頭沒四兩,鷂子翻身骨頭輕。

媒婆來到狀元府上,“恭喜恭喜,”拿帖子對竈頭上香爐底下一壓。狀元說:“二位媒婆,我過兩天請瞽目合個婚,如果好用再請你們。”康卞二氏說:“狀元大人,婚有底高合頭?你狀元是個文昌星,一正能祛百邪,就是有點推板,到你家也不關事,我們倒幫你拿彩禮總講了格!”“要多少?”“不多不多。

禮金銀子二百兩,四套衣裳好裝新。

舊規禮套隨你辦,一說就成娶過門。”

“格麼,我來看個良時好日,幾時周堂?”媒婆說:“揀日不如撞日,明朝是個雙日,就明朝。”第二天康卞二氏一早就到,狀元吩咐安童到庫房取了二百兩銀子,叫梅香打開箱籠取了四套衣裳,交與康卞二氏。

虎頭牌兒用四對,飛虎旗兒用四雙。

清道旗來前領路,盾牌合溜往前行。

旗傘執字朝前走,笙簫管笛鬧盈盈。

紅黑帽子人八個,板子托起兩條痕。

高燈八碗前頭走,信燈十二後頭跟。

十二碗彩花燈前頭走,額外一班褶褲燈。

金鑼敲了哐哐響,放炮就像響雷陣。

綠呢轎子用一頂,硬牌掌扇兩邊分。

現篩十二個前領路,纜把廿四個往前行。

路上行程來得快,男家排到女家門。

衆位,人家說,轎子到門口,要哭拉幾聲;如果不哭,養到是啞子。親孃說:“小姐,

你今長到二十春,不曾離過我娘身。

今朝來家做女兒,明朝就是別家人。

小姐,

你到他家大囤裏面挽米淘,大草積上拔草燒。

腳踏大斧代代富,腳踏樓梯步步高。

小姐,

認得格人叫他聲,認不得格人起起身。

不要等諸親六眷瞧不起,怪你父母少教訓。

小姐聽吩咐,堂前敬公婆。

家中敬叔伯,香房敬丈夫。

爲格小姐們,說話要斯文。

堂前有遠客,廚房裏莫高聲。

公婆在說話,不可把嘴插。

萬事想前後,抵不得來孃家。

黃昏須點燭,五更聽雞啼。

閒話少要說,多言惹是非。

小姐,

千言萬語叮囑你,你牢牢切切記在心。

撣草衣來撣草裙,繡服上面畫麒麟。

女家穿了別別祖,帶到夫家拜宗親。

小姐今年二十春,坐轎米是鬥八升。

一條通草還娘席,重重豬頭壓轎跟。

壽星馬子滿身紅,將它供在繡房中。

高廳上面來請老,小姐出來別祖宗。”

轎子打到門口,親孃一想,父親不來家,只好母親前來!

就將小姐抱上轎,轎門封得緊騰騰。

乒乓三個炮仗響,打發小姐早動身。

親孃拿上頭格洗臉水,對轎跟上一潑!

嫁出女兒潑出水,從此就是別家人。

小姐坐在轎子裏,細細聲音淚紛紛。

高聲好像鸚鵡叫,低聲猶如鳳凰琴。

一路之上不耽擱,狀元府到面前呈。

轎子到門庭,旺把火豎場心。

桃木弓來李木箭,白錢三張退家親。

轎子進門來,伴娘婆把門開。

新娘娘來接寶,轎子裏攙出來。

轎子進門庭,狀元喜盈盈。

高廳擺酒席,請酒待媒人。

笛子生了兩頭空,一張膜子貼當中。

三十六個字顛倒轉,吹得五六工尺工。

再表狀元坐富貴喫團圓,新娘子一粒團圓到嘴,到喫出兩粒來了。兩班善人一聽不大相信,原來李氏小姐來喫團圓格時候,想到自己到有安身之處,父親還在天牢,母親孤單,她想想心裏難過,團圓咽不下去,牙齒一嚼,一粒到變作兩粒,小姐當時二目拋珠。狀元一見說:“小姐你爲點底高?

還是嫌我家財產小,可是嫌我官職輕。”

李氏小姐說:“狀元大人,總不是的!大人,

我今倒有安身處,母親孤單靠何人。

父親押在天牢內,何年何月轉家門?”

狀元一聽,隨時來到劉氏房中說:“賢妻,你同李氏同宿,我到東書廳上去讀書吧!”

劉李二人同一宿,狀元在書廳讀書文。

一夜光陰容易過,金雞三唱又天明。

次日清早,狀元吩咐安童備起素轎一頂,又取二百兩金銀,吩咐李氏喫過早膳點心乘轎回家。“小姐,這裏一百兩金子,好替你父親贖罪;一百兩銀子,等你一家門過度光陰。”

小姐聽見這一聲,雙膝跪到地埃塵。

多謝狀元心腸好,永生永世不忘恩。

狀元說:“小姐:

我今送你回家轉,下次不要上我門。”

小姐乘坐一頂轎,安童抬了就動身。

一路行程不耽擱,萬花廳到面前呈。

李氏奶奶來門口看見一頂轎子。哎呀,今朝又不是周堂,又不是雙日,回門是兩頂轎子,縣主迎香,有旗傘執字。話言未了,小姐走轎子裏到出來格。

李氏奶奶來看見,不覺心中喫一驚。

可是不聽公婆話,還是惡言對夫君?

可是狀元來惱怒,故此打發轉家門?

小姐說:“親孃,我到他家,想到父親尚在刑部牢中,你在家無倚無靠,故此流淚,狀元見此情景,打發他家劉氏與我同宿,今朝又送我二百兩金銀。一百兩金子替我父親贖罪,一百兩銀子把我一門度活。”

李氏奶奶聽見這一聲,阿彌陀佛念幾聲。

既然如此,母女二人帶了一百兩金子來到京都刑部牢中替李倉官贖罪。李倉官一見,二目拋珠。說:“賢妻,你到哪來這些錢格?”李氏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李倉官聽見妻子說,嚎啕痛哭了不成。

不是狀元發慈心,哪有性命轉家門?

今朝一門來相會,就像活得兩世人。

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爲人。

這遭,李倉官請木匠打了三張小凳,上面焚香,對狀元家去三步一拜,兩步一拜,一步一拜,一直拜到狀元府,所以至到如今留下拜香。

也是古蹟來留下,萬古留傳到如今。

再表四值功曹奏表,奏與玉主得知,玉主吩咐南斗六星、北斗七星,鐘鼓齊鳴,替他在延壽簿上再添二十年陽壽。

三字上面加兩豎,五十九歲注命根。

值日功曹來奏本,凡人哪知半毫分。

齋主家講部《延壽卷》,也添陽壽二十春。

兩班善人來和佛,各人名下注長生。

再表玉皇大帝見本中無子,吩咐打彈張仙送生老母到金家送子。本中到四十一歲生到一子,取名叫金龍。四十六歲又生一子取名叫金虎,四十九歲又生一子,取名叫金秀。

騎跨九年生三子,總是天星下凡塵。

本中一想,爲善者天必有眼,我就喫素修行,父母雙親和劉氏一門總喫素,修行辦道。家中安童使女,一概釋放。僱契紙,賣契紙,把安童使女帶了回家,家中驢騾牛馬,雞鴨六畜,一概送與安童使女,每人錢是三千,白米五斗,衣服四套,年紀高大格養老銀子額外五兩。“安童,

今朝出得我家門,須要學好二三分。

賭錢場上少要到,是非場上少要撐。

進店莫喫癡呆酒,酒肉朋友少要同。

春季忙薅草,夏季要起早。

任養雞莫養鳥,後代兒孫步步高。”

趙氏說:“丫環,你們每人再加白布五匹,回家過度光陰。梅香,

自從出得我家門,須要學好二三分。

春季裏來忙搖棉,夏天六月忙種田。

冬寒臘月沒得事,好做生意賺銅錢。

爲個女婦人,在家要安蹲。

堂前孝父母,香房敬夫君。”

“安童梅香:

自從出得我家門,下次不要再上門。

路途之中來遇到,不要主僕兩相稱。”

安童梅香一概釋放,獨留一個春蘭梅香,因爲她年紀最小,年方九歲,要是回去,個人不會生活。再表本中父母一商議,把家中房屋改成廟宇。

前廳改作三寶殿,後廳改作唸佛堂。

房屋改成廟宇樣,裝金塑佛受香菸。

修行之人佛向前,朝不睡來夜不眠。

天天誦到黃昏後,金雞一叫就起身。

那天,劉氏見狀元日夜誦經,恐其口渴,用玉杯倒了香茶叫春蘭送與狀元解渴,哪曉春蘭端杯香茶來到佛堂,心不在焉腳下一滑。

一跤跌在塵埃地,玉杯打得碎紛紛。

春蘭此時慌張了,渾身嚇得顫顫驚。

不好了,

倘被主母來曉得,千個殘生活不成。

狀元一見,連忙走向前來,扶起春蘭,說:“春蘭,春蘭不要怕,手可曾燙壞了?”“大人,

情願自己來燙死,我打碎玉杯罪不輕。

要是主母來知道,九死一生命難存。”

狀元說:“不要緊格,你見主母就說我打碎了格,就說茶送到佛堂,狀元接過茶杯,只見他有點昏昏沉沉,手一鬆,玉杯倒打碎了。”春蘭一到上房,劉氏說:“春蘭,可曾把茶送把狀元大人?”“哎呀,主母,不要提,

我端香茶進了門,狀元接在手中存。

不覺當時頭髮昏,玉杯跌在地埃塵。

玉杯打碎不怪我,只怪狀元老大人。”

劉氏一聽,倒蠻相信,連忙又用碧玉杯到杯香茶叫春蘭再送去。春蘭二次把茶送到佛堂,狀元連忙接過香茶,問:“春蘭,你怎樣說過?”春蘭說:“我照你個話一說,主母一點也不曾生氣。”狀元說:“春蘭,你就在我身邊跟我一起修行辦道罷。”再表四值功曹奏本,奏與玉主得知,玉主吩咐南斗六星、北斗七星,鐘鼓齊鳴,到延壽簿上再添二十年陽壽。

再添陽壽二十載,七十九歲在其身。

天宮神明來添壽,凡人不知半毫分。

齋主講部《延壽卷》,也添陽壽二十春。

兩班善人來和佛,各人名下注長生。

再表街坊上有六個魍魎光棍,帽子三七戴,衣裳一把掩,頭上辮把散絲線,眼睛上套副二銅錢,拖鞋搭腳充魍魎。

街坊一班小魍魎,說話做事不成腔。

正經事情他不做,捂頭瘞壁賭銅錢。

他們遇總塊,說冬呀冬,還好弄;年呀年,只裝推板幾千錢,不得過年。一個人說:“老兄,我們不如到哪家去,作他一案,不就有錢了!”有個人說:“做賊也要請請財神菩薩。”有人說:“只要敬土地,陽間有個賊保長,陰司有個賊土地。”“沒得紙馬蠟燭,葷盤火炮怎弄?”“好偷格!”夥計六個,來到街坊雜貨店說:“老闆,請紙馬哩!”“請多少?”“我們六個人,要買到不少哩!可有好炮仗?”“有啊!大格小格,隨你們揀。”哪曉眼睛一眨,偷他兩條百旺鞭;眼睛一睜,偷了十個雙聲。說,“老闆,今朝不曾帶錢,明朝來請吧!”

夥計六個朝前走,肉店早到面前呈。

“老闆,家裏可有肉?”“有,要多少?”“我們五六個人,要買到幾千錢。”跑到裏頭一望,啊,這個不好,那個不好,還有豬身嫌小,走旁邊偷他兩個腳爪。

夥計六個走得慌,一心要奔土地堂。

來到土地堂燒香點燭,葷盤一供,六個人齊齊對下一跪。“土地菩薩,保佑我們順順當當發財家來,我們買山能大格豬頭,寶塔能大格蠟燭來謝你。”放炮仗,頭一個,“屁——”“不好,炮仗打噴涕,出門不吉利!”第二個一放:“——”“不對,炮仗花,破賬衝家!”有個人說:“我們要說吉利話,炮仗打噴涕,出門最吉利,炮仗花,六個人齊齊進家,銀子要弄籮把!”也有人說:“出門可要看日子?”有個人說:“我會算格甲乙丙丁戊己庚,今朝庚申,日子好格!庚申庚申,出門不要問先生,我們看看紙錢灰對哪間飛格?”“對西北方向格。哦,不錯,他家黑漆牆門緊同同,包你一案就成功。”六個人商議商議,“我們交談說話不好明說,要說切口,鍬子叫壁見蘇,帽子叫頂宮,馬褂號八角,長褂子叫道千子,鞋子叫菱角。”

夥計六人朝前走,狀元門到面前呈。

狀元家門口,圍牆又高,不得進去,弟兄們說:我們來做節節高,你站我肩鬥上,我站他肩鬥上。爬到圍牆上,弄繩子對下一蕩,到進去格。狀元來槓誦經,望見六個人鬼鬼祟祟進來。莫非是小人?就對臺上一伏,假裝睏覺得。六個人到佛堂一看,東一望西一望,臺上有三個亮堂堂。“嗯,妥了,”這大概是夜明珠,無價之寶,偷了就走。

夥計六個心着慌,一心一意上街坊。

六個人說:“賣底高哩?就叫亮堂堂吧。”“賣亮堂堂啊!賣亮堂堂啊!”東門賣到西,沒哪個要。說賣元元吧!“賣元元啊!賣元元啊!”遇到格賣小布格說:“賣團圓。”“嗯!我要喫格,肚子裏餓哩!”拿起來一望,“哦,不是團園,不好喫!這名字不好,”叫賣寶珠。“哦,賣寶珠!賣寶珠!”遇到一個殺豬屠戶說:“不要提,我昨天買人家一隻飽豬,殺開來,肚裏一肚子糠,銅錢蝕了一塌方,還買飽豬哩!拿他扣起來!”

夥計六個急急奔,嚇得三魂少兩魂。

夥計們六個說:我們分過來,三人一當,你上南門,我上北門!

夥計六個心着慌,滿街去賣亮堂堂。

哪曉遇到衙門裏六個公差,說你賣底高?拿起來一望,這東西走哪裏偷來格?!一把抓住,你們多少人?還有三個來北門。

夥計六個進衙門,嚇得三魂少兩魂。

來到公堂,頭麼磕到底,就賽雞子喫白米。老爺說:“你們這東西走哪裏偷到格?”“老爺,是狀、狀元府上格。”老爺一聽,嚇得魂不附體,“連我格頭還保不住哩。

我爲官治理教不嚴,縣裏紛紛出魍魎。

小人偷到狀元府,連我性命保不全。

每人杖打三十, 押入監牢,聽候發落。”

六人坐在監牢門,啼啼哭哭淚紛紛。

你怪我來我怪你,當初不該做小人。

再表知府寫了紅帖手本,打發差役報與狀元大人得知,並請狀元派人前來領失物。

兩個公差急急奔,狀元府到面前呈。

兩個公差來到狀元府,呈上紅帖手本,叩見狀元大人!狀元拿起來一看:哎呀,此六個人,被押進監牢,生死就來我嘴裏一句話,菩薩就是救苦救難,普度衆生,我不如做件好事。說:“公差,家去回稟你家老爺,這六個人原是我家格表兄弟,因家境清寒,是我把他們去賣個,快快放他們出來!”公差回到老爺大堂拿起來一說,老爺一聽,渾身鬆勁,“啊呀,好了不曾殺。”連忙備起羊羔美酒,擺在後院,叫公差到監牢拿這六個人,松下鐐銬,請到後院。老爺說:“六位仁兄,小弟不認得你們,等你們受驚了,今奉狀元之令,原物償還,等你們家去,這裏用過酒飯,每人紋銀五兩,請你們回去來狀元面前說客氣點。”

夥計六個出衙門,好像活得兩世人。

高高興興回家轉,猶如飛鳥出籠門。

夥計六個一商議,說我們這六條命總是狀元大人救出來格,寶貝送把他,還要去謝謝他格恩典。

夥計六個朝前走,狀元府到面前呈。

六個人齊齊朝狀元面前一跪。

多謝大人發善心,救我六人命殘生。

寶物仍然交與你,永生永世不忘恩。

狀元說:“罷了,你六人知罪就改,還是好格,我堂每人發五兩銀子,回去不要做壞事,哪怕做點小生意糊餬口,決不可爲非作歹呀!”“大人呀,一定遵命。”六個人跑到府門外頭,撮土焚香,跪倒塵埃。“蒼天菩薩!

保佑狀元大人多福多壽多男子,日富日貴日康寧。”

再表四值功曹奏表,奏與玉主得知,玉主吩咐南斗六星、北斗七星,鐘鼓齊鳴到延壽簿上再添二十載陽壽。

再添陽壽二十載,九十九歲注命根。

天宮神明來添壽,凡人哪知半毫分。

齋主家講部《延壽卷》,也添陽壽二十春。

兩班善人來和佛,大家名下注長生。

再表狀元來家修行,說:“春蘭,我念一聲只有一聲,不如到外頭多請幾個人來幫我念佛,功德不是更大?”“怎樣請法?”“不論男女老少,每人念一天佛,錢是五十,米是一升。”春蘭梅香出去請,狀元又寫個告示對門口一貼。這遭一傳十,十傳百,多少人總來。有人說:“我們蹲家,黃汗淌,黑汗流,老醃菜,不放油,粗飯,難下喉,到狀元家去青菜豆腐飯,喫局還不醜,有錢還有糧,到夜就到手,這個事情哪塊有?”哪曉一到四月光景,收割之時,人變忙起來夠,來唸佛格人變少了。狀元說:“加他們點,每人米是一升,錢是一百。”

不表狀元辦修行,觀音老母早知聞。

觀音老母用手一指,變個瓷鋒碗爿對府門外頭一陷,彈總不彈。狀元一見,哎呀,這個碗爿,要是割得人家個腳,五忙六月對家一坐,相了活計不能做。“春蘭去扳了得。”春蘭扳不動,狀元自己去扳,扳不動就弄牙齒去啃,狀元九十九歲了,又沒得幾個牙齒。

橫一啃來豎一啃,滿口啃得血淋淋。

四值功曹奏本,奏與玉主得知,玉主吩咐南斗六星、北斗七星,鐘鼓齊鳴,到延壽簿上再添陽壽十載。

再添陽壽十載整,一百十歲在其身。

齋主講部《延壽卷》,也添陽壽十載春。

兩班善人幫和佛,各人名下注長生。

再表狀元大人,叫春蘭把附近格圖董請來,問有多少鰥寡孤獨,無人撫養,送他柴米油鹽,衣裳銅錢。倘有餓死格,送棺木一口、白米三鬥、銅錢十千、花尖十刀,並且將周圍十里路上格磚頭瓦片,一概拾淨。

路不平來挑土修,橋壞抽板換木頭。

黑夜暗星路難行,周圍十里點路燈。

狀元大做好事,當地格城隍土地、家堂聖衆、東廚司命齊齊奏本,玉主吩咐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到延壽簿上再添陽壽十載。

又添陽壽十載整,一百二十歲在其身。

天宮神明來添壽,凡人不知半毫分。

齋主講部《延壽卷》,也添陽壽十載春。

兩班善人幫和佛,各人名下注長生。

本中添到一百二,八仙迎接上天門。

玉皇大帝重封贈,延壽星君職不輕。

封他父母人兩個,聖父聖母受香菸。

劉氏小姐聽封贈,封你賢德正夫人。

又封弟兄人三個,三人總是太子身。

壽星頭兒刷溜溜尖,天天坐在鬥旁邊。

受了多少星斗火,數了多少解結錢。

萬歲發下帑銀到各州各府起造一座報恩寺,

塑起壽星聖相受香菸。

天宮又打發丹青手、謄錄師、裱畫匠下凡,畫起聖相,刷起紙馬來。

一張白紙四角方,五顏六色對上裝。

巧手畫起金容相,設供壇內做經堂。

王國良 抄錄

李青寶卷

焚起般若香,天龍降吉祥。

東嶽同聚會,十王賜壽延。

齋主焚起般若香,八部天龍降吉祥。

東嶽酆都同聚會,十王祖師賜壽延。

一座禪門八字開,諸佛菩薩降臨來。

紅衣童子攔門坐,打彈張仙送子來。

貞節淑德招財寶,無字三相免三災。

天留甘露佛留經,人留男女草留根。

天留甘露生萬物,佛留經卷勸善人。

人留男女傳後代,百草留根等逢春。

開經開卷開無生,開天開地開佛門。

開開佛祖門兩扇,白蓮臺上放光明。

寶卷初開始誦真言,香風鬱郁遍大千。

行行滅罪,句句消愆,兩班善人,上會燒香。

佛前求懺悔,火內化青蓮。

寶卷初開放,講經在佛堂。

經堂須肅靜,和佛莫心慌。

開經開卷,不是開個綾羅匹絹,而是開動一部《李青寶卷》。是經滅罪,是飯充飢,是話有音,是鳥有翎。寶卷上面要有皇皇登位,要有賢人出世,要有頭有尾,有始有終,有悲歡離合,方可算作一部聖卷。寶卷掀將過來,

昔年明朝景泰皇皇登龍位,治理江山總太平。

當年有道君王登位之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邊無強寇,國無罔民,父慈子孝,兄愛弟敬。三日一風,五日一雨,大風吹不動楊柳,大雨篤不碎垡頭。麥秀雙穗,稻報九芽,地產靈芝。干戈歇息,太平之年,馬放南山,刀槍入庫。

大邦年年來進貢,小國歲歲賀明君。

江湖長長流活水,南北二京總太平。

四海漁翁獻瑪瑙,山中獵戶進麒麟。

路上黃金無人要,夜不關門犬無聲。

皇皇多有道,端坐在龍廷。

四方總不動,八方罷刀兵。

國正天星順,官清民樂安。

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

休論皇皇多有道,賢人出在哪州城。

且說有一賢人,出在靈青州儒學縣北門三里聚賢村。賢人姓李名叫正風,同緣唐氏。夫婦二人,家中豪富不過。金銀滿庫,米麥成倉,安童成對,使女成雙,牛馬成隊,驢騾成行。

十庫金來十庫銀,還有十庫馬蹄金。

出入安童騎騾馬,掃地丫環耳戴金。

東園十里荷花蕩,西關十里水紅菱。

前面起座逍遙府,後面又起接官廳。

鴛鴦亭對牡丹亭,庫內許多寶和珍。

李正風有錢稱員外,唐氏稱作院君身。

一日,員外端坐高廳,說:“安童哎,秤桿子掛在東壁上還生到塘灰,我家滿庫金銀來家爲底高生不到利息?”安童說:“員外,人家古之常言,喫酒圖醉,放債圖利,你老人家捨不得放,到哪裏收利息?”員外說:“安童,今年我大開廒房,滿放,請你們幫我與中作保。”安童說:“員外,你可要揀揀人家?”“哪不要啊,我還愁哪個少我格錢哎!”

安童聽見笑盈盈,順便替你做中人。

喫得早飯街坊去,布莊又到面前呈。

一衆貧人到布莊來賣小布格,總來槓談。有人說:“老兄,你今年忙了怎樣??“不要提,人家說,冬呀冬,還好弄,年呀年,就是少兩個錢。”“你嘛?”“我哇,帽子口朝前,一年不如一年。”也有人說:“我堂帽子口朝後,依然照舊,兩個金剛條篾,中間了急繃急。”安童走向前來,說:“衆位貧人哥哥,我昨日上街,看到你們,今朝又碰到你們,可是田裏活計做了差不多,上街來喫碗茶歇息歇息?”“安童哥哥,不要開心,我們這些人,哪有工夫來喫茶歇息,不瞞你說,三九廿七個搖棉花本錢小,要忙了朝紗夜布。”安童說:“貧人哥,人家說,穿不窮,喫不窮,算計不到一世窮,你們不好借兩個錢,拿本錢翻翻大,省得天天上街,跑拉工夫不也是錢?”“到這兩天,哪裏借到?”“我家員外家大開廒房,滿放,我幫你們於中作保。”一衆貧人一聽,歡喜不過,拿安童喊到茶店裏喫茶,酒店喫酒,請酒店老闆,拿票子寫寫一大把。

安童領路前頭走,一衆貧人後頭跟。

轉彎抹角來得快,員外門到面前呈。

這叫人窮嘴不窮,一條大喉嚨,離多遠就叫:“員外老爺,我們來巴結你呱!”員外耳朵反裝,只說來扒搶他格,“安童,你到不醜,帶一班人來,可是做麻雀子會格!”安童說:“不是得,總是來問你借錢格。”票子交把員外一看,上頭寫格二分利。員外說:“安童,二分利太少,我家要放三分,叫他們家去,拿條子改下子。況且,我家庫裏格錢要盤盤,串頭可足?米麥也要過過鬥斛,叫他們暫歇三天再來。”安童走到門口,說:“衆位貧人哥哥,員外說,你們條子上寫二分錢,嫌少。他要放三分,家去重寫下子。還有我家錢要盤盤串頭可足,米麥也要過過鬥斛,歇三天再來。”一衆貧人說:“好格,三分就三分,三天就三天,幹多天總過了,哪在乎三天。”

一衆貧人回家轉,員外高廳說分明。

員外說:“安童,我家格糧,崩幹必脆,把窮人喫作啦得,替我挑點水漲漲鬥斛。”安童又懶,說:“員外,哪要挑水,這堂天作變,只要拿屋上歇拉幾縷瓦,

東北風毛雨對裏飄,米麥粒粒總伸腰。

包你員外漲鬥斛,不要挑水肚裏澆。”

員外說:“安童,替我拿棉花曬曬夜場。”“日裏不曬,夜裏哪有太陽?”“我不是嫌潮,而是嫌幹哎!”

曬曬潮來露露松,又好搖來又好碰。

“安童,我家總是格大錢,把窮人用作啦得,替我帶點散碎銀子,到街上換點雞眼皮子小錢家來。另外,你們到蘇銅匠老闆家,請他幫我釘把秤,箍張鬥。”安童說:“員外,我家底高秤、底高鬥總有。秤無論十六兩、廿四兩、卅二兩雙鉤秤,公議鬥、火印鬥、市鬥家裏總有。”“不,你叫蘇師傅幫我釘把水銀秤,箍張嗶嘣鬥,他就懂過。”

安童聽見這一聲,哪敢耽擱片時辰。

散碎銀子帶幾兩,銅匠店到面前呈。

“蘇師傅可來家?”“哪個?”“安童哥。”“底高事?”“我家員外請你替他箍張嗶嘣鬥,釘把水銀秤。”衆位,底高叫嗶嘣鬥?就是鬥底用軟木頭做格,朝上一凸,一斗只有九升半,朝下一凹,鬥零半升。

小小鬥兒九寸高,又量凸來又量凹。

員外做事傷天理,就怕心高命不高。

衆位,底高叫水銀秤?秤桿子舞通了,肚裏灌水銀。秤桿子戳破天,一斤只有十三兩三錢,秤桿子着地拖,一斤十八兩隻有多。

蘇銅匠老闆笑盈盈,曉得員外喪良心。

大斗進來小鬥出,做了奸刁壞良心。

夥計老闆忙一忙,兩樁物件總停當。

又換小錢回家轉,自己門到面前呈。

員外一見哈哈笑,兩樁物件總稱心。

員外叫:“安童,幫我拿串子散開來,把小錢對上摻,一頭二十三,當中夾廣板,當中大,兩頭尖,名字叫做倒四六錢,七百個銅錢算一千。”

看看不覺三天整,一衆貧人又來臨。

三天之後,一衆貧人拿條子總改寫好了,來到員外家。員外說:“安童,問問他們要借底高?要錢,到庫房裏去掮,要米麥到廒房裏去量。”有個貧人說:“員外,我想問你借點錢用用。”拿起來一望,“呀,你家這錢上有些小錢,難用哎!員外說:“你格貧人,怪不到你要窮,前世用錢用折得福夠,我家這些錢,哪一個上頭沒得皇皇國號來上?人家說廿七、廿八,銅錢對搭,三十夜到晚,銅錢只要有眼,有眼無邊,還好打酒包煙哩。”窮人喫得個鈍頭,想想也不錯,我們窮人只愁沒得錢,還愁錢用不掉來。拿錢一數一串只有七百個,“員外,你家這七百個錢底高意思?”“哦,我家是現扣三分。”有個貧人說:“員外,明年輪到我收到格小會,要是來還,怎樣還法?”

“今年借我七百個錢,現扣三分算一千。

倘若明年還我個錢,一千三百個老黃邊。”

窮人一聽,“啊唷喂!聽聽三分錢,算算再加一分八釐錢也不止呀!拿票子帶家去,不借。”也有人說:“這兩天哪裏借到錢?三六九,且圖現到手,他想我個利錢,我就想他個本錢。”有個貧人說:“員外,我家就是釜冠得了鍋子上,問你借點米麥家去度度個命。”“安童,帶他到房裏去量。”窮人拿手對米肚裏一抄,一手皮糠,手一捏,一個團,“哎呀!員外,你家這些糧飯潮了?”“哦,不要提:

時不通來運不通,天天起個進門風。

東北風毛雨對家飄,米麥粒粒都伸腰。”

有個貧人說:“管他,人窮,家裏哪沒太陽?”安童量鬥,他不懂拿鬥底朝下。員外說:“不對。”他跑去拿鬥底朝上一凸,“哎,他們是借格,我家是放格,鬥要量滿點”!一衆貧人一聽,阿彌陀佛,竟是大財有大量,安童畢竟是啃碗邊個!

嘴裏說得甜如蜜,不曉心裏辣似姜。

有個貧人說:“員外,我問你借點棉花家去,翻翻棉車頭,省得朝紗夜布。”拿來棉花朝手裏一抓,潮濟濟,棉籽朝嘴裏一咬,一個扁螂,“員外,你家棉花潮了!”“不是潮,陳棉花不應齒呀!”窮人說:“潮就潮點,家去好曬格。”

量個量來稱個稱,廒房門口像舞龍燈。

人來人往多熱鬧,肩挑車推轉家門。

窮人到家,也到東家借把秤,西家借個鬥,棉花一稱,一斤只有十三兩三錢,米麥一量,一石只有九鬥五升。妻子說:“相公,鄉下人常喫苦,常挑九鬥五。”一衆貧人總來家咒罵,說:“蒼天菩薩,

你來上方有眼睛,可曉李正風家喪良心。

他家大斗進來小鬥出,做了奸刁壞良心。

李員外家壞心腸,米麥肚裏弄水漲。

銀子裏頭摻爛鉛,串上小錢賽雞眼。

水銀秤稱十三兩,棉花還要曬夜場。

他家有穿並有喫,罰他有錢沒子孫。”

一衆貧人來咒罵,怨氣衝到九霄雲。

玉主端坐靈霄殿,心驚肉跳不安寧。

吩咐左右慧望星撥開雲頭望望下方世界:

哪裏旱荒不下雨?可是水荒少收成。

可是活佛要出世?可是草寇奪乾坤。

慧望星一望,原來是李正風家,米拌糠麥着水,大斗進小鬥出,鬥秤不公平,一衆借債個窮人來家咒罵,所以怨氣沖天。玉主一聽,龍心大怒。玉主吩咐左右星君,將他個子息簿子掇過來,名下五男二女,

一筆勾消乾乾淨,罰他有錢沒子孫。

光陰似箭容易過,日月如梭曉夜行。

看看不覺三年整,本利收不到半毫分。

一天員外端坐高廳說:“安童,我家幹多錢,幹多糧,借出去怎樣,本不見,利無蹤?”安童說:“員外,錢難要哩!那些人家釜冠得在鍋子上,不要說問他要錢,最好帶兩個把他纔好哩。”員外說:“怪不到!你們心太軟,等我去,看到哪家敢說不把!”安童一聽,不好,今朝員外要親自去收租討賬,如可他要到,我們就要挨受責。促狹安童說:“今朝把他帶到三家村王三元家,他家又窮,妻子又會說,要不到錢他就深信格。”員外吩咐安童,備起銀鬃白馬一匹,自己下廚房用點心,下繡房換衣襟。

下廚房,用點心,海鹹河淡,

下繡房,來脫換,乃服衣裳。

頭戴逍遙八字巾,身穿鸚哥綠海青。

腰裏束根鑾絲帶,粉底烏靴簇簇新。

走到門口一望,馬扣了旗杆上,“安童,我家馬養了不醜,叫乘肥馬、衣輕裘了。”

員外騎馬出府門,兩個安童緊隨身。

上路一去二三里,走過煙村四五家。

看到亭臺六七座,哪管八九十枝花。

“安童,出來幹遠,總不曾有人家問我家借錢?”“有格。”“怎不去要格?”“員外哎!要錢,走遠處對家要,肚子越餓,離家就越近。”“格到也是得。先到哪家去?”“三家村王三元家。”員外說:“三家村,《論語》上說‘三家者以雍徹’,格地方有酒店,我們肚子餓了,好去弄點老酒。”“不是那個三家村。王三元家該一間卷頭棚,風起要倒,東山頭一個撐,西山頭一個撐,門口一個撐,屋背後一個撐。本來四家撐,門口一個撐,走進踱出不便當,拔啦得,能個叫三家撐。”“啊喲,過種人家,幾時問他要到錢?”“哎,員外,當初我問過你,放債可要揀揀人家。你說,只要帽子裏有個人,不怕哪個少錢。”

員外一聽笑盈盈,范進中舉空回程。

談談說說來得快,三家村到面前呈。

王三元家門口一條河,上面只有一個竹夾橋,員外下馬離鞍。安童拿馬對小樹上一扣,員外腳對橋上一踏,橋就“嘰呱”,橋來槓直歪,員外嚇得直抖。安童說:“慢,我來攙你。”

員外來到竹夾橋,未曾上橋橋就搖。

不是安童攙了好,險險乎溼落大皮襖。

員外對場上一站,“安童,今朝來得不巧,人不來家。”安童一望,“不,人來家哩!有人來家正關門,門閂過,沒人來家反關門,門鎖過。”員外說:“怪不到這些人家要窮!人家說:要得富,五更三點離牀鋪。燒好早飯鍋裏焐,帶織三丈好小布。要得窮,天天困到日頭紅。太陽到了東南角,還不曾起來好燒粥。”員外和安童來槓說,王三元家妻子聽見格,“相公,外頭有人說話,像賽安童格喉嚨,不光安童,恐怕還有員外哩,往常安童來,同他說說好話,過天、歇天、耽擱天,今朝員外來,要說過明白,你不要蹲家,我來回他,我們女流之輩穿長腰裙格天生說話不算數。”“賢妻,我躲哪裏?”“躲鍋洞裏。”“沒得竈只有個缸鍋,西瓜竈,滾龍牀,鑽了頭,露了腰,攻不下去。躲哪裏?”“躲牀底下。”沒得牀,打個地鋪,攻了草肚裏像舞小獅子格,舞草獅子格!王三元沒法,拿壁障扒扒松,對東北上一攻。

溜到東北角落頭,遇到一個竹墩頭。

一絆一個大跟斗,磕壞額角頭。

碰壞腳趾頭,鮮血淌,紫血流。

嚇得吼總不敢吼,少債少到這種禍場頭。

安童拿門一拱,員外說:“貧婆,大天八亮,你還來家上火搖棉?”“員外老爺,不要提,

時不通來運不通,天天總起對門風。

大門關了緊同同,恐怕吹壞官官嫩毛孔,沒得錢喫藥請郎中。”

王三元妻子連忙端張三隻腳大凳對蘆菲上一戤,“員外,請坐!”員外往常來家坐太師椅坐慣了過,八馬拉腳對上一坍,一個鷂子翻身,倒跌過來格。安童說:“貧婆,

說你不該真不該,我領員外上門來。

問你要錢錢不把,員外摜了跌過來。”

員外爬起來一望,“啊呀,你錯怪他了,這是冒失鬼木匠,打個三隻腳凳,凳子不平啊!”貧婆說:“員外,木匠是打四個腳,只怪我丈夫,忙到鍋上,不曾忙到鍋下,昨天鍋裏不得透,扳了一隻腳,才把鍋裏燒透了個。今朝來,有三隻腳,明朝來剩兩隻腳……再歇拉兩天,連板凳面子總沒得格。”“貧婆,你家就幹窮?”“員外,人家窮窮個字,我家還窮十個字哩。”“哪十個字?”

“一字窮了真可憐,二八青春枉少年。

三餐茶飯喫不飽,四季衣服不連牽。

五更三天困不着,六親無靠苦黃連。

七七四十九天少你債,八字窮了顛倒顛。

久已心上還把你,實在家中少銅錢。”

員外說:“貧婆,窮雖窮,十個字說得不醜。不過我不是來聽你說窮字格,你到底幾時把錢?”貧婆說:“員外,我不是不把,實在家裏窮了沒得。

時不通來運不通,塍了黃豆水裏攻。

栽了稻遇狂風,種了粟子遇蝗蟲。

田裏莊稼收不到,哪裏有錢還虧空。”

員外:“人家總收到,就你家收不到,你哪住山頂上,還是住鍋底塘裏?”

“員外,你家良田總成匡,我種你家岸頭岸腳田圈郎。

一個雷陣天下響,大熟年成隔壁荒。”

員外說:“這個貧婆嘴會說格,不過,今朝要與我說之明白,

有本錢要把本錢,沒得本錢把利錢。

倘若沒得錢把我,當官告罰退租田。”

貧婆聽見淚漣漣,同你商議到來年。

過了今年有明年,過了荒年有熟年。

等到熟年有銅錢,本本利利還你錢。

貧婆來槓叫“員外,員外”,小孩子困了稻草鋪上倒聽見了格,“哥哥,才見媽媽說有棉鞋哩!”“棉鞋哩,毛籠子總沒穿,還棉鞋來,是綿歪,我昨天拾家來相個。”“不,員外老爺來了。”這遭,小孩子總走草窩裏爬出來,左邊站個,右邊立個,前邊撐個。“喂,貧婆,你家小孩子不少哇,是不容易忙,人家說,大人個頭個肚,總是喫飯格榔頭。”“格原呢,這些冤家,肚子喫得像炮仗,眼睛關了竈上,冒失鬼不識得糉子,總是飯榔頭啊!”員外:“你家有幾位令郎,幾位令嬡呀?”“貧婆,我家個總沒得!”貧婆說:“冤家,

你們怎不早點死來早點生,到大戶人家去脫生。

花紅李子能不結,苦水毛桃滿樹生。”

員外說:“貧婆不要罵,大人罵如刀切菜哩,你家嫌多,把一個我家,或是承繼或是愛繼。”貧婆說:“好格,大冤家,你到員外老爺家去。”“親孃,我不去。

寧可搖棉織布手裏翻,不要賣男賣女過春三。”

“沒福個冤家,你不去拉倒,二冤家,你去。”“親孃,我也不去。”

寧可蹲家拾拾柴,滿田鋪地挑野菜,春三慢慢混過來。

“二冤家也沒福,三冤家,你去。”“親孃,哥哥不去,我也不去。

大哥哥生了也少債,二哥哥蹲家打草鞋。

我寧可蹲家攙郎郎育代代,不到員外家去掛招牌。”

員外一聽:貧婆,怪不到你家要窮,一點家法總沒得,叫哪個去,就哪個去,還回嘴答舌,這個腔調有了窮嗯。

翻過來窮調過來窮,窮人伴裏算祖宗。

窮人就怕罵窮字,貧婆說:“員外,你不要說我,窮嘛窮,還有三擔銅。”員外說:“哎,有三擔銅,拿出來稱稱,把我也可算本錢,也好算利錢。”貧婆說:“不是那個銅,人家說有兒窮不久,無兒久久窮。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動斗量。

磚頭也有翻身日,暴灰也有發熱時。

江山也有興和敗,地龍也有上天時。

貧轉富來富轉貧,皇皇也有草鞋親。

破布也從新裏過,狀元也寫過上大人。

員外,等我忙忙,兒女大點,家裏好點,男女讀讀書,如可求到一官半職,我就發財格呢!”

求到一官並半職,寒門改作相府門。”

員外一聽,哈哈大笑,“貧婆哎,你不要拿頭想尖了戴箸籠,箸籠戴了頭上不覺暖,頭皮磨了有點軟,你們家這些,還想做官!有個做紗筒管,織布個蘆管,竈上有釜冠,湯灌、煨罐、火竹管,鍋洞裏嚇貓飯喫,假充是個大老官。可曾望望這些,底高頭面腳手。”

箸籠頭,怎戴得,烏紗大帽,

穿盤腳,怎着得,粉底皁靴。

箸籠頭,戴紗帽,頭要發痛,

穿盤腳,着皁靴,腳要皺筋。

你家總有官來做,朝廷站不下許多人。

窮人還想升富貴,除非宗師大人瞎眼睛。

貧婆一聽不服氣,偏要辯駁兩三聲。

貧窮不是磚釘腳,富豪不是鐵打成。

三十年富貴輪流轉,貧轉富來富轉貧。

貧婆說:“員外,我家個男女長大了,就是沒官做,做活計總會格,你家滿庫金銀是個呆寶,我家兒女是個活寶,你就搬四個元寶襯了凳腳上不會動,我坐在三隻腳大凳上,冷天頭說:“冤家哎,攙我出去曬曬,攙了就跑。”

員外聽見這一聲,默默無言不做聲。

手捂胸前想一想,沒男沒女可傷心。

員外說:“安童,走家去,這些人家到哪裏要到個錢。”

員外騎馬回家轉,安童扯馬緊隨身。

在路行程來得快,朝歌城到面前呈。

來到茶店門口,遇到陳員外、賀員外,總來槓喫茶,連忙站起來,“啊唷,李員外,來哪裏忙格,進來喫杯茶。”“啊唷,你們二位,可是出門收租討賬格?”“不錯。”“收到幾成哎?”陳員外說:“我家收了七成。”賀員外說:“我家才收了對成,你家呢?”李員外說:“我家才查名對賬格。”

一衆員外正議論,學生放學轉家門。

書房裏一淘小朋友,放中學走槓,看見陳員外叫伯伯,看見賀員外叫叔叔,看見李員外,就哼也不哼。李正風說:“小朋友,來喲,你家家裏可有父母?書房裏可有先生?平時可曾訓誨你們,要懂禮體,你們看見陳、賀二位員外,總響響朗朗叫,看見我,爲何哼總不哼?

你到街坊問一問,李正風可是低三下四人?

我要稟告你家雙父母,告訴先生打手心。”

一衆小朋友說:“啊,我家父母常對我們說,小朋友要學調皮點,寧做賺錢交易,莫做蝕本買賣,我叫陳員外伯伯,他家小員外叫我家父親叔叔,我叫賀員外叔叔,他家小員外叫我家父親伯伯,

我叫你一聲如同撂到東洋海,何年何月贖家來!”

還有個小朋友說:“走哇,你睬他底高,他是山頭上開門。”也有說是教場旗杆。也有說:他肩鬥上背個車口袋格。李正風說:“來喲,你們到要說說清爽,底高意思?”

山頭上開門獨一扇,教場旗杆獨一根。

揚州瓊花無二朵,獨拳打虎反關門。

肩鬥上背個車口袋,袋子裏只有一代人。

員外聽見這一聲,越思越想越傷心。

一路行程,走到荒郊,看見幾個小朋友來扛鏟茅草,幾個人對墳上一坐,一鏟就是半個。李正風說:“小朋友,你們鏟茅草,溝頭岸坎也好鏟,這是人家個祖墳。”小朋友說:“才見來東邊鏟,墳主出來一鬧,我們嚇得一跳,這個墳是前埭上個孤墳,沒人問,你跑跑路,管底高閒事?”

員外聽見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我今沒得男和女,到老終身葬孤墳。

青雲高來白雲低,人沒男女被人譏。

門房子侄來爭鬥,瓜分家業可孤悽。

員外一路回家轉,悶悶不樂可傷心。

員外到家,下馬離鞍,安童拿馬對後槽一系,喂好草料。員外對高廳上一坐,心裏十分難過。唐氏院君一見,連忙走向前來,“呀,員外,你出門收租討賬,怎一轉就家來,又爲何悶悶不樂?還是安童不聽使喚,可以打罵;佃戶不肯還債,可以當官告罰。”員外說:“院君,你不要問我,我到要問你!”“問我何來?”你今年多大尊庚?”“呀,你年紀總忘着得!我你兩條黃牛合張犁——同耕。同庚多大?同庚三十六。”“不錯,年紀到有三十六,沒得男女多孤獨,想想心裏不直落。”“哎呀,你想到男女,人家說,男是冤家女是害,無男無女多自在,三世修不到絕下代,光牀滑席哪裏來。”

無男無女賽神仙,落得光牀滑席眠。

清清閒閒燒炷香,龍華會上比高強。

“院君,不要龍華會比高強,清明時節,也好比比高強格。

清明時節雨紛紛,多少人家上丘墳。

有子孫墳上飄白紙,無男女墳上冷清清。”

“呀,員外,你何愁個男女?人家說,有擔米,有人理,有擔稻,有人要,有擔糠,有人扛,我家滿庫金銀,還愁帶不到人家個?承繼一個,愛繼一個,也一樣格:

有假兒來沒假孫,三頭二年抱外甥。

外甥燒得舅公紙,外甥上得舅公墳,就好麻繩接草繩。”

員外說:“院君哎,不好,人家說男女要親生,田要深耕,叫隔重肚皮隔重山,隔重爹孃隔泰山,自肉自痛,別人家男女冷如凍,帶人家個,家來難養,說不管教,長不成人,管教吧,說得他如同罵了他,罵了他,如同打了他,打了他如同殺得他。如可三記兩記一打,他對孃家一跑,遇到懂人事個大人,說呀,你要去呀,說你打你是要你好,人家說,拿了人家筷,要受人家怪,端了人家碗,要受人家管。遇到不懂人事個大人,他說,冤家,你就蹲家, 家裏能多囝總養得活,哪就多餘你呀,我也曉得格,人家說西北風天最冷,絕下代心最狠,這就叫,自己格男女打了喳喳跳,回過來還是叫,

家雞打了團團轉,野雞一吆徹天飛。”

院君聽見這一聲,二目拋珠淚紛紛。

我前世走了多少斷頭橋,燒了多少斷頭香。

今生修到有穿並有喫,罰我苦命少香菸。

員外說:“夫人,

十歲時,傲人家,拋球踢踺,

二十歲,傲人家,美貌千金。

三十歲,傲人家,金銀滿庫,

四十歲,傲人家,孝子賢孫。

五十歲,無男女,空活半世,

六十歲,無男女,大樹無根。

大樹無根就怕狂風起,吹倒大樹拔盡根。”

員外院君悲啼哭,哭成團來滾成坑。

滿庫金銀成何用,竹籃擔水一場空。

安童梅香來解勸,員外院君聽分明。

要求人間福,須舍世上財。

爲人不積德,子孫哪裏來?

員外聽見這一聲,一點不錯半毫分。

員外說:“安童,我家滿庫金銀有何用處,倒不如做做好事,修修個來世。安童哎,替我拿家裏個楊木板子拿出來刨刨削削滑滴,油漆起來,上面寫幾行大字:

門前高掛齋僧牌,廣結良緣把僧齋。

初一月半齋僧道,逢七初三濟貧人。

天陰佈施釘鞋傘,黑夜佈施點路燈。

路不平來挑土修,橋壞抽板換木頭。

十七八歲小光棍,助他銅錢做營生。

鰥寡孤獨無人養,接到家中過光陰。”

大做好事三年整,功德修下海能深。

安童說:“員外,聽說東村有個曹王廟,東嶽菩薩靈驗不過哩,求財得財,求子得子。”員外說:“好格,幫我置辦香燭。”

員外院君去求子,兩個丫環緊隨身。

轉彎抹角來得快,曹王廟到面前呈。

曹王廟多年不曾修理,倒塌得不成模樣。院君說:“員外,廟宇雖然倒塌,裏頭仙人還不少哩。”“哇!你還看見仙人?”“喏!山頭上無牆,風吹了家裏像風箱,屋上無瓦,太陽照了家裏像火箱,亮月照了家裏像鏡箱,落起雨來,外頭落一點,家裏滴瀝嗒啦十來點,可賽豆腐箱!”

院君又乃將言說,員外今且聽原因。

山頭上無牆風掃地,屋上無瓦月點燈。

風吹山門兩邊分,嘰嘰嘎嘎鬼關門。

東嶽老爺麪皮焦,青草長到半腰高。

佛臺上塘灰三寸厚,哪有善人清香燒。

東嶽老爺個袍子直龍通,佛臺底下長青銅。

三隻腳臺子沒面子,兩腳椅子靠屏風。

員外說:“院君娘娘,我們是來求子格,不要說倒黴鈍時鬼話。”這遭連忙燒香點燭,夫婦二人跪倒塵埃:“東嶽菩薩,

保佑我家生一子,大香大燭謝神明。

大菩薩身上換袍套,小菩薩身上滿裝金。

屋上總蓋琉璃瓦,根根椽子換檀香。”

許過願心,對緣簿上一寫。

夫婦二人回家轉,東嶽大帝轉山門。

再表東嶽大帝,玉主派他察訪人間善惡,走到廟宇上空只見香菸繚繞,來到廟中一看,只見緣簿上寫得明明白白:

李正風只爲求一子,情願捐款造廟門。

東嶽大帝來奏本,奏與玉主得知聞。

玉主說:“左右星君,李正風爲何無子,替我拿子息簿子掇過來看看。”命中本配五男二女,再對下一看,啊!他原來米拌糠、麥加水、大斗小秤,子息總挨勾啦得過。東嶽大帝說:“玉主,他先作惡,後行善,還可賜他一子。”

前頭作惡後頭修,好比冰霜見日頭。

久旱得到三分雨,莊稼還有八成收。

玉主吩咐左右星君,將金鐘玉磬一鳴,召滿天星斗聚會,好派哪個星宿下凡。

打彈張仙歸下界,送生老母下凡塵。

仙風一拂來得快,員外門到面前呈。

二更將盡,三更將初,來到院君牙牀,“啪啪”,“唐氏院君速速醒來,吾乃送子與你。”喝聲道“變”,變作仙桃模樣,院君好喫仙桃,牙齒一啃,對腹中一滾,眉花眼笑,發發祿祿一個老小,伸手就抱。

一個去字他去了,撮醒南柯夢中人。

唐氏院君得一兆,一身香汗溼衣襟。

院君說:“員外,我才見做了一個夢。”“底高夢?”“夢見送子娘娘送子與我,他喝聲道變,變作仙桃模樣,我牙齒一啃,對我腹中一滾,眉花眼笑,發發祿祿個老小,我伸手就抱,哪曉原是一夢。”員外說:“院君你喉嚨小點,不要把安童梅香聽見,回頭說出去,人家議論起來,說得難聽呀。”

總說我夫妻三十九歲整,男花女花不曾生。

半夜三更困發昏,困夢頭裏想子孫。

就走今朝來說破,下次不可再談論。

仙人仍歸天宮去,院君有孕在其身。

一月懷孕一月初,二月懷孕道何如?

三月懷孕成血餅,四月懷孕四肢生。

孩兒腹中長四肢,母親四肢無力少精神。

院君說:“員外唷,

喫到燙格又燒人,喫到冷格又沉人。

喫到鹹格又醋心,不喫又嘈人,喫飽了又撐心。

頭昏眼花不好過,四肢無力少精神。

員外說:“院君娘娘,你身子不適意,可要請醫生替你診診脈,弄點藥調理調理。”“員外,不要。”

自己有病自己知,不要推三託四問別人。

明朝上街叫安童,桃子買格十來個。

李子稱它二三斤,等我家來喫個飽,看到瘟病可減輕。

五月懷孕生五腑,六月懷孕長六根。

七月懷孕生七竅,八月懷孕長成人。

懷孕帶到九月中,青絲怕梳亂蓬鬆。

紅粉不搽花不戴,針線箱籠懶去開。

懷孕帶到十月整,又愁死來又愁生。

騎馬坐船三分命,生產不消片時辰。

空身如同挑重擔,過重門檻像山。

懷孕帶到十月整,瓜熟蒂落要分身。

一陣痛來痛個狠,二陣痛來痛格昏。

連痛三個緊三陣,牙關咬了緊騰騰。

員外說:“丫環,院君娘娘肚子痛,要臨產了,趕緊到東莊拿穩婆奶奶請家來。”什麼叫穩婆?如今叫接生格。

丫環聽見這一聲,哪敢耽擱片時辰。

急急走來急急奔,東莊早到面前呈。

丫環到穩婆家門口就捶門。穩婆奶奶困了發昏,只當東家餓狗來扒門。“瘟棺材,死家去。”“不,穩婆奶奶,我們啊。”“做底高格?”“請你接生格。”“啊,喊我看燈格?不,我老孃幹大年紀,不高興,喊他們後生家去”“不,請你接生格。”“啊,借錛呱,西半間他家做青樹格,纔有錛呢!”“不,上窯買磚頭,來挑你交易格。”“啊,又哪家曉得我包頭絲帶扎完了,又來挑我交易了,你們等一等,我來開門。”穩婆奶奶兩腳下踏板,隻手紐衣裳,順手拔門閂。

開開門來望一望,原是丫環兩個人。

“丫環姐姐,你們怎幹夜格?”“哦,我家院君娘娘肚子痛了多時,員外請你哨點就去。”“哦,慢來,我還有幾條魚要丟家。”丫環嘴又饞,“呀,奶奶,是鹹格,還是淡格?可好分點我們嚐嚐?”“嚐嚐呢,你看我老孃,困到半夜三更,頭蓬像刺魚,嘴嘛像木魚,裹腳像帶魚,鞋子象鯿魚。”“哦,這樣說,還要打扮打扮?”“我快格,楊木木梳兩三卻,梳好十五根黃頭髮,衣裳對背上一甩,鞋子對腳上一搭,篾爿簪子一插,藍布衫一罩,跟你們對槓直跳。”

雙手帶起門兩扇,跟隨丫環就動身。

穩婆奶奶跑起來哨哩,兩手像牽鑽,兩腳就賽搗大蒜,腰裙跑了絕溜溜轉,一步跨上兩半。

急急走來急急奔,員外門到面前呈。

穩婆一跨進大門,“恭喜員外,賀喜員外,一腳踏得牡丹花,造化造化又造化,還是個男喜哩。”員外連忙接到滴水檐前,“哎喲,穩婆奶奶,夜秋忙荒,又拖你老人家個腳步。”“格不關事,我就做這個行當。院君呢?”“來牀上。”穩婆來到上房,“院君娘娘,你哪裏難過?”“啊,難爲你穩婆奶奶,我這歇就是肚子痛,腰裏疼。”“我曉得格,朝也坐繡房,夜也坐繡房,小孩兒奔了後了,丫環攙院君起來跑跑,小孩就容易奔生過。穩婆說,“丫環,快點燒起點水來,燒滾了,還要焐冷了。”丫環說:“穩婆多會煩人,又要滾,又要冷。”“哎,不作興叫溫水,還要拿小腳盆、紅綾子一概準備好了。”院君娘娘一陣痛起來,“啊唷,穩婆奶奶,痛了不得過。”穩婆奶奶說:“好過格,你要熬住點,頭票生,總有點痛呱。我來唸個催生咒。”

穩婆念起催生咒,孩兒立刻就分身。

王母娘娘一隻鞋,九天仙女送下來。

月裏嫦娥齊助力,毛骨筋松一齊開。

催生咒兒稱一稱,孩兒當時就奔生。

當初好人要出世,揀年揀月揀時辰。

揀到四月初八日,半夜子時降生身。

丫環扶住院君,穩婆用手一操,小孩兒對下一拋,順手接胞。

香湯沐浴洗個澡,紅綾子包裹緊騰騰。

穩婆說:“安童,可有五經四書拿一本來。”安童說:“穩婆奶奶鬼話纔多哩,小員外才出生,眼睛不曾睜,到會念書啦?”“不,用書做枕頭,久後讀書纔有書心。”

也是當初來留下,萬古留傳到如今。

穩婆包紮好了,對員外過頭一放。員外說:“穩婆奶奶,你拿小員外放我堂頭,我哪有奶好帶他?”“不,今朝跟你困困,回頭纔不隨娘起,隨娘眠呢。”員外吩咐丫環,燒起點毛米粥來,喊東家叔、西家伯,大家總來喫碗毛米粥!丫環不懂,只當燒貓咪粥。東也貓咪咪西也貓咪咪,弄到天亮,貓咪逋了鍋洞裏,丫環背住貓咪就拔毛,拔了貓咪只是叫。“丫環,這堂忙不過,你同貓兒調底高?”“調哩,我到對它客氣了罷。燒貓咪粥,毛不拔就好燒啦?”“不是得,叫你燒毛米粥,拿點飯米,拿點糯米,拿點粳米,柴多火旺,米多粥粘,這叫毛米粥。”丫環拿毛米粥燒好了,對門口一站,直把嗓子就喊:“東家叔、西家伯,大家總來喫碗毛米粥。”員外說:“安童,喫得夜飯就困,明朝早點起來,

要帶大提籃、小提籃,四城門,八水關,沿門叫喊買雞蛋。”

穩婆說:“安童,明朝上街到陳家大藥店打阿作藥。”

一夜話文不必表,金雞報曉又天明。

安童上街天色早,街坊上面未起身。

安童走到陳家大藥店,兩手就敲門,藥店老闆困發昏,只說海強盜上來劫人蔘。“哪個?”“我們啊。”“做底高?”“挑你生意。”堂倌連忙起來開門,“啊,安童哥哥,你們怎幹早格?”“哦,我家員外家半天上落下個月亮來了。”“啊,不錯,我昨夜上子辰光,望見亮月對西北上落過,怎間間落得你家門口?要是落得我家門口,撿家來對屋裏一掛,一年四季不要點火。”“不是的,我家員外家夫妻雙雙三十九歲,求天拜佛養了個兒子,可像半天上落下個月亮來?”“能話,我當真個落了月亮,這遭,寒冬臘月出門收藥賬,要跑一世個暗星夜。能格說來,你是來打阿作藥格。”“幫我包好了擺堂,打轉拿帶家去。”

安童來到茶店門,遇到員外許多人。

一衆員外坐了店裏喫茶,看見安童,就喊,“來喫碗茶走。”“啊哎,對不起,今朝沒工夫,失陪了。”“底高事體幹忙?”“哦,我家員外家生了小員外,要買雞蛋,要打阿作藥。”“啊,你家員外家生了小員外,我們去道喜,喫他個喜茶喜蛋。”

一衆員外朝前走,寶場早到面前呈。

賭錢鬼李小寶看見一衆員外,“哎唷,一衆員外老爺,你們總到哪去?”“到李正風家去賀喜格。”“我也去哩。”一路行程來到李家府門,李正風連忙迎接。“恭賀員外,檐頭高三尺。”李小寶軋總軋不及,“恭喜李員外,檐頭高六尺。”一衆員外說:“李小寶,年紀輕輕說話不走心裏所發,信嘴亂塌,人家總說高三尺到哪來高六尺過?”李小寶說:“不,我們年紀輕輕養到個兒子,人家說恭喜你檐頭高三尺,我家朝無呼雞之米,夜無鼠食之糧。李員外家,金銀滿庫,夫妻雙雙三十九歲,養到個頭票生不要說高六尺,就是丈二也不止。”一衆員外一聽,“不錯,言之有理,首席還要盡你。”李員外吩咐備起喜茶喜蛋,每人喫得還帶三個家去。再表李正風叫安童把毛米粥、紅蛋送到唐員外家。

安童聽見這一聲,哪敢耽擱片時辰。

喜蛋挑上一大擔,唐員外一族大家分。

唐員外夫人,見到喜蛋一到,歡喜了眉開眼笑,“員外家來唷,養了外甥了,快點來喫喜蛋。”

員外明朝早上街,各樣禮物買家來。

要買雞蛋望月子,要尋紫竹穿悠籃。

布匹買到家,拿裁衣師傅請家來,忙做小員外個衣裳。

“師傅,你剪刀口裏放放長,我家外甥喜顯長。

今年嫌長不嫌短,明年嫌短不嫌長。

光陰似箭容易過,日月如梭曉夜行。

不覺到有一個月,李員外家喜日到來臨。

眼睛一眨,廿七廿八,眼睛一鞭,廿八九天,李員外家滿月了。一衆員外上街相遇,說:“尊兄,今朝幾時?”“幾時呀,喫得人家喜茶喜蛋,今朝他家滿月,要去賀滿月格。說:我們是擺做塊辦?還是各辦各格?”有個員外說:“人情有厚薄,還是各辦各。”

也有員外備合擔,也有員外備槓箱。

也有員外打壽鎖,也有員外送銅錢。

十樣親事十樣辦,十樣禮體十樣行。

一衆員外置備停當,來到寶場門口,又遇到李小寶,李小寶說:“啊唷,你們幹客氣,今朝又到哪家去?”“提起這話,前天你也去過,李正風家今朝滿月,要去賀滿月了。”李小寶眼睛一轉,肚裏打算,“員外,你們蹲茶店裏喫碗茶等我,我家去換件長褂子就來。”“要哨點,早點去喫頭鍋面。”“哦,曉得。”李小寶一路行程,來到自己門口,對戶檻上一站。

一進門來笑嘻嘻,我問小姐借東西。

仇氏小姐來家搖棉,“賭錢鬼,賭了幾天幾夜,眼睛總熬紅了,還問我借東西哩?你家該動底高東西借?肚子餓了,外鍋有兩碗粥,我空槓當中飯格,如可嫌醜,裏竈上有兩刀面,隨你燒了喫,煮了喫。”“不,小姐,個月之前我有三個紅蛋帶把你格。”“不錯,有了。”“格個蛋不好喫,喫得要下卡子格。”“沒相干,我擺棉車彎裏,敲敲剝剝,兩口一個,頭髮絲,也不曾喫到一根,有底高卡子?”“不是得,那個蛋是李員外家個喜蛋,今朝小員外滿月,要去送人情。”小姐說:“格倒是得,叫人情急似債,鍋子當鐵賣,要緊人情還沒處賴。”李小寶聽見鍋子好當鐵賣,跑去拿鍋子對頭上一頂,子粥灌了一領,舞了賽個鬼景。小姐說:“相公,我是打個比方,當真好賣鍋子了,一來鍋子賣不到幾個錢,也不夠送人情;二來,鍋子賣啦得,明朝不燒喫?你打算斷我個欲食?不要,我過歇上你家來個辰光,哭得不肯上轎,媽媽還有二百個壓身錢,來箱子角落裏,我來拿把你。”二百個錢對李小寶手裏一放,“相公,

今朝把你去遮面皮,下次不可鳶鷹乘雁飛。”

李小寶拿二百個錢放手裏橫一掂,豎一掂,“像照嫌少點,他家親眷朋友多,要上賬格,二百個錢賬上一記,人家要說,李小寶也是外三面上走走,就送二百錢哎?還不要說他,人情沒厚薄,只要不漏落。中飯一喫,臺子一搭,二四六八,要說不會,從小淘賭喫飯;要說來,身邊分文沒得,不能一牌看,兩牌算,三牌躉當算,四牌把腳底他看,溜啦得,豈不失志於大方。不要問它,羊子跑啦得還到羊子伴裏去尋。前頭又到寶場了,我去押它一寶,如可一贏,二百變四百,再贏把,四百變八百。”

自說自話朝前走,寶場又到面前呈。

上當正要開,李小寶說:“慢,我押格。”李小寶問旁邊人,“上盤是底高?”“白虎。”“嗯,這盤可能還是白虎。”二百個錢對上一押,上當一掀,十二點青龍。

賭錢光棍命裏窮,看了白虎跳青龍。

二百個銅錢押上去,一包輸了倒包空。

李小寶假裝不曉得,彎下腰來拔拔鞋子,摸摸辮子,“哎,賭場上出得強盜,我二百個錢哪個拿去了?”上當說:“李小寶,不要說賴話,這裏青龍,你押個白虎,還不輸啦得。”“哦,我說得相相過。我輸啦得,錢心總不輸呢。”衆位,底高叫錢心?當初是用小錢,串錢的繩子就是錢心。格麼錢總輸啦得,麻繩串子還有底高用?哎,當初不作興空串,要留三個小錢來上,等他套個鬼臉子好家去。兩班善人一聽,不大深信,當前肉就幹便宜來?三錢買到個鬼臉子來?不,不是豬頭爿子個鬼臉子。李小寶不會喫酒,往常弄三個錢到酒店裏,個錢菜兩錢酒,對嘴裏一豎,滿臉通紅,這叫套個鬼臉子。過天子,他捨不得格,來到范家綢線店,“來,來來,買東西哩。”堂倌連忙拿碗對槓一丟,“李先生,買底高?”“三個錢紅頭繩。”這點交易也不值得拿尺,用手一庹,庹上一丈五六。“幫我拿三個錢穿了上。”李小寶拗個順齊結,對櫃檯上一撂,李小寶拿起來就跑,“李小寶,你怎不把錢格?”“把錢,你家姓底高?”“哎,你是買東西,還是來訪親格?我家范家老綢線店也不是纔開過,你也不是不認得。”“哦,你家姓範格不把錢。”“爲底高?”我說把你聽:“北門外頭有個李員外,夫妻雙雙三十九歲,求天拜佛養到個老兒子,請瞽目先生盤捏盤捏,瞎說瞎嚼,說他命裏有雞飛關,落井關湯燙火燒關,年月日時關,四柱關,四季關,深水關,淺水關,還有要命個閻王關,像賽木匠盤牛車,倒有八十八關。

我走他家門口一經過,他家妻子一把背住我。

她說道賭錢哥,賭錢哥,押寶場中弟兄多,請我替他糾個百家鎖。

你家老爺本姓範,不兜你家兜哪個。

“你家姓範,兜個萬家鎖,不比百家鎖好。”“哦, 這樣說,你拿走,拿走。”“我借你家地方開店了。”到這歇上街個人總要家去了,

他見一個,兜一個;見兩個,兜一雙。

早起兜到中頭點,中午兜到中過點。

放手裏橫一顛來豎一顛,有了八百四十個老黃邊。

這遭好了,送人情,打牌個錢,總有了格。李小寶一想:這些人家眼框子喜大個,也不在乎個錢,送多送少,記了喜簿上,翻到賬,才曉得我李小寶也送過人情格。不翻賬,就想也想不到,我不如買點禮物送把他。買底高最好?買把鎖最好。他家小員外是個慣寶寶,鎖套了頸項裏,小員外抱到手裏,看見鎖,就想到這鎖是李小寶送個。嘴說這話,對門就是銀匠店,“銀匠店師傅哎,家裏可有現成鎖來家?”“沒得格。”可有鎖呢?鎖是有格,回他沒得是何道理?因爲李小寶賭錢鬼,是個賴皮子,欠人家錢,年頭上拖到年梢上,要不到他個錢。那天子,他有了錢了,膽變大了,嘴變響了,拿錢對櫃檯上一撂,“啊唷,不要變你個鬼,今朝現靠現,不勾你個欠。”這叫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銀匠師傅連忙走出來招呼:“哎呀,李先生,鎖嘛是有一把,不過是人家個定頭貨,明朝到人家喫中飯格。既然你李先生要,就把你去當下子朝,我叫他們師傅喫點苦,哪怕連夜再打起把來。”李小寶說:“幾個錢哎?”戥子一戥,“哎,照算是五百二十個錢。”“不要二不二,五百個錢啊。”“好哩,大家總是熟人熟事個。”李小寶把鎖拿到手一望,“哎,鎖是蠻富式個,這上頭可有底高好話來上?”“哎喲,上面打了清清爽爽,你不好望呀。”衆位,李小寶從小家裏面窮,不曾開過蒙,兩眼漆黑,一字不識。但他失人不失志,假裝識得字,這遭,兩個眼睛直塌,嘴嘛亂喳,“哎呀,這賭錢鬼竟不算人,我堂賭了兩天兩夜,眼睛霧霧達達,一點總看不清,你倒唸點我聽聽看。”銀匠師傅說:“好哩,我念把你聽,

左半間,四個字,長命富貴,

右半間,四個字,關煞開通。”

這遭,李小寶把鎖對手裏一拿,說我也打趣你幾句!

銅匠奸來鐵匠憨,莫同銀匠打絞環。

千金小姐打首飾,若要現錢難上難。

李小寶高高興興朝前走,茶店早到面前呈。

一衆員外說:“李小寶,你這個人說話可算數?還說早點去,喫頭鍋面,到這歇,太陽歪西,人家面總結得鍋了。”李小寶說:“啊唷,我才見好了家去,一樁大事體。”“底高事體?”“東家一隻雞,飛到西家菜園裏,西家掮竹子甩煞一隻大雄雞,弄了打破頭,跌破腦,地方總喊不得了,東半個請保長,西半個叫車子上城動稟單,我到家隨手拿兩下總喊到我家,我就燒碗茶,說你們不要這樣哇,鄰舍家邊,朝不見,夜就見,省得鄰舍不體面,淘氣淘氣,只有逃去,沒得淘來,淘氣淘到家空,屏氣屏到臉紅,爲只雞子官司打到城裏,工夫耽擱啦得,錢麼用啦得,贏到官司,贏到句話,輸拉官司,賠錢挨打板子。這遭總算拿場和說下來了。”一衆員外一聽,啊,李小寶,你這件事體做了不醜,

說和理道真君子,賠茶息訟大丈夫。

李小寶說:“我說換長褂子總不曾來得及,曉得你們等了心焦,我趕緊就來。”

一衆員外朝前走,代教店到面前呈。

什麼叫代教師傅?如今叫理髮師傅,代教師傅見到一衆員外連忙招呼:“啊唷,一衆員外,今朝幹客氣,上哪家去?怎不到我店裏來攏一攏,就過門不入,往常總要到堂來,梳梳個辮子,光光個鬍子。”“哦,今朝不早了,我們上李員外家去賀滿月格。”李小寶說:“代教師傅,小員外滿月要剃壽頭格,你不好跟我們去?”

上上子關關門,跟隨大家就動身。

轉彎抹角來得快,員外門到面前呈。

李正風見到一衆員外一到,連忙出來迎接,“啊唷,各位年兄年弟呀,今朝又破費你們花錢花鈔,買了許多東西,叫我真不過意,你們空手來相相,不曉多好哩。”一衆員外說:“我們也不曾買底高,就點小意思。”一衆員外總有禮物,代教師傅沒得禮物,他到門口就說好:

一進門來笑言開,是男是女抱出來。

是男抱上龍鳳閣,是女抱上玉蓮臺。

正好唐員外家悠籃合子到了,一衆員外說:“代教師傅,你會說好格,幫了說,李員外不會虧待你格。”

代教師傅將言說,一衆員外聽分明。

悠籃做了翹傲傲,好像一隻大元寶。

胎毛團吊了半中腰,紅筷子捎住穩子包。

紅雞蛋,當中拋,鋪它幾根長壽草。

小員外來下鬧嘈嘈,母親伏下來餵乳,西池王母赴蟠桃。

探毛衫,探毛衫,做了一尺二寸長。

紅頭繩,腰裏拴,頸項裏注個綠紐攀。

滿月官官來穿起,好像入學着藍衫。

紅探毛衫紅茵茵,裁縫做了簇簇新。

滿月官官來穿起,好像狀元上朝廷。

綠探毛衫綠茵茵,拿到高廳放光明。

滿月官官來穿起,八仙之中呂洞賓。

白探毛衫白如銀,裁縫做了簇簇新。

滿月官官來穿起,白衣蓮花觀世音。

黃探毛衫黃茵茵,拿到高廳放光明。

滿月官官來穿起,好像王母拜壽星。

探毛衫,三五件,件件總盤外底肩。

滿月官官來穿起,等他越長越體面。

羅羅帽,羅羅帽,做了二寸半把高。

中間注個彌陀佛,兩邊又注大壽桃。

虎頭鞋,虎頭鞋,外公外婆做得來。

滿月官官來穿起,好像將軍着皁靴。

一把壽鎖不非凡,白銀子上頭泛寶藍。

滿月官官來套上,一套千秋永無關。

員外一聽笑盈盈,賞他幾兩雪花銀。

一衆員外說:“李世兄,我們幫你想了週週到到,代教師傅總請來了,替官官剃個壽頭。”李員外說:“好格,安童,問問代教師傅做哪些準備?”代教師傅說:“拿把大斧來,包點穩子來,拿把笤帚來,尋個瓷鋒碗爿來。”安童一聽,嘴一尖,身子一偏,“該打,走哪裏請來個鈍時鬼代教師,剃刀總不該,還叫尋大斧,我家小員外,頭皮幹嫩,背得起用大斧斫?”有個促狹鬼安童說:“我曉得過,大斧一斫,血淋邋遢,穩子一灑,笤帚一刷,滴光絲滑,長了一頭好頭髮。”代教師傅說:“不,這些東西總是討吉利格,大斧代代富,穩子穩穩子,笤帚條條靠靠,碗爿完完慈慈。”李員外說:“可是得,他們喫百家飯格,還說錯了?你們不要開冒失鬼口,不要動冒失鬼手。”安童做好準備,代教師傅拿龍鬚布一掛就說好:

龍鬚布生了七寸長,橫一翻來豎一翻。

一剃官官多福壽,二剃相公壽延長。

剃刀生來四角方,老君爐裏煉成鋼。

昨日朝中剃太子,今朝又剃狀元郎。

一剃刀,來剃下,長命富貴,

二剃刀,來剃下,金玉滿堂。

三剃刀,來剃下,三花聚頂,

四剃刀,來剃下,四季康寧。

五剃刀,來剃下,五星送福,

六剃刀,來剃下,六六成雙。

七剃刀,來剃下,玲瓏七竅,

八剃刀,來剃下,能免八難並三災。

九剃刀,來剃下,身心不亂,

十剃刀,來剃下,穩坐蓮臺。

十剃刀來剃完成,總是好話衆人聽。

員外一見哈哈笑,又賞幾兩雪花銀。

李小寶說:“代教師傅,今朝喊你來,喜錢拿了不少,我們要分分。”代教師傅說:“好哩。”李小寶說:“不分錢,幫我光個鬍子。”代教師傅說:“好格,我來幫你說好。”

剃刀生了四角方,老君爐裏煉成鋼。

昨日街坊剃賊子,今朝又剃白日闖。

一衆員外鬨堂笑,高廳上面笑盈盈。

一衆員外說:“李員外,官官今朝滿月,抱出來把我們賞見賞見,也好幫他取個名字,人家說三朝取名,三朝不取名,滿月要取名,滿月再不取名,一世叫細,叫寶寶。”院君娘娘拿小員外抱到員外手中,李正風雖然年紀三十九,像照有點怕醜,送子娘娘教他一笑,坐東邊個員外說:“哎,小員外到會笑了,取名叫個笑呵呵,也有說叫呵呵笑,也有說叫金不換,也有說叫買不到,還有一個三四十歲箇中年員外,拿小員外抱到手中,說官官,我們來做乖。”他個落腮鬍子根樁一戳,小員外直哭,“哎,小員外會哭叫個哭賴寶罷,也有說叫賣不掉罷。”有個年長個員外說:“該打,你們哪裏是取名字,是開玩笑,抱來把我賞見賞見。”一看,哎,小官官生得不醜,眉清目秀,頂平額闊。

頂平額闊天倉滿,兩耳垂肩是貴人。

眉清目秀真好看,好似天星下凡塵。

老員外說:“我看取名叫李青罷。”

滿月堂前取乳名,取個名字叫李青。

李青名字取得好,到老終身不改名。

員外吩咐安童,把高廳上擺起羊羔美酒,款待不醜。員外手執酒壺,前來送酒,說:“衆位親戚朋友,年兄年弟,今朝我家酒不成酒,菜不成菜,大家不要怪,伸伸筷。”一衆員外說:“不要客氣,我們來就是喫喜酒格。”酒過三巡,一衆員外辭別回家,李正風來高廳上吩咐安童梅香,拿小員外要帶好了。

也有安童管衣服,也有丫環管茶湯。

安童梅香來服侍,員外家中格小鳳凰。

你手抱到我手來,可像街坊搭戲臺。

一天丫環抱個小員外就向西,眼關天心裏,腳踏霜凍地,一個跟頭跌到場心裏,小員外跌得勃裏嘰,丫環連忙到地下拈點泥對小員外懷中一放,“寶寶不要怕,一跌一長,長到丈人伯伯能長。”安童梅香,天天抱了手裏教。

會做點點螺螺蟲蟲飛,父母笑了痛肚皮。

只愁不養,不愁不長,七坐八爬,九月報牙。

七坐八爬九登登,打個登登立起身。

獨自走來獨自行,父母笑了肚裏疼。

一週兩歲娘懷抱,三週四歲離娘身。

五週六歲知分曉,七歲思量讀書文。

兩班善人一聽,不大深信,才見賀滿月格,一歇到七歲了?這叫講經講個故典,看戲看個戲眼,講經不介意,猶如蚊子叮木皮,蚊子不得飽,木皮不得少。經卷講到七載,不能坐了誠心齋主家講七年,小道弟子沒得幹大個精力,齋主家沒得幹大個肚囊。

兩班善人不相信,十二月節氣說你聽。

正月裏,鬧紅燈,二月驚蟄交春分。

三月清明桃花節,四月二麥總起身。

五月裏,過端陽,沙糖糉子蜜能甜。

燒酒雄黃噴一噴,我你總是靖江人。

六月荷花鮮嶄嶄,江陰有個七里彎。

多少女子好打扮,又穿青,又穿藍。

跑起路來坎呀坎,總到江邊看龍船。

七月鳳仙七秋涼,八月桂花十里香。

九月裏,菊花黃,金學先生寫館忙。

十月芙蓉應小春,收租討賬亂紛紛。

十一月裏要過年,合家大小總思量。

十二月裏要過年,家家總把磨來牽。

豪富人家要過年,米屑磨它兩三石,

糕團蒸它兩三天。魚肉買了也不少,

年紙一卷八九千。來到三十夜頭點,

東家去,轉票子,又到西家要利錢,

一要要到半更天,家來帖帖對子封封檐,

十個震天雷,千料頭鞭,菩薩送到野場邊。

夫婦暢飲辭年酒,兒女欣分守歲錢,鬧鬧熱熱過新年。

窮人聽見要過年,想想可像苦黃連。

拿起賬來算一算,搖棉織布還虧三千錢。

來到三十夜頭點,大人身上又要補。

小人身上又要連,摸摸罐子裏又無糧。

一對拜燭三支香,三方豆腐沒油煎,苦苦惱惱趁過年。

年初一早起送過聖,依還還是去搖棉。

棉車彎裏賭毒咒,及不到亡靈過週年。

這叫一年分爲十二個月,要哨只要分爲四季。

春季又開紅芍藥,夏季又開水荷花。

秋季又開黃金菊,冬季還開臘梅花。

要哨,只要用兩句話:

春去夏來秋又到,殘冬一過又逢春。

過年先生寫付對聯,叫: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年紀大格說:“不錯,一熟黃豆一熟麥,混混就到鬍子白。還記得,

三歲孩童騎竹馬,如今也做白頭人。

經卷上面七歲整,講經不消片時辰。

李青長到七歲整,要請先生讀書文。

安童說:“員外,東莊有個王居士老先生,年過六旬,來家納福,他文才不醜,坐心也有。”員外說:“提到王居士先生我久聞其名。”連忙拿梅紅紙取過來,磨墨掭筆,裁紙折跡,寫個關書名帖。

上寫拜上三拜上,拜上王居士老先生。

久聞先生才學好,煩請訓我小姣生。

束銀子一百兩,押關十兩雪花銀。

今有名帖來奉請,望勿推卻要允承。

關書一封寫完成,安童去請老先生。

安童來到東莊王老先生府上,呈上關書一道,先生接過來一看,哎呀,坐館坐到老,不曾討到這個巧,金銀子一百兩呢,“安童,你坐你坐,我年過六旬,本想來家納福格,既然你家員外有請,我來同夫人商議商議。”先生來到上房,“夫人,西莊李正風員外要請我到他家去坐館,金百兩,你看還是去呀不去?”“先生,一家一主,一廟一神,大斧鑿子來你手,誰你砧斫。”“那我就去罷。”

自古清酒紅人面,只有財帛動人心。

先生說:“安童,李員外要請,我實在不好意思推卻。”“格先生既然你肯去,還請你望望幾時日子好,好去開館。”先生撥開通書一看,正月二十奎罡星值日。

先生撥開通書看,正月二十福星臨。

安童一見心歡喜,回稟員外得知聞。

只等正月二十日,打發安童接先生。

到了二十日了,員外叫安童備起轎梁一頂,小車一部。

轎子一頂先生坐,車推行李後頭跟。

在路行程不打等,先生門到面前呈。

先生見到車子轎子一到,連忙把已整理好了個書箱、書架子、筆擱、硯池、五經四書帶了車上,來到內房辭別夫人,“夫人,

我到西莊去開館,你照管門戶要當心。”

夫人說:“先生,家裏你放心。你到他家,小員外是個慣寶寶,聰明就多教點,懵懂就少教點,只好教,不好打。

不可輕記重記來打罵,對不起員外有錢人。”

先生說:“我曉得。”“過嘛,你幾時家來?”“夫人,他家不抵隨常人家,不好三天一趟,兩天一跑。

今朝動身去開館,清明才得轉家門。”

先生乘轎就動身,夫人送出大前門。

轎子一頂前頭走,車推書箱後頭跟。

一路行程來得快,員外門到面前呈。

員外見先生一到,連忙迎接。

二人行過見面禮,攜手相攙到高廳。

禮分賓主來坐下,喝茶解渴用點心。

員外吩咐廚房師傅不要歇手,炒菜燉酒,喫得不醜。

酒是多年陳大酒,菜是鹿肝鳳凰心。

花生排成寶塔樣,瓜子擺成菊花芯。

山東石榴賽瑪瑙,南陽橘子賽黃金。

先生請到首席坐,諸親六眷陪先生。

員外手執酒壺,前來敬酒,“先生呀,

今朝敬你三杯酒,訓誨我兒早成名。”

二十四杯筵席散,親朋謝酒轉家門。

先生說:“員外,你家書房準備做哪裏?”“東書廳上。”二人來到東書廳一看,金漆旺旺,地下放光。

天井駁得四瀉水,磨磚鋪地一樣平。

金魚缸中來戲水,荷花缸上畫麒麟。

牆邊栽個虎耳草,盆景栽個萬年青。

兩旁邊,十六張,雕花桌椅,

正中間,擺一張,紫檀香幾。

金爐內,焚真香,香菸繚繞,

書架上,擺四書,字字行行。

朱子家訓朝南掛,孔子牌位供居中。

檐下掛個畫眉籠,香几上擺自鳴鐘。

畫眉籠裏能言語,自鳴鐘上報時辰。

左半間,掛四幅,漁樵耕讀,

右半間,掛四幅,春夏秋冬。

那半間,掛戲名,羅通掃北,

這一邊,掛的是,跨海徵東。

看一軸,王母娘,蟠桃赴會,

看一軸,孫行者,大鬧天宮。

看一軸,崔文瑞,落難討飯,

看一軸,張四姐,大鬧東京。

上頭總是天花板,坐位能像聚寶盆。

書布總是紅綾做,斗大牡丹繡中心。

先生一看,擺式不醜,就是少幾副對聯,連忙拿書箱打開,過年寫對多到幾張朱漿紙裁裁,磨墨掭筆,提筆就寫。

先生提起羊毫筆,字字行行寫分明。

惜錢休教子,護短莫從師。

披星耕百畝,留月讀三更。

勤儉黃金本,詩書丹桂根。

雞鳴催曉讀,鳥語喚春耕。

天地間詩書最貴,家庭內孝悌爲先。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專讀聖賢書。

寫好了,安童做對手貼起來。員外拿李青帶了下廚房用點心,下繡房換衣襟。院君爲他做了七個蔥絲肉團,換了一身新衣裳。

頭戴逍遙八字巾,身穿鸚哥綠海青。

湖州汗巾腰裏束,蝴蝶仙鞋簇簇新。

手捧啓蒙百家姓,文質彬彬唸書人。

員外拿他帶到書房,說:“李青哎,

朝南拜拜孔夫子,回過來拜拜老先生。”

先生說:“不必客氣。”“哎,一日爲師,終身爲父。”“員外,李青用底高書開蒙?”“啊,我們家也不想入學中舉,弄百家姓讀讀,識得名姓,會記記人工賬就算了。”先生用硃筆拿百家姓頭上兩行點起來,“李青,我教,你念。”先生說趙,李青說錢,先生說孫,李青說李,先生說上句他念下句。先生念:趙錢孫李,李青說:周吳鄭王,先生說:馮陳褚魏,李青說:蔣沈韓楊。先生一聽,哈哈大笑,“這是你教我,還是我教你?我曉得格,老員外來家天天教唱學舌歌,念熟得格,今朝就教到堂。李青,你上書房了,就是孔子門生,要懂禮體,放學家去要叫父母,平時見熟人也要叫。”

先生放學回家門,李青響響朗朗叫雙親。

唐氏院君一見,歡喜不過,“員外,錢不出得布眼裏呱。上了天書房到曉得叫人了。先生教訓不醜,到書房也要叫先生。”

李青本是天宮星,讀起書來更聰明。

教到上句知下句,提到枝梢就知根。

李青讀書真聰明,先生做個領路人。

先生說:“李青,我來教你寫字,身子坐正,筆要拿直。”先生打個影格,把住李青個手,說:“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禮也。”李青說:“先生,你等我自己來寫。”先生手一鬆,他寫起字來而且有筆鋒。

點如芝麻撇如刀,橫輕豎重捺如掃。

一橫可像量天尺,一豎如同定海針。

李青端坐書房門,專心致志讀書文。

讀到清明寒食節,先生放節轉家門。

先生說:“員外,清明快到,我準備放節家去,飄山填土。”員外說:“先生,我家李青讀書可有點聰明?可讀得進?”“啊,員外,李青聰明不過哩。到臨了,定來我之上,決不來我之下。員外,

我今不過是貢生職,李青可能狀元身。”

員外一聽,喜之不盡,“阿彌陀佛,靠天靠地,靠了祖上福氣!時值清明,我不如請個戲班子家來做三天大戲,謝謝祖宗亡人。先生,不要家去,蹲堂看戲。”這遭,連忙打發安童來到街坊請了名戲班子,叫安童來墳堂面前搭起戲臺看戲。

文戲要演文必正,武戲要演穆桂英。

三氣周瑜蘆花蕩,七擒孟獲靠孔明。

郭子儀賀壽多熱鬧,劉備東吳去招親。

來到清明節日,開場做戲。鬧場一打,加官一跳,看戲個男男女女,對槓直跑。

鑼鼓敲了“咚咚”響,東嶽大帝早知聞。

東嶽大帝說:“判官,哪塊鑼鼓響?”“甭提,七載之前,李正鳳來我廟許下洪誓大願,你來玉主面前奏本,等李家得了一子。如今他家李青已經七歲,不思量來還願修廟,反說他家祖上福氣。現在來家做戲祭祖。”

東嶽大帝聽見這一聲,掇起心頭火一盆。

連忙吩咐鬼使,帶了勾魂牌,到儒學縣聚賢村捉拿李青。

李正風如可來了願,李青送了轉還魂。

如可他家不還願,李家斷絕後代根。

鬼使奉了東嶽令,陰風陣陣就動身。

一陣陰風來得快,墳堂早到面前呈。

鬼使到墳堂門口,要想捉拿李青,哪曉李青和先生合坐張凳,先生威光大,鬼使不敢上身。這遭鬼使一變,變作花花蝴蝶沒得兩樣。

一隻高來一隻低,兩個蝴蝶對面飛。

李青看到花蝴蝶好看,搶了跑去捉,追了拍。鬼使用手一推,李青一個跟跌,對下一倒,“碰叮咚”,倒栽蔥,摸摸鼻子裏沒得風。

鬼使將他來推倒,帶了真魂就動身。

陰風一陣來得快,東嶽廟到面前呈。

李青對下一跌,陽氣一絕。員外、院君連忙走看臺下來,拿李青對手裏一抱:“李青!李青!李青!”

高喊李青不答應,低喊心肝不做聲。

你好好出門來看戲,活活跌死可傷心。

我多男多女不曾生,所生孩兒一個人。

今朝跌死墳堂內,絕得香煙後代根。

這遭戲也不做了,看戲個人總湧得來看。

夫婦二人多啼哭,哭成潭來滾成坑。

東嶽大帝說:“判官鬼使,李青對堂一捉,他家夫妻兩個拚命哭,弄了我心上像突粥。”判官說:“只要找土地,土地土地,最有主意。”土地說:“東嶽大帝,只要我一到,他就會拿願心還了蠻哨。”這遭,土地菩薩喝聲“變”,變作走訪郎中一樣。

手搖串鈴沿埭走,死人醫了轉還魂。

安童一聽不曉多興,“員外、院君不必啼哭,外頭來了個走方郎中,他說死人還可以醫活得,不如請他來望望小員外可醫得好?”員外、院君說:“好哩,趕緊請他來。”安童到門口就喊:“先生哎,哨點來替我家小員外看看。”土地前來替李青拿脈一搭,這還有辦法,

“左脈陽來右脈陰,當年可曾許願心。

左脈陽來右脈旺,你家要配造廟堂。”

員外說:“哎喲,我家家財萬貫,沒得底高願心不曾了。”院君一想:員外,不錯哇,你記得七載之前來曹王廟求子許下大願,至今不曾了。

員外聽見這一聲,天雷陣提醒夢中人。

員外院君連忙燒香點燭,跪倒塵埃,“菩薩哦,

保佑我李青還魂轉,願心不少半毫分。”

走方郎中說:“快弄點蔘湯來。”灌了一口湯,身子硬梆梆;灌了兩口湯,眼睛就有光;灌了三口湯,說話響朗朗。

李青當時轉還魂,高喊父母二雙親。

你們不必來啼哭,東嶽廟裏還願心。

多虧白髮公公講情份,他們送我轉還魂。

李正風說:“孩兒呀,爲父曉得。老公公,你幫我拿李青醫好,我要重重謝謝你。”“員外,不必費心。

我不要你金來不要你銀,快到曹王廟裏了願心。”

老人嘴說一陣仙風,無影無蹤。員外說:“呀,才見是仙家來救我兒哇。”

雙膝跪倒塵埃地,拜拜虛空過往神。

也是我兒不該死,仙家救他轉還魂。

員外吩咐安童,拿戲班子回啦得,錢把啦得,戲臺拆啦得。又到街坊請了六匠,忙辦磚瓦木料石灰等項。員外院君先到曹王廟,燒香點燭,禱告東嶽大帝:“菩薩,弟子了願來晏了,包涵要緊。”這遭擇日興工,起造廟宇。

大菩薩身上換袍帽,小菩薩身上滿裝金。

屋上總蓋琉璃瓦,根根椽子雕金花。

菩薩龕子重油漆,磨磚鋪地一字平。

廟宇修造簇簇新,外紅裏白放光明。

六匠師傅結過賬,謝別員外轉家門。

燒過香來了過願,李青仍然讀書文。

李青本是天星下凡,讀起書來一點不難,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李青讀書天天上。

《大學》、《中庸》、《論語》、《孟》,五經四書盡皆通。

讀書三年開筆做,做起文章篇篇能。

吟詩作對般般會,反將冷字默先生。

與先生有問必答,一直讀到一十八歲,已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

還在書房將書讀,專等考期跳龍門。

那一年儒學縣舉行鄉試,宗師大人前來放考。李青前去參加科考,考取了黌門秀才。

李青得中回家轉,喜壞父母二雙親。

高廳上面忙辦酒,款待王居士老先生。

諸親六眷忙恭賀,恭賀員外有錢人。

李青長到十八歲,未有門當戶對人。

再提前村有個丁、沈二位媒婆,那天來到員外家,“恭喜員外,賀喜院君。”“呀,二位媒婆請坐,有何喜事上門?”“啊,我來替你家相公作媒格。”院君說:“哪家小姐?“東莊賀員外家有個小姐。”“人品怎樣?”“比你尊嫂粗壯,個子要大個圍圓,比你矮個頭。”“那不好,尋個媳婦燈子壺,一世受我李青官官咕。”“那西莊陸員外有個小姐,比你尊嫂高個頭,個子要細個圍圓。”“格也不好,尋個媳婦豆芽菜,一世受我李青官官怪。”“格麼,南莊上劉員外家有個小姐生了和你差不多,叫鞋有樣,襪有樣,尋個媳婦照婆樣。那小姐聰明呀,

小姐生來像枝花,朝切四兩麻,夜紡半斤紗。

來到高樓坐一坐,帶繡幾枝牡丹花。

一筆寫來一筆算,不用丈夫會當家。”

院君一聽,更加來勁。連忙熱菜燉酒,款待不醜。

媒婆喫得醉醺醺,趕到南門去說親。

在路行程不打等,劉家門到面前呈。

二位媒婆來到劉員外家高廳,“恭喜員外,賀喜員外,

恭喜恭喜三恭喜,替你家令嬡作媒人。”

劉員外說:“二位媒婆,準備說把哪家?”“啊,不遠,本城北門聚賢村李正風之子李青,年方一十八歲,新中了黌門秀才。”劉員外一聽,“好格,提到李正風,較有名氣。格麼,一家女兒百家求,我就出個年庚草帖。”

上寫劉宅年庚帖,小女今年十八春。

辛卯年來仲春月,十五半夜子時生。

媒婆得到年庚帖,如同拾到寶和珍。

辭別員外回程轉,李家門到面前呈。

來到高廳作個揖,拿帖子對竈頭上香爐底下一壓,院君說:“媒婆,才見怎幹哨個?”媒婆說:“今朝雙日,到他家拿帖子格人多哩。

七八扇轎子十來部車,說拿帖子上東沙。

員外和我要好,怕拿帖子把旁人拿去,他拿帖子對我手裏一塞,我茶總不曾喫。”這就叫沒事尋謊說,

也是當年留古話,說謊媒人到如今。

院君說:“媒婆,三天之後把回頭你。”“爲底高?”“三天之內沒口角,也不碰壞鍋竈碗木,再請瞽目來算命合婚,定個媳婦應該認真。”媒婆說:“哎呀,人家說鬼話三千,你家是鬼話連篇。小姐命好不好,我一做就曉得。”“怎樣做?”“舀碗水來,拿八仙桌對中間家一攙,端了頓中間,左轉三轉,右轉三轉,放下來水不翻不潑,就是好命。”這遭,兩個媒婆攙了轉,院君娘娘站槓看,對下一頓,平平正正。“啊,小姐命好格。”衆位,員外家株木臺子,磨地磚,怎會不平!院君說:“媒婆,就依你。格麼請你幫我去問問看,男女總幹大了,一茶一水,要多少財禮?”“沒幹容易罷。”“你們去幫我家說說看。”

兩個媒婆動身走,就到南門去說親。

來到劉員外家說:“你家小姐命好呀,他家一合婚,好用格。你家親翁請我們來問問你,男女幹大了,一茶一水,要多少財禮?”院君說:“沒幹哨,不講三頭五年,也要年呀半載,當真一說就成,一成就過門。”媒婆說:“院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體體面面,打發小姐早點到別人家去,落個好名聲。”員外說:“媒婆,我家也不留,女兒長百歲,也是別人家人。不做親兩家人,做了親一家人。你聽我說,

禮金銀子一千兩,各樣禮物也從輕。

茶禮合子隨他辦,十六匹綢緞做衣襟。

頭上首飾打四樣,鐲頭戒指是黃金。

轎伕人丁多多少,男家擺到女家門。”

媒婆聽見這一聲,高高興興回家門。

在路行程不耽擱,李府又到面前呈。

李正風、唐氏院君說:“媒婆,我家親家怎樣說過?”“啊,他家客氣格,

禮金銀子一千兩,各樣禮物也從輕。

茶禮合子隨你辦,十六匹綢緞做衣襟。

頭上首飾打四樣,鐲頭戒指是黃金。

轎伕人丁多多少,男家擺到女家門。”

院君一聽,“哎呀,別的東西總不多,就是轎伕人丁多。到周堂日子特別忙,哪裏請到許多人?”媒婆說:“這不難,叫女家發轎,男家升炮,男男女女對外直跳,你也說分個炮仗我放放,他也說分個炮仗我放放。”

送親遇到接親人,男家排到女家門。

衆位,大戶人家辦事容易哩,叫有錢好辦事。

三月初六拿庚帖,三月初十講禮金。

三月十六忙過禮,三月二十娶新人。

三月十六拿媒婆請到家,飲過茶,用過酒,禮物一概齊備。

禮金銀子一千兩,各樣禮物總現成。

八抬扛箱前頭走,十六副合擔後頭跟。

頭上首飾買四樣,戒指鐲頭是黃金。

紅綠綢緞十六匹,帶把小姐做衣襟。

茶花水禮多多少,還有兩對萬年青。

媒婆領路前頭走,安童挑擔後頭跟。

在路行程來得快,劉府門到面前呈。

來到劉員外高廳,彎腰奉揖:“員外,

禮金銀子交與你,各樣禮物好點清。”

劉員外一聽,喜之不盡。我家親翁來了客氣,我回了也客氣。

各樣禮物回一半,回他一對萬年青。

謹遵臺命四個字,交把媒婆兩個人。

行過茶來下過聘,回帖一發骨肉親。

等到良時並好日,紅燈花轎娶千金。

到了三月二十,黃道吉日,員外家備了紅燈花轎,不曉多熱鬧。

高燈叉起六十四,還加八盞錫庫燈。

四宛信燈前領路,一十六盞富貴燈。

八支纜把朝前走,漏篩叉到九霄雲。

兩邊張掛紅綠布,當中一盞狀元燈。

福星高照當中貼,上插狼牙箭三根。

金鑼一對前開道,鑼鼓敲了不絕聲。

鑼銃鼓手來漲號,笙簫細樂鬧盈盈。

八個安童披紅紗,八個丫環戴金花。

小姐今年十八春,坐轎米是鬥八升。

一條通草還娘席,重重豬頭壓轎跟。

媒婆又乃將言說,員外院君聽原因。

撣草衣來撣草裙,繡服上面畫麒麟。

女家穿了別別祖,帶到夫家拜宗親。

大呢轎衣簇簇新,底下鋪過綠網巾。

兩邊窗紗來蓋起,氈毯一幅遮轎門。

鎮轎米來鎮轎鞋,男家帶到女家來。

上頭果子帶七色,千年富貴萬年財。

擁轎被,踏轎鞋,千年旺盆帶過來。

員外吩咐安童,來府門外頭,

升起三個狼煙炮,花花轎子發動身。

員外家娶親多熱鬧,驚動南來北往人。

穿街過巷來得快,劉府門到面前呈。

轎子到了埭頭上,小姐還來場上看妝奩。親孃說:“小姐,轎子門前過,被窠裏去躲躲。”小姐對被窠裏一困,轎子到府門外頭,對下一頓。媒婆來到高廳,作個揖,鸞書帖子對員外手裏一送,“恭喜,恭喜。”

員外接過鸞書貼,吩咐安童關前門。

花轎門口等一等,打發小姐做新人。

院君聽到這一聲,輕移細步上樓門。

小姐,今朝還算閨門女,明朝李家做新人。

小姐,你到他家嘛——

認得格人要叫他聲,認不得格人也要起起身。

甭等諸親六眷瞧不起,怪你家父母少教訓。

小姐,你到他家嘛——

大囤裏面勺米淘,大草堆上拔草燒。

腳踏大斧代代富,腳踏樓梯步步高。

手捧金來腳踏銀,只會富貴不愁貧。

白鴿子鑽天千年旺,腳腳踏得聚寶盆。

小姐,你到他家嘛——

敬重公婆敬重天,敬重丈夫萬萬年。

小姐聽吩咐,家裏敬公婆。

堂前敬叔伯,香房敬丈夫。

爲格小姐身,走路要溫存。

坐相要端正,說話要和順。

堂前有遠客,廚房莫高聲。

走路不溫存,坐相不端正。

說話放高聲,夫妻常爭論。

鄰舍瞧不起,總說下三等。

妯娌要和睦,兄弟莫相爭。

凡事要忍耐,總要讓三分。

閒話休要說,鄉風處處同。

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

小姐,我前前後後吩咐你,要牢牢切切記在心。

媒婆說:“院君娘娘,你不要拚命哭,太陽馬上落。你家親家鸞帖上面寫明白,

日落酉時要上轎,黃昏戌時要成親。

打發小姐早上轎,早生貴子跳龍門。”

院君說:“小姐,你趕緊梳妝打扮。

木梳彎彎像把弓,一發通來萬發通。

金環子來鎮鎮耳,八方不要聽閒言。

大紅胭脂點點嘴,緊開口來慢開言。

金剛箍鐲頭震震手,不可鷂子翻身骨頭輕。

白綾子裹腳緊三緊,無事不要下樓門。”

小姐聽見這一聲,哪好耽擱片時辰。

巧手撥開菱花鏡,紅粉胭脂抹手心。

不搽杭粉自來白,不戴蘭花自來香。

撥開明鏡照一照,梳個頭,賽元寶。

如意簪子當中插,手拿畫筆壓眉毛。

團轉珍珠嵌瑪瑙,八寶金環帶耳梢。

杭州花粉搽白臉,胭脂點嘴賽櫻桃。

開箱又倒籠,時式衣裳對外捧。要得顯,頭頭轉轉總釘桂子邊,要得俏,條條縫口總嵌紫線條。皮馬褂上出鳳毛,鵝黃綾子託底反過來插,雪白褂子來襯底,上罩天青湖州夾外套。

八幅羅裙齊腰束,裙花對對趁風飄。

龍鳳錫褲穿一對,五色絲帶兩邊飄。

大紅花鞋高底板,三寸金蓮翹傲傲。

左手元鐲套一副,右手板鐲配蒜苗。

手上戒指多多少,腰裏掛個大荷包。

走一步來搖一搖,可賽仙女下九霄。

頭上戴,珍珠碗,金光灼灼,

珠翠花,插一對,蓋滿烏雲。

滿臉上,搽的是,胭脂花粉,

兩耳上,金環子,耀日增光。

穿一件,大紅衫,描龍繡鳳,

罩一件,鸚哥綠,月白單衫。

束一條,百間裙,百鳥朝鳳,

團團轉,繡山水,魚跳龍門。

小號鞋,剛三寸,梅花高底,

懷府上,掛香袋,噴腦真香。

手指上,金戒指,二十幾個,

手膀上,紫玉鐲,琥珀做成。

小姐打扮多好看,猶如仙女下凡塵。

紅燭分左右,壽星供當中。

小姐忙下拜,高廳別祖宗。

大開正門,號炮三聲,轎子打到門口,員外狠狠心腸,

拿小姐一把抱上轎,一盆清水潑轎跟。

嫁出女兒潑出水,不關孃家半毫分。

小姐抱上轎,父母淚珠拋。

不顧心腸狠,痛處割一刀。

抬轎格拿小槓一探,大槓一換。轎子來府門口轉了三轉,說如可不轉,新娘子歇不到三天要對孃家鑽。轉了小姐頭髮昏來嘛眼發昏,父母丟到腳後跟。

桃花落地瓣瓣紅,娘養女兒一場空。

穿紅着綠隨夫去,親孃丟在冷房中。

娘養女兒恩情多,自小帶了身邊拖。

臨嫁之時無恩報,丟下一個熱被窩。

轎子動身,大家總忙起來了,抬轎格換槓子,吹鼓手校叫子,吹笛子格貼膜子,扛旗格套竹子,放炮仗格點芒子,還有人摸辮子,拔鞋子。

鼓打乒乒乓,鑼麼敲了“咚咚咚”。

喇叭吹了能好聽,“譁裏嘩啦”漲號筒。

轎子要動身,院君頭上吩咐到腳後跟,“腳家人呀,我堂喜封雪花銀,請你們一路之上要當心,我家小姐不曾出過門,恐怕小姐要暈轎 ,一路之上慢慢行。”

轎子一路多熱鬧,母親哭得轉家門。

小姐聽到親孃哭,細細聲音淚紛紛。

高聲可像鸚哥叫,低聲如同鳳凰吟。

穿街過巷來得快,李府門到面前呈。

轎子到門庭,諸親鬧盈盈。

糕團紅綠米,白錢紙退家親。

轎子進門來,公子笑顏開。

揭開紅簾幕,攙出女裙釵。

笛子生來兩頭空,七個眼兒在當中。

三十六個字顛倒轉,句句吹得喜相逢。

不覺慌來不着忙,坐過富貴就拜堂。

八拜天來八拜地,又拜三代共宗親。

堂前拜過雙父母,蘭桂香房去安身。

七子團圓富貴酒,洞房花燭配爲婚。

一夜夫妻如山重,結下姻緣海能深。

來到三朝分大小,君是君來臣是臣。

公子娶了劉氏女,如花似玉多賢良。

夫妻二人沒爭論,如同姊妹兩個人。

劉氏小姐多孝順,敬重公婆二大人。

早起端水婆洗臉,夜上點火送婆眠。

員外院君多歡喜,也把媳婦當親生。

那一天,員外說:“李青哎,你這遭成家立業了,可算懷中抱子,足頭蹲妻。你要望望我家田來哪些地方?

哪塊田裏塍黃豆,哪塊田裏好栽秧。

哪塊田裏窖棉籽,哪塊田裏種秋糧。

李青哎,你帶安童到各處認認個田塊。”李青連忙下廚房,用點心,下繡房換衣襟。

帶領安童往前行,三岔路到面前呈。

李青到三岔路口,看見一衆年老婆婆,打扮得清清秀秀,俏俏括括,手拿一炷清香,一雙小腳一跑一顛。李青說:“一班奶奶上哪去燒香?”“啊,今朝是四月初八,釋迦佛聖誕,我們上太子廟燒香敬敬佛老爺。”“燒香可有底高功德?”“有哇,

佛老爺面前把香燒,福也高來壽也高。”

“可帶我去??”“怎不帶,人多還鬧熱點,功勞還大點。”

李青聽見這一聲,跟隨奶奶就動身。

路上行程不打等,太子廟到面前呈。

走進廟堂一看,熱鬧非凡。因爲這一天是釋迦佛格聖誕,廟裏有講經說法格,有唸經拜懺格,有聽經唸佛格。李青聽到釋迦佛個身世,心中有了善念。

釋迦佛,落皇宮,不登龍位,

十九歲,上雪山,辦道修行。

盧穿膝,鵲冠頂,六年苦恨,

留生老,病死苦,直到如今。

李青一聽,哎喲,釋迦佛是皇宮太子,捨棄江山不要,情願修行辦道,我何不如趁早修行呢?

萬貫家財成何用,到頭總是一場空。

李青向太子廟僧人取了法華真經回家而轉。

先生回了回家轉,一心一意辦修行。

書房改作佛堂樣,裝金塑佛受香菸。

朝念彌陀千聲佛,夜誦法華一卷經。

朝也佛,夜也佛,時時念佛,

行也佛,坐也佛,佛不離身。

劉氏勸他勸不醒,真心實意辦修行。

光陰似箭容易過,日月如梭曉夜行。

不覺修到廿七歲,閻王關煞命難存。

清風明月年年在,森羅寶殿不饒人。

再提陰世閻君查看生死簿子,陽日三間李青命配廿七歲閻王關,八月初三戌時到案,火速奉行速速速!

三個速字不非輕,牛頭馬面去拿人。

牛頭馬面來到鬼門關,日遊神、夜遊神說:“李青是喫素唸佛修行之人,不該用牛頭馬面,應該叫青衣童子用請帖一道,請他歸陰。”閻君一聽,一點不錯。

青衣童子奉了閻君命,紅帖一道請李青。

陰風陣陣來得快,佛堂早到面前呈。

一陣風對佛堂裏一攻,李青正在唸經。打斷經,罪不輕,青衣童子就等,等到時近黃昏。李青經文落品,抬頭一看,一位頑童,“哎喲,你是誰家公子,放了夜學,還不家去,

父母曉得要責怪,先生知道要打手心。”

青衣童子說:“李青,我不是書童,而是地府個青衣使者。今奉閻君之命,請你歸陰。名帖一道,請予觀看。”

上上下下看完成,李青啼啼哭哭淚紛紛。

童子可肯容情我,拜別父母二雙親。

青衣童子說:“時辰要到,你要哨。”李青來到高廳,雙膝跪下,“父母雙親啊,

你受孩兒拜三拜,拜拜父母養育恩。

譬如自小曾養我,三年乳哺枉費心。

我今不能盡孝意,做不到端湯奉水人。”

李正風夫婦二人說:“兒呀,你何出此言?”

“雙親,青衣童子現在此,拿你孩兒赴幽冥。”

李青連忙又走到繡房,拿白緞子長衫對身上一罩。劉氏說:“相公,你這做底高?”“小姐:

一來穿穿終身孝,報報父母養育恩。

你也受我拜三拜,拜拜當年結髮情。

譬如來家曾出嫁,還是閨門女千金。

堂上父母全靠你,你做端湯奉水人。

有心守我三年孝,無心另找有情人。”

劉氏說:“相公怎說到這番話格?我不曾推板你呀。”“小姐:

陰司童子來堂等,爲夫就要赴幽冥。”

劉氏聽見這一聲,如同天打霹靂驚。

可真有個長和短,苦命陪你一同行。

我自小讀過女兒經,不做更夫改嫁人。

好馬不喫回頭草,好女怎嫁二夫君。

夫妻二人抱頭哭,哭成潭來滾成坑。

青衣童子一想,生離死別,難捨難分,不下無情手,不知神有靈。隨手走向前來,用手一推。

李青跌倒塵埃地,三魂渺渺見閻君。

劉氏一見,連忙扶住李青,“相公哎!”

高喊相公不答應,低喊丈夫不做聲。

才見說話響朗朗,現在牙關骨咬了緊騰騰。

你一頭說話一頭走,真正死了好傷心。

李正風夫婦二人走向前來,一把背住李青格手,“心肝呀,

指望養兒防身老,誰知你短命喪殘生。

我多男多女不曾生,所生我兒一個人。

你今一命歸地府,老身兩個靠何人?”

劉氏說道:“恩夫,

我在日同你同羅帳,死嘛同過鬼門關。

你到來我前頭走,苦命丟在半路上。

我前生前世不曾修,今世投了一女流。

指望與你同到老,哪曉短席鋪牀不到頭。

恩夫,慢慢走來慢慢行,等等我苦命一同行。

慢慢走來慢慢跑,等等我同過奈河橋。”

正月梅花真放光,誰知遭風遭雨又遭霜。

指望養兒防身老,誰知顛倒送兒亡。

桃之夭夭花正開,其葉蓁蓁長上來。

之子于歸歸何處,宜其家人哭哀哀。

娘養兒女日日憂,常把兒女掛心頭。

有了傷風並咳嗽,父母唯其疾之憂。

娘養兒女喫盡虧,誰知死去又不回。

指望曾子養曾晰,誰知顏路哭顏回。

孔夫子,哭顏回,子哭之慟,

天喪予,天喪予,哭得傷心。

一家三人悲啼哭,恨不得哭死又還魂。

安童梅香前來解勸,“主公主母,你們不要過分悲傷,叫人死不得復生,哭死不得還魂。在個要顧在格,死個顧死格。”

是能日子是能過,自嘆自樂過光陰。

安童隨手拿屏風板探下來,拿李青屍首對上一困,白紙錢一蓋。

頭邊點起一盞火,足頭點起一盞燈。

旁邊放個化紙盆,亮亮堂堂赴幽冥。

員外吩咐安童,大大棺木買它一口,停放在高廳之上,等我夫妻二人歸天之後,三口棺木一齊出門。

我老夫妻棺木前頭走,李青棺木後頭跟。

等到別人來看見,還說我家有子孫。

劉氏說:“公公慢慌收屍入殮,我丈夫當真一跌就死?暫且停放三天,等我來看守。

苦命陪他三天整,也作興能夠轉還魂。”

劉氏小姐身穿孝,孝房裏面伴李青。

親眷朋友來弔孝,她做磕頭禮拜人。

不表劉氏傷心苦,再表李青赴幽冥。

青衣童子帶他走,前面就到鬼門關。

鬼門關,鬼門關,鬼門關上最艱難。

投了人身不還債,無情敲打剝衣裳。

過了鬼門關一座,前面就到秤稱亭。

行善之人沒四兩,作孽之人重千斤。

過了秤稱亭一座,惡狗村到面前呈。

七個犬兒驢能大,個個抬頭要喫人。

善人從此村中過,個個低頭讓他行。

惡人從此村中過,渾身咬得血淋淋。

過了惡狗村一座,前面到了孟婆莊。

孟婆莊來孟婆莊,絕色女子賣茶湯。

來人喫了湯和水,三十五天不清爽。

李青說:“童子,我喉嚨發麻,就賽要喫茶。 ”青衣童子說:“不能喫,這不是茶,是迷魂湯。”

童子帶他向前來,前面走到望鄉臺。

亡魂走到望鄉臺,望望家中可做齋。

如可家中做了齋,大男小女哭哀哀。

小鬼看見心歡喜,慢慢拿你攙下來。

如可家中不做齋,沒得親戚送紙來。

小鬼看見心煩惱,一棍子打了跌下來。

過了望鄉臺一座,前面就到奈河橋。

陰司有座奈河橋,一尺三寸萬丈高。

兩邊總是銅釘釘,當中一路滑油澆。

前面銅蛇追了咬,後面鐵狗不肯饒。

善人從此橋上過,風不起來橋不搖。

惡人從此橋上過,滾格滾來拋格拋。

陰司一奈河,蛇咬狗來拖。

要得橋上過,及早念彌陀。

耳聽一聲乒乓響,現出金橋走善人。

金橋一座放光明,專等修行辦道人。

陰司一金橋,長幡兩邊飄。

童子來接引,善人漫逍遙。

陰司一座破錢山,紙灰未過莫挑翻。

陽間挑碎破錢紙,陰司堆積破錢山。

過了破錢山一座,滑油山到面前呈。

陽日三間搽脂抹粉裝美貌,陰司難逃滑油山。

過了滑油山一座,枉死城到面前呈。

刀上死,繩上死,投河落水,

火上燒,陣上亡,總在此城。

瘦子鬼,走出來,伸頭齶頸,

胖子鬼,走出來,哼裏哼蹲。

吊殺鬼,扛木梢,沿路啼哭,

落水鬼,爬溝坎,要找替身。

服毒鬼,走出來,七孔流血,

戳殺鬼,拿鋼刀,眼淚紛紛。

過了枉死城一座,森羅寶殿面前呈。

青衣童子來到閻君面前交旨,說:“閻羅天子在上,現有李青到案。”閻君立將起身,口稱,“善哉善哉,你大有功德,你在陽日三間喫素修行,念何佛號?誦何經典?”“閻君,我誦的是《法華真經》,唸的是本師釋迦牟尼佛號。”閻君說:“我十殿閻羅也有聖誕也有佛號,你爲何不念?”“哎呀,閻君,我不曉得,如何念法?”閻君說:“你把閻羅聖誕、佛號抄好,我送你還陽,你可傳把東土善男信女稱念,可免陰司輪迴之苦。”李青說:“我不曾帶文房四寶,你借把我用下子。”閻君說:“借把你也沒用,因爲陰陽隔目帶到陽日三間就看不見格。我看你身上穿了白長衫,不如將指頭咬破,寫在長衫上,只要清水一漂,就看了明清碧白。”李青說:“好格。”閻君吩咐青衣童子帶他遊看十殿,抄寫聖誕和佛號,然後送他還陽而轉。

青衣童子前領路,李青遊看地獄門。

李青抄寫一殿君,刀山地獄門。

二月初一日秦廣大王生,要免刀山地獄苦,定光王佛念千聲。

李青抄寫二殿君,湯地獄門。

三月初一日楚江大王生,要免湯地獄苦,藥師琉璃光王佛稱。

李青抄寫三殿君,寒冰地獄門。

二月初八日宋帝大王生,要免寒冰地獄苦,賢劫千佛念千聲。

李青抄寫四殿君,拔舌地獄門。

二月十八日伍官大王生,要免拔舌地獄苦,阿彌陀佛念千聲。

李青抄寫五殿君,奈河血湖兩重地獄門。

正月初八日閻羅大王生,要免輪迴苦,本尊地藏王菩薩稱。

李青抄寫六殿君,變成地獄門。

三月初八日變成大王生,要免輪迴苦,大勢至菩薩念千聲。

李青抄寫七殿君,碓磨地獄門。

三月廿七日泰山大王生,要免輪迴苦,救苦救難觀世音。

李青抄寫八殿君,鋸解地獄門,

四月初八日平等大王生,要免鋸解地獄苦,蘆舍那佛念千聲。

李青抄寫九殿君,火坑銅柱地獄門。

四月初一日都市大王生,要免輪迴苦,藥王藥尚菩薩念千聲。

李青抄寫十殿君,黑暗地獄門。

四月十七日轉輪大王生,要免輪迴苦,本師釋迦牟尼佛號稱。

十殿聖誕抄完成,十指咬得碎紛紛。

閻羅大王發慈心,李青送了轉還魂。

閻君吩咐青衣童子帶他困過還魂牀、還魂枕。蓮花一拍,送出去八百。蓮花一顛,送出去三千。

蓮花顛頭三千里,陰陽搭界面前呈。

青衣童子說:“李青,我不送你了,你看見南天大星,北天小星。

大星是你頭邊火,小星是你足頭燈。”

對直大星小星走,訛錯沒得半毫分。

李青說:“我不敢走,前面有個呆子哩。”“這叫回頭不認屍,那就是你個色身。”青衣童子用手一指,

李青真魂推入竅,蘇蘇醒醒轉還魂。

李青地府轉還魂,板門上面把腰伸。

手一舞,腳一蹬,舞碎頭邊火,踢熄腳頭燈。

白錢紙舞了碎紛紛,劉氏嚇得牆腳頭撐,不曉丈夫轉還魂。

相公,你不要年紀輕輕不服死,陰魂不散轉家門。

高廳上面來作怪,嚇壞你妻子膽小人。

等到五七三十五天整,我多請僧人共道人。

高廳上面設齋醮,超度我丈夫早超升。

李青聽到妻子哭,手拼命舞,腳拼命踢,舞了不得歇。劉氏嚇得對前跳,嘴裏只是鬧:“公公婆婆,公公婆婆,

丈夫高廳來作怪,嚇壞你媳婦一個人。”

員外、院君連忙來到高廳,只見李青只拿手對嘴裏舉。李正風想:莫非李青還了魂,大概來陰司同鬼魂說得話,嘴不得張。連忙叫安童用蔘湯來灌。喝了一口湯,身子硬梆梆;灌了兩口湯,眼睛有了光;喝到三口湯,說話響琅琅。

李青當時轉還魂,高叫父母二雙親。

你們不必要害怕,孩兒今朝轉還魂。

員外一聽,心中不曉多高興。劉氏見李青十指淌血,肉麻不過,說:“相公呀,

你朝也修來夜來修,修到這個禍場頭。

你把閻王捉得去,十指咬了血直流。”

李青說:“賢妻,這是閻君叫我咬破指頭抄寫十殿聖誕格。

十殿聖誕抄完成,他才送我轉還魂。

叫我陽間傳出去,善男信女得知聞。

要免陰世輪迴苦,閻君佛號念千聲。”

劉氏說:“相公,你抄了來哪裏?”“來白長衫上。”“怎看不見格?”

李青聽見這一聲,啼啼哭哭淚紛紛。

白白得指頭來咬破,不曾抄到聖誕生。

劉氏說:“相公不要哭 ,我有法做。”連忙舀盆清水來,拿李青個長衫脫下來,對水裏一浸,字就看了明清碧白。員外說:“弄文房四寶來,拿它抄下來,送到縣裏,縣裏送到府裏,府裏送到省裏,省裏送到京裏。說山東省靈青州儒學縣聚賢村裏生員李青八月初三戌時身亡,死後三天覆活。他在陰司抄了十殿閻君格聖誕和佛號,閻君又送他還魂而轉。”

皇榜掛出午朝門,曉諭天下衆黎民。

一個雷陣天下響,善男信女總知聞。

李正風說:“孩兒,你好了喫素修道,死到陰司,抄了十殿格聖誕,閻君又送你還陽。

總說修行沒好處,看來修行不虧心。

我兒今朝還魂轉,父母陪你辦修行。”

劉氏說:“我也喫素修行哩。”

喫素就走今朝起,永遠不開酒和葷。

滿家人等總喫素,總做修行辦道人。

既然修行辦道,房屋就該改造。叫安童到街坊請了六匠回來。

房屋改作三寶殿,裝金塑像受香菸。

有九架,和番軒,一概重換,

玻璃窗,格子窗,調過來重裝。

正廳上,塑起他,三尊古佛,

左文殊,右普賢,泛海觀音。

左東嶽,右酆都,各按方位,

正中間,塑一尊,地藏能仁。

大門口,塑起了,哼哈二將,

四天王,八菩薩,總受香菸。

地藏菩薩坐蓮臺,十殿閻君兩邊排。

韋馱菩薩朝北撐,字紙爐砌了兩邊分。

天花板,來彩畫,天宮勝景,

柱棵上,紅堂堂,放大光明。

椽子上,來雕刻,花花朵朵,

磨地磚,來彩畫,盤古初分。

東山牆,來畫起,東天日出,

西山牆,來畫起,日落西沉。

照牆上,來畫起,麒麟送子,

左招財,右利市,五穀豐登。

東山牆,紅粉粉,西山牆,白粉粉。

廟宇改造簇簇新,外紅裏白放光明。

戥戥銀子幾百兩,打發六匠轉家門。

員外說:“李青,我家總修行辦道了,拿安童梅香總打發他們家去成家立業。”

安童梅香總釋放,無掛無礙好修行。

看了良時並吉日,另招僧道管山門。

小小草菴結一座,一家四口誦經文。

修行不勞神,黃昏到五更。

喫盡千般若,何愁道不成。

修行有了三年整,十大功勞海能深。

玉皇大帝早已得知,拈香童子功德圓滿,召他上天,加封神職。忙差火德星君下凡,替他一門脫過凡胎。

歸去來兮歸去來,火坑裏面脫凡胎。

脫了凡胎換仙胎,逍遙自在上天台。

滿家人等站祥雲,御宰臺前討封贈。

玉主說:“拈香童子,你下凡能喫苦中苦,今封人上人。”

李青前來聽封贈,報恩師菩薩職不輕。

你家父母修成道,聖父聖母受香菸。

劉氏前來聽封贈,貞節淑德正夫人。

天宮沒得安身處,陰司地府管鬼魂。

玉主封過,拿封神榜射到凡皇金殿,景泰皇皇五更三點擺起鑾駕又重重封贈,隨後發下帑銀到各州各府。

起造一座十王殿,坐北朝南受香菸。

又打發六部朝臣、風流才子、自在臣相用細論調目功夫。

造了一部《十王經》,清清淨淨了願心。

造了一部《十王懺》,追宗薦祖了願心。

造了一部《李青卷》,阿彌陀佛了願心。

又造一部《十王卷》,醮殿了願保延生。

又打發丹青手、謄錄師、裱畫匠下凡。

一張白紙四角方,五色顏料對上裝。

巧手畫起金容相,設供壇內做經堂。

衆位,寶卷講到此處,好比詩三百,一言以蔽之。

經到頭來捲到梢,齋主會友請香燒。

對聖講部《李青卷》,福也高來壽也高。

經到頭來捲到頭,弟子理該請卷收。

《李青寶卷》來收起,《十王寶卷》再提頭。

寶卷看完成,禮拜佛世尊。

佛前求懺悔,有罪化灰塵。

紅燭分左右,真香透天堂。

十王哈哈笑,福祿壽喜總成雙。

東風洋洋進門來,調過南風又招財。

西風吹散蟠桃會,北風蕩散萬年災。

會上姻緣三世佛,文殊普賢觀自在。

諸尊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蜜。

寶卷看完成,功德注長生。

消災增福壽,難爲衆善人。

南無阿彌陀佛!

王國良 抄錄

竈君寶卷

(齋主)把香爐內焚,(一心)要看竈皇經。

(東廚)老母心歡喜,(消災)降福滿門庭。

先天寶卷初捲開,陳氏姥姥降臨來。

在會大衆齊聲和,能消八難免三災。

威儀皇皇登龍位,風調雨順治乾坤。

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將不用動刀槍。

邊邦外國常進貢,君民同樂享太平。

皇皇多有道,端坐在龍廷。

風調並雨順,五穀慶豐登。

休論皇皇多有道,賢人出在哪州城?

且說賢人出在不遠,出在應天府,六合縣內,姓陳,號稱百萬。娶妻張氏,稱爲院君。家中豪富不過,金銀百鬥,米麥成倉,安童成對,使女成雙,夫妻雙雙,一生風光,乃積乃倉,賽過天堂。

夫妻雙雙家豪富,萬貫家財無比倫。

家中單生二位女,沒得香煙後代根。

夫妻二人來商議,要發慈心求子孫。

每日焚香來祝告,禱告虛空衆神明。

家中行善做好事,齋僧佈施濟貧人。

善心感動天和地,玉皇大帝早知聞。

忙差星君歸下界,妙恆真神下凡塵。

不表星君歸下界,院君有孕在其身。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十月懷孕滿足。

也是好人歸下界,揀年揀月揀時辰。

算到八月初三日,半夜三更子時生。

房中生下一女,報與員外得知。

生得仙風並道骨,慢慢凡間長成人。

荏苒光陰如流水,春夏秋冬四季行。

又是一年春草綠,依然十里杏花紅。

看看牧童騎竹馬,不覺年老白頭翁。

且說員外與院君商議,我你二人並未生男,所育三女,不如將三位女孩兒,都招女婿,傳接香煙後代,有何不好?院君吩咐,丫鬟,將三位小姐一齊喚到高廳,有話相商。

丫鬟聽見忙不住,怎能耽遲半毫分。

一路行程來得快,後房早到面前呈。

丫鬟兩個,深深一禮,三位小姐在上,員外有令,喚你三位小姐,來到高廳,有話吩咐與你們。

三位小姐來聽見,不敢耽擱片時辰。

渾身上下齊打扮,整頓衣服出房門。

好似嫦娥離月殿,猶如天仙下凡塵。

姊妹三人來得快,高廳參拜二雙親。

三位小姐深深一禮,一躬到底:父母雙親在上,三位孩兒有禮拜見,召我們到此,有何話說?

員外當時將言說,三位孩兒聽原因。

老身生你三位女,並無香煙後代根。

萬貫家財無人受,誰做端湯奉水人。

倘若父母亡故了,哪有披麻帶孝人。

來到清明寒食節,見下分明好傷心。

有子墳上白紛紛,無子墳上百草生。

與你三人來商議,招婿爲嗣過光陰。

萬貫家財你們得,滿庫金銀你們分。

或招文來或招武,家財交與你當身。

大家三人同心意,如同弟兄三個人。

大二姐姐將言說,父母雙親聽原因。

姻緣本是前生定,順從父母配爲婚。

且說大姐二姐,叫聲:父母雙親在上,順父母呼爲大孝,逆父母獲罪於天。父母作主,孩兒豈敢違逆父母之命。

父母雙親心歡喜,便叫孩兒兩三聲。

選定良辰並吉日,招贅夫主過光陰。

員外便問妙恆小姐,你的兩位姐姐已經同意招婿爲嗣,使我二老了結平生之願。現在,關係你的婚事,你意下如何?妙恆便說:

二位姐姐招夫主,孩兒不必再配婚。

我今不願招夫主,只願喫素辦修行。

容兒棄俗修辦道,先度父母二雙親。

拜別堂前雙父母,又拜姐婿四個人。

又拜東鄰並西舍,拜別祖先往前行。

妙恆小姐朝前走,荒山聖地面前呈。

且說妙恆小姐來到靈山,端坐高山頂上,日夜誦經,參禪坐定。

小姐端坐山頂上,加功進步辦修行。

天天誦到三更後,夜夜誦經到五更。

不表妙恆修辦道,再提凡間作孽人。

且講三劫人倫。初劫之人,男子三千歲娶妻,女子二千七百歲出嫁,地生粳米,九分長,衣食自然,天精所發。

想當初,立乾坤,混沌世界,

又無天,又無地,萬物無形。

且說當初混沌世界,沒有天地,亦無乾坤,又無父母,又杳杳冥冥無相貌,亦無聲無音,大道皆是虛空。

這真空,原是我,先天一氣,

將清氣,分三界,萬物化生。

立天地,安人民,化觀方位,

開皇道,明三劫,直到如今。

無生極,極生無,週而復始,

無春夏,無秋冬,獨自爲尊。

且講當初人不分男女,陰陽不得相合,不分老少,也無生死。沒有萬物,立下節氣,滋生萬物,才得成形。

太真空,能變化,陰陽交合,

天生米,九分長,救度衆生。

靈空顯,靈光現,誰人知道,

無相空,生天地,普運乾坤。

身清淨,無修證,縱橫自在,

真空體,無形相,自在縱橫。

得知道,這妙法,混元一氣,

我本是,無爲道,獨自爲尊。

這一段,所說初劫之人,先天所法。再說中劫之人,男子一千五百歲娶妻,女子一千四百歲出嫁,粳米只有九分長,出在杜林山中,不種自長,四季不分,身似猿猴,貌似鳥形。

想當初,中劫人,壽命萬歲,

又不生,又不滅,不滅不增。

亦無老,亦無少,常住在世,

不分男,不分女,混合虛空。

本無來,本無去,亦無來往,

無天堂,無地獄,又無閻王。

無陰陽,無世界,不分天地,

太真空,來變化,萬物能生。

分天地,和日月,人民住世,

立虛名,稱假號,直到如今。

化男女,立世界,誰人知道,

體發用,用還體,變化無窮。

這一段是說中劫之人,不知清濁,不論尊卑。有一盤古皇,身長數丈,眼如斗大,身似猿猴,作孽無比,不種田地,自有土出米來,爲人夭壽,一年減一年,造罪無邊。

爲人作孽不非輕,造下孽障海能深。

不種田地有米喫,身披樹皮遮其身。

且說到末劫之人,有多大人,長九寸長,一人不能行走,三五成羣,才能行走,把棉子殼當帽子戴,棉花當被蓋,一人出了大門,鳥總要撿人喫。

人身生得九寸長,如同獸類一樣形。

算來世人到氣數,天地相合一時辰。

不表世間人要滅,再提上方玉皇尊。

打發大鵬下凡塵,要滅世間錦乾坤。

大鵬金翅歸下界,東土早到面前呈。

大鵬金翅鳥來到東土,朝喫一千個人,夜喫八百個人,喫了半個月,喫不完,依還上天拜見玉皇。玉皇便說:“一點不難,只有凡間,一位陳氏老母,修行十載,面前香灰,無其大數。將她的香灰髮到天心雲裏,就可以天地相合。不過,要度陳氏老母前去好好修行,成其正果。”後來將寶火普度凡人。

打發水鼠下凡塵,要度修行辦道人。

仙風一拂來得快,荒山早到面前呈。

且說大鵬金翅鳥下凡來到東土,陳氏老母面前,香爐內中,將香灰髮到天心雲內。陳氏老母口罵:“畜生,你作孽無比。”

香灰髮到天心裏,海水沖天怕煞人。

陳氏老母來看見,海水漫山了不成。

水鼠當時來伏下,口吐人言說分明。

我奉上方玉皇令,度你前去號修行。

老母身騎鼠背上,海水紛紛往前行。

水路行程來得快,崑崙山到面前呈。

水鼠叫聲老母,你在此山修行辦道,久後度你封神。

老母端坐山頂上,加功進步誦經文。

看見世間都是水,四生六道盡除根。

獨剩老母人一個,修行千載永長生。

世間人民無一個,無天無地無乾坤。

且說無極老祖觀看沒有天地世界,亦無日月星斗、山林樹木,又無衆生,情願變化無窮,普度衆生。

化東西,化南北,四維上下,

化春夏,化秋冬,四季安寧。

化五嶽,名山現,五行爲主,

化五湖,並四海,水通江心。

且說無極老祖看見沒有乾坤世界,自己將身一化,化爲十方世界,指與東西南北,又將手指青氣吹上爲天,濁氣吹下爲地。指東,東有須彌山爲木;指西,有崑崙山爲金;指南,有鐵圍山爲火;指北,有周林山爲水。四大明山俱在土上,合成金木水火土。三分三在天,三分三在地,三分三在人。在天爲四時升降,在地生長五穀,山林樹木,萬物滋生,四時八節。在人,則血液周身運轉,骨肉皮毛,水火有克,四時有變,天爲虛靈之災,地爲色相之責,人爲卵也。

天精所法真空用,用盡還體即真空。

思想當初無世界,開明皇極教衆生。

體中發中分三界,陰陽分散各不同。

天有三分爲日月,地有三分五穀生。

人有三分成身體,壽命延長萬年春。

雖有日月光明現,不立春夏與秋冬。

無極老祖真身現,千變萬化度衆生。

且說無極真神,指上爲天,指下爲地,指天成世界,指地萬物生。

東指須彌山爲木,西指崑崙山爲金。

南指鐵圍山爲火,北指盧洲水長生。

指中戊己化爲土,金木水火土治乾坤。

有人蔘透這消息,何用細語說分明。

無極老祖將身體化爲世界,面對東方爲甲乙木、寅卯位;面對南方丙丁火、巳午位;面對西方庚辛金,申酉位;面對北方壬癸水、亥子位;心在中央戊己土,辰戌醜未位。又將兩眼化爲日月,八萬四千毫竅,化爲閃電;八萬四千星辰斗府,將氣化爲風雲雷雨、霜雪冰雹,頭髮化爲山林樹木,萬物萌芽。兩奶化爲高山硬石。左手化爲東嶽,號爲東方世界,東天王能生木,故名東八天。右手化爲西嶽,號爲西方世界,西天王能生金,故名西八天。左腳化生爲南嶽,號爲南方世界,南天王能生火,故名南八天。右腳化生爲北嶽,號爲北方世界,北天王能生水,故名北八天。心化爲中央能生土,號爲中方世界,中天王。天有三光,地有三山,人有三身。天有四時,地有四向,人有四相。天有五蘊,地有五湖,人有五體。天有六空,地有六水,人有六根。

想當初,太真空,無極化現,

無化極,極化無,改換虛名。

清濁化,天和地,星辰日月,

風雲雨,雷霧雪,普度衆生。

化山林,和五穀,珍饈百味,

萬物根,真空用,無極神通。

無極老祖,化爲東西南北,四維上下,立下名勝。

四天王,他原是,無極變化,

即真空,無極體,執掌乾坤。

太真空,大千界,無極化現,

得知道,真空體,獨自爲尊。

這便是,無極限,誰人知道,

天地根,人的根,一根所生。

你的母,我的母,原是一母,

一母生,能變化,萬物虛名。

想當初,無萬物,真空變化,

無形相,變十方,哪個知聞。

天與地,地與天,混元一氣,

變大千,和世界,一氣發生。

這點光,普變化,包裹天地,

無邊際,混元空,內外無蹤。

無極祖,太極源,未分天地,

清爲源,濁爲黃,八卦乾坤。

無極老祖,變化世界,十方諸般萬物。

本無生,又無滅,十方普覆,

無遮擋,無阻礙,包裹虛空。

且說無極老祖註定一年十二個月,一月三十日,一日十二時。名曰: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六陰六陽,子時爲之陽生,丑時爲之陰生,氣爲四時,元亨利貞。又留下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名存八卦。又留下二十四個節氣:正月立春雨水,二月驚蟄春分,三月清明穀雨,四月立夏小滿,五月芒種夏至,六月小暑大暑,七月立秋處暑,八月白露秋分,九月寒露霜降,十月立冬小雪,十一月大雪冬至,十二月小寒大寒。無極將氣化爲風雲雷雨閃電霜雪,夏熱成暑,露結爲霜。冷熱不同,春木夏火秋金冬水,火助陽光,水助陰光,寒冷冰凍,配合春夏秋冬四季。分定晝夜,立爲乾坤,滋生萬物,五穀稻粱。屬於西方,庚辛爲金;屬於南方,丙丁爲火,火助陽光,交到寒露霜降,水結成冰,諸除雜谷、菜籽芝麻,萬物萌生,救濟衆生。又將骨頭化爲高山硬石,牙齒化爲白玉石。血脈化爲清泉,性化爲草木叢林,又將五清化爲五濁。五濁者,即轉四生六道。六道者,天仙道、人仙道、修羅道、餓鬼道、畜生道、地獄道。此六道也。四生者,胎生、卵生、溼生、化生。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俱是一根所發。

天地陰陽一氣發,人的家鄉一根生。

日月星辰一氣發,霞光閃電一根生。

冰雹霜雪一氣發,風雲雷雨一根生。

連風下雨一氣發,四時升降一根生。

從此高山硬石、山林樹木,喫的萬物,金銀財寶,五湖四海,九曲黃河,東西南北,周圍上下,五嶽朝天,乾坤世界,俱是一同發生。

四大天王一氣發,西天東土一根生。

子午卯酉一氣發,辰戌醜未一根生。

寅申巳亥一氣發,陰陽二氣一根生。

禮智四德一氣發,元亨利貞一根生。

春生夏長一氣發,秋收冬藏一根生。

乾坎艮震一氣發,二十四氣一根生。

春木夏火一氣發,秋金冬水一根生。

變化萬盤一氣發,週而復始一根生。

天堂地獄一氣發,諸位菩薩一根生。

三千大千一氣發,三十三天一根生。

衆多男女一氣發,善慧愚癡一根生。

牛馬豬羊一氣發,四生六道一根生。

飛禽走獸一氣發,獐豹虎兔一根生。

魚龜蝦鱔一氣發,蚊蠓蛆蟲一根生。

大道真空一氣發,萬物靈光一根生。

八卦乾坤一氣發,森羅萬象一根生。

且說無極太極,一個身體,化現喫用,濟度衆生,養活與你,治立萬盤,皆是虛空。

法體原是太虛空,空合性來性合空。

只因逐忘迷真性,所以輪迴六道中。

天堂地獄在人心,多少修行向外尋。

向外唸佛違真性,唸到老來一場空。

善男信女要明心,身中自有本來真。

君能悟出真消息,逍遙輪迴使不生。

萬物總有這點光,四大皮囊是住場。

怎奈衆生無智慧,違失真性不還鄉。

萬物變化是一家,開天闢地種善芽。

人情善德種善果,造惡只因種苦瓜。

生我之時無父母,又無日月無乾坤。

上山採芽無松柏,下河尋水又無泉。

本祖不計年多少,先有我來後有天。

丹青妙手難描畫,剖定乾坤得自然。

雖然難現亦難看,包裹三千及大千。

想當初,威儀皇,不分天地,

到後來,立天地,八卦乾坤。

太真空,能變化,真空發現,

立東西,和南北,萬物虛名。

有中央,戊己土,能生萬物,

指四向,天地根,架定乾坤。

面向東,背對西,手分南北,

左右看,化五嶽,各立虛名。

四天王,掌世界,誰人知道,

立春夏,與秋冬,普度衆生。

乾坎艮,震爲震,巽離坤兌,

分四時,並八節,直到如今。

化陰陽,風火水,四時生克,

陽克陰,陰克陽,晝夜流行。

這知道,萬物根,先天一氣,

哪個知,無極祖,無相真神。

無極根,太極源,萬物之祖,

一生二,二生三,四相五形。

這便是,五蘊空,受想行識,

內六根,外六根,地下火風。

眼兒鼻,舌身意,香味觸法,

參破了,無一物,無相真神。

墮落了,那靈光,終有地獄,

得知道,真實虛,我是誰人。

我本是,太真空,包天裹地,

遍十方,和世界,獨自爲尊。

有三才,和四智,如雞抱卵,

有五眼,並六通,普運法身。

且說世間道即理,理即道,性即空,空即性,俱是真空變化。普運十方,有無無有,天地之根,人的根本,皆是真空,一氣化生。

得知道,萬物根,體中發用,

用是體,體是用,哪個知聞。

你是我,我是你,一同發現,

一根上,生枝葉,變化無窮。

前段無極都休說,再提陳氏老母身。

崑崙山上修千載,看見凡間無人民。

清天乾坤花世界,沒有皇皇太子身。

無男無女成夫婦,何人執掌錦乾坤。

誰知陳氏老母看見凡間無人居住,忙將泥土做起一男一女,放在葫蘆袋裏,日夜修煉,等到二人陰陽二氣入其色身,就好掌立乾坤世界。

老母身長毫光現,現出男女兩個人。

老母看見心歡喜,替他二人取二名。

男的叫和女叫合,男和女合兩個人。

男和女合人兩個,定合陰陽治乾坤。

且說男和叫聲:妹妹,你我二人不如結成夫妻,有何不好?女合叫聲:“哥哥,你我到山下焚起一炷香,你蹲山南,我蹲山北,兩個香頭,裹做一處,就做夫妻。”

男和當時將言說,禱告虛空衆神明。

全仗天地來做主,撮土焚香立誓盟。

二人連忙來焚香,只看山上放光明。

二人山下焚香放,滿山頂上煙如雲。

且說女合便說:“男和,這也不算,先我蹲山前先跑,你離我一步起腳,你能追到我,就算結合陰陽。”

女合當時將言說,男和今且聽原因。

女合開言說,男和聽分明。

你離我一步,追到便成親。

女合就在前面走,男和今將後頭跟。

一去八萬四千裏,不見女合半毫分。

男和坐在山腳下,悲啼痛哭淚紛紛。

不提男和傷心哭,上界神明早知聞。

伏羲當時歸下界,變作白龜水內存。

將身坐在池塘裏,替他二人做媒人。

白龜伏在河邊上,男和啼哭到來臨。

當時白龜開口叫聲:“男和,你這樣走法追她不到,要依我,你只要改爲反跑,就可以追到。”男和一聽,高興萬分。

男和當時來聽見,迴轉頭來就動身。

行走不過三五里,遇見女合笑盈盈。

男和叫聲:“賢妹,如今我你好做夫妻了。”女合便說:“這還不算,你要將燈草灰把崑崙山捆將起來,我一定與你結爲夫妻。”

男和聽見心煩惱,只是啼哭往前行。

一路啼哭朝前走,清泉池邊面前呈。

白龜又問:“男和,你又爲什麼啼哭?”男和說:“龜哥,女合又叫我將燈草灰捆住崑崙山才肯成親。”白龜一聽,便說:“這有何難,你將燈草撮成繩子捆住山腳,到明天早上,有東南風起,你到上風放火,對下風一裹,燈草灰不就捆住了崑崙山嗎?”

男和聽見這一聲,急急忙忙轉山林。

燈草撮繩將山捆,上風就把火來焚。

當時一陣狂風起,滿山圍捆緊騰騰。

男和一見心歡喜,女合看見怒生嗔。

想當初,陳氏母,神通廣大,

遍十方,和世界,治立乾坤。

見末劫,沒世界,人類無有,

波浪盡,真空現,現剩一人。

在山上,誦經文,千年萬載,

見世上,無一人,怎立乾坤。

將葫蘆,現二人,光明出現,

陽爲男,陰爲女,各立虛名。

他二人,出了世,稱爲兄妹,

男和想,叫妹妹,配結爲婚。

兄叫妹,妹叫兄,天下無物,

並無人,衆生少,難治乾坤。

太真空,光明現,陰陽變化,

有了皇,治世界,天下安寧。

且說女合叫聲:“哥哥,天下已經一定,我倆要向山上去,好好拜謝神明。”

你如今,南山頂,香菸焚起,

我自往,北山下,也把香焚。

誰知道,二炷香,穿山透海,

變十方,真空現,直至青雲。

這便是,無生法,誰人知道,

那姊妹,便羞恥,摘葉遮身。

兄讓妹,一步地,便遠八方,

一步地,追不上,十步難行。

向西方,十萬裏,趕妹不上,

有伏羲,來變化,便顯神通。

那白龜,叫男和,反行幾步,

向前走,不幾步,遇見妹身。

妹叫兄,將草灰,圍住山腳,

多虧了,白龜哥,指他分明。

妹無言,成夫妻,開言便問,

誰人說,指點你,算得聰明。

男和說,龜哥哥,住在水內,

他指明,我二人,做個媒人。

現住在,南山下,清泉池內,

那山邊,水底內,去處藏身。

女合聽見這一聲,便叫丈夫聽原因。

多蒙龜哥來說合,我你要去謝媒人。

男和只當真心話,帶領妻子就動身。

且說男和帶領妻子,在路行程,來到清泉池塘,便叫:“龜哥,我們二人來謝你的恩典。”

白龜聽見心歡喜,不知女合是歹人。

拾起凡石對下蹲,渾身打得碎紛紛。

男和叫聲:“妹妹,你是不仁不義,不將恩報,反將龜哥打傷。”女合便說:“我替他拔扒遊根草,好幫他聯起來。”

絲瓜豇豆伸也伸,綠豆眼睛睜呀睜。

背上盡是扒遊根,只怪嘴淡做媒人。

四腳生了扁臘塔,錐鑽尾巴豁夾豁。

背上背了四十八,果像齋主拜菩薩。

女合蹲下一場尿,至今叫做臭烏龜。

心思想,這女合,不將恩報,

將凡石,把他害,打碎紛紛。

那白龜,被她打,心中發怨,

渾身上,七八塊,怎得縱橫。

不想她,一場尿,多般發臭,

芭遊根,針線逢,再做囫圇。

圓陀陀,光灼灼,有頭有尾,

到後來,少出頭,水底藏身。

只怪你,多開口,遭其大難,

從今後,莫開言,處處安寧。

誰知道,這消息,人人知覺,

奉勸你,在會人,莫做媒人。

白龜住在水裏蹲,下次永遠不開聲。

要問後來白龜事,太白金星他爲尊。

且說男和女合配爲夫妻,多少時生子,前劫人三萬六千年生子,中劫人三千六百年生子,下劫人三百六十天生子。二人五百年,生下一個血球,男和一看,這個血球,要它何用?丟他在前山池內。又歇五百年,又生一個血球,男和將血球打開來一看,五十個女傷了一個,只剩四十九個。又將前山血球一挑,五十個男的。有了子民,安住世間。

太真空,神通大,千變萬化,

遍十方,諸世界,普度衆生。

五百載,爲一劫,才生衆子,

立虛名,稱假號,直到如今。

前劫人,千萬載,不生不滅,

無極身,真實相,不滅不增。

中劫人,千千歲,誰人知道,

誰陰陽,能變化,地水火風。

到末劫,三百日,十月滿足,

生下子,在世上,喚叫衆生。

有男女,配夫婦,變生下子,

將金指,撥開看,皮袋藏身。

生下來,那血球,陰陽男女,

五十男,五十女,哪個知聞。

且說男和與女合,有了五十個男,又有四十九個女子,長大成人,配爲夫妻。少位女子,怎能成雙配對?爭論不過,怨氣沖天。

不提一家多爭鬧,怨氣衝到九霄雲。

忙差鬼谷歸下界,替他算命合婚姻。

肩揹包袱來得快,崑崙山到面前呈。

“報君子”敲了叮呀叮,口喊算命合婚姻。

男和一聽,忙請先生上山,啓一卦文,算命合婚,配了四十九人,只有一男,並無婚配。先生便說:“你命犯華蓋星格,只得出家。”直到如今,只有次男,沒有剩女。

也是當年來留下,和尚道士到如今。

當時留下百家姓,九十八姓古流名。

又置下六十花甲子,議定四時八節,又按二十四氣,按定八卦乾坤,留與人民,爲人無衣服遮身,盡披樹皮,俱是龍頭馬面,有三丈六尺高,喫的是生物,與禽獸相同,伏羲變化,神農出世。

伏羲王,能變化,神農出世,

到後來,將男女,配合婚姻。

張哥哥,李嫂嫂,各安生理,

立虛名,百家姓,萬古留傳。

龍頭形,馬面相,三丈六尺,

喫生物,似猿猴,禽獸相同。

且說無極老祖替人改名,叫百姓,我爲人王,你們隨我,同入山中,要治男女一百個,男女將土做起五百雙男女。哪知土公將軍,便尋到崑崙山上,便問男和女合,“你家童男童女,爲何將我家土泥拿來做人,這個泥到何時還我?”

男和女合將言說,土公將軍聽原因。

借土不過用幾載,總要加利送回程。

臨死加口棺材板,一本一利送上門。

且說到此間有一千男女就留下萬民百姓,一同到太恆山中尋到五穀。我王領衆生採取口咬,嘗喫百般果味,四季開花結籽。有旱谷水谷,旱谷者,大、小二麥,黃豆、菜籽、芝麻;水谷者,水稻。土中生樹,樹上開花,四時結成果品,能貴能賤,救濟衆生。各樣雜谷,要按四時種植,四季開花結子,各有利息。還有黃豆、菜籽、芝麻、打油能香能美,用作調味之品。生出八萬四千草木根苗之性,能治百病之根,百般病症,故名藥林,留傳在世,普度衆生。

神農王,他原是,天精所發,

嘗百草,置藥名,直到如今。

從頭兒,口中嘗,千般真味,

將五星,化五穀,四季發生。

身無衣,無理義,男女混亂,

又傳下,六十字,甲子虛名。

分子午,並卯酉,辰戌醜未,

寅申巳,亥子轉,陰陽發生。

定四時,並八節,二十四氣,

立八卦,六十四,直到如今。

春生木,夏生火,秋金冬水,

分晝夜,各均平,治立乾坤。

這便是,神農言,誰人知道,

萬物根,得知道,獨自爲尊。

且說倉頡出世,欲言天下,亦是天精所發,天地廣大。倉頡坐在洞中,作成字文,將竹板成句,隨浪發現,氽在沙河岸上,有一鸞跡,有人取將起來,觀看竹板上面,長長短短,點點分明,畫成文字,流傳天下,百姓子孫代代傳流。

倉頡師,在洞中,竹板造字,

氽到岸,人看見,字字分明。

我王見,心歡喜,文房四寶,

有紙筆,和墨硯,學得分明。

傳天下,衆百姓,人人知道,

這消息,有人明,自在縱橫。

古留下,竹板字,誰人知道,

多虧了,天精法,直到如今。

且說世間有一怪物名叫蚩尤鳥,喫人無數,衆人議論,要點軍兵滅這個蚩尤鳥。爲盡披樹皮,又無衣服遮身,又無軍器,內中有一位大臣便奏:“有一鐵圍山,劈石取火,好置刀槍,百般弓箭,頭盔衣甲,梳妝洗面,腳下穿鞋,鳴鑼擊鼓,斬滅蚩尤。口咬金柱,身葬山腹之後;腳在山前,作怪傷害百姓,變成孤魂野鬼。

神農王,見蚩尤,銅牙鐵爪,

顯神通,多變化,喫盡衆生。

封蚩尤,爲鳥王,休害百姓,

有天神,併火帝,治立乾坤。

且說蚩尤便說:“我今之後,不害百姓,準我祭祀。”王王準他四季祭壇,享受香菸。

也是當年來留下,各州各府祭孤墳。

他受王王來封贈,春夏秋冬祭孤魂。

且說皇宮內院生下一個血球,血球內現出一人,號叫軒轅,也作人皇,後來治世,才生人相,封爲諸侯、官員、文武君臣、治立乾坤,天下歸順。

生軒轅,他出世,終有人現,

五百男,五百女,千字文名。

將樹皮,做衣服,叫人穿着,

四季衣,齊齊整,春夏秋冬。

軒轅主,皇敕令,梳頭洗臉,

奉我主,清敕命,執掌乾坤。

有蚩尤,心意毒,要爭世界,

銅做膽,鐵包心,喫盡衆生。

大變化,顯神通,遮天蓋地,

或化有,或化無,細語微塵。

文共武,奏我主,蚩尤難滅,

神通大,威光顯,實難相爭。

要等軍兵斬蚩尤,下策裏面才知聞。

收起經書打個等,暫歇稍停勸善人。

(無影)山下一鐵牛,(鎖在)青涼寺裏頭。

(只要)三心歸了一,(何愁)閻王出票勾。

依還再提起竈王卷,皈依經典勸善人。

且說滿朝文武奏上我主得知,要點五方旗號,領起三千軍兵,打鑼擂鼓,即便前行。

三千軍兵朝前走,威風凜凜就動身。

刀槍劍戟了不得,殺氣騰騰怕煞人。

打動鑼,擂起鼓,蚩尤無變,

斬惡鳥,頭落地,兩段分身。

頭落下,又飛起,口咬殿閣,

萬萬年,爲惡怪,哪個知聞。

將鳥身,葬山下,興妖作怪,

或作風,或作雨,霧氣騰騰。

取人魂,攝人魄,身歸地府,

害衆生,無數萬,不得安寧。

有文武,奏我主,要行祭祀,

按四時,並八節,想祭鬼神。

五方旗,爲號令,天下設祭,

祭孤魂,並野鬼,直到如今。

有鬼神,合陰陽,至今不滅,

三千界,大千界,變化無窮。

且說古王化立天地人倫,四生六道,一切萬物萌芽,分爲善惡二字。天有七曜恆星,又分二十八宿,普天下一切愚癡衆生,爲善者化爲天堂,爲惡者,化作地獄,人婚相合,九曜相連,混合在空,返本還源,即歸大界。作惡者,失落人身,轉化四生六道,遍行天下,大者化爲州府,小者化爲郡縣,市村鄉莊,有須彌山是天地之骨。四生,分爲四柱之名,一名安柱,二名常柱,三名救境柱,四名堅固柱。四柱者,即是四向,分爲世界。能通五湖四海、三江九曲黃河。乾坤已定,軒轅王觀天下三山六水,水滿山嶇、不見田地,衆生盡多住在高山頂上安居。多虧夏禹王治世,疏通九河,水往東海流瀉,東有洞庭湖,西有青草湖,南有鄱陽湖,北有太白湖,中有謝澤湖。開成五湖,水歸大海,現在高山無數,不見田地,我王手執金鞭,便將此山,打入海中,露出田地。我王領着衆生,身居平地,而得安住。我王又封四海龍王、蝦兵蟹將,住在水晶宮內,派爲天地人倫。

太虛空,能變化,諸般萬物,

化天地,和人倫,百樣虛名。

世上的,男和女,不認自己,

每日間,榮耀過,作孽無窮。

有我王,看天地,三山六水,

一份田,世人住,難過光陰。

拿金鞭,打高山,趕入海內,

有田地,領衆生,執掌乾坤。

分七曜,日月火,水木金土,

照定了,善和惡,作孽衆生。

修善的,轉天堂,還歸大道,

道合空,真空體,現出法身。

分定了,州和縣,官員皁隸,

行王法,治人民,少逞英雄。

且說軒轅王他是天精所發,通天下,洪水洪流,難治天下,開通五湖四海,山川水道,人民百姓,安住在世。

西方開,青草湖,疏通水道,

世上人,得自在,長現金身。

南方開,鄱陽湖,山川水路,

度萬民,受快樂,自在縱橫。

北方開,太白湖,川山透海,

無冬夏,冷風吹,不死長生。

中央開,謝澤湖,山川水道,

住世人,得自在,立國安寧。

天上有,五星辰,時常發現,

安四時,並八節,放大光明。

人人有,那五氣,穿連一體,

冷了熱,熱了冷,地水火風。

且說我王看見百姓不種田地,指導百姓扒土種田。我王又問衆臣:“格有人能做牛耕田,我封他加官進祿,死後金棺銀槨。”內有二人走將出來,力有千斤,願做耕牛耕田耙地,養濟衆生,我王歡喜,封他大力神王。內有一賢臣笑曰:變一大鳥,飛在天上,你做畜生不得爲人。你到死後只好任人宰割,再轉六道,飛禽鳥獸、魚鱉蝦蟹、蚊蠓蛆蟲。

有軒轅,叫百姓,將手扒土,

扒闢土,下種子,萬物滋生。

內中有,二賢人,向前啓奏,

願做牛,翻泥土,救度衆生。

我王說,臨命終,必定御葬,

葬金城,埋御地,報你深恩。

有一男,和一女,千斤之力,

封你官,大力王,菩薩之身。

不想那,喜鵲鳥,空中叫喊,

做耕牛,爲畜生,難轉人身。

臨終時,無常到,刀戳人剝,

剝了皮,將刀割,以肉供人。

大力王,罵喜鵲,昏頭昏腦,

炎天到,拔去毛,多嘴畜生。

墮落了,真靈性,死歸地府,

生了死,死了生,萬劫難逢。

四生禮,轉輪迴,人身難得,

這一遭,失落了,永不翻身。

上等人,參大道,歸家去了,

又無生,又無死,無相真人。

衆位,這個大力王下凡,王上準他喫好茶飯,日後將他押入欄杆裏面不送飯他喫。二人餓得沒法只好喫草,久後衆人有知,總說大力王喫草,直到如今,凡爲人造下孽障,打入畜生之類。

想當初,本來面,真空妙體,

愚癡人,不學好,造孽無邊。

貪財色,愛酒氣,迷失真性,

每日間,喫酒肉,永墮沉淪。

堯舜皇,叫百姓,耕田播種,

長萌芽,生五穀,草木叢生。

按四時,播下種,滋生萬物,

養衆生,得自在,難報深恩。

有我王,叫百姓,生意買賣,

衆生見,便習學,普運乾坤。

有一人,下凡間,起房造屋,

置輪車,造舟楫,住坐安寧。

普天下,立萬國,九州之地,

水漫地,衆生苦,不得縱橫。

將羅磚,鋪平道,留傳樣子,

造長城,十萬裏,當水不行。

平陽地,出蛟龍,穿山透海,

開水路,通到海,天下太平。

害衆生,不報恩,咒天罵地,

天不容,地不載,餓難臨身。

橫眼人,不識好,終日作孽,

三口飯,夾口草,日進三吞。

當初人,萬萬歲,只還嫌少,

作孽深,壽命短,你不知聞。

三個人,共一百,傳流在世,

我勸你,聰明人,各修前生。

上等人,悔前後,迴光返照,

識破了,無爲道,性合虛空。

下等人,不醒悟,回生受苦,

墮無間,地獄裏,永不翻身。

又知堯王治世,天下水旱不均,風不調雨不順,萬民不安。我王日夜思想,五穀少收,人民難過,想是寡人無道。即時召選天下有才之人讓他登位,有一老臣向前啓奏:“我王在上,臣知山中有一賢士名號曰舜,他的山中五穀豐熟,三日一風,四日一雨,年歲豐熟,廣有收成,地產靈芝,萬民歡樂。”堯王聽說心中大喜,宣請召舜入朝,自己情願推位讓國,傳皇位與他,號爲舜帝,治立天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舜後來又傳皇位於禹王,乃天下降其洪水,波浪滔天。禹疏九河,流通四海,萬民安樂。後來禹王又傳皇位於湯王,湯王七年大旱,湯求天賜雨,虔誠感動上天,即降雨三寸,萬民得沾弘恩。自後湯王又傳位於周太祖,百姓無衣遮身,皇皇禱求上蒼得知。

當今皇皇來求告,上界神明早知聞。

子民百姓無衣服,盡披樹皮遮其身。

天宮神仙歸下界,要度凡間衆黎民。

種子娘娘下凡塵,棉子帶了緊隨身。

來到凡間將棉籽一種,長出棉花來,凡人一看,就將棉花捆在身上,天宮又有仙者下凡。

李仁仙師下凡塵,肩背槁車緊隨身。

槁車四隻腳,耳板兩耳剎。

手搖腳又踏,棉皮扁臘塔。

凡間人看見,就將棉皮貼在身上。

萬成老祖下凡塵,肩背弓弦緊隨身。

碰棉凳兒七寸高,背上插根枯竹梢。

棗木榔頭拿在手,打一記來雪花飄。

衆人一見,棉皮已經碰好,我們不會紡紗怎生是好?

劉猛仙者下凡塵,棉條板兒緊隨身。

棉條櫥來棉條板,搓起棉條七寸長。

右手搖來左手放,棉車不告似鬼喊。

棉車生來十根林,一根絃線坐中心。

搖一槿來壓一槿,錠子頭上出黃金。

布機生來兩腳長,織一番來放一番。

棗木梭子兩頭栓,織下布來做衣裳。

且說周朝有三皇五帝,到甲寅年四月初八日生雪連太子,號釋迦牟尼,一十九歲雪山修道,成其正果,乃是靈寶真神化身,故此不生不滅,到周朝中年生李老君,周朝末年生下孔夫子。立爲三教、各立賢門,流傳天下。

周朝初年生文佛,周朝中年降老君。

周朝末年生孔子,天生三子到如今。

堯舜禹湯並及周,各立賢門治乾坤。

風調雨順民安樂,推位讓國后帝君。

三教經典分三教,週而復始度衆生。

佛在西天道在東,東土西天放光明。

人人都有彌陀佛,不離方寸主人心。

三千大千一個月,一體變化萬般名。

只爲衆生不信善,故生三教勸凡人。

參透虛空無二法,一體同觀遍十方。

識得自己真面目,普放毫光照大千。

阿耨多羅是本性,三貌菩提自家人。

大道本來是修證,無掛無礙得縱橫。

無量無劫諸佛祖,盡是龍華會上人。

口吐靈丹無人悟,翻來覆去獻凡塵。

這十方靈空誰人知道。西方極粱又有七曜星君下凡變化,第一曜化爲劈支佛,第二曜好勤尊佛,第三曜釋迦牟尼佛,第四曜化爲阿彌陀佛,第五曜琉璃光佛,第六曜化爲觀世音菩薩,第七曜普照真人,化爲遇皇法師,還不知脫離,或外畏懼,而強被度、惱心惡意,並無善念,何以報答。故此老真空化作閻羅天子,泰山府君,掌制善惡。善人上升天界,惡人押入地府,必墮三途之苦,打入四生,胎卵溼化,蠢同含靈。

想當初,太真空,神通廣大,

立三皇,並五帝,代代相傳。

有伏羲,和神農,軒轅黃帝,

堯與舜,禹湯周,五帝相傳。

文殊菩薩,第八寶勝佛;普賢,第九皇真人,化昆盧遮那佛。古佛言曰,我有九位弟子,變化多般,修行三千二百劫,善度衆生。無極化爲太極,太極即是太上老君,李老君,修煉金木水火土,釋迦佛留下生老病死苦。孔夫子留下仁義理智信。三教並行,普傳天下,道法流通。天下大荒,萬物不生,五穀不長,人民餓死,兵器不動,君臣不顧,父子離散,社稷顛倒。百姓人家,小兒不訓,不學詩書,長生愚頑,不知禮義,猶似牽牛,不行正路,只因佛門有衆生,分爲善惡,富貴所爲報也。

周昭王,甲寅年,四月初八,

正午時,摩助生,我佛金身。

號悉達,爲太子,乙生好善,

生下時,扶將起,七步能行。

將左手,指着天,右手指地,

在龍宮,將金盆,沐浴全身。

在宮中,長成了,一十九歲,

願喫素,尋出路,要辦修行。

我如今,離皇宮,修行辦道,

往雪山,生淨土,引進衆生。

想當初,靈寶祖,化作身體,

本來面,不生滅,釋迦世尊。

想當初,辟支佛,何方所出?

耀真人,化身體,普度衆生。

度衆生,歸淨土,縱橫爲體,

道屬天,天屬理,理屬爲人。

想當初,彌勒佛,今在何處?

皇真人,將體化,哪個知聞?

三千界,大千界,請佛化體,

本來面,無相貌,一體真空。

想當初,彌勒佛,真空發現,

保全皇,化身體,哪個知聞?

佛在西,道在東,躲離四生。

想當初,堯明星,本無形相,

妙吉祥,化身體,哪個知聞?

說西方,和東土,道生天界,

立虛名,稱假號,直到如今。

想當初,觀世音,誰人化現?

掌真人,化身體,大顯神通。

神通廣,變化現,千手千眼,

三千界,大千界,遍地觀音。

想當初,文殊佛,本無形相,

照真人,化身體,救度衆生。

坐青獅,踏金蓮,手執如意,

在空中,常出現,駕定祥雲。

想當初,普賢佛,本無形相,

寶真人,化身體,哪個知聞?

騎白象,論法華,周流世界,

須彌山,光明現,大轉法度。

想當初,毗盧佛,本無形相,

玉皇神,化身體,度還本根。

按四時,並八節,風雲雷電,

春又夏,秋又冬,普運乾坤。

想當初,老君佛,本無面目,

極真人,化身體,終有人形。

留金木,水火土,傳與天下,

朝日中,終日顯,同顯神通。

想當初,太上祖,本無形相,

無相佛,能變化,普度衆生。

煙成了,萬物根,生老病死,

有身相,必受苦,不得長存。

想當初,孔聖人,本無形相,

太真人,化身體,普度衆生。

無文字,心變化,仁義禮智,

出聖賢,立三教,哪個知聞。

想當初,無閻君,真空變化,

定真人,化身體,治惡衆生。

鐵面皮,判惡人,魂歸地府,

串四生,並六道,永不翻身。

話說這個七曜真人變化百般,天有七曜,地有九州,能生萬物,養濟衆生。人有七竅,普運一身,道生體相,弟子剃頭落髮爲名,身穿白衣黃服。天有五星,地有五湖,人有五體。天有二十八宿,地有二十四向,派合陰陽,天地人倫,合爲四種人等,僧尼道俗。分爲四季,春夏秋冬。又有四時八節,七十二候,天地自然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衆生不相善道,不敬天地,不孝父母,生身之恩,實以難報。爲此起造佛殿,立成三寶,假妝佛像,引迷衆生,勸歸正道,精進修心,德重可免沉淪之苦,超生淨土,得成佛果。蓋問衆生,昔日我佛便將金身顯化,遙往東土,漢王感夢,有佛出世,身披金甲,大顯神通,只因衆生不肯信善,故離西方來到東土,勸化衆生早迴心意,免墮沉淪。一心作惡,必歸地獄,送到刀山受苦,難言苦楚,罪福較量,善惡簿紙,記得分明,善者注福,惡者注禍。

本姓彌陀歷歷明,違人不信向外尋。

向外唸佛生死路,失落人身道難逢。

無極光明忘了前,法身清淨廣無邊。

接引衆生歸淨土,極樂國裏去安身。

出有七曜生真神,他有九州長山林。

人有七竅成身體,週而復始立顯名。

僧尼道俗四衆人,便合春夏與秋冬。

風調雨順民安樂,五穀豐登治乾坤。

金剛般若本姓空,嬰兒本是無極生。

無極老祖無量壽,老君長極不壞身。

真性本來無修記,無修無證現金身。

八面狂風吹不動,往入虛空萬物同。

兒稱是娘娘養子,父子相見一場空。

有人識得真消息,無有不見主人公。

人在空中不染塵,參透大道了真空。

識得弘塵萬般景,無是無非法中王。

人人有個法中王,永遠真人叫還鄉。

無量真空包萬衆,體用法用放毫光。

成就金剛不壞身,先死輪迴總除根。

有緣得遇真消息,本無一物獨爲尊。

這三教聖人言曰:天下萬國九州之地,江河湖海之內,所遠者日月,高者須彌山,有一萬六千餘零,日月北圍,一千七百里,能照萬國九州之地,山上有一金雞,而望見普天剎地,眼耳光明,龍火之精,金雞玉兔,金頭金翅金羽,陽助日光,成火成暑,陰助月光,成水成冰,故日月有欠少,爲國光明有增減,春木夏火,秋金冬水,水資陰光,水生寒冰,秋冬陽生,春夏陰生,秋至冷露,露結爲霜,冷氣漸漸結成冰凍,風從地而起,從雲霧而來,當地有神明,護駕而行。有隔岸之風雨有方向而來。

西方空,金寶山,不離方寸,

步步空,鬚鬚道,太空家風。

北方空,地原是,虛無妙道,

無極根,太極原,哪個知聞。

東方空,甲乙木,真空妙體,

體中用,用還體,本體虛空。

南方空,丙丁火,穿連一體,

這大道,合陰陽,哪個知聞。

上方空,無形相,縱橫自在,

有金雞,和玉兔,常現金身。

下方空,真實相,體中發用,

變十方,和世界,變化乾坤。

想當初,太真空,無有萬物,

無相形,遍十方,大轉法度。

天合地,地合天,混沌一氣,

萬物名,諸佛體,一氣發生。

且說天上有閃電娘子、霹靂將軍,看見大善大惡,大擎粉碎,小擎消磨,磨這衆生,惡氣沖天,自作自受,所以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躦地之禍福,上下虛空之禮,說你聽聽。

下苦功,參透了,終知根底,

方知道,真空體,一段家風。

這妙法,無比時,包天裹地,

無量劫,轉四生,不善之人。

墮落了,不肯修,上有地獄,

說非言,談閒話,不善之人。

你的法,現成的,人人都有,

喫葷腥,不回頭,怎得成神。

想四生,多有情,迷途失路,

墮無間,地獄裏,不得翻身。

迷真性,忘了道,難得了手,

識聲色,觀假相,永墮沉淪。

透淋淋,這光點,當人就是,

明烈烈,亮堂堂,好個光明。

心違誤,不得明,心和意短,

鐵滿頭,咬不破,怎得知聞。

空聞得,棗兒香,甘甜美味,

不曾喫,甜和苦,哪得知聞。

心不明,空喫齋,還有地獄,

墮地獄,四生轉,百結難逢。

你若還,參透了,真空妙體,

尋不着,出身路,勞而無功。

得知道,開天窗,根從起落,

悟無生,真面目,獨自爲尊。

真空化現天和地,天地根源即是空。

父母養兒兒生子,兒女根源父母生。

劈山取火爲雜用,石物本根是山生。

雜木雕成人模樣,個個身上着衣襟。

萬物萌芽從地發;開花結籽土中生。

世上人人多喫土,臨危依還土喫人。

水裏生魚魚生水,空裏生人人規空。

有人蔘透真玄妙,不用訪問拜明師。

有爲法來無爲法,無爲原是有爲根。

不執有無光明現,行住坐臥現光明。

人人有本無字住,裏無形相外無明。

本來面目真三寶,一法能包萬物空。

話說初劫之人混沌初分,本無一物。無天地,無地獄,無善惡,無男女。威儀王后本一個混沌之氣,清淨大道本體真空不動,獨自爲尊。面向天地本無一物。又無菩薩,伏原住聲脈脈,上徹天堂,下通九泉。唸佛者出離三途之苦,作惡者永墮沉淪。悟通者諸佛引路,超生天界,早歸淨土,放大光明,十方照徹。東西南北,四維上下,迴光返照,得到家鄉,永證無生,漂舟到岸,孤客還鄉,貧人得寶,孩兒得娘,三災不染,入難無傷,定入龍花會上,八十一級,不壞金身。

靈山失散迷本性,一點靈光串四生。

天堂地獄俱是佛,造孽衆生墮沉淪。

奉勸善男並信女,富貴貧賤早迴心。

得到彼岸超淨土,不生不滅獨爲尊。

一報天地蓋載恩,二報日月照臨恩。

三報皇皇水土恩,四報父母養育恩。

爲人不報四大恩,失落人身串四生。

頭頂彌陀不忘佛,背駝日月出頭難。

爲人若還串四生,披毛戴角受苦辛。

驢騾牛馬身受苦,失落人身怨何人。

這真污者都要明心見性,終能逍遙自在,我勸你凡人總要不執來去,不執生死,虛空內外,不執禪定解脫,不執先天凡聖,不執經卷文字,不執三教,若能脫了凡胎,超凡入聖。

我佛早晨得正法,情願不怕脫了回。

踏破鐵鞋無處覓,算來不用費工夫。

我佛當初湮滅時,頭對東來面對西。

腳踏乾坤花世界,十大弟子哭牟尼。

衆位善人聽我因,傳你歸家去路根。

一念心空無掛礙,萬物放下悟無生。

迴光返照娘生面,四門緊閉任君行。

東門緊閉不可行,東門出竅變胎生。

牛羊犬馬輪迴苦,披毛戴角受苦辛。

南門緊閉不可行,南門出竅變卵生。

飛禽走獸輪迴苦,披霜戴雪受苦辛。

西門緊閉不可行,西門出竅變溼生。

魚鱉蝦蟹身受苦,鑽冰竄凍受苦辛。

北門緊閉不可行,北門出竅變化生。

蚊蠓蛆蟲身受苦,失落人身怨何人。

眼耳鼻舌是四門,卵胎溼化把家門。

東門出竅是牛馬,南門出竅是飛禽。

西門出竅是魚鱉,北門出竅是化生。

四門走出靈光住,卵胎溼化受苦辛。

四門閉了緊騰騰,攢起精神開正門。

三關開得無封鎖,打開金鎖放光明。

打開水關多出竅,疏通水道任君行。

苦海提出真羅漢,當人一舉上崑崙。

性命原人同聚會,兄弟三人顯威能。

耳聽一聲金鐘響,回頭一聲透頂門。

透出天堂任逍遙,佛出靈山把手招。

彩毫不掛透淋淋,不用高聲誦經文。

運轉乾坤劫外根,忽然性悟顯真人。

風平浪靜無一物,一物就是主人公。

水凍成冰冰化水,前浪過了後浪催。

空顯化人歸家影,一翻新人換舊人。

眼光落地非落地,四大分張豈曾難。

真空本性元不動,大道分明度你回。

燈上點火火生炎,一點靈光透九天。

空中雷鳴雲生雨,露結爲霜水生冰。

火內出煙煙從火,混沌大道得縱橫。

壁上釘釘釘釘壁,艄公搖櫓櫓搖船。

日月映星星護月,花落水中水流花。

道禮相會意心轉,識破虛花總莫貪。

遺下一天星斗月,和風擺動景山川。

且說我佛將行苦功說了一遍,又看凡間決用飯食生理三十六行,又是七十二師下凡。

要等七十二師下凡塵,下冊裏面總知聞。

(東土)紅塵荷花放,(西天)佛國白蓮開。

(虔誠)齋主忙禮拜,(拜請)古佛降臨來。

仍舊貫再提先天卷,依科修奉勸善人。

且說玉皇大帝忙差七十二師下凡,各帶寶物隨身,總受玉帝封贈,生理普度凡人。

七十二師歸下界,身帶法寶緊隨身。

各人各自名和姓,從頭至尾說分明。

有我皇,發道心,恭師訪友,

拜明師,恭問信,件件皆明。

我當初,泰明師,七十二衆,

聰明人,有智慧,件件皆能。

出世人,各留名,七十二等,

從頭起,提明白,與你知聞。

想當初,天太師,神通廣大,

破滅了,惡蚩尤,天下安寧。

想當初,倉頡師,置文造字,

竹板上,傳妙法,句句分明。

倉頡下凡塵,洞內去安身。

竹板傳文字,萬古到如今。

葛騰師,取樹皮,做成衣服,

四季穿,遮身體,春夏秋冬。

說起三吉人,龍頭鳥獸行。

又無衣服穿,樹皮遮其身。

於公仙師下凡塵,五顏六色緊隨身。

於公師,開染店,五般顏色,

青的青,黃的黃,紅綠配成。

於公下凡塵,顏色緊隨身。

青黃黑赤白,五色配得成。

張班師仙下凡塵,代斧鑿子緊隨身。

凡間造起樓房屋,好等人民且安身。

張班師,起房屋,人民安住,

造樓門,打坐凳,直到如今。

張班下凡塵,鐵鋸帶隨身。

木頭造房屋,凡人好安身。

拍仁仙師下凡塵,斫刀拍把緊隨身。

麥草替人來蓋屋,凡人免雨住安身。

拍仁師,草蓋屋,遮雨不漏,

遮得風,擋得雨,人住安身。

拍仁下凡塵,拍把篾纏繩。

六月熱不過,臘月凍煞人。

郭太師仙下凡塵,燒磚造屋度衆生。

缸盆鉢頭來燒出,萬古流傳到如今。

郭太師,置盤窯,燒出磚瓦,

長的長,短的短,好似龍鱗。

郭太歸下界,盤窯在凡塵。

缸盆鉢頭物,磚瓦燒得成。

韓太師者下凡塵,剪刀尺兒引線針。

攙花繡朵般般會,留與天下女知聞。

韓太師,心意聰,描龍繡鳳,

我皇穿,爲補服,前後遮身。

韓仙下凡塵,剪刀尺共針。

描龍並繡鳳,件件皆聰明。

李老君仙下凡塵,鐵爐鉗錘緊隨身。

打起刀槍造弓箭,配備三軍定乾坤。

扶太師,置紅爐,鉗錘打鐵,

打刀槍,造弓箭,配備三軍。

老君下凡塵,金火是五行。

紅爐煉成金,刀槍定三軍。

攜白師,要騎馬,鞍披踏鉈,

結籠兜,打閘口,騎坐騰雲。

神仙歸下界,神馬要騰雲。

龍兜並嚼口,馬上配三軍。

撩太師,打銅鑼,釺鈴鐃鈸,

供香茶,奉彌陀,哪個知聞。

撩太師歸下界,金爐鍊銅來。

銅鈴並鐃鈸,銅鑼打鬧臺。

殷勤師,置錘鑽,劈山取火,

造碓磨,做石,傳與後人。

殷勤下山圍,鋼鑽並鐵錘。

石頭來做碎,碾磨共石。

結交師,打錫器,壺瓶鍾鏇,

或斟酒,或酌茶,請客待人。

錫匠傳下界,茶盅並酒盞。

香爐獅子樣,燭臺兩邊排。

孫考師,劈竹子,家中雜用,

做簸箕,並篾匾,篩子盤籃。

孫考下凡塵,斫刀劈竹聲。

篾器做成物,人民用稱心。

呂真師者下凡塵,紙筆黑墨帶隨身。

做起文章多伶俐,好到朝綱跳龍門。

呂真師,心變化,煙料造墨,

寫成字,做文章,秀才舉官人。

黑墨寫一寫,米料顏色圖。

清水來磨起,提筆寫成書。

蔡倫師者下凡塵,紙是桑樹皮做成。

稻草磨漿來澆起,青黃黑紫配了紅。

有當初,蔡倫師,桑皮做紙,

青的青,黃的黃,五色配成。

稻草葉兒尖,煮水熬成漿。

將他澆成紙,至今萬萬年。

於治公,鑿金錢,傳留後世,

打千張,做成紙,世代傳名。

花尖照見天,根本草煮煎。

紙越打成錢,祭鬼敬神天。

想當初,丹青師,畫成人像,

親手畫,人模樣,好似活人。

丹青下凡塵,顏色帶在身。

喜容並人像,萬古到如今。

想當初,成七師,梳頭洗臉,

戴帽子,扎圍巾,禮義爲人。

梳頭戴圍巾,臺是前朝人。

清朝韃子現,科頭辮子行。

想當初,李金師,做出鞋襪,

四季穿,齊整整,春夏秋冬。

仙者下凡來,做襪又做鞋。

人人好穿着,舊鞋換新鞋。

想當初,朱聞師,將紙做傘,

尚油漆,遮風雨,護定人身。

雨傘黑油油,柄兒握在手。

撐開天地暗,落雨又不漏。

孫臏師,佔八卦,六十甲子,

六十年,輪流轉,天理照明。

孫臏師下天庭,謀定八卦形。

六十甲子配,天文地理明。

想當初,杜康師,造麴做酒,

人人喫,能香美,個個面紅。

喫酒要用盅,醉樂與人同。

量小莫要飲,一醉麪皮紅。

鄧通師,造金錢,傳流後世,

上街坊,做買賣,用度盤纏。

鍊金銀,並元寶,遍行天下,

與世人,買田地,置產家園。

天仙下凡塵,鋼爐鍊金銀。

化銀積成寶,用錢到如今。

紹金師,置秤鬥,斤兩數目,

秤一斤,十六兩,釐毫均平。

木頭上釘星,十六兩一斤。

生意並買賣,不差半毫分。

量百升,共十鬥,算成一石,

戴十錢,共一兩,不語先生。

仙者下凡塵,留下鬥斛升。

爲人做買賣,與人莫相爭。

單真師,起廟堂,裝神塑佛,

將木土,並紙畫,五色裝成。

木頭雕成神,顏色好配成。

諸佛神像樣,百姓拜神明。

釋迦佛,傳留下,生老病死,

留真經,五千四,入卷經文。

我佛下凡塵,五部六冊經。

生老病死苦,普度衆凡人。

老君佛,傳留下,金木水火,

傳道經,一大藏,救善尊經。

老君下凡塵,有母無父生。

道經並道懺,超薦度先靈。

孔聖人,傳留下,仁義禮智,

留詩書,並禮樂,作下春秋。

夫子下凡塵,本是山東人。

五經並四書,教訓讀書人。

誣害師,傳留下,衙門官吏,

置文房,並牢獄,治惡衆生。

縣主有衙門,六房書吏門。

爲人不學好,監牢受苦辛。

姚太師,種棉花,紡紗織布,

做衣服,掛身體,個個歡欣。

棉花沒多高,果子像毛桃。

爲人不種它,身上果長毛。

周文師,教養蠶,織成綢緞,

寒穿棉,夏穿紗,四季遮身。

蠶兒似條龍,關節兩三重。

口吐絲做繭,死在湯鍋中。

申太師,燒碗盞,做出磚瓦,

造茶壺,做酒盅,生得玲瓏。

宜興有座窯,爛泥下窯燒。

碗盞並盅盤,上茶供三寶。

宮太師,留律例,凌遲處斬,

或問絞,或充軍,笞杖徒流。

還有那,外道師,不能細說,

提根由,說一遍,各自參詳。

君要問,這等人,古留在世,

就是那,做盜賊,爲匪歹人。

且說無極老祖當年留傳在世,又有太極老祖生雞子,八卦乾坤,及至威儀王開分混沌,立定世界,有三皇五帝代代相傳。

伏羲王,合陰陽,先天八卦,

神農王,嘗百草,置留藥名。

軒轅王,置衣襟,供人穿着,

四季辦,各衣服,正合四時。

有堯王,定江山,推位讓國,

虞舜帝,正治化,安享光陰。

有禹王,教百姓,疏通水道,

周文王,有道君,再立乾坤。

商湯王,有好歹,富貴貧賤,

風又調,雨又順,百姓安寧。

五湖江,四大海,山林樹木,

立人像,知水火,上下靈通。

有紂王,爲妲己,亡家敗國,

壞奸臣,無其數,殺害良民。

周武王,姜太公,興兵伐紂,

定周易,時刻卦, 改換江山。

十二宮,有一個,無厭皇后,

有龐涓,無仁義,又害孫臏。

十八國,秦穆公,臨潼救駕,

伍子胥,多勇猛,力舉千斤。

楚霸王,多厲害,烏江自刎,

漢高祖,聽呂后,暗害忠臣。

立大功,名韓信,未央遭斬,

有粱王,名彭越,肉醬人吞。

淮南王,有英布,斬頭號令,

張子房,一見了,棄職歸山。

有前朝,並後代,一班好漢,

使機關,用謀計,化作灰埃。

我勸你,天下人,腳急參道,

莫待到,無常請,永不翻身。

參透了,無一物,本無字腳,

本無修,亦無證,無相真人。

這便是,萬物根,人人多有,

立衆名,稱假號,哪個知聞。

山有崩,地有裂,這個不壞,

刀難劈,箭難穿,卻是真人。

這真人,無形相,絲毫不掛,

裏無形,外無相,獨自爲尊。

七十二師歸下界,再提陳氏老母身。

修行千載神通大,留下寶火度凡人。

玉皇大帝心歡喜,玉旨接她上天門。

御宰臺前朝玉帝,玉帝親口重封贈。

女子封爲男人相,掌管善惡正分明。

陳氏老母見玉主一封,將身一化,變作七十二位竈君神,曾竈祖竈、父竈母竈、子竈孫竈、大竈小竈、長竈短竈、冷竈熱竈、天竈地竈、陰竈陽竈、家竈外竈,掌管人間善惡,善惡分明,月月廿四,上奏天庭。

東廚老母女人身,八月初三子時生。

掌握人間男和女,月月廿四奏天庭。

世間如有惡婦女,忤逆公婆罵夫身。

竈前燒火多穢污,觸犯東廚司命君。

陳氏老母記文簿;臘月廿四奏天庭。

君有孝順賢良女,從頭一一記分明。

陳氏老母來到玉主面前,玉主便問:“老母,你在他家一年光景,一家人口,可賢德孝順?”老母說:“他家媳婦賢惠不過。”

孝順公婆爲第一,香房敬重丈夫身。

廚房打掃多潔淨,一年四季把香焚。

臘月廿四晚頭點,竈上點燭又燒香。

炮仗放了應天響,鬧鬧熱熱送上天。

我主還要賜弘恩,多求五穀與他身。

保佑他家多太平,災星不落善家門。

一個老母過去,又一個來了。玉帝又問:“老母,你在他家如何?”老母便說:“玉主不必提起,他家媳婦穢污不過,又加忤逆不孝。”

常在竈堂罵公婆,香房時刻罵丈夫。

廚房竈前多污穢,不肯打掃刷地光。

看見僧道不佈施,打僧罵道不非輕。

銅勺剷刀竈上響,嘴裏常常罵竈君。

來到廿四三更天,不願送我上西天。

一方豆腐不肯煎,一對拜燭三支香。

公婆叫她拜菩薩,撅到半過大半天。

夫妻兩個鬼相罵,嘟嘟囔囔送上天。

他家五穀我不問,一年四季有災星。

一個老母過去,又一個老母來了。玉皇便問:“老母,你在他家如何?”老母便說:“玉主,我在他家,一家人口俱有善根,媳婦又很賢德,求我主給他家賜福。”

孝順公婆敬夫主,姑嫂和合過光陰。

竈前燒火偏身塵,不肯作孽半毫分。

初一月半把香焚,天天敬重竈君神。

廚中打掃多潔淨,合家大小敬神明。

來到臘月廿四夜,忙請僧道念竈經。

黃錢紙錁無其數,早早送我上天門。

保佑他多福多壽多男子,日富日貴日康寧。

田中五穀收成好,人口四季總太平。

一個老母過去,又一個老母來了。玉帝又問:“老母,你在他家怎樣光景?”老母便說:“我主,不要提起,他家媳婦上竈,多少穢污不淨。”

竈門口頭多穢觸,不問乾淨把草燒。

雞毛犬骨多不問,將它推入竈堂門。

提桶吊桶竈上凳,碗盞輕哐不絕聲。

篩糧磨飯不細骨,作踐五穀做泥埃。

不曉燒香並點燭,哪知天宮有神明。

臘月廿四三更天,也不送我上西天。

他家五穀要除折,看他下年果思量。

一個老母過去,又一個來了。玉帝又問:“老母,你在他家何如?”老母說:“玉主,他家丈夫懵懂不過,多虧妻子賢良。”

未到天亮早起身,朝飯燒了現現成。

打掃堂前多潔淨,口喊丈夫果起身。

叫聲:“丈夫,還不好起來。”丈夫叫:“妻子,我起來了,你拿個火來,潮菸拿來,等我喫袋潮菸,就好起來。”立將起身眼睛不睜,他對牀背後頭亂跑,問:“妻子,你爲何不開門?”小姐急忙挽他出去,叫他洗臉:“丈夫,你拿扒子磨磨,我們去薅棉花草去。”丈夫叫:“妻子,你依我來,扒子拿了來,拿把代斧來,糙石搬得來,舀點水來,等我慢慢磨起來吧。”

扒子拿在手心裏,一手磨了黃爛泥。

一雙眼睛睜不開,妻子看見笑微微。

叫聲:“丈夫,你等我磨嘛。”伶俐妻子將扒子磨好,用過早飯,二人同行。

賢德妻子前頭走,肋頭丈夫後頭跟。

夫妻雙雙往前奔,棉花田到面前呈。

二人來到田中,丈夫不曾薅到三扒子,棉花到鋤倒了幾棵。小姐說:“丈夫,你要細毛點。”他說:“三個黃牛不成兩對。”息一息,他又薅了幾棵。妻子又問:“丈夫,你爲何只是薅棉花,是何道理?”

棉花種了不要婪多,每畝只要一千棵。

一棵上面果幾個,算算共有兩石多。

二人忙到午後時刻,要回來喫午飯。妻子說:“丈夫,我們一同回去,你坐坐,我來燒飯。”玉皇說:“這個小姐確實賢德不過。”

每逢月月廿四日,東廚面前把香焚。

保他一年多吉利,早生貴子跳龍門。

一年四季無災難,田中五穀好收成。

一個過去,又一個來了。玉主便問:“老母,你在他家怎光景?”老母便說:“玉主,不要提起,他家媳婦,又不賢良,不知仁事,忤逆公婆,怨天怨地,罵風罵雨。清清早上,婆叫媳婦早點起身,要做到三光:掃了地光,梳了頭光,洗了臉光。這個媳婦卻在兒身上一擠,孩子哭起來了,她就依張三罵李四。”

東天未亮曉星高,五更金雞鬧嘈嘈。

不曾天亮睡不着,光蹲牀上作嚎啕。

婆婆一聽,你這個賤坯,我不喊你。歇一歇,倒底要喊她,叫媳婦,你曉得,要得富,五更雞叫離牀鋪。要得窮,天天睡到日頭紅。她說:“婆婆大人,我說來你聽。”

太陽未出曉星紅,草積頭邊有蛇蟲。

倘然咬了媳婦腳,帶害丈夫請郎中。

起個早更不上算,還要切藥耽擱工。

孃家東莊有個富奶奶,太陽平南纔起來。

青絲包頭齊眉扎,腳上穿雙繡花鞋。

丈夫出門騎騾馬,自己出門轎子抬。

一錢生活總不做,直至如今還發財。

孃家西莊有個窮奶奶,雞子不啼就起來。

洋皮包頭沒得扎;足上穿雙破薄鞋。

丈夫外邊拿忙做,自己蹲家打草鞋。

天地菩薩沒眼睛,罰他窮了掉過來。

婆婆說:“媳婦,你今朝困到中,木匠來,哪來有朝飯他喫。”媳婦抬頭一望,太陽出來夠,急忙起身燒朝飯。

敞胸紐衣進廚房,水缸底下精打光。

拿只提桶朝前走,一腳踩了水汪塘。

眼睛望天老鴉飛,雙腳漏了水肚裏。

手裏提水嘴裏罵,哩嗦罵天地。

來到廚房,她鍋子不絞,倒水就燒,一頭燒水,雙腳叉在鍋門口烘,又要梳頭,忙不過來。

竈前燒火當門坐,雙腳伸在竈堂門。

身上衣服多污穢,觸犯東廚竈君神。

歇了一歇,孩兒又要哭,急急忙忙把孩兒抱坐腿上燒火,孩兒還要哭,她說:“寶寶你不要哭,我做把戲你看。”拿頭髮揉一個團對鍋洞裏一撂,她說:“你看,獅子滾繡球。”

頭髮生了黑悠悠,撂在火裏燒了臭。

東廚老母聞不得,倒說獅子滾繡球。

哪曉木匠到來了,便問:“嫂子,朝飯格曾好喫?”她說:“停當了。”急忙端碗朝飯把木匠喫。木匠端到手裏,一口一喫便問嫂嫂。

嫂嫂燒粥太醃髒,一口嚼得死蟑螂。

太陽出來三丈外,沒得一口洗臉湯。

淫婦不賢真難看,竈上釜冠實在髒。

嘴裏嗦不得歇,嘰三咕四罵竈王。

每年來到廿四夜,也不送我上天堂。

總要等到三更天,勉裏勉強送上天。

他家五穀要除歉,看他下年果思量。

時時刻刻來作孽,不知神明在眼前。

且說一個老母過去,又一個老母來了。玉主便問:“老母,你在他家如何?”老母說:“她家婆婆不好,媳婦也不賢良。”

鞋有樣來襪有樣,尋個媳婦照婆樣。

穢污不淨洗衣服,一概涼在竈面前。

他家媳婦燒朝飯好喫,出來洗衣服。婆婆一想,我去偷她一碗厚粥喫喫,正站在門崩裏喫,媳婦回來了,看不見婆婆,也去偷一碗厚粥向門崩裏走去。婆婆便問:“媳婦,你做什麼?”她說:“婆婆我添厚粥你喫。”要敬菩薩,一個不願。遇到天冷,又要烘腳,天要落雨,要罵菩薩。

數九冬天身上冷,雙腳叉在竈堂門。

河邊淘米多拋散,溼衣鞋子竈前烘。

穢污衣裳鍋裏煎,觸犯東廚竈王君。

酒醉竈前多惡濁,身不穿衣露五形。

陳氏老母來送信,凡人不知半毫分。

老鼠求籤蛇出現,惡犬扒塘當大門。

看他臘月廿四日,怎樣送我上天門。

一年四季多作孽,不曾思量了願心。

竈上竈下作孽深,不請僧道念竈經。

香燭紙馬沒錢買,酒兒肉兒長時吞。

等到廿四三更天,不曾送我上九天。

他家大小作孽重,富轉貧來還要窮。

五穀稻粱多不得,災星不離他家門。

我今勸你衆善人,及早回頭發善心。

敬重五穀多孝順,東廚老母盡知聞。

一年四季多得利,田中五穀又豐登。

倘有生意小買賣,一本萬利轉家門。

陳氏老母在凡塵,掌握善惡甚分明。

不論善來不論惡,月月廿四奏天庭。

陳氏老母功德大,九齡竈君是何人?

財帛星君兩個人,正是善惡兩個人。

要等竈王菩薩下凡塵,下冊裏面總知聞。

(天禪)古佛化羅公,(臨凡)轉世在山東。

(一十)三載真舌根,(晝夜)加功不放送。

(千金)萬興亦如何,(昔日)神光趕達摩。

(雄而)山前修九載,(單求)一指朵閻羅。

(乙句)彌陀一點光,(無嫂)以來色身藏。

(苦海)舍利安身命,(單內)說話是家鄉。

依還再提先天竈王卷,皈依經典往前行。

且說竈王菩薩出世,住在西京荷州順天府,洛陽縣,北門外七里路張家村。有一員外姓張名稱百萬,同緣吳氏,號稱院君,夫妻二人家中豪富不過,二人同庚半百,膝下無子。

夫妻雙雙多豪富,沒得香煙後代根。

員外坐在高廳上,默默無言不做聲。

院君上前將言問,我夫煩惱爲何因?

還是安童不服管?可是衣服不稱心?

三朋四友得罪你,妾身算作解悶人。

員外不免將言說,院君你且聽原因。

我你同庚半百歲,可有傳宗接代人?

倘若夫婦歸地府,誰做披麻戴孝人?

萬貫家財多豪富,缺少端湯奉水人。

夫妻二人多悲淚,院君上前說原因。

且說吳氏院君叫聲:“員外,我你不必啼哭,萬貫家財要他何用,不如大做好事,廣積陰功。”跟手將齋僧牌張掛門外,濟貧救苦。

齋僧牌掛大牆門,濟貧救苦廣齋僧。

初一月半齋僧道,遇七初三濟貧人。

落雨助人釘鞋傘,逢到暗星點路燈。

鰥寡孤獨無子孫,助他糧米過光陰。

十七八歲小光棍,助他銅錢謀營生。

五忙六月熱不過,涼茶蒲扇濟貧人。

數九寒天身上冷,棉衣棉裳好齋僧。

東廟求籤並問卜,西廟拜佛又燒香。

夫妻二人多喫齋,天天唸佛拜神明。

不表夫妻行善念,三界符使奏表文。

表文奏到天宮裏,玉皇大帝早知聞。

玉皇大帝端坐靈霄寶殿,看見一道表文,只有凡間張百萬夫妻二人爲無子孫,大做好事,齋僧佈施,要求子孫。

前頭作孽後間修,好像冰霜見日頭。

夫妻行善三年整,要求香煙後代根。

玉皇忙差二位星宿下凡將長生簿一查,張員外命中本有三子收成,現在爲何無子?只有善惡簿上記得分明,張百萬用過大斗小秤,摺子害孫,現在改惡從善,君不送子與他,世人哪肯行善?

金鐘玉磐鳴一鳴,滿天星宿總來臨。

二十八宿齊來到,來了財帛八敗星。

玉皇大帝開金口,便問財帛八敗星。

八敗星君下凡塵,送他張家去脫生。

萬貫家財都敗盡,久後乞丐歸命陰。

不提八敗下凡塵,再表太白李金星。

太白金星來奏本,奏上玉皇早知聞。

“我玉主在上,凡間山西有一劉員外,同妻潘氏夫妻二人命中積善,好事不小,可將財帛星君送與他家爲女日後與八敗星有六年夫妻之情,有何不好。”

玉皇大帝傳赦旨,二位星君下凡塵。

財帛星君歸下界,劉家門內去脫生。

八敗星君下凡塵,張家府裏去投生。

不表宿星歸下界,吳氏有孕在其身。

懷胎有了十月整,揀年揀月揀時辰。

等到五月十五日,半夜子時降生人。

夫妻雙雙多歡喜,謝天謝地謝神明。

光陰似箭來得快,滿月堂前取乳名。

取名叫做九齡號,到老修身不改名。

也是仙風並道骨,慢慢凡間長成人。

不提張家多歡喜,再表山西劉府門。

潘氏院君身有孕,十月滿足要分身。

來到八月十五日,半夜三更子時生。

連痛三個緊三陣,香房生個女千金。

滿月堂前來取名,叫做丁香小姐身。

一週兩歲娘懷睡,三週四歲離娘身。

五週六歲知分曉,七歲思量學針線。

不講小姐多伶俐,再講張家一段情。

九齡長到七歲整,要請先生讀書文。

員外端坐高廳上,便叫安童聽原因。

梅紅簡帖備一個,南門外邊請先生。

先生請到高廳上,教訓九齡讀書文。

自小乳名九齡號,先生改名叫大剛。

大剛讀書多懵懂,一字不識半毫分。

七歲攻書到十六,自己名字識不清。

先生看見多惱恨,高廳辭館轉家門。

將身走到高廳上,員外連連叫幾聲。

令郎讀書多懵懂,令請高明老先生。

不提先生回家轉,再表大剛在家門。

將身來到高廳上,拜見父母二雙親。

員外院君便叫:“大剛,你不要讀書,我家祖上打獵爲業,不如來到街坊,買了弓弩藥箭,黃鶯細犬,出門打獵。”

大剛一聽心歡喜,正中機謀八九分。

忙差安童人兩個,街坊獵具買現成。

高廳揮別雙父母,一心打獵過光陰。

銀鬃白馬自己坐,黃鶯細犬緊隨身。

早晨打到午時候,安童挑了回家門。

獐貓鹿兔無其數,業障造下海能深。

一家大小多歡喜,員外得病在其身。

東廟求籤不見效,西廟問卜佛不靈。

三日三來三日九,嗚呼哀哉見閻君。

合家大小悲啼哭,伴靈守孝奠先靈。

高廳上面來守孝,棺木殯柩在高廳。

僧道請他十五個,超度生身老父親。

七日道場方圓滿,出喪殯葬造墳塋。

大剛依舊去打獵,每日山中去散心。

不表大剛去打獵,再表丁香小姐身。一日坐在高樓上,悶悶昏昏少精神,忙差梅香人幾個,打掃花園去散心,劉氏小姐忙打扮,十分妝扮下樓門。

劉丁香,在樓門,梳妝打扮,

手拿把,象牙梳,理開烏雲。

左半間,梳一個,雙龍擺尾,

右半間,梳一個,戲水鴛鴦。

穿一件,小襟襖,沉魚落雁,

系一條,百襉裙,丹鳳朝陽。

耳戴八寶金環子,十二金釵按時辰。

繡帶飄飄下樓門,廿四個梅香緊隨身。

丫環領路前頭走,一座樓梯數十層。

將身走進花園內,百花亭到面前呈。

小姐坐在花園內,便叫梅香聽原因。

替我來到高廳上,紅綠絲繩拿幾根。

今日要把鞦韆打,鞦韆架上散散心。

小姐當時將衣換,周身上下脫衣襟。

上身脫去小襟襖,下身脫了百襉裙。

將身短衣來結練,周身捆了緊騰騰。

小姐心中來思想,順打幾個古人名。

上打秦皇三跳澗,下打關公闖園門。

左打烏雲來蓋雪,右打枯樹光盤根。

不表小姐鞦韆打,太白金星下凡塵。

按落雲頭歸下界,替她二人做媒人。

太白金星將身變,變只玉兔在路行。

不表玉兔在路行,再提打獵姓張人。

大剛坐在銀鬃馬,望見玉兔在路行。

急忙拈起雁羽箭,要射玉兔不容情。

羽毛令箭來放出,玉兔不見半毫分。

打馬加鞭朝前走,前面看見一園門。

將身站在園門外,不見玉兔往哪行。

急忙下了銀鬃馬,闖進花園尋一尋。

不表大剛進園內,再提劉氏小姐身。

當時坐在百花亭,便問:“相公哪方人?單身獨自哪方去?爲何闖進我園內?”

大剛不免將言說,小姐在上聽原因。

家住山東洛陽縣,北門七里是家門。

父親有錢張百萬,母親吳氏老院君。

父母單生我一個,不曾娶妻在家門。

小姐抬起頭來看,白面書生少年人,

頂平額闊天倉滿,兩耳垂肩有福人。

好比呂布又出世,如同楊二下凡塵。

大剛又乃將言說,小姐在上聽原因。

坐在家中無啥做,好打牲靈過光陰。

前面打了一隻兔,一路追趕進園門。

要喫玉兔拿去喫,只要羽毛箭一根。

小姐又乃將言說,官人你今聽原因。

我今坐在花園內,未見玉兔進園門。

忙呼梅香來趕出,大剛只得轉家門。

身騎白馬來得快,高廳拜見老母親。

叫聲:“母親在上,孩兒回來了。兒有一言奉稟,兒今日往山西打獵,遇到一個花園門內,看見劉丁香小姐,美貌不過,兒意欲娶此女爲婚,以便奉養母親。

娶得此女成夫婦,高廳奉養老母親。”

吳氏院君來聽見,便叫孩兒兩三聲。

萬貫家財多豪富,哪怕親事定不成。

忙差梅香人兩個,快請媒婆進府門。

且說梅香來到北埭,忙請黃李兩位媒婆,兩位媒婆一聽,忙忙不住。

跟隨梅香朝前走,張家府門面前呈。

兩位媒婆走到高廳,上前行禮,叫一聲:“老院君,喚我二人到此有何吩咐?”院君吩咐:“二位媒婆,我家單生一子,年方二八,未曾婚配,昨日出門打獵,看見山西有一劉員外家中有一位丁香小姐,與我孩兒同庚,請你們二人作媒。”

這件親事作得成,重重賞你們雪花銀。

二位媒婆來聽見,拜別院君就動身。

在路行程來得快,劉家門到面前呈。

二位媒婆進府門,拜見員外姓劉人。

“員外、院君在上,二位媒婆拜見萬福。”員外問:“二位媒婆到我寒門有底高貴幹?”

二位媒婆將言說,員外院君聽原因。

到你貴府無別事,要替令嬡作媒人。

員外又問:“二位媒婆,配與哪家?姓甚名誰?”媒婆回言,“我說你聽,離此不遠。”

他住山東洛陽縣,北門七里是家門。

員外姓張叫百萬,單生一子在家門。

今年年方十六整,未曾娶親未配婚。

門當戶對家豪富,好替令嬡作媒人。

員外一聽心中不允,生下一計,叫一聲:“媒婆,他家要定我家小姐,一點不難,各樣財禮要依我而行。”

員外開口將言說,二位媒婆聽原因。

禮銀只要壹千兩,各樣禮物色色新。

百雙豬來百雙羊,雞鴨成對要百雙。

大紅緞子貳百匹,桃紅綢子一百雙。

蒼蠅骨頭要百兩,蚊子心肝要半斤。

要他一疋長幡布,他家扯到我家門。

四大金剛來抬轎,八洞神仙作樂人。

玉皇大帝作媒證,王母娘娘來鋪牀。

要他兩根通梢竹,兩根金索晾衣裳。

要只豬頭山能大,要壇喜酒海能深。

二位媒婆來聽見,默默無言不做聲。

員外要這些物件,哪裏有來。再說小姐在高樓早已得知,忙叫梅香喚二位媒婆到高樓上面,有話相商。

梅香奉了小姐命,不肯耽遲半毫分。

轉彎抹角來得快,遇見媒婆兩個人。

梅香叫:“兩位媒婆姐姐,我家小姐在高樓上面喚你二人上樓,有話面談。”

二位媒婆來聽見,正中機謀八九分。

跟隨梅香朝前走,高樓拜見小姐身。

小姐便問:“二位媒婆,你們二位在高廳上面說親,我家父母格曾允諾?”媒婆便說:“小姐,不必提起。你父親所要的這些財禮,一樁都難辦到。”小姐說:“一點不難。”

這些禮物不要辦,多多拜上翁姑身。

看到良辰來聘禮,舟船放到後樓門。

將我金銀來搬下,高廳交與我父親。

我今對你說明白,切切思思記在心。

媒婆兩個親聽見,心中歡喜十來分。

辭別小姐回家轉,拜見員外姓劉人。

“員外在上,同你相商,要求寫個帖子我們帶回,你說的這些禮物,一概照辦。”

員外一聽無可奈,只得寫帖他動身。

當時提筆來動手,字字行行寫分明。

小姐今年十六歲,八月十五子時生。

媒婆接到庚帖紙,好像拾到寶和珍。

急急忙忙回家轉,不肯耽遲半毫分。

路途言語不必講,張家門到面前呈。

媒婆便來到高廳,“拜見老院君,大剛,恭喜,賀喜。”母子二人便問:“二位月老,親事格允?”媒婆便說:

“說起員外多難玩,各樣禮物都難尋。

禮銀只要壹千兩,綾羅綢布色色新。

要你家豬羊雞鴨百對,大紅緞子百尺,蒼蠅骨頭要四兩,蚊子心肝要半斤。還要一尺長幡布,你家扯到他家門。四大金剛抬轎,八洞神仙作樂。

玉皇大帝來領轎,王母娘娘來鋪牀。

又要兩根通梢竹,兩根金索晾衣裳。

要個豬頭山能大,要壇喜酒海能深。

我們感到事情難辦,就去拜見小姐。她賢德不過,也是大官人的福氣,天賜的姻緣。她拜上院君選定良日行茶,舟船叫他兩雙,來到她家後門,小姐賜你金銀。”

院君聽見這一聲,心中歡喜八九分。

高廳上面來備酒,款待媒婆兩個人。

打發媒婆回家轉,母子二人在高廳。

六月廿四行聘禮,八月十六娶過門。

光陰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曉夜行。

來到六月廿四日,快請媒婆兩個人。

院君吩咐媒婆,各樣物品未辦,請來舟船兩隻,媒婆用過喜酒,坐領舟船兩隻,朝女家行進。

辭別院君往前行,帶領舟船就動身。

水路登程不耽擱,早到劉家後園門。

媒婆走到高樓上,拜見丁香女千金。

舟船現在後門等,任隨小姐怎樣行。

小姐取出金鑰匙,打開箱籠取金銀。

珍珠八寶無其數,又取幾箱雪花銀。

叫聲:“媒婆,若有父親要一樁禮物,每樣你賜金銀兩皮箱,俱是我搬下船,媒婆前行。”

媒婆來到高廳上,拜見員外老大人。

拜帖呈上員外看,各樣禮物查分明。

禮銀一千交與你,還有禮物贈金銀。

豬羊沒有一百對,贈上金銀兩皮箱。

且說媒婆便說:“員外,雞鴨沒得一百對,贈加金銀兩皮箱,蒼蠅骨頭沒四兩,蚊子心肝沒半斤,又沒一尺長幡布,沒有金剛抬轎,沒得八仙吹打,玉皇不作媒,王母娘娘不鋪牀,各樣贈加金銀兩皮箱。”

沒得兩根通梢竹,增加金銀兩皮箱。

沒得金索晾衣裳,又加金銀兩皮箱。

沒得豬頭山能大,再加金銀兩皮箱。

沒得喜酒海能深,加上金銀兩皮箱。

大紅緞子沒百尺,加上金銀兩皮箱。

桃紅綢子沒百尺,金銀加你兩皮箱。

是樣禮物算一算,共計三十整皮箱。

員外拿到金銀看,心中思量好傷心。

金銀不是張家的,盡是我家庫內銀。

日後打發張家去,永世不要上我門。

打發媒婆回帖走,悶悶沉沉不做聲。

日月如梭來得快,八月十六又來臨。

吳氏院君忙不住,請來六眷送賀文。

高廳上面多熱鬧,掛燈結綵鬧盈盈。

媒婆吩咐,衆人打轎前行,不能耽遲。

二位媒婆前領路,花燈喜轎後頭跟。

吹打彈唱多熱鬧,笙簫細樂不絕聲。

雙聲炮仗乒乓響,支支流星透天門。

在路行程來得快,劉家門到面前呈。

媒婆走到高廳上,拜見員外姓劉人。

員外吩咐梅香到後樓上面報與小姐得知,梳妝打扮,準備上轎。

劉氏小姐來聽見,十分打扮做新人。

高廳拜別雙父母,梅香攙進轎子門。

轎子門口轉三轉,一盆清水潑轎跟。

諸親六眷來相送,放炮三響就動身。

一路行程來到張家門口,媒婆將小姐攙出轎門,參拜天地。

八拜天來八拜地,拜拜虛空衆神明。

夫妻二人拜和合,你是君來我是臣。

夫妻恩愛如姐妹,爭論沒有半毫分。

諸親六眷來拜賀,洞房花燭配爲婚。

大剛娶到丁香女,如同姐妹兩個人。

夫妻同心多賢德,孝順生身老母親。

娶了劉氏一年整,家中豪富了不成。

糧田又買幾千畝,庫裏金銀密層層。

娶到丁香二年整,生到一位後代根。

滿月堂前取名字,就叫金寶小官人。

且說張大剛夫婦二人生了一子,家中豪富不過,又歇二年,生下一女,取名就叫銀珠。夫婦二人有男有女,如魚得水,恩愛萬分。

不提一家多快樂,太白金星下凡塵。

太白金星歸下界,變作凡間算命人。

洛陽縣內來下寓,專做算命合婚姻。

不說算命先生準,再表算命是何人。

且說張大剛日間街坊遊玩,耳聽街坊上面人人所說,個個總談街坊上的算命先生準不過也。

大剛聽見心歡喜,去請算命老先生。

倘然算命算得準,重重賞你雪花銀。

八敗星宿朝前走,看見算命年老人。

開口就把先生叫,要請先生把命論。

老者便把官人叫,年庚八字說分明。

年庚八字說得真,算來不差半毫分。

八敗星君將言說,先生在上聽原因。

男命行庚廿四歲,五月初五子時生。

女命同年又同庚,八月十五子時生。

也是夫妻配拆散,來了算命拆婚人。

大剛看他算命人,哪知是仙家下凡塵。

先生就把八字算,假裝算命內行人。

老者便說:“官人,你不好見惱,我是照命算,你們夫妻二人命運不同。”

男命算來真八敗,萬貫家財化灰塵。

廿五歲上犯回祿,千間房屋難留存。

女命算來真豪富,隨身俱帶金共銀。

一生穿喫用不了,正是天宮財帛星。

男命算來八斗糠,女命算來八仙缸。

大剛一聽將言說,賞他幾兩雪花銀。

悶悶昏昏回家轉,高廳早到面前呈。

劉氏丁香將言問,丈夫煩惱爲何因?

三朋四友得罪你,妾身算個解悶人。

大剛便說:“你不要問我爲何義,你我夫妻今日與你分別,你快快回轉孃家而去。”丁香一聽,叫一聲:“丈夫,你趕我出去有何見證。丈夫,你在街坊上面尋花問柳,有誰家美貌女子中你心意,你可以迎娶回來。”

她做正來我做偏,情願服侍你二人。

不看金剛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

你看一雙男女面,容奴在家過光陰。

殘茶剩飯少喂犬,等我苦命度朝昏。

大剛聽見這一聲,喝罵無端下賤人。

若有茶飯與你喫,不如舍與乞丐人。

劉氏丁香來聽見,上房拜見老院君。

第一拜拜婆婆少掛念,只怨你兒喪良心。

我今情願服侍你,你兒要立刻趕出門。

院君當時將言說,媳婦今且聽原因。

你到孃家過幾日,打發家人接回程。

劉氏丁香來聽見,看來一定要動身。

可憐狠心丈夫休了我,拜拜家堂往前行。

我今出了張家門,再也不來焚炷香。

第二拜來拜竈王,東廚司命聽衷腸。

狠心丈夫休了我,再也不來下廚房。

第三拜來拜箱籠,箱籠在上聽原因。

狠心丈夫休了我,再也不來換衣襟。

第四拜來拜鏡箱,鏡箱今且聽原因。

我今走出張家門,下次不來巧梳妝。

第五拜來拜安童,安童小廝聽衷腸。

狠心丈夫休了我,不來呼喚你做營生。

第六拜來拜使女,梅香使女聽原因。

就到今朝離別你,再不差你下廚房。

第七拜來拜驢馬,驢馬六畜聽原因。

可憐丈夫休了我,不來差你下磨坊。

第八拜來拜豬羊,豬羊你且聽原因。

我今出得張家門,自有主母餵食湯。

第九拜來拜仙缸,聽我吩咐你幾聲。

是我財來跟我走,不是我財在張門。

第十拜來拜大門,門公門婆聽原因。

我今走出張家門,下次永世不還鄉。

丁香十拜拜完了,又把相公叫幾聲。

果看夫妻同牀面,牛馬一匹送我行。

張郎不免將言說,就把安童叫幾聲。

壞木車兒推一部,老牛拖車往前行。

劉氏丁香淚紛紛,吩咐老牛聽分明。

狠心丈夫休了我,有何面目見雙親?

不可送我孃家去,情願討飯過光陰。

哪方是我安身處,老牛住腳不要行。

且說丁香身坐輪車,哭往前行,思想張家財物,更加傷心。

走一里來望一里,捨不得張家好田莊。

走二里來望二里,捨不得張家好廳堂。

走三里來望三里,捨不得張家好牙牀。

走四里來望四里,捨不得張家好衣裳。

走五里來望五里,捨不得張家老尊堂。

走六里來望六里,捨不得無情小張郎。

走七里來望七里,捨不得男女淚千行。

走八里來望八里,捨不得安童與梅香。

走九里來望九里,捨不得金銀八仙缸。

是我財來跟我走,張郎不象該財人。

丁香十里望罷了,再將十里往前行。

想當初,嫁張郎,夫妻恩愛,

生了男,生了女,同過光陰。

想不到,半路上,心腸太狠,

誰想到,半路上,休了奴身。

做夫妻,六年整,生下男女,

到如今,只落得,金寶銀珠。

罵張郎,太不該,把我趕出,

丟下了,雙兒女,依靠何人?

一路行程抬頭看,前面有個破窯堂。

丁香小姐心中想,暫住此處且安身。

將身走到窯門口,看見裏面黑姣娘。

額頭好像鍋底樣,下面身子象滾包。

伸出手來釘鈀樣,腳上鞋子尺把長。

劉氏丁香將言問,年老婆婆聽原因。

姓甚名誰說我聽,你家門內有幾人?

範老婆婆開言說,就只孃兒兩個人。

丈夫不在先去世,生下一子範三郎。

家中貧苦沒飯喫,荒山樵柴過光陰。

丁香聽見這些話,親口對她說分明。

你家兒子單身漢,情願跟她做妻房。

把你當作生身母,不怨貧苦半毫分。

年老婆婆回言答,聰明姑娘聽原因。

孃兒兩個無飯喫,哪有閒飯養閒人?

正是二人聞談起,范家三郎轉窯堂。

相貌堂堂裙釵女,老牛拖車後面跟。

與我無親又無故,坐在我家爲何因?

丁香不免將言說,三郎哥哥你且聽。

丁香小姐便說:“我身本是山西劉家之女,匹配山東張大剛爲婚,現無故休我回家,有何面目再見雙親?你今不嫌棄奴家,配陋與你爲婚,丈夫樵柴我也去,倘然以後討飯,我也陪你同行,再不怨恨,你意下如何?”

范家三郎無言答,情願討飯養母親。

也不推三並託四,就在窯堂結爲婚。

又無牀來又無被,一塊光地當牙牀。

脫下衣服當被蓋,兩塊方磚當枕頭。

罷了,昨夜蓋的綾羅被,今朝蓋的破氈衣。

雖然處境如此苦,一夜風流到五更。

丁香起身把地掃,平地掃出八仙缸。

劉氏上前忙行禮,丈夫在上聽原因。

我你財運真可好,八隻仙缸是金銀。

住在窯堂半個月,買下落地造樓房。

夫妻後來身富貴,三年維新放大糧。

不表丁香有好處,再提無情小張郎。

且說張大剛休了劉丁香之後,另請媒婆說合娶妻,乃是吳氏,人品醜陋,累贅無樣,該是報應到了。

屁股倒有檯面大,腳上害了大臁瘡。

聽見外面糖鑼響,頭上金釵去換糖。

孩兒問她要糖喫,當頭賞他一巴掌。

不是清明共節氣,無事哭的什麼糖。

大剛有朝不在家,假充光天做衣裳。

做件褂子三個袖,裁條褲子兩個襠。

大剛看見心大怒,這個衣裳怎見人。

吳氏便叫丈夫聽,相公你好不聰明。

多個衣袖我有用,好等丈夫灌茶壺。

大剛一聽,心中大怒,“我家前妻劉氏伶俐聰明,尚且還休她出去,現在外面落難,淪爲乞丐,何在乎你這個大膽賤人。”

無恥賤人休出去,另娶妻子把家當。

不表張家多吵鬧,再提天宮火德星。

火德星君搖身變,變作火蟲在林中。

張郎一看心中怒,射他一箭有何妨。

左一箭來右一箭,箭箭不中半毫分。

這個螢火蟲就對高廳上面一伏。大剛一見,“我把你這個畜生,你還了得。”用羽毛靈箭,再也射他不住,即知火德星君到他屋上插了火旗,依然又到樹上,張郎就用火燒他個殘生,果曉天火得到凡火,兩下一斗,就對正廳上一透。

天火得到凡火起,燒了通天徹地紅。

母親燒死高廳上,兩個孩兒化灰塵。

萬貫家財燒完了,狗洞扒出小張郎。

大剛一見哈哈笑,地下還有八仙缸。

拿把鋤頭取金子,變作四缸米粗糠。

拿把鋤頭取銀子,變作四缸爛泥漿。

左一鋤來右一撬,金銀財寶沒絲毫。

他缸旁邊來看見,取出齊眉棒一根,

竹棒上面寫大字,只好討飯度晨昏。

張郎一日心裏想,算命先生果然靈。

聽見古人說得好,後來不差半毫分。

不表大剛去討飯,再提丁香範三郎。

房屋統統起好了,又置家產買田莊。

劉氏丁香將言說,丈夫在上聽原因。

丁香便說:“我在張家許過大願,可真得到安身之處,有喫有用,準了大做好事。發糧齋僧,如今,我欲還願行事,你心中如何?”範三郎回言:“修行積德,有何不好!”

門前掛了齋僧牌,初一月半把僧齋。

說起齋僧就齋僧,大做好事濟貧人。

丁香善門放大糧,討飯張郎到他鄉。

日間沿街討飯喫,夜間歇宿土地堂。

土地老爺來託夢,范家門內放大糧。

夢中驚醒來站起,心中欣喜八九分。

且說張郎來到范家門口,站在東邊等,發到東邊沒有他糧;坐到西邊等,發到西邊沒有他的糧。

三天坐在中央等,缺少張郎一份糧。

大剛餓得眼花霹靂花,看見瓜子當冬瓜,看見范家梅香叫大叔,看見安童叫姑娘。

張郎餓得眼發花,且到廚房去張張。

安童梅香齊聲罵,站在廚房亂撞人。

丁香抬起頭來看,就把張郎叫幾聲。

當初身穿綾羅緞,如今怎穿破痂衣。

當初手戴金戒指,如今手裏拿棒行。

劉氏丁香存好心,贈他珍珠瑪瑙金。

放在張郎麪碗裏,手攀麪碗只是吞。

一碗麪兒喫到底,不見無價寶和珍。

喫了一飽眼睛大,仔細想想是何人。

不是父來不是母,認得是前妻劉丁香。

丁香就把張郎罵,地下還有八仙缸。

張郎如實將言說,丁香在上聽原因。

張郎說:“休你回家而轉,後娶吳氏當家,不料天地凡火燒得萬貫家財沒有分文,地下八仙缸銀子,沒有半點,我今不要你銅錢,我願替你家管管大門,你看格好?”

丁香搖手我不要,後夫曉得命難存。

張郎聽說紅了臉,誰知三郎面前呈。

大剛嚇得無處躲,扒在鍋膛喪殘生。

三郎看見嚇癡了,跳在井裏躲無常。

範婆看見三郎死,撞死灰堆見閻王。

丁香一見忙不住,坑缸裏面命歸陰。

太白金星雲端過,看見四個死屍靈。

金星隨時朝玉帝,奏與玉皇早知聞。

玉旨傳下凡間去,封贈他們四個人。

第一封贈張大剛,九齡竈君你爲尊。

第二封贈範三郎,井泉龍王你當身。

井磚後來不砌竈,二人原是對頭星。

第三封贈範老婆,灰堆姑娘到如今。

只有丁香不封贈,一人困了兩張牀。

丁香一見嚎啕哭,哀求聖上發善心。

第四封贈丁香女,坑缸三娘你爲尊。

每年臘月二十四,九齡竈君奏天庭。

《竈君寶卷》講到此處,好算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經到頭來捲到梢,齋主家善事透九霄。”

寶卷宣完成,禮拜佛世尊。

佛前求懺悔,罪孽化灰塵。

寶卷圓滿,禮無虛往,聖言聖語,得罪君皇。

齋主佛前焚香燭,諸般罪孽化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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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國泰 抄錄

地母寶卷

焚起般若香,天龍降吉祥。

三星同赴會,仙翁賜壽延。

齋主焚起般若香,八部天龍降吉祥。

福祿壽三星同赴會,南極仙翁賜壽延。

《地母寶卷》初捲開,拜請地母降臨來。

在堂善人同唸佛,能消八難免三災。

話說《地母寶卷》,一部勸善,這叫是話有音,是鳥有翎,是經滅罪,是飯充飢,是懺消災,是卷勸善。寶卷上有“昔日”二字。昔是遠年,日是今日,遠年經典,今日所講。

自從盤古分天地,混沌初開化衆生。

八極之初生兩儀,兩儀又生四象星。

四象變化生萬物,萬代留傳到如今。

說起當初,有一位賢人名叫史先儒,同緣周氏,住在荒野之地。身如猿猴,喫獸之血,以充飢餓,身穿樹葉、獸皮。夫婦二人,住山洞之中修道,幾載以來,有六甲懷孕在身,等到年代滿足,瓜熟蒂落。

周氏懷孕八百載,腹內疼痛淚紛紛。

先儒叫妻不要啼哭,須要忍痛二三分。

當初好人要出世,揀年揀月揀時辰。

揀到正月初一日,半夜子時降生身。

一胞生到十三子,號稱天皇立代名。

這天星,來出世,自化干支,

作甲乙,和丙丁,戊己庚辛。

有壬癸,來定歲,陰陽而化,

乃十母,支枝生,化而爲生。

閼逢甲,旃蒙乙,柔兆即丙,

強圉丁,著雍戊,屠維己成。

上章庚,重光辛,玄爲壬,

昭陽癸,總十名,天干之人。

這天干,化地支,陰陽氣象,

子困敦,醜赤奮若,攝提格寅。

單閼卯,執徐辰,大荒落巳,

敦午,協洽未,灘即申。

作噩酉,閹茂戌,大淵獻亥,

分陽氣,制萬物,救度凡民。

生五穀,和百草,清氣爲濁,

流星月,放霞光,萬象天星。

周氏懷孕八百春,腹中疼痛要降生。

揀到五月初五日,丑時闢地十一人。

號稱地皇來治世,生於赤氣作地成。

這地皇,取赤氣,作爲平地,

留三辰,分晝夜,定月之辰。

立三川,分九區,居位方向,

子闢天,醜闢地,乾坤之成。

乾爲天,生男子,一十三位,

坤爲地,生女人, 十一之人。

留男女,分陰陽,生男育女,

制春秋,立君臣,萬古留名。

不提地皇留古蹟,再提周氏一個人。

周氏又有懷孕在身,帶了四百年零六個月,腹中疼痛,揀到十月初一日寅時,生下九子,號稱人皇。流人分區,按九區居住。水土發生變化,立君臣,留禮義而治人。

人皇氏,留吾民,人民之象,

生君皇,登龍位,萬代子孫。

鉅靈氏,生於汾,大象持化,

五下氏,驅陰陽,反山居天。

無恆處,出猶生,陰睢也誰,

句疆氏,留名山,崑崙天亭。

譙明氏,留雪山,冰雪雷雹,

竹光氏,留明月,晝夜行程。

鉤陳氏,留閃雷,雷部之將,

神農氏,分五穀,救度凡人。

許神氏,留禾苗,稻青之景,

犁靈氏,制糯稻,酒漿之根。

大愧氏,留黃豆,素油之祖,

鬼隗氏,制棉花,衣服遮身。

茲氏,泰逢氏,制下雜豆,

再相氏,蓋盈氏,流氣枝生。

大敦氏,靈陽氏,留下五味,

巫常氏,泰一氏,闢州爲城。

空桑氏,陳留縣,一十五里,

神民氏,作民業,精氣相通。

這也氏,帝氏,次民之世,

次民氏,穴處居,方可安身。

三皇氏,他至留,二十二氏,

留凡民,來出世,土穴安身。

有天地,共日月,二十八宿,

立陰陽,留甘露,露結爲霜。

立年月,分天干,甲乙丙丁,

立月份,立地支,寅卯而生。

立一日,十二時,子醜寅卯,

立四季,分春夏,律呂調陽。

有四時,並八節,雲騰致雨,

有胎卵,和溼化,分爲四生。

每年制留十二月,廿九三十閏月行。

五月十三天交泰,五月十四地合天。

五月十五子醜會,弟兄相會直至寅。

地母姊妹十一個,尋訪名山辦修行。

不去相會父和母,崑崙仙洞去安身。

天文青氣未圓滿,地文未有可安身。

他今來到高山上,投拜天錄辦修行。

也不出山尋禽獸,陪定師父積陰功。

丑時生下地,姊妹十一人。

高山修成正,留子百千孫。

收定清淨戒,不開喫五葷。

不貪珍饈味,一心辦修行。

口中飢餓喫素菜,時時修心度凡人。

不提姊妹修辦道,天皇弟兄十三人。

天皇十三男子漢,帶了父母辦修行。

父母帶到雪山上,仙洞裏面辦前程。

史先儒夫婦二人說:孩兒,你們到何方而去?天皇說:不知胞妹現在何處?我們要去尋訪他們!夫婦二人無可奈何,只得悶悶不樂。

史先儒,同周氏,常常嘆氣,

枉養她,姊妹們,白費勞心。

帶肚中,八百載,喫娘精血,

撫養你,幾春秋,受苦千辛。

你父母,細思量,養男可靠,

養女兒,枉費心,不可終身。

也是當初留古話,女子不能傳後程。

先儒說:妻子,男子無女不成家,女子無男亂如麻。這遭忙差化愚人下凡,帶着酒色財氣四字。

這酒是,五葷頭,水漿製作,

穿腸藥,醉人面,害人之身。

人人喜,個個愛,筵席上坐,

交朋友,喜貪杯,誤了終身。

留陰陽,制色字,鋼刀一把,

貪嬌娘,愛淫色,害人之坑。

迷了人,不得醒,傾家蕩產,

這色字,如刀山,削骨枯殘。

留財字,制銀錢,南山猛虎,

傳下界,使凡人,個個所爭。

爲田產,爲錢財,干戈詞訟,

貪財寶,害人身,命送殘生。

留氣字,世上人,個個用得,

爲小事,來爭論,惹火燒身。

多少人,爲口氣,惹出大禍,

這氣字,心不平,禍害之根。

酒色財氣一隻箱,人人總在肚裏眠。

要能逃到箱子外,酒色財氣丟一邊。

酒色財氣四把刀,它對迷人定不饒。

善人能丟四個字,前程路上更逍遙。

史先儒說:賢妻,我你莫蹲此地,尋訪無影山,前去修煉。

一家來到無影山,一步挨步向上。

一直來到山頂上,修成正果才下山。

仙人洞內好安身,不分晝夜辦修行。

肚餓就喫清泉水,夜睡枯草好安身。

不表天皇修辦道,再表人皇一些人。

再表人皇化作一十三民,教人身穿衣服,立君臣百姓之分。辰放氏、蜀山氏二人作雨露;傀氏、渾沌氏劃世界之成;東戶氏留禽獸,竹木傳制;皇覃氏, 留下天地萬物。

啓統氏,傳三世,古人所作,

吉夷氏,人不知,父母所生。

凡遽氏,傳天下,不治不亂,

天下人,無求食,免貪紅塵。

希韋氏,傳四世,紅塵而作,

有巢氏,築木巢,樹上安身。

燧人氏,教凡民,鑽木取火,

調生熟,學烹飪,安治人民。

蒼頡氏,造文字,留於後世,

用勒石,削作簡,傳於後人。

伏羲氏,傳六書,陰陽註定,

畫八卦,分三爻,元亨利貞。

造曆書,陰陽生,二十八宿,

按男女,配夫妻,傳留子孫。

女媧氏,太昊氏,作爲夫婦,

洪共氏,金聖氏,他做媒人。

造笙簧,煉彩石,五色之現,

補青天,流洪水,救助凡人。

神農氏,嘗百草,醫治民病,

教稼穡,耘五穀,以食爲天。

這帝王,分四方,東南西北,

制地縣,分省州,鎮縣鄉村。

軒轅氏,造衣服,刀槍劍戟,

戰蚩尤,滅怪獸,立下功勳。

卻說三教出於少昊金天氏,周朝元年,摩那女子所生釋迦文佛,號牟尼,生在西藏華嚴國內,修道在雪山之巔,修煉六載,苦功成道而聖,登位西天竺國,傳留佛經《四十二章》、《大悲》等咒,《心經》傳到中華五峯,即五臺山上。周朝中年,南蠻舌人,地名沙洲,妙真女子所生道教之祖李老君,因他生於李樹之下,取李爲姓,在腹中八十一年,本來要見犀牛才能出世,他在母腹中問:我什麼時候出世?母曰可。因見一水牛,他出世是從母親肋骨下蹦出來格,未曾走紅門而出,生出來頭髮就白個。李老君聃尼,是道教之宗,傳留《道德真經》五千言,他又留下八卦之爐,煉成農夫之器用,並研究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五行相剋,他繪製太極圖,說世界一切,皆有輪迴之說。再說山東夷魯國,顏氏女子懷孕二十四個月生到孔子,名叫仲尼,傳留五經四書,文章訓學,他有弟子三千,賢人七十二個,教宗風能知仁義禮智信,爲人要講溫良恭儉讓,治人之道乃詩書禮樂。

釋迦佛,清涼臺,颳風下雨,

滿乾坤,花世界,地長榮生。

度凡民,多心經,華嚴海會,

普勸你,衆善人,及早修心。

奉勸你,在世人,心中思想,

佛心經,度凡人,早日修行。

我國內,有鸚哥,孔雀仙鶴,

這佛地,是華蓋,湧上金蓮。

留生死,在紅塵,輪迴之苦,

轉人身,要變化,身落火坑。

投張家,與李姓,爲男爲女,

到凡間,多受苦,失落人身。

佛祖留心經,普度衆迷人。

及早修辦道,免得下火坑。

有道教,李老君,作經制典,

留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

《道德經》,化三清,神通廣大,

金天氏,下後年,金龍出生。

丙午年,正九月,午時生帝,

修十劫,即天京,掌握乾坤。

《玉皇經》,留五品,超生度死,

《心印經》,應肺膽,勸人修心。

坐御駕,在天台,南北二斗,

掌天罡,和地神,治立乾坤。

老君道德高,經文真玄妙。

燒盡南山木,煉盡北海礁。

身騎青牛去,口吃萬載桃。

看破書空闢,不用水火刀。

細脈寸關尺,醫人百病消。

金木水火土,傳與後人曉。

孔夫子,在魯國,五經治世,

教三千,門弟子,高跳龍門。

四書中,有顏回,聰明苦讀,

大限滿,短命死,說到如今。

春秋時,孔聖人,杏壇設教,

化三千,七十士,萬古留名。

聖門中,有顏回,不幸短命,

不遷怒,不貳過,今也則亡。

次二者,有曾子,年少節義,

十目視,十手指,傳道之人。

作《中庸》,乃子思,孔氏後代,

言天命,率性道,三十三章。

昔孟母,擇鄰處,斷機教子,

到後來,遊六國,戰國時人。

老君道德經,玉帝管凡民。

經咒來善典,演說是天經。

皈依釋教門,彌陀釋迦尊。

調用自來唸,南無是爲尊。

皈依儒教門,認真讀五經。

仁義禮智信,詩書禮樂勤。

三教出世知生死,佛祖說法度衆生。

留下僧尼並道俗,古流三教勸修行。

有熊氏,制田產,步丈作畝,

奠山川,分九州,各府縣城。

北幽州,原本是,順天之府,

南玉交,爲建鄴,金陵別名。

東谷,即日出,扶桑之國,

西三苑,在沙洲,三峯陝西。

浙江省,武林區,原爲越國,

江西地,是豫章,又曰吳皋。

福建省,屬閩中,三撲其後,

湖廣地,分三楚,東粵西粵。

東魯地,即是那,山東之稱。

有河南,在中州,故稱豫境,

又陝西,即長安,西都秦關。

古蜀國,在四川,益州之地,

雲南省,置滇池,滇國之稱。

貴州省,處蠻方,自古黔地,

泰安州,在山東,泰山爲東。

西華山,在陝西,華陰之縣,

南衡山,在湖南,衡州之峯。

北恆山,在山西,渾源州地,

中嵩山,在河南,登封之城。

此五山,在地上,五嶽爲首,

又五湖,並四海,地理爲真。

鄱陽湖,在江西,南昌之地,

青海湖,海心山,海晏之名。

洞庭湖,在湖南,岳陽近處,

有太湖,在蘇州,風景宜人。

洪澤湖,在江蘇,淮陰之地,

此五湖,名勝處,衆人知聞。

蓬萊山,在東海,金臺玉閣,

居衆仙,有弱水,五山五環。

四面水,三千里,水無浮力,

有十洲,共三島,真仙可居。

有帝王所制天下地方,分省州府縣,五湖四海,四大名洲。

東勝神洲驢吐布,西牛貨洲鳥喔油。

南贍部洲蠶做繭,北極瀘洲骨種羊。

再說天皇,原在無影山(即雪山)修道,一千二百年,功德圓滿,驚動敦氏祖師指點,天皇脫過凡胎,入了聖胎,號爲法名天靈,賜你日月輪球,乾坤傘,乾坤鏡,即速下凡,掌管天罡治世,又賜紫金冠、仙鶴衣、騰雲鞋、定天針一支。

日月輪,賜與你,通天達地,

乾坤傘,乾坤鏡,上按天星。

紫金冠,賜與你,頭上所戴,

仙鶴衣,穿在身,轉世護身。

騰雲鞋,腳上穿,踏上天界,

定天針,定子午,救度凡人。

天皇奉了祖師令,腳踏輪球就動身。

駕霧騰雲來得快,到了京都帝王城。

天靈帶了父母來到金殿,口稱萬歲萬歲萬萬歲!金天氏說:你是何人?我乃天皇父子一十五人,現已修仙成道求萬歲封贈!

封神榜掛出午朝門,萬歲天子重封贈。

天皇兄弟聽封尊,上界天皇你爲尊。

又封他父母人兩個,聖父聖母受香菸。

凡皇封過,天皇又到御宰臺前,求玉主封贈,玉主問,你是何人?天皇叩首,玉主在上,我乃混沌之初,天皇父子,留住人間,修煉千載,現已功德圓滿,故來討封。

玉皇大帝重封贈,中天紫微職不輕。

先儒周氏聽封贈,天父天母受香菸。

玉帝開金口,天皇你自聽。

天罡隨你轉,子午定中心。

這天皇,分星宮,二十八宿,

乾坤傘,日月球,救度凡人。

分日月,留星斗,奎罡破碎,

留光電,和甘露,萬物滋生。

留甲乙,和丙丁,分爲五氣,

木德星,在東方,甲乙之神。

分丙丁,火德星,南方熒,

庚辛金,屬西方,太白之神。

壬癸水,伺晨星,北方所屬,

戊己土,屬中央,天皇之神。

分日字,生陽氣,光照天下,

分月字,生陰氣,晝夜行程。

制,屬東方,戲水成雨,

分閃電,號雷鞭,風雨而成。

參商星,分二方,東卯西酉,

牛郎星,織女星,七夕相逢。

嫦娥星,分箕星,日出寅卯,

揚泰山,化冰雪,陰運而生。

天下甘露雨,五穀度凡人。

萬物從天長,盡是土內生。

三光臨頭轉,曉夜不住停。

東土乾坤暗,連夜放光明。

不表天皇留日月,再表地母辦修行。

經中再表地母十一人,在崑崙山修道,功德無邊。天靈聖母將天輪地球,賜與地母,又賜金龍鰲魚一條,葫蘆一個,定天針一支。

地母姊妹修成仙,號取法名受香菸。

再說他姊妹十一人,踏了輪球騰雲而走,一直來到御宰臺前,玉主說,你是何人?姊妹十一人一齊跪下:玉主,我們乃是地皇修煉成道,今特來求其封贈。

玉皇大帝重封贈,地母菩薩職不輕。

地母出了靈霄殿,辭王八拜掌乾坤。

按落雲頭歸下界,地球旋轉不消停。

分作春夏秋冬景,四時八節注分明。

造東方,名黃金,甲乙掌管,

制西方,是琉璃,金德尊神。

建南方,爲玻璃,火山之上,

管北方,爲瑪瑙,水德星君。

中央方,須彌山,戊己生土,

崑崙山,修成道,造土安民。

須彌山,又高遠,三百六十,

閻浮地,三百餘,地母爲尊。

西耶尼,地界廣,四百十八,

北鬱界,廣六百,里路之程。

東佛地,五百三,號爲雲地,

金剛山,鐵圍山,二百餘零。

這大海,不少於,五千之數,

水內遠,三千多,地母知聞。

造小海,我所流,三千之數,

水內深,一千丈, 魚鱉藏身。

地母掌管輪流轉,造成地車萬物生。

這地字,生萬國,九州府縣,

這地字,立帝主,王子王孫。

這地字,生凡民,生男育女,

這地字,生五嶽,山海河川。

這地字,生金銀,鉛錫銅鐵,

這地字,生珊瑚,琥珀晶瑩。

這地字,生五行,金木水火,

這地字,生樹木,百草滋生。

這地字,生禽獸,胎卵溼化,

這地字,生豬羊,牛馬驢騾。

這地字,生飛禽,鳥雀鳩鶴,

這地字,生水族,蝦蟹游魚。

這地字,生蚊蠓,孑孓蠢動,

這地字,生五穀,稻麥粱棉。

這地字,生藥草,治人百病,

這地字,生甘露,救度凡民。

地母生淨土,留與世上人。

萬物土中出,感謝地母恩。

世上男女肉眼生,轉落東土不翻身。

真經流傳到東土,奉勸世人辦修行。

世上迷人看不清,總把五葷當頭名。

肉字底下不關門,翻來覆去人喫人。

作惡之人行霸道,來到陰司下火坑。

無字深微妙法玄,百千萬劫難遇緣。

你今聽過《地母卷》,地母度你得善緣。

兩班善人一聽,說地母菩薩來哪裏蹲身,我們到哪裏去敬他! 我說來你聽:地母管的是通天徹地,人間萬物,他修行之處是崑崙仙山,他坐處飛海騰空,住處常明常暗,行處海量寬宏,運行日月不計其年,他在天謂之陰陽,在地謂之水火,在虛空謂之風雲,在人身謂之性命,在方位謂之南北,在時謂之子午,在卦謂之坎離。

混沌初開一股煙,地母制土萬萬年。

身坐車輪定子午,腳踏鰲魚受香菸。

地母五月初五生,二月初八得道人。

十月十八修成正,逢戊三六度凡民。

善男信女敬地母,燒香點燭了願心。

講經做會功德大,也可持誦《地母經》。

善人聽了《地母經》,合家大小總太平。

田裏五穀長得好,福祿壽喜進門庭。

爲人要敬地母星,紙畫木雕塑神明。

萬萬不可用泥塑,觸犯地母罪不輕。

地母本是喫長素,不要用葷腥敬神明。

奉勸世上男和女,傳我地母一卷經。

家家戶戶無災難,男男女女保太平。

梁王登位傳經卷,經懺留傳到如今。

地母菩薩現金身,身坐輪盤度衆生。

手執子午分晝夜,遍灑甘露下凡塵。

十月十八成大道,逢戊敬他度衆生。

寶卷講到此處,可算有始有終,詩三百,一言以蔽之。

經到頭來捲到梢,齋主會友清香燒。

清香燒來木香燒,更比隨常有功勞。

王國良 抄錄

雷祖寶卷

拜請《雷祖寶卷》初捲開,應元雷神降臨來。

閒話收起歸經典,宣言寶卷勸善人。

先還哪朝皇登位,再講賢人出在哪州城。

昔年商朝帝乙皇登龍位,一統山河國太平。

皇聖有道江山穩,山清水秀出賢人。

賢人出世其則不遠,賢人出在東魯城安平縣北門三里太平村,一人姓聞,單名聞宣,同緣李氏爲婚。

談到聞宣人一個,身爲閣老受皇恩。

李氏太太福分好,皇封誥命正夫人。

家有前廳後廳,左廳右廳,廒房、庫房、廚房、馬房。獅子亭對玫瑰亭,穿衣亭對脫衣亭,裏外花園好幾座,沉香閣對牡丹亭。

前後房屋廿四進,當中嵌座萬福廳。

屋上總蓋琉璃瓦,根根椽子總雕花。

水磨香幾放光明,磨磚鋪地一字平。

高廳上面畫眉籠,香幾臺上自鳴鐘。

畫眉籠中能言語,自鳴鐘上定時辰。

東庫堆金不堆銀,西庫堆銀不堆金,秤稱銀子斗量金。廒房米麥千萬擔,庫內長藏寶和珍。門前櫧樹盤藍大,後邊綠竹碧波清。走出犬兒賽麒麟,草積堆了不見頂。還有楊柳夾千林。安童成對,梅香成雙。夫妻講講,一世風光。乃積乃倉,勝過天堂。

出入安童騎騾馬,掃地梅香戴金花。

張口獅子豎頭匾,百丈旗杆豎青天。

金絲燈籠當門掛,朱漆大門鑲金邊。八根旗杆分左右,十大功勞受皇恩。諸位要問,閣老爲官,是清正官還是糊塗官?

總說做官清如水,他比河水清三分。

衆位,正因閣老在朝,爲官清廉,忠心耿耿,上事君主,下愛良民。朝中一些奸臣當面不說,骨裏見他沒有子孫,一個個就議論他——

忠不忠來奸不奸,久後何人接香菸。

奸不奸來忠不忠,忙到久後一場空。

哪曉紙包不住火,也沒得不透風的牆。那些閒言碎語慢慢傳到大人耳中——

猛虎困睡深山坳,春雷驚醒夢中人。

閣老來朝房之中,想想一點不錯:

我跟夫人同庚三十九,男花女花未曾生。

爲官千載終有老,沒有端湯奉茶人。

奸臣笑他無後代,大人想想淚紛紛。

高哭又怕衆人笑,嚶嚶啼哭可傷心。

那天閣老二更哭到天亮,心上想,要說再哭,安童梅香個個曉的,又要謠言,還要失拉官體,我不如迴轉去同夫人講講。

五鼓三點皇登殿,大人奏本上朝廷。

當今皇帝,早朝坐殿;八大朝臣,九卿四相;三百文官,二百武將;文東武西,各立兩邊。皇開金口,帝露銀牙。

皇開金口噴紫氣,帝露銀牙叫愛卿。

“衆愛卿可曾到齊?”“文班中不少,武將中不差,俱已到齊。”“既然如此,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散朝。”皇言一聲未了,閣老走到殿中,執笏當胸:“拜見我主萬歲,有本不可不奏,無本不可冒奏,只因我多年未曾迴轉榮宗祭祖,現在又到陽春季節,微臣有心迴轉故里榮宗,不知萬歲意下如何?

萬望我主一個人,恩准微臣轉家門。”

萬歲一想說:“蔬食不忘天地得,布衣常念祖宗恩,依卿准奏。”閣老退後百步,謝主隆恩。來到朝房,向書儀官交過福祿簿和印把子,吩咐安童備轎子一頂,明日一早——

大人身坐一頂轎,安童抬轎就動身。

在路行走數天整,太平村到面前呈。

安童通報,李氏知道。李氏夫人喜出望外,接到府門外:“大人,我你一日不見,如隔月兮,一月不見,如隔秋兮。

想就想到肝腸斷,望也望到眼睛穿。

拿你當作懷中寶,時時刻刻掛在心。”

一把攙住大人手,並並排排入高廳。

走進府門,穿過天井,來到高廳,分賓主坐下,夫婦談心。夫人說:“大人,你往常回轉,總要謠講蠻長辰光,這次怎不唧不動就回來,可有底高事?”“夫人,非爲別事,只因我多年未曾迴轉榮宗祭祖,這次特意迴轉飄山化白。”隨即吩咐安童備辦三牲祭禮。安童一歇歇辰光,備辦停當,通報大人得知。閣老一想,揀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當日。安童將馬餵飽、鞍帔備好。

大人身坐銀鬃馬,安童牽馬緊隨身。

主僕雙雙,來到墳堂。衆位,閣老家墳堂景緻不醜——

東半間,插的是,俞任袁柳,

西半間,栽的是,酆鮑史唐。

望南邊,栽的是,滕殷羅畢,

看北邊,長的是,顧孟平黃。

墳堂內,栽的是,伍餘元卜,

有兩株,遮雲傘,汲邴糜松。

閣老吩咐安童,將三牲祭禮設供。閣老拜拜宗親,抬頭一望。

有子孫墳上飄白紙,無子孫墳上百草生。

聞閣老,在墳堂,思親追遠,

手捶胸,足蹬地,悔恨前愆。

發誠心,備供果,墳堂祭掃,

灼紙錁,化銀錠,哭得傷心。

安童見大人哭得傷心,跑過去勸解。

主僕雙雙站起身,拜拜宗親轉家門。

閣老來到高廳,想想沒有男女實在傷心,憂容滿面。李氏夫人香茶一杯,端到閣老面前,見他二目流淚,李氏說:“大人,既然迴轉祭祖榮宗,爲何淚如秋雨?

你有什麼焦愁事,說與妾身早知聞。”

“夫人,非爲別事,我在朝中爲官數十餘載,也不曉得我是清正官,還是糊塗官。”“大人,這也不用客氣,你在朝爲官,清如水,明如鏡,愛民如子。”“嗯,夫人,你說我是忠臣,爲何朝廷中有人對我議論紛紛?”“大人,他們怎樣議論格?”“說我忠不忠,忙到結底一場空,奸不奸,沒有子孫續香菸。夫人啊——

我你三十九春整,獨少香煙後代根。

若是黃胖道士養一個,我總沒有幹傷心。”

夫人聞聽這一聲,大人連叫兩三聲:

“大人啊,我到你家數年春,紅花綠朵未曾生,絕拉香煙後代根。

你揀美貌小姐娶一個,拿苦命當作路邊人。”

“夫人,你說哪裏話來,命裏有子孫纔有子孫,命裏沒有子孫就是娶三妻四妾也不中用。

不可爲了後代根,摜拉你我結髮情。”

妻勸夫,夫勸妻,嚎啕大哭,

有安童,來高廳,解勸分明。

“大人莫要傷心。俗話說,修得修得,修下功勞無人分得;作得作得,作下罪孽無人替得。”

大人四季做好事,玉主靈霄早知聞。

金鐘玉磐鳴一鳴,普天星宿總來臨。

玉主把玉磐一敲,查看諸位星宿總到,獨少九天應元真君未到。天尊惱怒,隨出玉旨一道,拿九天應元真君對三寶臺前一召。“弟子,衆位星君總到,你爲何不來?

不來赴會滔天罪,藐視王法罪不輕。

天空無你份,凡間沒你蹲,貶入三曹地獄門。多羅弟子,不用耽擱,

將九天應元真君押進三曹地獄遭磨難,莫要容情半毫分。

衆仙叩頭,跪下來幫求:“玉主息怒,萬萬不能將他貶進三曹地獄,倒不如拿他送到太平村聞閣老家投胎,借生父母好出世。

等他後來歸本位,如再作孽貶入地獄門。

隨即將他帶到變化臺上,變作仙桃一個。吩咐打彈張仙、送子娘娘,送他到太平村出世。

打彈張仙歸下界,送子娘娘送動身。

李氏困到二三更,夢見仙桃滾進門。

手拿桃子嘴裏啃,六甲懷孕緊隨身。

天上星宿下凡塵,揀年揀月揀時辰。

揀到六月廿四,半夜子時,李氏腹中疼痛不過——

連痛三個緊三陣,門中生到後代根。

三朝燒個解污紙,滿月堂前取姓名。

取名叫做聞仲號,當作無價寶和珍。

公子長到七歲整,就拿先生請進門。

閣老那天辭別夫人進京,君臣客套一番不提。再講公子是天星下凡,談到讀書一點不難。教到哪裏,懂到哪裏,說到哪裏,會到哪裏。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公子讀書檔檔上,吟詩作對件件會,反將冷字默先生。跟先生一問一答,十問十答,先生被他纏了無法。

一筆讀到十四歲,滿腹文章無比倫。

公子年方十四,已經才高八斗,學富五車。

等到天子開大考,穩中頭名狀元身。

那一天,公子端坐小書房讀書。讀到“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聞仲公子一想:

皇帝也想修辦道,爲人更要修前程。

我何不出門尋訪名山,投奔師父,學法修道。公子肇書也不讀,來到高廳,拜見母親。“兒,一不過年,二不過節,三不是老身生日,行此大禮做什麼?”“母親,孩兒有心出門,尋訪名山勝境學法,但不知父母意下如何?”“兒,你有真心修身學法,一面等你去,但不過——

年紀輕輕離母親,自己冷暖要當心。

酒色財氣丟乾淨,纔算修行辦道人。”

公子打了包袱,帶了盤費,正要走,母親說:“兒,我還有句言語吩咐於你,

多年古廟不要住,荒山野地少停留。”

“孩兒切記,決不忘記。”

辭別親孃動身走,不肯耽擱片時辰。

行走七天並七夜,碧遊山到面前呈。

公子來到山腳,乃作偈文一道——

我今來到這座山,一步一步往上。

今朝來到山頂上,拜不到師父不下山。

肩踏子,駁得好,暨居衡步,

綠蔥花,開得旺,都耿滿弘。

望青山,又不遠,芮羿儲靳,

四周邊,栽幾棵,汲邴糜松。

真山活水,景緻不醜。前山青龍擺尾,後山虎踞龍蟠;左山金雞獨立,右山古樹鑽天;前山尋到後山,左山尋到右山,來到山頂,看見碧遊宮,拜見金靈聖母:“師父在上——

弟子名下爲徒弟,拜願師父領頭人。

“相公,你真心學法,好是好格,但不過學法修煉之人苦了——

白天挑水來澆菜,晚上提鑼看五更。”

“師父,膽放大點,你叫我向東,我不向西,叫我打狗,我不趕雞,師父開口我總依。”金靈聖母一聽:“那我就收你爲徒,快點過來,拜見師兄、師弟。”就從那天起,公子跟隨師父學法,抄讀兵書。

硬弓拉起十三力,箭箭能中穴中心。

光陰似箭,十月如梭。過起來快了,不知不覺,聞仲公子——

一筆學到十八歲,百般法藝緊隨身。

那一天師父說:“門徒,你法術不醜,也應該下山助國,名在當今,功在自身。但是你要當心,你一生不可逢到絕字——

如果逢到一絕字,凶多吉少命難存。

門徒,你跟隨我幾年,我送一隻坐騎把你。”衆位,底高坐騎?黑麒麟。金靈聖母將黑麒麟牽出來,交把聞仲門徒:“你試試看,看看這個畜生可服你?”聞仲趕緊對它身上一伏,畜生用角出力一戳,聞仲額骨頭上長了一個眼,不但沒得血,反而生出個眼珠來,看了更清。

額頭上,三個眼,厲害無比,

辨善惡,明是非,護定江山。

恩師尊,賜他這,麒麟寶座,

能騰雲,並駕霧,絕世珍騎。

“門徒啊,我今賜你這個寶物,你可定心下山,保主江山,但你小心要緊。”聞仲雙膝俱跪——

雙膝跪了山頂上,辭別師父就動身。

非止一日,來到家中,如巧不巧聞閣老大人也從京城告老迴轉,太太歡喜不過。

公子高廳屈個膝,拜見雙親老大人。

“兒,速速站起,不必這樣客氣,”太太說:“大人,這叫只愁不養,不愁不長,我兒如今幹大了,文才武藝總不醜,就是功名沒有,你也好帶他進京,去保他一本。

孩兒帶到京都去,一門二貴受皇恩。”

“夫人,言之有理,明日我就帶孩兒進京,保他一本。夫人啊,

孩兒跟我上皇城,你做當家把作人。

安童梅香好好用,不要做呼來喝去人。”

“大人,我乃曉得,不必要叮嚀囑咐與我。”安童備轎,轎子備好,大人帶了四季衣服,路費銀子。

父子各坐一頂轎,安童扛抬上皇城。

大人在路行,沿途莫消停。

只爲求官事,連夜趕進京。

三里經過桃花店,五里又到杏花村,桃花店中歇歇腳,杏花村上用點心。在路行走來得快,趕到天子一座城。大人無心觀看城中景,歇宿招商店堂門。次日一早,

五更三點皇登位,閣老親自入朝門。

帝乙皇抬頭一看說:“老愛卿、老貴公,你抬頭見我,你已經告老打轉,今來金殿又有何事?你平身站起,那後面跟的是何人?”“萬歲啊,

不是張三並李四,乃是犬子後代根。”

“愛卿,你家公子是習文的還是習武的?”“萬歲,我兒習文也習武。”“好,文要看文章,武要看武藝。”萬歲出金字題目,聞仲隨時做好。萬歲一看——

三篇改作七篇做,水滴不漏半毫分。

當今皇帝一看,文章貫穿直落,定能幫皇助國。又吩咐公子與御林軍比武,只見他圈子裏殺到圈子外,圈子外殺到圈子裏。

公子用了個拖刀計,御林軍被打到地埃塵。

萬歲一看,喜之不盡——

該應孤家江山穩,出到扶皇保駕人。

頓時就拿聞仲傳上金殿——

聞仲前來聽封贈,一品當朝受皇恩。

父子謝過萬歲,來到武朝門東首文鶴殿安身。閣老對兒說:“兒啊,你如今爲官要報效朝廷,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

望你精忠報國爲朝廷,父母來家才放心。”

“父親,孩兒切記,絕不忘記。”閣老來文鶴殿住了幾天,辭朝回府,我也不提。單講聞仲在朝爲官,上忠君主,下護百姓;只知有國,不知有家;只曉保君,不曉保命。

聞仲朝中把官做,官比河水清三分。

他朝朝事君,夜夜念民,餘到功夫學文習武不提,再講——

皇皇得了患難症,井底掏沙漸漸深。

醫官看病無救度,毛病一天重一天。

天子病在龍牀之上,左思右想——

孤家如有長和短,哪做朝廷掌印人。

吩咐太監:“速速替我將太師聞仲傳來。”

太監奉了萬歲令,三步改作兩步行。

來到午門東首太師朝房,拜見太師:“萬歲傳你進宮。”

太師聽見這一聲,隨着太監就動身。

來到宮中,拜見萬歲:“萬歲,呼喚微臣有何要事?”“愛卿,非爲別事,只因

孤家毛病沉重很,就怕難有命殘生。

你是孤家心腹之臣,我有言語吩咐與你,你要依孤照辦。我所生三子,長子微子啓,次子微子衍,三子壽王微子季。想當年,遊御花園,文武觀賞牡丹亭,因飛雲閣塌下一梁,我三子眼明手哨,力大無比,頂梁託柱,才倖免一場大禍。宰相商容、上大夫梅伯、趙啓一起上本,立壽王微子季爲太子。我將壽王託付於你,日後我有三長兩短,立壽王爲天子,好扶他登基,萬望愛卿牢記朕言。“萬歲,臣遵旨。”聞太師辭別萬歲,迴轉朝房不提。再講萬歲毛病沉重,病在龍牀,太醫天天幫看,哪曉診治無效,一天不如一天,一時不如一時,一刻不如一刻,大衆啊——

閻王面前最無情,不論國戚共皇親。

閻王定他三更死,決不留他到五更。

帝乙皇帝崩了駕,三子壽王接龍廷。

壽皇天子登位,御名稱紂。紂皇登位,皇榜張掛到各州各府,良民曉得,稱讚有道明君——

皇聖多有道,端坐在龍廷。

風調並雨順,五穀賀豐登。

紂皇登位,文有太師聞仲,武有鎮國武成王。文足以安邦,武足以定國。同緣中宮元配皇后姜氏、西宮王妃黃氏、馨慶宮楊氏。三宮后妃,德性賢淑,四海昇平。

有道君王登龍位,五色祥雲駕明君。

此話丟開暫不表,講到北海一段情。

北海哈密主誤認爲中原沒有能將,故意生風起浪,用戰書一道打進京都朝歌。巡街御史拾起來一看,送上龍書案桌。

萬歲上下看完成,龍心憂愁八九分。

立時撞鐘擊鼓,召集文武:“哪位卿家領兵出征——

得勝班師回朝轉,金殿上面重封贈。

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官不開聲。

個個站在金殿上,總像泥塑木雕人。

天子哭淚可憐啊,

萬里江山沒有忠勇將,總是貪生怕死人。

聞太師走到品極臺前,“拜見我主萬歲,免費龍心,微臣願往北海,平定哈密主。”萬歲聽見這一聲,龍心大喜,“愛卿聽封——

聞仲前來聽封贈,征剿元帥你當身。

賜你三萬兵和馬,擇日祭旗出皇城。

那天,聞太師身坐黑麒麟,帶領三萬兵馬,威風凜凜,逢山開路,遇水造橋。

兵馬隊隊朝前行,北海早到面前呈。

聞太師吩咐紮營安身,埋鍋造飯,準備打仗。小兵小將一律不準卸甲,當心敵兵偷營劫寨。

不提太師徵北海,再提天子一段情。

三月十五,女媧娘娘聖誕,萬歲帶領滿朝文武,家眷人等,到女媧廟進香。紂王看見女媧娘娘塑得漂亮,陡起邪心,就來廟堂之中題了一首詩:鳳鑾寶帳景非常,盡是泥金巧樣裝。曲曲遠山飛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梨花帶雨爭豔色,芍藥籠煙騁媚妝。但得妖嬈能主動,娶回長樂侍君皇。

滿朝文武齊下拜,拜拜神明轉朝歌。

紂王迴轉到朝歌,想到女媧美貌,朝思夜想,懶理朝政。如巧不巧被兩位大奸臣看出心事來了。大衆,哪二位奸臣,一位是費仲,一位是尤渾。二大奸臣奏本:“萬歲,此事有何難?你富有四海,是一國之主,你不好選美?!耳聞冀州侯蘇護之女蘇妲己,人品出衆,美貌非凡,你不好宣她進宮來伴我主?!”

紂王聞聽這一聲,龍心歡樂八九分。

隨時發下聖旨一道,硬逼蘇護之女進京。冀州侯無法,只好叫妲己打扮一番,送她進京。妲己辭別母親和兄長,流淚而行。

天空一把無情劍,斬斷骨肉兩離分。

小姐上路動身走,恩州早到面前呈。

來到恩州,歇宿驛館之中我也不提,單講女媧娘娘迴轉廟堂。

上下拿詩看到底,心中惱怒八九分。

女媧娘娘掐指一算,算到紂王是亡國之君,西岐要出聖主。這叫,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隨時吩咐狐狸精進宮擾亂江山。女媧娘娘帶着狐狸精,仙風一陣,來到恩州驛館。二更過後,三更交初,半夜子時差不多。女媧娘娘大顯神通——

蘇妲己真魂失的乾乾淨,千年狐狸精附上身。

衆位,就從那天起,蘇妲己就有妖精隨身。沒過幾日蘇護趕到朝歌,將妲己帶上金殿。紂王一看,歡喜不過,封作宮妃,在壽仙宮安身,朝夜隨伴紂王。

有妖精,在宮中,迷惑紂王,

害文官,並武將,忠臣難逃。

造炮烙,制蠆盆,蛇蠍毒害,

設酒池,和肉林,昏庸胡行。

此話丟開暫不表,再講征剿北海情。

太師帶領兵馬,用戰書打到北海。哈密主一看,見到中原兵多將廣,又不敢交戰。聞太師只好屯紮下來操兵練將。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一筆十五載光景,北海纔拿免戰牌掛出。

聞太師,徵北海,一十五載,

討到了,免戰牌,收兵回朝。

兵馬隊隊上皇城,京都朝歌面前呈。

探馬報,報與紂王知道。紂王吩咐文武百官到城外十里迎接聞太師回朝。太師傳令:百官暫回,午門相會。衆官來到午朝門等候。再講聞太師乘坐黑麒麟從北門而進,只見送喪的紙幡飄飄,便問左右:“是何人的靈柩?”“回太師,這是亞相比干柩木。”太師聽了大喫一驚。來到午朝門口,吩咐兵歸兵房,馬歸馬房,刀槍入庫,自己來到金殿。望見金殿上刑具種種,霎時驚心。隨時吩咐值殿官鳴鐘擊鼓,請君坐殿。

鐘鼓一鳴不非輕,紂王天子坐龍廷。

百官上朝,太師行禮:“我主萬歲、萬歲、萬萬歲,天子萬年。萬歲,臣徵北海十五載,聞聽朝中濁亂,各路諸侯反叛,恨不得插翅迴轉,不知其情可實?”“愛卿,你有所不知,各路諸侯總反,個個想篡位稱帝。”聞太師說:“萬歲,不見得八百諸侯總想篡位麼?”

萬歲聽見這一聲,默默無語不做聲。

“想當年,你父王在位,太平樂業,如今你沉迷在荒淫酒色之中。這幾年朝中大變,微臣回朝自獻定國之策,請萬歲回宮。”天子迴轉宮中,再講太師同百官來到自己朝房,個個議論。武成王說:“自從蘇護之女蘇妲己進宮,天子荒淫,將元配姜娘剜目烙手,殺子滅臣。聽妲己之言,造炮烙、蠆盆、肉林、酒池,又造摘星樓,造鹿臺,廣興土木之工。前幾天,鹿臺上有四五十個狐狸精,變作仙者赴會,被比干看見,妲己懷恨在心,詐言心疼要玲瓏心做湯診治,硬逼比干挖心煎湯,比干就死於她手。”

太師上下聽完成,心像插進萬支針。

太師說:“衆大夫、將軍請回,我三日後上殿。”各文武回府不提,太師吩咐看門官封了自己府門,一應公文不許投遞,至第四天面君,才許開門。聞太師在朝房,寫好條陳十道。第四天一早,上朝面聖。

五鼓三點皇登殿,太師奏本上朝門。

天子朝南坐,文武兩邊分。皇開金口,帝露銀牙:“衆卿,有本奏上。”聖音剛落,聞太師走到品極臺前:“萬歲,臣有本章,請萬歲龍目觀看。”天子接到手,只見上寫:

微臣聞仲獻國策,本章一道奏當今。

我主要得江山穩,須定下列十條文。

第一條,拆鹿臺,安定民心,

第二條,廢炮烙,免用酷刑。

第三條,禁酒池,肉林盡廢,

第四條,填蠆盆,宮患自消。

第五條,貶妲己,自無蠱惑,

我聖主,在朝中,另立正宮。

第六條,除奸臣,以警不肖,

第七條,開米倉,救民饑荒。

第八條,掛皇榜,招安南北,

使天下,衆諸侯,感謝聖恩。

第九條,訪賢達,取信忠良,

第十條,開言路,廣納諫言。

萬歲一看,“愛卿,七條可依,三條難辦。”“哪三條難辦?”“第一拆鹿臺,拆啦得實在可惜;第二貶妲己,這條不可依;第三除奸臣,叫我斬費仲、尤渾,萬萬不能。”“萬歲,如不拆鹿臺,還會勞命傷財;不貶妲己,人鬼總怨;不斬奸臣,朝中不得安寧。”“愛卿,這三條再等孤家想想看,且暫退朝。”

天子站起身,龍袖一拂轉宮門。

此話丟開莫談論,另表經典勸善人。

再講東海平靈王,把戰書打進皇城。如巧不巧,戰書落得武成王府。安童通報,武成王接到,從頭至尾看到底,自己嘆息起來,天子無道,干戈四起,八方不安。

收好戰書動身走,太師府到面前呈。

安童通報,太師知道。聞太師出府迎接:“不知年兄駕到,未曾遠迎。”“太師不必客氣,請。”

二人手攙手,並並排排進府門。

來到高廳,分賓主坐下。“黃兄,有何貴事?”“非爲別事,只因東海平靈王戰書一道落得我府,我特意將戰書帶來把你看看。”

太師上下看完成,撥開心頭火一盆。

“大膽平靈番賊,竟敢窺視我國。”武成王說:“如今東海造反,是我去平亂還是你去,憑太師主意。”太師想一想說,“黃將軍,你留在朝中,我親征東海,等平定東海歸國,再商議國事。”二人定下主意,武臣王回府。次日一早太師入朝:“拜見我主。”“愛卿有本早奏。”“萬歲,只因東海平靈王戰書打進皇城,落在武臣王府,微臣有心帶二十萬兵親征東海,今留武成王守土護國。至於前天所奏條陳,等臣得勝回朝再議。

天子坐在龍廷上,千中意來萬稱心。

紂王巴不得太師出兵遠征,連忙傳旨將點兵簿交與聞仲。

點起兵馬動身走,紂王送到十里亭。

紂王倒一杯酒賜於聞仲,聞仲接手交與武成王。武成王說:“太師遠征,此酒乃聖上所賜,黃飛虎怎敢接受?”“將軍,你接過此酒,老夫有一言相告,我今一走,朝中無人,全靠將軍。如當今有不妥之事,理當直諫,不可不說。”“萬歲,臣徵東海,別無憂心,望萬歲聽忠言之語,以社稷爲重,臣此去多則一載,少則半年,不久便歸。”一聲炮響,辭別萬歲,帶兵動身而走。

太師奉旨徵東海,妲己惹出禍端來。

蘇妲己和萬歲,還有文武官員,來御花園飲酒觀花,不料妲己多飲了幾杯酒,倒現出了原形——

狐狸精,要喫人,衆人慌亂,

黃飛虎,放出了,金眼神鷹。

那神鷹,把爪伸,直取妖精,

妖精怕,鑽進了,太湖石中。

從此後,蘇妲己,懷恨在心,

奏君王,戲賈氏,君戲臣妻。

九烈女,黃賈氏,不肯從君,

跳下了,摘星樓,碎骨粉身。

將身跳下摘星樓,留下清白在人間。

那妖妃,害黃家,家破人亡,

有飛虎,一滿門,投到西岐。

衆位要問:西岐是什麼地方?就是當年周朝京城。提到西岐何人爲王?乃是武王,姜子牙是軍師,又是宰相之職,武王治民有方——

君正臣賢民安樂,萬里西岐富收成。

那一天,武王正同宰相商議國事,忽聽報信官報,商朝武臣王來到。武王一聽,渾身起勁,隨與軍師出朝迎接:“未知將軍來到,我君臣有失遠迎。”

黃家一門隨後跟,走進西岐一座城。

來到金殿,分賓主坐下,武王說:“不知黃將軍來到西岐小國,有何要事?”武成王說:“只因紂王已是不仁不義之君,貪色戀酒,陷害忠臣,專聽小人之言,君戲臣妻,君不正,臣外投,故反了朝歌,殺出五關,特來相投,願效犬馬之勞。

萬望西岐有道君,收留黃家一滿門。

將我黃家留西岐,你是天大一恩人。”

“黃將軍,哪裏話來,我們西岐國是求之不得,期望你來。黃將軍,你在商官居何位?”黃飛虎說:“官拜鎮國武成王之職。”武王說,“你來西岐爲官,官職只改一個字,封你開國武成王。”

飛虎聞聽這一聲,連謝武王兩三聲。

武王說:“不必謝,哨點起身,我也幫你造府門。”吩咐姜子牙北窯搬磚,南山伐木,在城中造起開國武成王府,黃旗叉上九霄雲,全家人等總進府宅安身。

也算有了安身處,另表經中別段情。

下文單講聞太師奉旨親征東海,交鋒對擂,連連得勝。

聞太師,徵東海,半載有餘,

征服了,平靈王,得勝回朝。

兵馬隊隊如潮水,到了朝歌一座城。

來到朝歌,吩咐兵歸兵房,馬歸馬房,刀槍入庫,各歸舊位,自己來到金殿,撞鐘擊鼓,文武入朝,天子坐殿:“愛卿,你徵東海過分勞苦,暫回朝房休息幾日。”“謝萬歲。”聞太師對武官中一望,武成王不在殿上,心中一驚,又雙膝俱跪,“萬歲,今微臣回朝,怎不見武成王?”“哎,愛卿,你有所不知,自從你出征,黃飛虎就反了朝歌。”

太師聞聽這一聲,心中懷疑八九分。

紂王說:“愛卿,你武藝超羣,命你前去捉拿黃飛虎以正國法。”太師一想,黃將軍造反,絕對不可能,因黃飛虎品性正直,其中必有緣故,等我去追回黃飛虎便知分曉。於是他陡得一計:“萬歲,要我去追回黃飛虎,你聖上要出赦文,等黃飛虎回朝,君臣同殿,再作定論,你看如何?”紂王說:“好,賜你三千兵馬,立時出朝,追回黃飛虎叛臣。”聞仲得了金牌令箭站上演武廳,立時就點兵——

馬點三千龍駒馬,兵點三千御林兵。

老者不過三十歲,少者年方二八春。

開路先鋒前面走,大將小兵後頭跟。

兵馬隊隊來得快,青龍關到面前呈。

衆位,青龍關是何人守關?不是旁人,是張桂芳。探信官報,報於太師知道。聞太師叫差官速去報與張桂芳知道。青龍關關主見了太師令箭金牌,出關迎接。聞太師進關,又向張桂芳說清原由,交代明白,要他去西岐捉拿黃飛虎。張桂芳得令,明日一早,戎裝打扮一番,帶了兵馬出關——

張桂芳,帶兵馬,西岐交戰,

捉叛臣,黃飛虎,金殿交差。

桂芳身坐銀鬃馬,提槍出營上戰場。

姜子牙見張桂芳來自己營前,忙吩咐哪吒出營應戰。哪吒腳踏風火輪來到張桂芳面前,桂芳問道:“來者何人?”“我乃李靖之子哪吒。”“好一個哪吒,拿命來。”

二人對話琅琅響,臉嘴一變動刀槍。

交鋒倒有數十合,勝敗沒有半毫分。

一個越戰越有力,一個交戰有精神。

誰曉哪吒戰啊戰,只有招架之力,沒有還手之功,隨時拿出乾坤圈,對準桂芳身上連摜三次,把桂芳左臂筋骨打斷。桂芳一看,自己左手已做不到力,趕緊敗回營中。張桂芳疼痛難忍,聞太師一看,急得渾身冒汗,就來營中走來走去。

老太師,在營盤,走來踱去,

想到了,九龍島,四位道兄。

聞太師拍手直笑。衆將軍問:“太師笑因何起?”“衆將軍有所不知,只因朝中公事繁雜,我一時想不到九龍島還有幾位道兄,個個法術高明,我要去請他們出島,來我營中,助我一臂之力,好安社稷。”吩咐手下:“傳衆將知道,三日不必來見我,你們守好營盤,我去三兩天便可迴轉。”太師身騎黑麒麟,帶了兩根金鞭。

出了營盤動身走,身坐麒麟往前行。

麒麟騰雲來得快,九龍島到面前呈。

來到九龍島上,抬頭一看,青松翠柏,奇花異木,綠草茵茵。

奇花異草年年在,青松翠柏綠沉沉。

半島之處,雲霧瀰漫,衆位,這真是——

只有仙者常來往,沒有凡人入島中。

也算聞仲福氣好,仙山洞府走一遭。

聞太師正在看山景,一個道童走出來,太師便問:“道童,你家師父可在洞中?”道童說:“我家師父正在下棋。”“請你幫通報一下,就說商都聞仲來訪。”童子裏面通報,只見洞中走出四人,滿面笑容,抱拳相迎:“不知太師駕到,我們是年初一落雨——失節(溼接)了。”主客走進洞中,分賓主坐下,問道:“不知太師今來何事?”“哦,非爲別事,只因西岐能將無數,連戰幾日,未能取勝,特意登山拜請道兄,助我一臂之力。”“太師不必客氣,我們一定下島,助你平亂。”

隨便西岐勇將多厲害,我們一到定太平。

衆位,這四位道人,姓甚名誰?第一位,姓王名魔;第二位,姓楊名森;第三位姓高名友乾;第四位姓李名興霸。

四位道兄動身走,跟隨太師往前行。

五人來到營盤之中,王魔問:“張將軍,爲何手不能動?”“是被打傷格。”“讓我看看。啊呀,是被乾坤圈打格。”王魔隨手從葫蘆中取出一粒仙丹,對張桂芳手上一搽,藥到腫消。王魔說:“幾時出兵?”聞太師說:“立即出兵對仗。”隨即放炮三聲,王魔走出營門,張桂芳來到戰場,口中便問:“西岐中何人交戰?”“我來也,我乃文殊廣法天尊門徒金吒是也。”金吒提起寶劍直刺王魔。王魔提劍應戰,劍來劍去——

有金吒,左一劍,白馬切蹄,

有王魔,右一劍,獅子搖頭。

王魔越戰越有力,金吒戰了欠三分。

金吒曉得自己戰不過,趕緊取出七寶金蓮。說起七寶金蓮,就是三個金圈。金吒往上一撂,罩住王魔。金吒手腳又哨,上去一劍,直刺胸口,劍拔紅出。

王魔倒到地埃塵,嗚呼哀哉喪殘生。

高友乾看見王魔對下倒,曉得不得了,趕緊去救王魔,不料姜子牙從後面拿出神鞭照準高友乾一鞭,正中腦門。

隨時倒在戰場上,七孔流紅喪殘生。

楊森一看,要想救高友乾,又趕不上,正要對營盤裏退,金吒拿起七寶金蓮順手一撂,正中楊森上身,又向前一劍。

楊森倒又身喪命,連喪三將可傷心。

李興霸一看,用劍直刺子牙,早被哪吒看見,他腳踏風火輪,手執長槍直刺興霸,興霸趕緊抵當。

有哪吒,往上刺,流星趕月,

有興霸,往下刺,撥草尋蛇。

有興霸,往前刺,青龍出水,

有哪吒,往後刺,童子獻書。

哪吒戰了有精神,興霸戰了欠三分。

哪吒一劍不非輕,正好刺中興霸心。

大衆啊——

四位道人身喪命,摜拉道功海能深。

張桂芳與子牙交戰,勝敗未分,又見四位道人喪命,自己越戰越想越傷心。從清早戰到午時,哪曉倒戰不動了,自己朝京都朝歌大叫一聲:“萬歲,臣不能報國盡忠,只有以身殉國。”說着,自己轉槍對身上一刺。

英雄半世成何用,留下美名萬代傳。

聞太師見四位道兄連同關口總兵喪命,自己十分難過,氣衝斗牛擊鼓點兵集將,親自帶兵出營交戰。

頓起三個狼煙炮,兵馬隊隊出營門。

再講西岐營中,報信官報,報與軍師子牙知道。姜子牙想,聞仲親自來戰,我們小心爲要,他文武雙全,自幼仙山學法,又善用兵,我們不能硬拼,只好相機行事,退到城中再作計議。於是吩咐拔寨起營,邊戰邊退,聞太師帶兵緊追不放。

兵馬浩蕩朝前行,前面到了絕龍嶺。

聞仲見到絕龍嶺,自己越想越傷心。

想當年,下山時,師父吩咐,

我此生,逢絕字,性命難存。

自己又一想,吉人自有天相。人生在世,性命由天,生有何歡,死又何懼,大丈夫豈能怕死,何況我是堂堂一品當朝。

帶領兵馬動身走,西岐城到面前呈。

太師追到南門,只見南門緊閉,跟手傳令攻城。

兵與將,攻南門,死傷無數,

太師想,金鰲島,十位道兄。

太師見兵馬死的死,傷的傷,突然想到金鰲島十位道兄一個個法術高明,不如去請他們下山相助。遂吩咐兵將堅守大營,日夜小心,兵馬不能卸甲,當心西岐偷營劫殺,自騎黑麒麟——

手一拍角動身走,金鰲島到面前呈。

四處一望,洞門緊閉,就問:“童子,你家師父上哪裏去了?”童子說,“上白鹿島去的。”聞太師辭別童子前往白鹿島。來到島上,太師說:“衆道兄,你們好。”“啊呀,是聞太師駕到,未能遠迎失接。”“甭客氣。”“道兄,你來白鹿島有何貴幹?”“非爲別事,只因萬歲叫我捉拿叛臣,不料西岐兵勇將能,難以取勝,捉不到叛臣。我同道兄相商,可肯下山助我一臂之力?”“太師既然親自出面,我們今天跟你下山。”於是這十位道人和太師聞仲——

借了水道動身走,營盤早到面前呈。

衆道人來到營中,分賓主坐下。聞仲說,“衆道兄,不知你們設何辦法幫我?”“太師,我們準備布放十絕陣。”“道兄,哪十個絕陣?”“天絕陣、地烈陣、風吼陣、寒冰陣、金光陣、化血陣、烈陷陣、落魂陣、紅水陣、紅沙陣。各陣巧妙不同,奧妙無窮,厲害無比。”

十個絕陣說完成,太師歡樂八九分。

“道兄,何爲天絕陣?”秦天星說:“此陣是我師父曾用先天之數,得先天之氣而設,內有三個幡,如有人進去,雷聲一響,便可化作灰塵。

有人走進天絕陣,一時三刻化灰塵。”

太師一聽,心中歡喜不過,又問地烈陣如何。趙天君說:“此陣變化多端,內有一個紅幡,有人走了進去,上有雷聲,下有火起,紅幡一動,任何人再無可生還。

地烈陣中有人進,上雷下火總無情。”

太師又問風吼陣如何。董天君說:“此陣按地、水、火、風之數而設,若有人進了此陣,風火交加,萬刃齊穿,立刻倒地身亡。

如無倒海移山術,難逃萬刃穿心房。”

聞太師又問寒冰陣如何。袁天君說:“此陣名爲寒冰,實爲刀山,內藏玄妙,中有風雷。

上有冰山如春筍,下有冰塊像劍刀。

有人走進寒冰陣,風雷一響命難逃。”

太師說:“道兄,金光陣有何妙處?”金光聖母說:“貧道的金光陣,內奪日月之精,藏天地之氣。還有廿一面寶鏡,掛在廿一根竹梢頭上。每一面鏡子有一個套子,如有人走了進去,將套子拉起,雷聲震動,鏡子一轉,金光射出,照往全身。

兵馬走進此絕陣,一個一個難逃生。”

太師說:“化血陣有何用場?”孫天君說:“此陣含先天靈氣,內藏數片黑砂,有人進陣,雷聲一響,風捲黑砂,立化血水。

狂風捲起黑砂飛,七孔流血喪殘生。”

白天君說:“我布的烈陷陣,內藏三火,有三昧火、空中火、石中火,三火併爲一氣,中有三個紅幡,有人進陣,旗幡展動。

哪怕他是神仙體,難免陰司衆無常。”

太師說:“落魂陣有何妙處?”姚天君說,“此陣非同小可,有閉生門、必死戶,中藏天地厲氣,白紙幡一個,上畫符咒,有人進陣,白幡展動,頃刻而亡。

有人若能入此陣,魂消魄散命歸陰。”

太師又問紅水陣怎樣?王天君說:“此陣中有一張八卦臺,臺上有三個葫蘆,有人進此陣,只要將葫蘆一擲,就冒紅水,如果紅水濺到身上,立時化爲血水。

三魂渺渺歸地府,七魄悠悠見閻君。”

太師又問:“還有紅砂陣呢?”張天君說:“此陣設天地人三才,中分三氣,內藏紅砂三鬥,看似紅砂,骨裏是利刀,上不知天,下不知地,中不知人,若有人衝進此陣,迅雷運處,飛砂傷人,立刻成灰。

此陣若有兵來闖,多少兵進多少亡。”

聞太師一聽,渾身高興,“道兄,那就請你們速速設陣。”“好。”十位道人走到營盤外,各顯法術,各擺絕陣。

道人擺起十絕陣,氣勢浩大了不成。

再有兵馬來破陣,千個殘生活不成。

聞太師將戰書一封,射到西岐營中。姜子牙見到上面注寫明白,要西岐來破陣。軍師同衆人相商,隨時派十位勇將前去商營破陣。

姜子牙,派勇將,商營破陣,

一個個,難出陣,活送殘生。

此話丟開暫不表,另表西岐一段情。

姜子牙見破陣失利,奏與武王:“要破聞仲十絕陣,只有請出各路神仙。”武王一聽,非常相信。連忙擺起香案,焚起廣南真香,點起通宵蠟燭,登壇頂禮膜拜。

武王在此點真香,香菸繚繞透九天。

子牙念起真言咒,請來十方大神仙。

十方神仙來到,子牙出營迎接。來到朝房,分賓主坐下,香茶一杯。姜子牙將一陣一陣名字說與他們聽。十位神仙聽完說:“軍師,膽放大點。我們不曉當什麼陣,弄到天亮就是這些嚇唬人的陣,不是我們說大話——

就是包羅萬象陣,統統叫它化灰塵。

軍師,明日我們就去破陣,你看如何?”“道兄,要說破陣,隨時都可以去,日子總甭約。但不過你們要小心行事,甭倚了草鞋觸破腳,因爲十絕陣變化多端,不可大意。”“軍師,我們曉得,不必叮嚀囑咐,明天一定去破陣。”

一夜話文不必表,東天漸漸放白毫。

次日一早,十位神仙——廣成子、赤子精星、黃龍真人、拘留孫、廣法天尊、白象星君、玉鼎真人、道行天尊、道德真君、燃燈真君,各帶法寶,準備前往破陣,軍師送到城門口。十位道人來到陣前,口中叫喊:“聞仲,我們今日特意來破你格十絕陣。”聞太師與十位道人聽見,一齊出營。十位道人連忙進陣作法,各顯威能。太師走到陣前,口中叫喊:“有膽的請獨自進陣。”十位神仙立即入陣。

衆星宿,走進了,十絕陣中,

抬起頭,來觀看,黑陰森森。

一星君,進一陣,各施法術,

十個陣,總破掉,化作灰塵。

諸位神仙破了十絕陣,金鰲島道人喪殘生。

聞太師看到十個絕陣已破,十位道人喪命,二目流淚:“道兄啊,

指望助我扶社稷,哪曉道兄喪殘生。

你們如今死得苦,我又不能爲你們把冤伸。”

太師無法,整頓兵馬,收集傷兵傷將,拔寨起營。手下小兵問:“太師,去哪裏?”“那就去佳夢關。”

兵馬隊隊朝前行,佳夢關到面前呈。

來到佳夢關,且先紮營。住了數日,又拔寨起營,準備回朝。

帶了兵馬趕上路,桃花嶺到面前呈。

聞太師抬頭一望,桃花嶺上,有無數黃幡飄揚,幡下站着一位道人。衆位,他不是旁人,正是廣成子。聞太師問:“道人,你在此有何要事?”“非爲別事,只爲你來,你今歸順西岐,一筆勾銷。

假若半聲言不肯,一刀兩斷喪殘生。”

太師聞聽這一聲,更加惱怒八九分。

“道士,我兵敗將亡,你竟欺人太甚,惹我來火。

今朝等我來動手,不剮你千刀不稱心。”

聞仲登上黑麒麟,直衝廣成子。廣成子見聞仲直奔他來,自己就退,聞太師就追。廣成子見他追來,手一招,平地長出八根天神火柱,依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卦排列。聞太師站在中間,只見八根火柱,冒出火來。

熊熊烈火了不得,火光灼灼怕壞人。

可惜當朝聞太師,火焰陣中喪殘生。

太師在火焰陣中身喪其命,陰風一陣來到家中,託夢把父母雙親:

我在陣中一命喪,是個不忠不孝人。

二位雙親莫傷心,自嘆自樂過光陰。

雞叫驚醒南柯夢,夢中之語記在心。

二位大人一早醒來,夫妻講講:兒子爲國盡忠,我你雖有萬貫家財又有何用,倒不如修行辦道。

說到修來總就修,萬貫家產一齊丟。

安童梅香總釋放,騾馬牲口齊放生。

房屋改作三寶殿,裝金塑佛辦修行。

修道三載,玉主差太白星君下凡,替他們脫過凡胎,度他們到天宮。

聞宣李氏聽封贈,雷公雷婆你當身。

拿聞仲陰魂召到三寶臺前重封。

聞仲前來聽封贈,九天應元雷神普化天尊你當身。

用封神榜射到凡間皇城。凡皇一封,又用皇榜張掛到各州府縣。

各地造起雷祖廟,留下《雷祖寶卷》到如今。

黃立清 抄錄

庚申經

鼓打二更半夜深,在會善人坐庚申。

誠心坐守三年整,免了陰司地獄門。

庚申經典篆起來,諸佛菩薩坐蓮臺。

在堂大衆齊聲和,能消八難免三災。

庚申日子要修行,兩班善人坐庚申。

有人糾起庚申會,陰司罪孽化灰塵。

手拈真香心裏明,門前高掛竹絲燈。

真名真姓金燈上,誠心唪誦《庚申經》。

一更唸佛點紅燈,點起紅燈照善人。

一來照見花世界,二來照見自己身。

西方路上荒草地,三千六百里黑沉沉。

天上又無星共月,鬼哭神嚎怕煞人。

若要陰司路好走,勸你們及早辦修行。

一盞金燈拿在手,哪怕烏風黑夜行。

在生不念彌陀佛,孤悽路上莫怨人。

庚申會上同唸佛,自有金燈護我身。

手提金燈高高照,照見天堂地獄門。

東照東方如來佛,西照西方釋迦尊。

又照東南西北景,又照南海觀世音。

照了十方諸菩薩,又照中間唸佛人。

照了一天歸西去,手提金燈出西門。

出得西門淘淘走,來到森羅寶殿門。

閻羅天子將言問,你是陽間那方人?

善人將言來回答,我是陽間唸佛人。

只因思量輪迴苦,在生唸佛坐庚申。

一來先敬天和地,二來報答父母恩。

三來免我終身罪,再修來世好收成。

陽間有個庚申會,同照三年九蓮燈。

閻君一聽心歡喜,可有憑據作證明?

現有金燈帶在手,庚申燈籠記姓名。

查照文書無差錯,唸佛修心是善人。

惡人終有惡來報,善人還是善來迎。

善人引他仙橋過,惡人打入地獄門。

早知陰司輪迴苦,何不及早辦修行。

生死判官叫一聲,善男信女兩邊分:

善人仍歸善人路,積德人家去託生。

總說世上修心好,蒼天不負善心人。

南無觀世音菩薩摩訶薩(三稱)

南無地藏王菩薩摩訶薩(三稱)

南無大勢至菩薩摩訶薩(三稱)

南無清淨大海衆菩薩摩訶薩(三稱)

莫說西方路程遠,西方就在面前呈。

一更坐過到二更,點起真香接庚申。

手拈真香團團轉,要到南海見觀音。

拜了四十零八拜,口唸彌陀轉庚申。

庚申要轉五十三,五十三轉一藏經。

五更唸佛步步緊,步步雲梯篆庚申。

一篆走來山中景,二篆走來是西方。

三篆走來紅似火,四篆走來黑似風。

五篆走來白如雪,六篆走來是天堂。

五色祥雲都走到,佛祖臺前拜世尊。

世尊見拜心歡喜,口唸真經度凡人。

庚申要坐十八夜,靜坐庚申三年春。

唸佛善人要誠心,念起佛來轉庚申。

龍華會上標名掛,三代宗親總超升。

西方路上成佛道,阿彌陀佛度善人。

立登山上收金燈,善男信女點金燈。

金燈裏面有金銀,賞你金銀買仙燈。

買一碗來發一盞,發給你金燈好修行。

阿彌陀佛念千聲,各到西方去安身。

《日庚申妙經》終

雲裏彌陀降臨來,腳踏蓮花朵朵開。

一拜佛祖二拜神,三拜南海觀世音。

善男信女坐庚申,一年四季要誠心。

誠心稱念彌陀佛,誠心禮拜觀世音。

觀音老母來查察,查察庚申會上人。

善人增福添陽壽,個個名下注長生。

點起庚申燈一盞,照見天堂地獄門。

誠心來把庚申坐,免得經由地獄門。

修得三年會圓滿,誠心表章上天庭。

請僧修齡延生載,陰陽文牒表分明。

天年之後爲憑證,功德簿上記分明。

十王出殿來迎接,迎接庚申會上人。

觀音指點來引路,逍遙快樂上天庭。

一年四季修功德,女轉男身進佛門。

四時八節無災難,合家大小保康寧。

太陽落山坐庚申,庚申要念庚申經。

點起紅燈來唸佛,唸佛看經了願心。

朝念彌陀夜唸經,爲人及早辦修行。

閻羅殿前無老少,黃金難買少年人。

人老總要歸天去,經帶盤費佛度身。

爲人不念彌陀佛,死後難免地獄門。

倘若念得《庚申經》,免了陰司地獄門。

人說紗燈無用處,陰司路上步好行。

三十三天無人買,手提紅燈照自身。

一盞金燈高掛起,點在手中放光明。

上照三十三天界,下照十殿地獄門。

《夜庚申妙經》終。

中國靖江寶卷(下)

草卷

十把穿金扇

一 安南國進貢穿金扇 奸嚴奇謀扇害忠良

滾滾長江東流水,滔滔浪花淘英雄。

白髮漁樵江渚上,看慣秋月與春風。

寬心和氣二陳湯,名利何須計高強。

只爲十把穿金扇,屈害多少忠賢良。

山上青松山下花,花笑青松不如他。

有朝一日寒霜降,只見青松不見花。

萬惡淫爲首,百善孝爲先。

積德終身好,作惡禍自連。

今日開講《穿金扇》,將今比古勸善人。

說者,忠孝寶卷一部勸善。弟子開講,先還朝代帝王,後講賢人軼事。

先講哪朝皇登位,哪省州府出賢人。

昔日經典,今日弟子所講;遠年近還,要問朝代帝王當然不難。

昔年大明弘治皇登位,一統山河治乾坤。

賢人出在燕山北京金水橋旁御前街,一人姓陶,名叫彥山,同緣柳氏夫人。

陶彥山的官位高,一品當朝受皇恩。

彥山首相文才好,又是御師老先生。

柳氏大賢並大德,皇封誥命正夫人。

陶彥山忠心耿耿,上事君主,下愛百姓,與柳氏夫人(《八美圖》上柳樹春的姐姐)生到兩子,長子是上界海洪星臨凡,取名叫陶文燦,次子是東鬥文曲星下界,名叫陶文彬。

文燦文彬兩個人,順順當當長成人。

公子長到六歲整,請師訓蒙讀詩文。

天星讀書很聰明,先生只作領頭人。

那天,陶彥山與夫人講了:“夫人,光有文沒有武,不能算是文武全才之家。大公子陶文燦,生得身材魁梧,鼻直口方,虎背熊腰,是個武生的坯料;二公子陶文彬,生成一副粉面白牙,文質彬彬,只能學文,不能學武。我看,請個教師回來,教他們一個學文,一個學武兼文。夫人,你意如何?”“相爺,要請教師,不必到別處去請,只要將他們的舅父、舅母請來,教自己的外甥不是更加盡心盡力!”

衆位,他的舅母是誰?弟子已經提過——

不是張三其別個,就是嘉興八美人。

陶彥山一道請帖送出,把逍遙王柳濤與八美人請進府門,教大公子舞刀弄槍,跑馬拉弓,飛蹦縱跳,踢打滾爬等武藝把式。馬上弓,馬下步,十八般武藝,一一傳授與陶大公子。

公子學藝七八載,百般武藝緊隨身。

那麼,他陶彥山在朝爲官如何?陶首相爲官清如水明如鏡,赤膽忠心,護國愛民,與朋友交,言而有信。

弘治皇上多見愛,當作擎天柱一根。

正是:國正天星順,官清民自安。

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

自從成化皇爺龍歸滄海,弘治皇帝繼統登基,建都北京,萬水朝宗,一統天下。這座錦繡城池,聚會了多少英才!三百文官,四百武將,君正臣賢,不必細表。單講那日弘治皇早朝上殿,八大朝臣,九卿四相,文東武西,各列兩邊——

皇開金口噴紫霧,帝露銀牙問衆臣。

“兩班中各位愛卿可曾到齊?”“文班不少,武班不缺,俱已上朝。”“既已到齊,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皇言剛落,早有報事官上朝奏道:“吾皇萬歲,陛下隆恩。朝外來了一位使臣,口稱是安南國得意王殿下的使臣前來進貢,望萬歲龍意定奪。”弘治皇聞聽安南國進貢,隨傳旨宣他上殿。安南國使者在白玉階下,彎腰奉揖,一步三拜,拜見皇上。弘治皇問道:“你是何人,姓甚名誰?當殿講來。”“啓稟主公萬歲,小臣姓楊名方,在安南國得意王殿下爲臣,奉得意主之命,來天朝大邦進上十把扇子,外有表章一道,伏乞主公觀看其詳。”那楊方連忙從身上取出十把扇子,連同表章一起交與遠臣。遠臣交與近臣,近臣遞與接本御史,打開表章與十把扇子,放上龍書御案,弘治皇閃動龍目觀看。表章上寫:“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天朝聖明君,安南國王得意主,特遣楊方小使臣,進上十把穿金扇,獻與天朝作寶珍。

倘若你邦識此扇,一切閒言總不論。

若是不識扇中妙,笑你枉做天朝君。

從此休想我進貢,更不能誇你大邦強。

若是你惱一惱來怒一怒,定然殺進你午朝門。

萬里江山非你份,與我安南平半分。”

弘治皇看到此處,龍顏大變:“你這安南小賊,竟敢蚍蜉撼樹,欺我天朝!

你進貢是假意,分明向我下戰書。

左右殿官聽令——

把楊方推上曹市口,身首兩處喪殘生。”

兩邊值殿校尉,如鷹抓燕鵲,虎撲羔羊。將楊方綁至殿下。早有一位當朝首相陶彥山大人,又是弘治皇的御先生,連忙執笏上前:“啓奏我主萬歲,自古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倘若我主將楊方斬首,豈不貽笑於他邦,笑我大國無能無德?望我主三思而定。”弘治皇一想:“孤的先生言之有理。”遂命傳旨下去:“不斬楊方,割去他兩耳,削去他一鼻,打入囚車,解往安南,不可有違!”

此處按下不表。再講弘治皇發落楊方之後,復聚衆臣問道:“各位愛卿,你們有誰能識此扇,快與孤家講來。”三百文來四百武,個個低頭不作聲。弘治皇又問:“爾等識與不識,爲何不語,是何原故?”衆朝臣——

好像魚膠粘了嘴,像個泥塑木雕人。

弘治皇勃然大怒,叭的一聲,拍動“震山河”:“你們這些衣架肉桶,酒囊飯袋,盡是無用之輩!

朝中空有文武臣,總是些魚目混珠人。”

弘治皇正在高聲罵,文班中走出一個人。

執笏當胸上前跪,“伏乞吾皇聽臣言。”

萬歲朝下一看:“可是孤的御先生?”“萬歲,在下正是老臣。”“朕連問數聲,可有人認識此扇,爲何你先生也不作聲?”“恕老臣遲奏之罪。臣一則頭腦遲鈍,年殘目昏;二則朝中能臣頗多,萬歲心腹之臣亦不在少。既有爲難之事,他們應當爲我主分憂,才爲正理。老臣因見他們有高超之才,豈有先奏之理?”誰想陶彥山這幾句話裏,暗藏骨刺。因弘治皇寵信西宮娘娘嚴漢蓮,她是老奸賊嚴奇之女,仗他是西宮國丈,在朝中勢壓羣臣,專做不法之事,衆臣之間,無不痛恨,所以陶彥山也仗着他是當朝首相,又是皇上御先生,纔敢當殿將上一軍。

萬歲聽出話中音,莫非國丈是魚目混珠人。

敲鑼聽聲,說話聽音。陶彥山說的一番話,弘治皇豈有不懂?乃明知故問道:“孤的先生,那些無用之輩,不用提起,先生既識此扇,望先生快與孤家講來。”陶彥山依還又重新見禮:“吾皇在上,龍耳細聽,容老臣將十把扇子的根由,一一恭稟。”

陶相把話雲,“萬歲在上聽,

老臣年殘邁,耳聾目不明,

倘有不到處, 萬望恕老臣。”

弘治皇帝開金口,尊一聲“孤的老先生。

言談之中莫謙遜,且聽先生講下文。”

“吾皇萬歲、萬萬歲!非老臣說話謹慎,因牙齒不關風,說話要走音,不得不奏明在先。我主若問這十把扇子的根由,它是上界鬥牛宮王母娘娘親手所織。取天仙象牙爲扇之邊骨,梭羅樹枝爲扇之小骨,梭羅樹葉爲之扇面,扇面上是天絲織成,金絲穿聯。其中只有一把是主扇,長一尺,寬一寸;其餘九把,長九寸九分,寬九分。主扇是王母親筆繪畫的真容,補景之中,都是五雷風雲,冰電交加。其餘九把,均是九位仙女所織,扇面上織的九天仙女各自的妙容。總名叫十把穿金扇。其實各扇有各扇的寶名。頭一把王母主扇,名叫日月乾坤扇,第二把名爲五龍風火扇,第三把名爲五雷霹靂扇,第四把名爲四方陰陽扇,第五把名爲五行水火扇,第六把名爲六壬避兇扇,第七把名爲七巧鎮妖扇,第八把名爲八絕連環扇,第九把名爲九宮八卦扇,第十把名爲絕命冰電扇。此乃十扇之名。萬歲呀——

還有十絕十妙處,說來還要更驚人。”

弘治皇急切地問:“它有哪十絕、十妙處,望先生速速講來。”“萬歲,這十妙處最容易講。

若是家藏此寶扇, 永無風火回祿災。

行船若帶此寶扇,再大的風浪不翻船。

爲人身帶此寶扇,逢凶化吉災消除。

這十絕嘛,主要一絕是要有的放矢,不能隨便展開扇面,如展開一頁,炸聲如雷,遇山山倒,遇水水枯,如遇人畜,炸得屍骨無蹤。若要展開此扇,執扇人須對西方叩首三拜,方可開扇。”弘治皇道:“此扇既是如此厲害,實乃危險之物,不知先生何以知詳?請先生金墩就座,與孤家細細講論。”“謝萬歲賜座之恩,容老臣再稟。

唐代年,孫悟空,大鬧天宮,

吵得那,張玉帝,頭昏腦崩。

有王母,和仙女,精心計議,

造此扇,來鎮壓,行者悟空。

誰知天機一泄漏,惹怒了潑膽孫大猴。

運動七十二變功,

把這十把穿金扇,和十扇絕妙神書——

全部偷了下天宮。

按佛家傳言,孫悟空大鬧靈霄寶殿,吵得天宮不得安寧之時,被如來佛捉住壓入五行山中遭難,到唐太宗的御弟唐玄奘去西天取經,觀音老母與如來佛相商,纔將他放出來護駕唐僧去西天取經。取經回來,行者雖得到封仙受職,但他猴性仍然不改,常到王母宮中偷喫仙桃,惹得衆仙惱怒,王母娘娘對他恨之入骨。於是與九位仙女,費盡心思,絞盡腦汁,才造出這十把扇子,用來鎮壓妖猴。正因爲寶扇厲害,又寫了一《十扇絕妙》神書,一同與扇存放在沉香盒內,收在鬥牛宮交二郎神看管。那天,王母設仙桃聖宴,由佛祖和玉主登臺講經說法。豈料孫猴子到處亂鑽,不請自來。他靜心一聽,裏面是在講經和佛。他想,你們忌諱我老孫,不請我赴會,我就先來光顧一番。一看呀,有一沉香盒掛在白玉柱上,憑他的火眼金睛,只見——

霞光萬道生紫氣,瑞氣團團結彩雲。

啊,這盒裏有十把扇子,一定是件什麼寶物。隨即變只蠓蟲,一聲咿嗡,往鬥牛宮裏一攻。又見盤中擺上許多上等仙桃,他喜不自勝,拿起來橫一個豎一個,不分細與大,一口一個,通統喫光。這時,佛祖講經完畢,王母說:‘衆仙別散,我去將收藏在宮裏的上等仙桃,拿來給你們嚐嚐。往常用天狗總看不住猴子,今天用寶扇有二郎神看守,諒來萬無一失。我去拿來,給佛祖和玉主每人三個,各仙每人兩個,和佛的每人一個,沒有多餘,不要爭多嫌少!’王母娘娘,笑嘻嘻,興致溜溜去拿仙桃。來到宮裏一看,仙桃呢?又被毛猴偷喫了!王母隨即高聲大叫:‘二郎神哪裏去了,快用寶扇找妖猴!’悟空聽到王母叫二郎神用寶扇鎮他,曉得寶扇厲害。眼睛幾眨,搶起扇盒對夾肢窩裏一挾,翻身就逃——

一個筋斗三千里,安南國在下面呈。

但見後面有天狗追來,想轉身向花果山老家逃去。哪知一轉身,夾肢窩一動,沉香盒蓋一鬆——

扇子落在安南國,《十扇絕妙》書飄落中原北京城。

扇子落在安南國粉珠江裏,被一漁翁魚網撈上。漁翁一看,是十把扇子,金光萬道,耀眼奪目。漁翁想,人是三合頭升籮七合頭命,多到一合要害病。這件寶物,不是我的財我不要,去送給國王,當寶收藏。安南國王見此物離奇,也不敢開啓,乃召衆臣獻策,也無人能識,就在安南國收藏下來。直至今歲安南國要向中原進歲貢了,才差楊方將此扇送進中原,讓中原人辨識。他想——

若是中原無人識,怎稱大國與強邦。

萬歲呀,也是我主洪福大,老臣家藏《十扇絕妙》書。”

弘治皇問:“孤的先生,你家何以藏有這《十扇絕妙》書的?”“萬歲,這說來話長。這《十扇絕妙》書,由安南上空飄落我家祖墳之上,還不知哪朝哪代,被我先祖清明節掃墓時拾得,一直收藏至今,我曾看過幾遍,因只見其書而不見其扇,無從覈對,也就放到腦後去了。今日一見此扇,其貌、其妙,與《十扇絕妙》書相吻,所以纔敢大膽向我主奏上。”弘治皇一聽,驚疑不定。“此扇竟是如此厲害,孤家哪裏知道?

不是先生知底細,天朝定遭禍臨門。

也是先生見識廣, 才能平安得此珍。

愛卿呀,這十把扇子是個寶,賜與先生相府藏。”

陶彥山連忙叩頭謝恩。“承蒙萬歲見愛,老臣當悉心爲我主保存。”萬歲說:“因先生識寶有功,朕當殿再賜你金珠百粒,綵緞十匹,一併帶回相府收藏,切莫落入他人之手!”

這時,文班中早就氣壞一人。衆位,他就是西宮國丈老奸賊嚴奇。他見皇上賜陶彥山金珠、緞匹,還有十把穿金扇,就心存怨忿,暗恨陶彥山是不仁不義貪財愛寶之輩,真是瞎了眼睛,豈不知老夫的厲害!也不與老夫招呼一聲,與我平分,竟自獨吞!好,我們騎驢看唱書——走着瞧,包叫你認得我嚴奇!

嚴奇奸賊藏禍心,怒氣衝衝轉家門。

就爲這十把穿金扇,惹得兩家動刀兵。

相府一門遭塗炭,蹦走了海洪、東鬥二星君。

首相陶彥山,從金殿帶回十把穿金扇,來到相府,隨命家將二名,一個到東書樓,一個到演武廳,將二位公子叫來。這時,二位公子正在習文演武,見家將報說相爺有請,乃各整衣冠,一齊來到高廳,見父禮畢,兩旁侍立。相爺說:“孩兒坐下聽言。兒呀,爲父今日在朝,蒙聖上恩典不小,欽賜金珠百粒、綵緞十匹和十把穿金扇交與爲父帶回。”說罷,將寶扇放在桌上,父子三人講究寶扇之妙。這且不表。

丟下前文講後文,後文再講另一人。

花開兩朵,各執一枝,再講奸賊嚴奇。他在朝帶怒回來,坐在大廳,二目圓睜,氣衝兩肋,早有他五個兒子進來。衆位,嚴奇的五個兒子是誰?弟子必須交代。嚴奇生有五子一女。長子嚴龍,次子嚴虎,三子嚴彪,四子嚴豹,五子嚴方,女名嚴漢蓮,西宮娘娘是也。所以弟兄五人稱爲五位國舅。大國舅嚴龍一生忠正,全憑仁義禮智處世和平。其餘四位國舅,皆是大奸大惡,無所不爲,無惡不作,慣搶民女,貪贓愛寶,見財見色如蒼蠅見血。單說大國舅嚴龍,一見父親面帶怒氣,忙用好言相問:“爹爹因何事煩惱?”老賊嚴奇將穿金扇之由說了一遍。嚴龍說:“原爲這件事情,爹爹不必如此惱恨。皇上既賜扇與相府,這是他人之幸。想當年日本國進貢一對白鶴玉杯,乃是你老人家識透此妙,老王成化爺欽賜與吾父收藏,至今未分與他人,你老人家怎麼意欲分陶相爺的穿金扇呢?

爹爹不可生妒心,惹得兩家不安寧。”

大兒嚴龍話猶未了,老賊嚴奇把桌子一拍:“忤逆敗子,無才之人,下去,不準多言!”

嚴龍一嚇不哼聲,稀稀步子走出門。

二子嚴虎上前——

未曾開口毒氣噴,“爹爹不必怒氣生,

要想得到穿金扇,孩兒自會有章程。”

嚴奇問:“孩兒有何妙計,能將穿金扇取來?”“爹爹,幸好我們手裏有玉杯一對,帶在身邊,去陶府與他將杯換扇,能夠將扇子換到我手,爹爹上朝奏他一本,就說他陶彥山帶領兩個兒子和一幫打手,到我嚴家搶去玉杯一對,這樣,少不得皇上要問他搶寶之罪。”老賊一聽,格外高興,說:“只有我大兒是個逆子。不料我二兒是一張快刀。好,此計甚妙,快去依計行事!”嚴虎隨即帶上玉杯,辭別老賊,直撲陶府而來——

有嚴虎,在路行,直奔陶府,

急急奔,如飛行,一步不停。

今日嚴虎不去換金扇,太太平平過光陰,

若是去惹陶相府,只恐怕,去時有路回無門。

陶相爺正與二位公子講到寶扇之妙處,忽有門官來報:“相爺,當朝二國舅前來相見。”陶相爺與二位公子抬頭一看,嚴虎已站到他們面前。與相爺相見禮畢,家童獻茶。茶過兩杯,陶相問道:“國舅來此,有何公幹?”嚴虎說:“前來無別,因家父與相爺在朝,皇上賜十把穿金扇與相爺帶回府中,如今家父意欲一看,故差小子前來與相爺相商,須將穿金扇借與家父一看,然後送還,不知相爺意下如何?”陶彥山聽了此言,就知他不懷好意,是個誆詐之計。隨即用眼向大公子陶文燦眇了一眇,暗示他將扇攏在袖中,回室內去吧。哪知陶文燦誤解父意,只當是叫他拿出來送與嚴虎,於是陶文燦隨即從袖中現出穿金扇,放在桌上。

嚴虎見了穿金扇,豹子眼睛圓睜睜。

上前一把奪在手, 放開虎步往家奔。

嚴虎奪走寶扇,陶家父子三人猛喫一驚。陶相爺對大公子破口大罵:“文燦、文燦,你這無智無謀之輩……”陶文燦說:“爹爹,你既借扇與他,爲何又埋怨於兒呢?是何道理!”“哎喲,哪個出口借扇與他?”“你不是對我眇眇眼睛,遞個眼色,我又何敢現出穿金扇?”“啊呀,我對你眇眼,是叫你將扇藏起,誰叫你送與嚴虎之手的呀!你這個畜生,這就坑壞爲父了。一旦皇上要到穿金扇,叫我拿何物歸還?”

陶相爺急得七竅生煙火,二目不住淚漣漣。

陶文燦見此情景,叫聲:“爹爹不必如此發躁,諒嚴虎去而未遠,待兒前去奪回是了。”說着,陶文燦放開虎步,出了相府,急不擇路,抄小路追趕上去——

大步跨出七尺六,小步邁開三尺餘,

威風凜凜賽呂布,殺氣騰騰像趙雲,

最大步子八尺零,猶如北風送烏雲。

抬頭一望,只見嚴虎在前匆匆奔跑。陶文燦大喝一聲:“嚴虎小子站住!爲何在我府搶去金扇,不辭而別?”說着,伸出虎爪抓住嚴虎的腰帶,往上一舉,用力往下一摜——

只聽啪嗵嗆啷四個聲,嚴虎他倒地不哼聲。

衆位要問,怎麼人朝下一摜,只有啪嗵一聲,哪有嗆啷之聲的?因爲嚴虎帶着白鶴玉杯在身,假意前來以杯換扇的,剛纔被陶文燦往下一摜,他懷中的玉杯摔碎了,發出了嗆啷之聲。陶文燦把嚴虎摜在地上,氣從兩肋出,力從拳上來,一連幾拳,小賊嚴虎先前還能吱唔幾聲,後來竟自不動,一命嗚呼。陶文燦說:“你這囚驢裝死,倒在地上害我!”於是就到嚴虎身上翻出十把穿金扇,迴轉相府,稟報相爺:“爹爹,十把扇子孩兒追回來了。”說罷,將扇子放在相爺面前。陶相爺問:“兒呀,那二國舅怎麼肯把扇子還給你的?”“爹爹,實不相瞞,那小賊嚴虎被孩兒打死在地,得扇而回。”相爺說:“你怎麼的呀?畜生,這就不得了啦!”

陶大人急得淚紛紛,罵聲蠢子了不成!

打死別人還好說,打死嚴虎禍不輕。

他妹是西宮貴妃子,父是皇寵國丈人。

嚴奇他無風也起浪,何況打死他親生。

相爺心中如刀絞,文燦低頭惱在心。

柳氏太太得了信,捶胸頓足手揉心。

不得了啦,相府裏面生煩惱,禍比天高矮二分。

夫人正在嚎啕哭,家將前來報惡音。

大廳上相爺吞金身已故,東書樓嚇壞了二爺陶文彬。

兄弟倆抱住相爺放聲哭,內堂裏忙壞了多少家傭人。

慌忙又把公子叫,老太太又懸樑高掛一根繩。

好可憐,弟兄兩個哀哀哭,天塌下來哪個撐!

陶文燦哭聲如雷吼,陶文彬低哭之音嗚嗚聲。

哭一聲父親如刀割膽,喊一聲母親賽箭穿心。

只爲倒頭十把穿金扇,害得你二老命歸陰。

叫一聲爹孃呀,你二老懼勢身喪命,苦壞了你二子陶文彬。

陶文彬只是拋來只是滾,滾成潭來哭成坑。“爹孃呀,哥哥一怒打死嚴虎賊,老嚴奇決不是個省油燈。他到皇上奏一本,皇上定要發兵來困府門。到那時,哥哥他有一身好武藝,可以抵擋一陣,殺將出去,而我手無寸鐵,沒有縛雞之力——

一旦皇上兵馬到,我只落得小雞遇黃鷹。”

陶府上大小人等哀哀哭,只聽得街上雞飛狗跳,人聲沸騰——

幾百人馬穿街過,只當是嚴家出來搶女人。

大小姐嚇得關房門,嚇得哼也不敢哼。

這嚴家兵馬爲何上街?只因嚴虎小賊去陶府搶十把穿金扇,老賊嚴奇在家專等他二子回來。忽有家將報上:“老太師,大事不好,禍闖得不小,二國舅被陶文燦打死在街道之上。”嚴奇問:“可是真的?”“人命關天,豈敢妄報,屍體還躺在街上呢?”老賊聞聽此言,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嚇得面如土色。隨叫家將傳他們兄弟四人前來。那家將又到裏邊一報,全家人等,無不喫驚。早有嚴彪、嚴豹、嚴方,這弟兄三人,如狼似虎,擁到大廳會見父親,商議爲二兄報仇雪恨。只有大國舅嚴龍,兩手摟心,說不出口。他並不恨陶文燦打死他二弟,只恨他父親與四個兄弟,整天不存忠義之心,只仗皇親國戚之勢,貪贓掠寶,見色如命,就不知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之天理循環,報應昭彰,不去搶奪十把穿金扇,又怎能命喪他人之手?況且,陶文燦不是上我嚴府打死於他,怎能怪罪於人呢?事情鬧到這種地步,倒要看看他們怎樣對付他人呢?所以他站着不動,也不多言。只有那父子四人在廳上計議報仇。五國舅嚴方上前說道:“爹,兒有個章程,你老人家快上朝奏明皇上,我與兩個哥哥帶兵先將陶府圍困起來,不讓他逃走一人,只等皇上御林軍一到——

立即捉拿陶文燦,斬盡他家一滿門。”

嚴奇老賊說:“此計甚妙,你快去點兵帶隊,速將陶家圍住,我亦即刻上朝奏本。”說罷,弟兄三人,擂鼓點兵,五賊嚴方一馬當先,各執刀槍、鐵鏈,直撲陶府而去。所以大家小戶,驚恐萬狀——

只當嚴家三惡棍,帶兵出來搶女人。

眼看兵馬三百整,拿陶府圍得緊騰騰。

這時,陶文燦正在慟哭父母,悲憤至極,忽聽家將來報:“大少爺,大事不好,外面來了嚴家許多兵馬,已將府門團團圍住,望大爺快拿主張!”

這一來,激怒了海洪陶文燦, 嚇壞了東鬥陶文彬。

他們兄弟二人,連忙把十把穿金扇,各執五把帶了隨身。陶文彬跑上東樓去躲避,只聽得——

門外人馬吼叫聲, 陶文燦怒火心如焚。

他捏一捏拳頭,緊一緊腰帶,跑到門外,想看個究竟,偏巧碰上嚴方進門。陶文燦怒火中燒,一把抓住嚴方——

嚴方也未會過神,呼嚨嗵摜倒地埃塵。

古人之言,冤有頭債有主。你嚴家上門搶扇,復又私自用兵圍困相府,這相府之人,是可忍,孰不可忍!隨即用一隻虎腳踩住,雙手抓住嚴方的一條腿往上一撕,只聽咯嚓一聲,

把嚴方撕成兩半爿,左右兩腿把家分。

陶文燦抓住嚴方血淋淋的一條腿——

就勢當作兵器用,橫掃敵軍打出門。

嚴家那些兵將見五國舅挨撕身喪命,陶文燦如此利害,還有哪敢抵擋!

嚇得四處奔,逃災躲難苟偷生。

嚴彪嚴豹人兩個,如兔見黃鷹尋躲身。

再說,老賊嚴奇上朝奏本,越衆出班,來到白玉階下,倒身跪地,二目流淚哭奏:“我主萬歲,萬萬歲,陛下隆恩!”弘治皇一見,“孤的國丈老太師,爲何二目流淚,當孤家講來。”嚴奇說:“萬歲在上,因臣的二子嚴虎被人打死,乞吾皇爲老臣伸冤理屈!”弘治皇問:“有誰如此大膽,敢將孤的國舅打死?”嚴奇道:“打死我兒嚴虎,並非別人,乃當朝首相之子陶文燦。”“陶彥山乃孤的御先生,他的兒子陶文燦爲了何事將二國舅打死?”嚴奇道:“只爲十把穿金扇,主公賜與陶相收藏,老臣意欲到相府見識一番。又怕陶府不肯,遂命二子將白玉杯帶去與他換扇。陶彥山他回絕不換倒也罷了,誰知他縱子行兇,叫他兒子陶文燦當街打死我二子嚴虎,並打碎了一對白玉杯,現在屍橫赤地,慘不忍睹,求萬歲爲老臣作主!”弘治皇一聽,大發雷霆:“原來爲的十把穿金扇,這是我欽賜與他相府,你怎麼可私自換扇?明系換扇,實是去搶不成!依朕看來,莫說打死一個,就是打死兩個,也是白送!朕念你是西宮國丈,不然定當不饒,還不快快下殿,毋庸多說!”

老賊聽到這一聲,揩揩眼淚往肚裏吞。

一本還未奏得上,凶訊接踵又來臨。

什麼凶訊?朝外來了三國舅嚴彪、四國舅嚴豹,在午朝門外等詔。皇上說:“宣他們上殿。”那嚴彪、嚴豹來到階下,二十四拜:“我主龍駕在上,臣的五弟嚴方又被陶文燦撕成兩爿,望萬歲爲我等伸冤!”嚴奇聽報五子嚴方又被陶文燦打死,悲恨交加,復又苦奏。皇上問:“陶文燦爲何又打死嚴方?”老賊奏道:“因打死我二子,人命重大,故差三子嚴彪、四子嚴豹、五子嚴方,領兵先圍陶府,防他逃走,不料他又打死了嚴方。倘若我主不爲這兩個死鬼伸冤,這就冤沉海底,老臣也不要性命 。”皇上一聽,格外大怒。“大膽狂賊——

你目無王法仗朕勢,擅自用兵罪不輕。

縱然陶府犯人命,也要聖旨才發兵。

左右殿官聽令,將他父子三人拖下階去!

只因你是老國丈,不然作兩次欺君定罪名。”

皇上正要退朝,又有皇門官來報:“萬歲,且慢退朝,今有當朝首相陶彥山吞金身亡,柳氏夫人自縊而死!”皇上一聽,大喫一驚,當即問道:“可是實情?”報事官道:“人命關天,當萬歲之面,豈敢玩笑!”弘治皇連忙下旨,命逍遙王柳濤前去查察。

柳濤伏下接聖旨,陶相府上看真情。

再說嚴奇父子三人挨拖下殿並未回家,直進西宮,哭奏於貴妃嚴漢蓮去了。嚴漢蓮雖爲西宮娘娘,並非是賢德之人,仗她做了西宮娘娘的身勢,妖淫亂宮,全憑美色迷君。真是一家人同出一家門,父女倆是一樣的貨。聽說她兩個哥哥命喪陶文燦之手,切齒痛恨地說:“爹爹與二位兄長暫且回去,孩兒自有章程爲二位屈死的哥哥報仇。”嚴奇說:“這兩條人命,千萬在心,爲父拜託,望多多進上枕邊言。”“爹爹,女兒知道。皇上頃刻回宮,你們快回去吧。”不多時刻,皇上散朝回宮,西宮娘娘早已設筵等候。皇上一見,龍心大喜,邀西宮同坐,宮娥執壺,陪他喫酒。正飲之間,嚴漢蓮滿面生悲,雙目流淚,歡無半點,恨有萬千。皇上說:“我的美人哪,俗說耕田尋耙,喫酒尋話。今日怎淚比酒多,悲比喜多,是何意思?對孤言明,孤當爲你出氣。”嚴漢蓮說:“主公既有憐小妃之心,容妃一奏——

我主呀,小妃不恨其別個,只恨陶相府上人。

只爲換扇根由起,活活打死奴兄長兩個人。

這兩條人命冤似海,怎不叫奴苦傷心。

我父已到殿奏過本,你主公,爲何把他拖出午朝門。

嚴家這等冤枉難以伸,奴父性命定難存。

格主公,今日求你開恩,爲奴家報仇。奴父連喪二子,伸不到冤,理不到屈,就這樣白白挨陶家打死?如此含冤負屈,奴父將不是恨死,就是氣死,嚴家不就此完結!”

弘治皇一聽,又惱又恨。“嚴妃,你且平靜,不必煩心。今晚提起你嚴家之事,還不能怪罪於陶府哩——

相府的金扇是朕賜,你兄明借暗搶是真情。

他欺君罔上本有罪,不可胡亂報冤仇。”

嚴漢蓮說:“主公,想我兩個哥哥被陶文燦打死,怎麼又是胡亂報仇?難道陶家之人被嚴家打死?”皇上說:“你只知兄長身死之恨,不知你父兄違背聖旨,私奪國寶,擅自用兵,圍困陶府,那陶文燦豈受無旨私困這胡爲!理該打死,毫不冤屈,你也不用多煩了。”嚴妃說:“照此說來,我兩個哥哥之冤,只好石沉大海?如此,奴也生無何求,一死了之!”說罷,手扯羅裙掩面,對準那根樑柱撞去,轟通一聲,倒在平地,直手直腳,像死去一樣。宮娥綵女報——

“萬歲哎,娘娘撞柱倒在地,不知可有命殘生。”

弘治一見,怒髮衝冠,執指一指:“你這無德妖妃,你父兄、父女全是目無王法之輩,莫說你當朕撞頭,縱然死了,又何足惜!”那些宮娥復去看時,果然娘娘死了。報:“萬歲,娘娘一命完了!”弘治皇聽得娘娘果然死了,龍心轉念:“孤王不該用言語激她,誰知她會執意如此,叫我怎不悲傷啊!哎、哎、哎哎。”掉下龍淚,放聲大哭——

“美人呀,你怎一氣之下就撞死,只就打碎了玉石盆。

早知你真撞柱死,朕該準你把冤伸。”

皇上話言未了,只見娘娘嘆氣翻身,口喊:“冤枉啊——

我嚴家冤枉沉海底, 請不動吾皇把冤伸。”

宮娥說:“恭喜主公,賀喜萬歲,娘娘醒過來了。”皇上滿心歡喜,叫宮娥扶起美人,用心服侍。嚴妃問:“主公何在?”皇上說:“孤家在此,美人儘管回宮養神要緊,孤王明日早朝,定當敕查此情。”

次日五鼓三點,君主坐殿。

文聽鐘聲朝皇駕,武聽鼓響拜明君。

衆臣已到,分文武兩班站立。早有逍遙王柳濤出班交旨奏道:“臣奉旨去相府查察,陶彥山果然吞金而死,一品夫人自縊身亡。”弘治皇聽得御先生確係身亡,龍心大怒。衆位,爲何這時皇上對陶家發怒?關係到御先生在世,不便袒護嚴家,更不能向御先生下手。這叫人在人情在,人死兩分開。這下,證實陶相已死,陶文燦打死兩條人命,造成他父母雙亡,身當不孝之罪。隨即傳旨,命過山王金刀王善,領兵捉拿陶府全家,切勿放走一人。金刀王善當殿領旨,到校場領兵去了。再說逍遙王柳濤向着他兒子太平王柳讓遞過眼色,暗示他上殿領旨帶兵,協同王善去圍困陶府。太平王領悟父意。連忙上前奏請皇上帶兵相助。弘治皇十分高興。遂發兩支兵馬,把陶府緊緊圍住。這時,早有嚴奇父子在內叫喊:“各兵將謹防陶文燦逃走!”陶府人等驚得慌慌亂亂,只有陶文燦早把鋼刀一口,緊握在手,來到廳前,對着嚴家父子高聲大罵:“我把你這嚴奇奸賊——

用女兒換頂烏紗帽,用女兒換件紫羅袍。

不怕愧喫女兒裙邊飯,不怕千載臭名萬古標。”

陶文燦越罵越有氣,只聽御林軍中喊聲高。

“陶文燦你這小逆種,還不出來受鋼刀!”

金刀王善協同嚴奇喝令衆將到裏邊動手捉人。太平王柳讓也叫道:“你們要防陶文燦上屋登高逃走!”衆位,太平王柳讓與陶文燦是嫡親表兄弟,柳氏夫人是柳讓的姑母,所以柳讓叫喊乃是暗打兆語,叫他登高逃走。陶文燦聽到柳讓的叫聲,即知其意,隨即來到天井,縱身一跳,上了屋檐,往下一看,只見人馬如潮。陶文燦一聲叫喊:“你們這些囚徒,不要走,看老子的法寶取你的性命!”下面的兵將聽說用法寶使來,嚇得往開一讓,陶文燦順手抱起數十片瓦,“咣啦”一聲,往下一摜,陶文燦趁着瓦碎之聲,跳下屋來。衆兵將驚惶未定,不敢近身,四散奔走。而陶文燦也不追殺,放開虎步而逃。衆兵將見陶文燦逃走,齊聲喊道:“大叛逃走了,快快追捉回來!”早有太平王柳讓看在眼中,亦喊:“分頭追趕,不可聚在一處。”衆兵將四散追趕,柳讓單身一人來到一僻靜地方,指點他表弟陶文燦從東水關逃走,說,“其他地方皆有官兵把守。”這東水關早有四將,即董戈、喬虎、張龍、李奇在此把關。一見陶文燦到此,皆知陶府受屈,忠良有難,不加阻擋,開關放行。這四將自知回朝難以覆命,就在東水關當着柳讓之面,撞頭而死。偏偏有四名更夫,不識時務,要捉陶文燦,被文燦當場殺死,用他人頭之血當墨,看看四下無人,在城門上寫了一首反詩——

五湖四海任我遊,好似鰲魚脫釣鉤。

手下若有三千卒,定奪大明數百州。

陶文燦在城門留下反詩一首,直撲陽關而去。

再說御林軍湧進陶府捉人,可憐二公子陶文彬見兵丁湧來,兩眼掉淚,戰戰兢兢,哭上東書樓——

“爹孃呀,孩兒今日落賊手,要想活命難上難。

倘若兄長能逃脫,父母要照應二三分。

孩兒若落奸人手,只好枉死城裏會雙親。”

陶文彬哭聲未止,只聽樓下挨殺得鬼哭神嚎。又聽樓梯上有足跡之聲,原來是兵將上樓。陶文彬一驚之間,就不要命了,兩手撩衣遮面,倒不如跳樓而死,免得死於奸人刀下。隨即苦苦暗叫:“爹呀,苦命的娘呀,孩兒見你們來了!”縱身往下一跳。

只聽風聲呼呼響,刮進一座大花園。

輕風送落桂樹下,汗毛總不傷一根。

這花園就是領旨捉拿陶府那個過山王金刀王善的家宅。陶文彬落在一棵丹桂樹下,想起父母及全家的遭遇,心如刀絞,肉如鉤搭,不覺大哭起來。

陶文彬,淚滿腮,心驚膽顫,

哭一聲,二雙親,苦壞兒身。

兄長不知逃何處,不知家人命何存。

我今落在這花園內,未知何時能逃生。

這邊陶文彬淚紛紛,那邊陶家家人一個個被綁得緊騰騰。

捉住陶家一百零四口,逃走了文燦與文彬。

過山王上殿交抄斬旨,柳王爺也上朝交查察文。弘治皇聽報陶文燦兄弟二人皆逃走,恨他們斬草未除根。

萬歲正發無名火,巡街御史又報上門。

“萬歲在上,陶文燦從水關逃出,打死守將四名,殺掉更夫四人,在城門上留反詩一首。”巡街御史又將反詩原原本本,一字一句念上一遍。弘治聽了更加動怒:“原來陶文燦久有反意,孤王哪裏知道。”遂叫兩旁武士,將陶彥山夫婦死後斬下人頭,全家人等一個不留,滿門處斬。而老賊嚴奇將陶家資財,囊刮一空,私抄歸己。並將陶府百零四人的屍體,在陶府院內,挖了個大坑,葬了個肉丘大墳。這時,皇上又下旨繪畫陶文燦、陶文彬二人的面貌畫冊,張掛到各省州府縣城,捉拿逃犯。並寫明:隱藏者,與陶逆同罪;擒獲者,官升三級。不願爲官者——

有兩皮肉換兩金,一兩骨頭換兩銀。

圖像張掛十三省,各州府縣總知聞。

陶文燦自從逃出東水關,一心到湖廣襄陽去投親。原來陶文燦有一姑父大人,姓趙名霸,在湖廣掌管六府兵權,所以陶文燦一心到湖廣投奔姑父,意欲借兵報仇。怎奈身無分文,只有五把穿金扇在身。事到如今,萬分無奈,忍飢挨餓,非止一日。來到廣陵揚州,進了鈔關門,實在腹中飢餓,渾身無力。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肚子裏沒有鋼火,怎能行走?不覺來到一家茶店門口,擺着熱氣騰騰的大糕饅頭,腳下走不向前。陶文燦想:人到難處,也顧不得羞醜。這叫人窮志短,馬瘦毛長,臉皮老老,撈它一飽再說。想罷,信步走進茶店。店內堂倌問:“客官是喫茶還是喫點心?”“你這笨東西,當然既喫茶也喫點心,先用洗臉水與我洗臉。”那堂倌端水泡茶,接着端出六個大饅頭上臺。陶文燦餓得祖宗亡靈在眼前轉,恨不能要替他死去的父母也喫上一飽。他一口點心一口茶,一口氣喫下六盤,六六三十六個,連茶錢一共三百六十餘文。

陶文燦喫了一大飽,抹抹嘴巴就動身。

堂倌說:“客官,你三百六十八文的點心錢還不曾付哩!”“堂倌,這筆賬先請你記上,欠一欠,等我投親回來如數奉還。”“哎,我家店內與你無人相識,你又不是揚州人,這筆賬不能欠,請你想想法子。”陶文燦說:“不論哪裏人,欠賬總是要還錢的。你這人不要瞎了眼,爺爺說過,投親回來還錢!”說着,直往外邊走去。堂倌一聽,說他瞎了眼,受了侮辱,更加光火:“你這混賬哪裏走?”說着,上前一把抓住陶文燦,舉拳就要打。正在吵鬧之間,驚動了店家老闆。這老闆姓賈,名叫賈志成,夫人王氏,年過半百,膝下沒有男女,系揚州本城人氏。見堂倌與人吵嘴,連忙走出來問道:“爲何事爭吵?”堂倌說:“這人喫了饅頭不給錢。”賈志成說:“你們兩下鬆手,有話好說。”陶文燦如此如此向賈志成說了一遍。賈老闆看看這人品貌不俗,說道:“客官,這幾文錢不要緊,算我賈某會東,請坐,不要動氣。請問你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到此何干。望客官講明。”陶文燦說:“店主呀——

要問小子名和姓,家住燕山北京城。

鄒家莊上是獨姓,鄒文燦是我乳時名。

只因家宅遭天火,父母火中喪殘生。

傷心啊,小生獨自難生存,經此到湖廣去投親。

只因囊中無分文,拖欠飯費又不成。”

“哦,原來是鄒大相公。眼下正逢天氣寒冷之際,相公身上又沒盤費,如何能去。但不知相公識字與否?”陶文燦說——

“幼年讀過孔孟書,稍知禮義略懂文。”

賈老闆說:“既如此,老漢有事與你相商,不知相公意下如何?”文燦說:“承蒙優待,小子無不依從。”

“相公呀,你就在我店中管賬目,開年春暖再投親。”

陶文燦暗想,只好將機就計,混到開年再走。

“老伯呀,既蒙大人以雅愛,謹遵臺命當依從。”

陶文燦在賈家茶店做事,聰明能幹,勤勞誠懇,賈志成夫婦歡喜不過,請人說合,將鄒文燦收爲義子。賈志成高興得大辦筵席,敬神酬賓,鈔關一帶的鄰里好友前來恭賀,一連喫了三天喜酒。

鈔關上有一位關官,姓秦名標,身邊還有一位師爺,姓張名龍。說起這個張龍,武藝高強,刀槍棍棒之類兵器上的工夫,不在人下,所以關官秦標,愛他文武兼容,收他做了代筆師爺。但張龍手下有跟他學武的徒弟三十多人,每月俸金三百餘兩。張龍每日清晨,帶領這些徒弟來賈志成店內喫茶,但見這些人一進茶坊,就打拳踢腳,陶文燦看在眼裏,心裏暗想:他們只能在揚州稱強,算不上什麼高明,因而看不入眼。次日早晨,張龍又帶徒弟來喫茶打拳,陶文燦就從櫃檯內走出來說:“各位先生,兄弟也有一手毛拳,凡拳法棍棒,都不能用呆定之法,固而不化,宜相應變化,方爲正理。”這班人見陶文燦說出這句話來,心裏有些不悅,暗中罵道:這小子是哪裏來的,敢說我們的不是,倒要看看他有什麼活法!說道:“你這位朋友是哪裏來的?”賈志成連忙答話:“各位先生,他是我新收的義子,望各位包涵!”衆人道:“諒你的義子,頗有點本事,請他賜教一套,與我們看看怎樣?”陶文燦連忙轉身,把手一拱道:“各位先生,小的現醜了。”衆人說:“不必客氣,請了。”只見陶文燦神態自若,步法嫺熟,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靈活進退,滴水不漏,耍了一套金蟬脫殼之法,博得衆人喝彩。張龍一見,暗自讚賞。隨即來到陶文燦身前,抱拳一揖:“公子,我真是相見恨晚,不知可願屈尊到我處教他們學藝?”“在下不才,教字不敢,與兄弟們相學相練是了。”“公子如此把光,就這定了。”

每月薪金二百兩,喜壞了賈家二大人。

陶文燦在鈔關當教頭,時不多久,朝廷捉拿陶叛的面貌畫冊掛到揚州——

陶文燦暗自喫一驚,從此處處當好心,

日間不敢街坊上走,推故託事夜間行。

衆位呀,暫且不提陶文燦,再講二爺陶文彬。

陶文彬落在王家花園,他不知金刀王善是嚴奇老賊門下的人。王善未生多男多女,只生一女叫王素珍。說起王素珍,她武藝高強,可稱女中之英,

外號叫神刀手,是金刀聖母的小門生。

王素珍悶坐高樓上,四肢無力少精神。

口喊:“荷花、海棠,你們到花園打掃打掃,攙我到花園裏透透氣,散散心。”兩個梅香獻殷勤,把園內掃得乾乾淨淨,來到繡樓——

請她小姐下樓門,荷花海棠緊相跟。

主僕三個花園去,嘗花觀景散散心。

來到花亭之間,王素珍說:“我們來此散心,現在天寒地凍,無多少可賞之花,亦無彩蝶可撲。我們來吟詩作對如何?我出一付上聯與你們去對,對將出來,賞你們一席美酒,對不出來,重罰你們不才之罪。”荷花、海棠說:“保你小姐對得出來,喫你的喜酒。”“奴才,我有什麼喜酒可喫?”“小姐,恕我言詞不當,是喫你的賞酒。”“好哇,這還差不多。”王素珍轉動秋波,見到梅花樹下陰涼之處積雪未化,就以雪景爲題吟道:“雪地鴉翻好似梨花亂灑墨數點;”王素珍說:“你們對吧,快快對來!”兩個梅香你看她,她看你,二人相對翻眼皮。荷花說:“海棠妹妹,我你不用翻眼皮,古語說,要得詩對成,只要嘴裏哼,哼它幾十聲,功到自然成。”這不——

你一句來她一聲,聲聲句句不成文。

陶文彬聽了乾着急,要出聲來又不敢哼。

主僕三人,自午後進得花園來,直到紅日西下,兩個丫環也未能對出來。王素珍說:“對不出來,今晚你倆休想上樓。”陶文彬聽了着躁。心想,她們不上樓,若是我挨她們看見了,逃不走倒還罷,挨她家送上朝廷,哪還有命!這時偏巧有一羣鴻雁從上空飛過,觸景生情,下聯在胸。陶文彬想,我來輕聲送個下聯給她,讓她早點死走,不要在這裏害我。這時,荷花又哼:“雪地鴉翻好似梨花亂灑墨數點。”陶文彬輕聲說:“霞天雁過猶如鴻頸墜書字三行。”陶文彬吟完下聯,把她們主僕三人嚇了一跳。兩個丫環說:“哪裏來的人,快去把他捉住,不要放走。”王素珍說:“慢來,讓我去看一看。”王素珍尋到桂樹下一看,雖然外面天色將暗,但看得出此人好像面熟,嚇了往後一退,對兩個丫環說:“這不是對門陶相府的二公子陶文彬嗎?我的梳妝檯對着他的東書樓,常常見他在上面讀書,所以相識。可憐只恨昏君不明,任邪用奸,只爲十把穿金扇,害得他全家喪命,但不知他怎樣落到我家花園裏的?好一位俊俏書生,胸藏錦繡,腹隱珠璣,真是好人多磨!”王素珍暗想——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轉過身來,對兩個丫環說:“奴家欲去問問他,怎奈男女有礙,又怕你們要走漏風聲。”二丫環深知小姐的心思。荷花說:“你只管去與公子談話,當着海棠妹妹在此,我把話說明了,哪個走漏風聲,叫她一世沒飯喫。”海棠說:“哪個出去告訴別人,叫她一世沒衣穿。”“好,只要我們不對外說,難道小姐上街去貼告示?”王素珍說:“你們兩邊去看住點,恐別人進來,觀之不雅。”王素珍稀稀步子來到陶文彬身前——

陶文彬嚇得兩腿像篩糠,牙齒敲叮。

戰戰兢兢如同踏在薄冰上, 頃刻之間要下河塘。

“小姐呀,高抬貴手饒恕我,黃沙蓋面不忘恩。”

說着,陶文彬就要向小姐下跪。王素珍連忙一把扶起。“陶二公子,奴來並非歹意,望公子不要害怕。因你全家被害,不知你如何落到我家花園來的?幸遇奴家,若遇別人,風聲出去,奸賊耳目衆多,況且現在張掛你兄弟二人圖像,叫我有何妙計搭救於你?”陶文彬說——

“只求小姐放我去逃生,我剜肉燒香報你恩。”

王素珍一想:“公子呀——

放你逃走不費難,只是何日得相逢。”

不料荷花、海棠走過來說:“請小姐上樓,現在已是二更交初。”王素珍說:“我上樓不關緊要,只是時值天寒地凍,陶公子在此,豈不活活凍死!”兩個丫環早已看出小姐有意於陶公子,乃暗對小姐說:“你且請回高樓,這裏的事,包在我們身上,望小姐不必擔心。”說罷,王素珍回樓去了。

兩個丫環商議一陣,荷花說:“海棠妹妹——

我們今日來做紅娘,引他公子上樓房。

日間躲上牀頂板,夜來二人睡一牀。

一可搭救陶公子,二度小姐過春荒。”

二人計議停當,對陶公子說:“相公,你不能在花園過宿,倘被他人看見,很不穩便。”陶文彬說:“二位姐姐,只要你們打開園門,小生趁此黑夜便可逃走。”荷花說:“我們放你不難,只是有人要向我們要人,如何是好?”“有誰向你們要人?”海棠說:“我家小姐向我們要人。你豈不知小姐有意搭救你嗎?”“如此說來,小生的性命全賴於二位姐姐了!”說着,三人一齊上樓。王素珍暗自歡喜:“難爲你們二位了。”“這倒不要緊,只望小姐不要像有些吝嗇人家,‘新人進了房,媒人甩過牆’就是了。”王素珍靦腆用手一指:“死丫頭,嘴不饒人,快去安睡吧!”梅香順手替他們把房門一關——

講講說說魚得水,輕彈細唱燕穿梁。

衆位須知,王素珍自幼許配五國舅嚴方,直到嚴方被陶文燦打死,她並不生悲。因見嚴方奸惡放蕩,早有不願之心——

恨不得要點點蠟燭燒燒香,他早死一天好一天。

東書房裏陶文彬,早已進入她眼簾。

就此陶文彬禍中得了福,王素珍苦中得了甜。

陶文彬自從上了王素珍繡樓——

日間藏在牀頂板,晚來鴛鴦共枕頭。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王素珍有了身孕,面黃肌瘦,喫食揀嘴——

腰墜背痠渾身疼,四肢無力少精神。

偏遇荷花、海棠兩個丫頭,她們不是生兒育女的過來之人,不懂得小姐是病喜。只當是小姐生了病,連忙去報與王大人和太太得知。王善夫婦一生無子,只生一位小姐,愛如掌上明珠。聽到小姐有病,連忙着人到太醫院請了一位老太醫先生來隔牀牽絲搭脈。太醫暗喫一驚:乃是喜脈。連忙問王善大人:“令愛可曾出室?”王善說:“小女尚未擇偶,她的病症如何?”太醫暗歎:幸好喜脈二字未曾出口。乃道:“王大人放心,小姐是患的十月鼓,不關緊要。”王善一聽,倒也喫驚。復問:“先生,何謂十月鼓?”太醫自覺漏嘴,遂改口道:“是日月補,不是十月鼓。因小姐久居樓上,長時受不到日月光照,要補足日月光輝,再服些藥,多曬太陽自會好的。”

王善聽到這一聲,心才放到足後跟。

王善接過太醫開的藥方,交與荷花上街抓藥——

又稱銀子二十兩,賞與先生轉回程。

荷花上街抓藥,偏遇那藥店小倌精細不過。他說:“這方子是孕婦喫的,用丹竹葉做引,不宜多喫,只好隨意而飲。”

荷花聽到這一聲,心裏明白八九分。

荷花將藥拿到樓上,就把這事告訴海棠。海棠說:“你這是告訴我,在老爺和太太面上萬萬不可說的。如說了出去,我你是陶文彬牽線之人,引他上樓的,不但我們和小姐難有命,連害陶公子也要挨殺頭。姐姐,我你要當心,不能無意中漏出嘴。”荷花說:“這我知道。但這副藥要不要給小姐喫?”“不能給她喫。假使小姐的喜胎打下來,那就喪了大德,對不起陶姑爺了。”荷花說:“那就將藥與藥方一同拋入枯井之中,免得外人知道。”

兩個梅香手腳慌,枯井之中沉藥方。

二人回樓,悄悄將此事告訴小姐,又對陶文彬說了一遍。陶文彬屈指一數,王素珍足有五個月身孕,將來肚腹越大,難免要被她父母看出。再則,我陶文彬終日屈居牀頂,也十分難受。隨即叫丫環將樓門關起,與王素珍計議章程。

王素珍說:“相公,你不要急,也不用慌——

我雖是個女流輩,不是無智少謀人。

你且扮作梅香樣,充當新買的小梅香。”

這下,荷花、海棠捧出花衣花鞋,把陶文彬叫到梳妝檯前——

大紅頭繩繞七繞,八寶環子掛耳梢。

杭州花粉搽白臉,口點胭脂賽櫻桃。

雪花絲褲管又大,三寸橫量腳不小。

就是這雙鯿魚腳,不像丫頭女窈窕。

荷花說:“姑爺,你男扮女裝,去向小姐端茶送湯。”陶文彬用手指對她額上一指:“死丫頭,殊不知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要說送湯,就是倒盆,也只好聽小姐的吩咐。”海棠說:“姑老爺,你這身打扮唄,從此走路身子要學輕飄點,說話聲音要放細軟點,最好向我與荷花姐姐學它兩三天,看看像不像個好梅香。”哎,陶文彬讀書聰明,學女人也伶俐。他在樓上學了兩天——

走一走,擺一擺,窈窕淑女,

說句話,多柔軟,鸚鵡之聲。

喜煞小姐王素珍,笑壞了丫環兩個人。

正在她們發笑時,樓下丫環報:“太太上樓來了,快開樓門。”王素珍聞報,連忙起身,開門迎接。太太來到樓上,丫環獻茶。太太用茶過後,問道:“女兒這些時來,身體好嗎?”“多謝母親惦念,女兒病勢已好,請母親放心 。”“兒呀,自己身體靠自己保重,別的事情不用煩神。”“母親,我無所煩神,也無所操心。”太太在樓上與小姐閒談了一會,看見樓上多出一個人來,問:“兒呀,你樓上只有荷花、海棠二人,如今又多一個是誰?”“娘,這是女兒託張媽媽纔買來的。”“買了多少銀子?”小姐說:“花去五十兩銀子,實在不貴。”太太一看,忙說:“實在不貴,人品不錯,清清秀秀的。兒呀,孃的經堂里正缺一個使女,叫她跟我到經堂裏去,早晚侍奉於我,但不知她叫什麼名字?”小姐說:“剛來幾天,還未取名,請母親替她取個名字。”太太說:“她新買來的,就叫新來吧。”小姐說:“好的。”太太說:“新來,跟我到經堂裏聽聽使喚。”這時,陶文彬心裏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跳個不停,眼睛只朝小姐與荷花、海棠身上翻。荷花心領神悟,曉得公子的難處。隨向王素珍小姐使個眼色說:“小姐,新來妹妹去太太那裏聽喚,我同她到內房去拿點洗換衣服帶走。”王素珍會意,說:“好的。新來,跟荷花姐姐去拿點衣服,跟太太下去。”陶文彬跟荷花來到內房,荷花用嘴貼近陶文彬的耳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通,隨即捧幾件衣服對陶文彬手上一塞,說:“不要慌,膽大點,包你太太平平回來。”

新來攙住太太手,興致溜溜下樓門。

太太把新來帶到經堂。“新來,替我把地掃一掃。”陶文彬乖乖巧巧,拿起掃帚,故意在太太面前用掃帚柄在地上畫來畫去。太太說:“新來呀,你怎這麼個掃法,看你人倒生得眉清目秀,做起事來怎笨手笨腳。掃地末,應當將掃帚把子朝下,怎麼拿掃帚柄朝下,這是怎麼掃法?”陶文彬羞得滿面通紅,連忙把掃帚順過來,東一掃,灰向西,西一掃,灰向東,一下掃到下晚,掃得沙灰蓬蓬。太太說:“今晚不用上樓,就在經堂內與我同宿。”陶文彬明裏答應,暗裏在想,你留我在經堂裏過宿,我要鬧得你不得安寧,自然要把我送上樓去。太太說:“新來,關門睡覺,明早起來,替我到佛前點香。”陶文彬把門一關,牽好牀鋪,脫了鞋,就在太太腳頭睡下。不到一刻工夫,陶文彬故意鼾聲如雷,翻身打滾。二足一蹬,呼嗵一聲,被窩翻身,把太太蹬了對裏牀一滾。太太坐起來,把被窩扯扯好,嘆道:“我怎前世裏作得孽,買到你這個瘋婆子!起來,起來,替我死上樓去!”陶文彬假裝不醒,故意格外打呼。太太沒法,只好把他推醒:“新來,快快醒來,替我上樓去睡——

只有小姐歡喜你,不要在經堂裏吵神明。”

陶文彬說:“太太,這深更半夜的,叫我再去吵小姐?留我在此過一宿,明天再走也不遲。”“啊依喂,你這蠻囚——

如果留你到天明,我一夜總不得閉眼睛。”

“太太,我不去。”“不去也得去!小姐歡喜你這便宜貨,我不要你。你去吵她。”文彬他——

場面在那發詐槓,骨裏笑了肚子疼。

這時,王素珍與荷花、海棠還未熄燈,靜聽陶文彬在太太房裏做的什麼把戲,猜到太太一定要送他上樓,所以坐着等他。荷花在樓上問:“哪個上樓?”太太說:“是我送新來上樓。”荷花說:“太太,你留新來在經堂裏過宿的呢?怎又送她上樓?”“不要提起這個丫頭,她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看看人倒聰明很,骨子裏是繡花枕頭稻草撐。

你們愛者收她去,非關我老身半毫分。”

荷花說:“太太,我送你回去?”“不用了,我自個兒走吧!”

陶文彬嬉皮笑臉上樓門,四人笑了肚裏疼。

一夜話語休提表,金雞三唱天又明。

天明各自起身,梳洗完畢,用過早膳之後,忽有報事梅香報到樓上,樓下來了方翠蓮千金,要會我家小姐。王素珍說:“請她進來繡樓相見。”梅香遵命出去迎接。

衆位,來者這位方翠蓮小姐,她是都御史方廷之女。方廷還有一個義女。說起方廷的義女,即弘治皇的正宮娘娘馬兆榮。馬兆榮是山東濟南府人。她父名叫馬小山,系一榜文舉出身。因避兵亂,領一家人等逃到江南嘉興府興水縣花金龍府中教書。後被奸人暗算,借銀索婚,欲佔馬兆榮爲妾。誰知馬兆榮情願賣身爲奴還債,誓死不賣與他人爲妾。頭一次賣與柳樹春爲婢,幫襯銀子了事。第二次賣於方廷老大人家,收爲義女。後來弘治皇將她選入正宮。所以方翠蓮與馬娘娘是恩姊義妹,方小姐與王素珍又是表姊妹,又受同一師父傳藝,都是金光山金刀聖母的門徒,既是表姊妹,又是師姐妹相稱。

報事梅香將方翠蓮接到王素珍繡樓,見過禮,獻過茶。王素珍道:“方賢妹,我你長久不見,不知今日什麼風把你吹到這裏,真是三生有幸!”方翠蓮說:“姐呀,自家姐妹,何用客氣。自從仙山一別,常常把姐姐掛念在心,只爲我父明日是六十壽辰之期,故而特來請姐姐到我家喫壽麪的。”王素珍說:“愚姐理應到時前去拜壽,何勞賢妹相請。”衆位,方小姐這一請,王素珍驚喜交加。驚的是有孕在身,難以見人;喜的是正好到城外找個僻靜的地方分娩。再則也要打發陶文彬往湖廣投親,借兵報仇。說道:“荷花、海棠,還有新來,你們三人各自收拾收拾,同奴家去方府拜壽。”方翠蓮見王素珍樓上三個丫頭,荷花、海棠皆是面熟,只有新來未曾見過。只見她生得眉清目秀,煞是喜人,乃輕啓朱脣問道:“素珍姐呀——

你原來只有荷花與海棠,何時又添個好梅香?

看她非是小家女,定是宦家的好姑娘。

舉止言談不輕狂,真是貴人還用貴梅香。”

王素珍說:“賢妹,你過抬舉我了——

如是賢妹能見愛,讓他侍奉你身旁。”

方翠蓮說:“姐姐,你能讓我能受,

得恩之處我永不忘。”

王素珍說:“新來倘有不是處,

切莫出口將她傷。”

方翠蓮說:

“愚妹豈無容人量,姐姐不必掛心腸。

今當荷花海棠面,就此認定無悔言。

姐姐,就此說定了。外面天色不早,請你們收拾動身。”說罷,王素珍連忙帶領三個丫環與表妹方翠蓮一同下樓,拜別爹孃,往方府而去。來到方府,進了方小姐繡樓,方翠蓮茶點款待,吩咐擺酒。只有王素珍暗中與荷花、海棠定計,說道:“你們今晚,各自用心將方翠蓮勸醉,奴家重重有賞。”荷花說:“我們是陪你來拜壽的,怎好把主人勸醉!”王素珍說:“其中有妙計可施。”於是便如此這般地對荷花說一遍。荷花說:“勸酒必須要你小姐領頭,我們做奴婢的不好放肆。”說話之間,樓上酒筵已擺整齊,方翠蓮邀王素珍入座。陶文彬坐在方翠蓮對面,王素珍坐的一邊靠陶文彬,一邊靠方翠蓮,荷花、海棠與王素珍對面而坐,執壺斟酒。王素珍說:“賢妹,我們姊妹自仙山一別多時,今日晚間同宴,實乃萬幸!明日又是表伯六十壽慶,真是雙喜臨門,應該高興一番,痛飲一次。痛快飲酒,還是吟詩,還是作對,以助酒興!”方翠蓮說:“吟詩作對,均由姐姐作主。”王素珍說:“請賢妹出題。”方翠蓮想了一會,從頭上取下一朵珠花放在臺上。王素珍說:“我只當以什麼博古爲題呢,原來是珠花一朵。”說着,向陶文彬遞個眼色,陶文彬會意。王素珍說:“賢妹,恕愚姐偷懶,這個題,讓我的‘新來’爲奴代勞。”“新來”說:“奴婢不才,遵命現醜。”說罷,隨口吟道:

芳枝作合伐枝頭,行客村前醉不休。

斜出蕭牆春正暖,不施胭脂自風流。

陶文彬吟詩完畢,方翠蓮誇讚不已。原來這新來是有才有貌之人。王素珍說:“賢妹不要誇讚,請你對答一首,如不把光,罰酒三杯。”方翠蓮說:“姐姐,愚妹也不必現醜,仍請新來再吟一首。”王素珍說:“那要罰酒六杯。”隨即在席上斟滿六杯,方翠蓮一飲而盡,說道:“只要你們吟詩,喫酒自有小妹。”荷花朝陶文彬遞過一眼,陶文彬察顏觀色,又吟一首:

一枝春寄小江南,獨自冰霜獨自寒。

淡月西廂情逗處,玉人和淚倚欄杆。

方翠蓮說:“好詩呀好詩,說到奴的心坎處了。”王素珍說:“說好詩,還要罰酒。”又是三杯,三三共計九杯。早有荷花、海棠存心——

你三杯他三杯,杯杯盞盞不推諉。

方翠蓮喝得酩酊醉,乘興又要兩三杯。

王素珍說:“你不能再喝了,也不必再吟詩,如有興致,明日再飲。”說罷,叫荷花、海棠扶方翠蓮上牀休息。一面對陶文彬說:“方小姐已有愛你之心,所以我與荷花、海棠定計,借吟詩作對,把她勸醉。如今已中機關,可以暗作秦晉之好。即使方翠蓮酒醒之後耍嬌,只要你竭盡才華之能,以好言相慰,諒她方翠蓮也會成全於你。如你得到方翠蓮相認,何愁你陶家冤仇不報!”陶文彬聽了王素珍一番話——

忐忐忑忑身不動,急得面如肚肺紅。

王素珍向荷花、海棠遞上一眼說:“你們依計行事,成全他們之好,將來可爲陶家報仇。快,快推他進去,莫讓他出來。”

兩個梅香手慌忙,把陶文彬推了進繡房。

陶文彬兩腿打抖像篩糠,恨不能出聲喊爹孃。

荷花將陶文彬推進繡房,把門掩上,在外側耳細聽——

文質彬彬陶文彬,今夜陪伴女豪英。

方翠蓮睡到酒將醒,心頭一湧往外噴。

嚇得公子無處躲,渾身上下戰兢兢。

方翠蓮酒醒頭腦清, 忽見房中有一人。

方翠蓮一驚,頭腦更清,喝聲:“大膽毛賊,敢來我房,要幹何事?”這時,早有王素珍主僕三人,在房外防范小姐把事鬧開,於是三人一齊進門,問道:“妹妹爲何事叫喊,把愚姐都嚇壞了。”方翠蓮說:“我房內有人。荷花、海棠快點燈看是哪個大膽!”方小姐用燈火一照,是個男子。王素珍連忙說:“賢妹,是你心愛之人,是姐有意讓他來的。”方翠蓮問:“誰家之子,姓甚名誰?

對我如實一一說,不得含糊瞞真情。

若是欺瞞一個字,叫他千個殘生活不成。”

王素珍說:“妹妹不要動怒,讓他好好的說來。”

陶文彬深深一禮,一躬到底。“小姐在上,容我落難之人一一稟來。

我落難之人家不遠,不是無名少姓人。

以前是高山點燈明頭大,現在是蛙落井底難又深。

家住燕山北京地,太平街上有家門。

父是當朝一品相,母封誥命正夫人。

雙親未生多兒女,所生我弟兄兩個人。

哥哥名叫陶文燦, 我名叫作陶文彬。”

方翠蓮聽到這裏,喝聲:“不要講了,我聽家父說過,你全家百零四人全遭殺沒,慘不忍睹。但問你是如何逃出來的?必須如實講來!”陶文彬想:她哪像是愛我,簡直是在審犯人?但不能不講。罷,要得美事成,八成當十成!“小姐呀——

幸虧蒼天有慧眼,逃出我兄弟兩個人。

兄長逃在何方地,是死是活不知聞。

我跳樓飄落到王府內,素珍她成全我難中人。

今日冒昧來貴府,是五百年前定終身。

萬望小姐憐念我,決不做忘恩負義人。”

方翠蓮聽到這裏,故意大喝一聲:“來人啊,將陶家叛根拿下!”

嚇得文曲星身發抖,王素珍小姐忙開聲。

“表妹呀,你且息怒。古書云: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也。妹妹若是先前沒有愛他之心,愚姐萬萬不敢放肆,讓他進得你房。現在事已如此,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倘若妹妹張揚開去,名聲也不好聽。況且陶相公乃宰相之子,忠良之後,文才你是見識過了。這樣的人,與你妹妹相配,也是郎才女貌,你武他文,門戶相當的呀!望妹妹聽姐姐之言,寬宏大量,包羅萬象,毋再多言。”陶文彬立即上前,把手一拱:“望小姐包涵爲要!”荷花、海棠也一齊勸道:“方小姐乃明亮之人,至此定爲天長地久,琴瑟和諧,日後兒孫滿堂。”說得她們一齊笑了起來。方翠蓮嘆了一口氣道:“罷也罷了,不瞞你們說——

我早愛上陶公子,只是中間少媒人。”

荷花、海棠趕忙上前——

“小姐若不嫌奴身賤,願爲千金當紅娘。”

王素珍上前一手拉住陶文彬,一手拉住方翠蓮——

“不嫌我素珍多情義,願在其中當伴娘。”

衆位呀,她們費了一夜心,講講說說天又明。

再講方府在三天之前,就內外打掃,張燈結綵,今日正是方廷老大人六十壽慶之期。但見府外車馬盈門,來的都是王侯公卿,方府自有人迎來送往,忙個不停。內廳設筵款待,大廳唱戲助興,熱鬧非凡。其中又來了逍遙王柳濤和八美人一齊前來拜壽。哪八美呢?第一華愛珠,第二柴素娥,第三田素日,第四田素月,第五陸素娥,第六陸翠娥,第七張金定,第八沈月姑等,一齊至方府拜壽。拜過壽入席飲酒,酒過之後,來到大廳看戲。這時,梅香報上樓來,請二位小姐到前廳拜壽。方翠蓮同王素珍、荷花、海棠、新來等一齊到前廳與老大人拜過壽,也到大廳看戲去了。原來方府有現成的戲樓,兩邊現成的廓耳觀臺,分男左女右,方小姐與王素珍等人,故此在右耳臺看戲。誰想到八美人一見王素珍身邊站着一個使女,好像是外甥陶文彬。再一細看,果然不錯。又見王素珍肚大腰圓,身像有孕,沈月姑就暗對柳濤說——

“外甥招贅王素珍,男扮女裝陪夫人。”

復又細細偷着看,千真萬確是陶文彬。

八美人並不作聲,只是不時偷看,朝王素珍望來望去。王素珍知道,她被八美人識破了,諒來不能在此看戲。隨即與方翠蓮咬了個耳朵:“妹妹,我們回樓,此處有人識破我你之機。”方小姐回頭一看,只見八美人目不轉珠的望着她們。於是王、方二位小姐帶陶文彬等人回樓定計,打發陶文彬動身,到湖廣投親。

方翠蓮二目流熱淚,哭得難捨又難分。

王素珍說:“妹妹不必傷心,陶二公子不是忘恩負義之人,後會自然有期。妹妹早些收拾盤費包裹,明早送他動身。”說罷,荷花、海棠替陶二爺收拾停當,陶文彬從身上取出兩把穿金扇,將頭一把王母主扇送與首妻王素珍,第二把送與方翠蓮收執。

各贈一把穿金扇,更改沒有半毫分。

日後二人相見面,寶扇是個證婚人。

王素珍深怕公子在路上遇難——

送他一張紙畫人,遇難之時當替身。

若到生死關頭處,紙人可以代真人。

講講說說天將明,王素珍將公子對身上一背,全憑自己的工夫,不經樓梯,從樓窗縱身跳下,出了花園門,直撲南門而去。直至荒野之地纔將陶文彬放下,二人相互叮囑一番,揮淚告別——

一個走上陽關路,一個迴轉繡樓門。

樓上之事暫不表,再講公子陶文彬。

一心要到湖廣地,姑父身邊去借兵。

衆位呀,陶公子此去遇大難,蔣賽花死去又還魂。

陶文彬離開方府,曉行夜宿,直往湖廣襄陽而行。那一日來到山東地方,心驚膽顫,往前而行。耳邊忽聽馬鈴叮,抬頭一看,只見對面來了兩個騎馬的人,並馬而行。衆位,這兩個騎馬的人,總是奸臣的兒子。一個姓嚴名穰,綽號叫合天霸王;一個姓嚴名先,外號叫醉仙太保。他們由山東進京,與陶文彬擦肩而過。嚴穰叫道:“才間不是陶彥山之子陶文彬嗎?”嚴先說:“不錯,正是反叛!”二人調轉馬頭就追。陶文彬一見,喊聲不好:“吾命休矣!”

嘴裏說話腳下溜,踉蹌一個大跟斗。

一跌之時打個滾,忽然想到用替身。

兩個奸賊正趕上陶文彬,下馬擒拿,陶文彬想到王素珍給他的法寶——替身郎。隨即從身上摸出紙畫人往後一甩——

飛沙走石了不得,面東不見面西人。

狂風一息,假陶文彬對馬旁一立,真陶文彬被狂風送出百里之外,假陶文彬束手就擒。於是兩個奸賊將陶文彬捆得嚴嚴實實。誰知紙人越收越小,捆到臨了,綁住一張白紙。兩個奸賊氣塌塌,嘴直咂——

到手的黃金飛了走,官升三級成水泡。

陶文彬在百里之外,安然無恙。不過,他受此一驚,格外小心——

陽關大道不敢走,荒村小路日夜行。

偏偏這時走到一處險惡松林,不覺心中害怕,急急而行。忽然那松林裏跳出一幫強盜:“肥羊慢走,丟下買路錢來!”說着,將陶文彬打倒在地。嚇得陶文彬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動也不動,聽其剝衣搜身,剝得只剩一身單薄衣褲,所有金錢物件洗劫一空,強盜揚長而去。可憐陶文彬在這天寒地凍的夜晚,單衣薄裳,腹中飢餓,蜷縮一團,又不知何處有棲身之地,不免嗚嗚抽泣——

“蒼天呀,朝中奸賊當了道,忠良遭難不應該。

灰堆上反生靈芝草,落水沉香不如柴。

指望逃出虎狼口,誰知途中又遭災。”

陶文彬一面哭來一面走,一步一步慢慢挨。

抬頭舉目向前看,遠遠看到燈光來。

陶文彬看到有一絲燈光,心中高興,也忘了飢餓,快步向前。只見三間茅草屋內,坐着一位年老婆婆,在燈下縫補破衣,乃上前哀告,把個老婆婆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只見飢色抖抖一個人站在面前。那婆婆說:“哎呀,你是什麼人,深更半夜到我家幹什麼?”陶文彬道:“婆婆在上,吾乃落難之人,在路上又被搶劫,包裹盤川,衣服物件,一盡搶去,求你老人家行行好,送件破衣給我暫且遮身。”“哎呀,原來你相公遭人短劫到此,可憐,可憐!好,我這裏有補補納納的衣服一件,破褲一條,先去穿上。我那鍋裏還有兩碗湯粥,也給你喫下充飢禦寒。”陶文彬上前一禮:

“多謝婆婆發善心,晚生決不忘恩情。”

那婆婆說:“相公,不要謝了,你快些喫下去走吧!我有三個兒子,都是忤逆子,叫他們看見,你我都不得過身。”“格婆婆,這深更半夜,天氣又冷,我到哪去安身?求婆婆好事做到底,修修來生福!

給我一個安身處,明朝絕早就動身。”

那婆婆想:這倒是的,深更半夜在外不挨凍死?於是說:“你就在我家竈面前草窩裏睡它一夜吧。”陶文彬向婆婆千多萬謝,攻進草窩,動也不動。

衆位,這個人家姓胡。在松林裏搶劫陶文彬的就是他家三個兒子。長子名叫胡順,綽號叫披頭鬼;次子胡林,綽號叫急腳鬼;三子胡通,綽號叫短命鬼。外邊人統叫他們胡家三鬼,專做黑夜生意,遠近皆知。他父親早已死了,名叫胡標,曾做過守備副官。其母姜氏,喫齋唸佛,恨三子不孝,任意打罵老孃。這時,胡家三鬼走進門來,朝他老孃罵道:“你這老不死的,喫我們的現成飯,把你牙齒養脫了,眼睛養瞎了,看不到我們三人回來嗎?快去收拾收拾鍋竈,我們要燒飯喫哩!”姜氏被他兒子一罵,嚇得渾身發抖。原來這三鬼,搶了陶文彬的盤川銀子,在街上買了牛肉燒酒回來喫。披頭鬼胡順說:“二弟去切牛肉,三弟去燒火炒菜,先弄酒喫。”說罷,短命鬼胡通去竈前燒火,往下一坐,不偏不倚坐在陶文彬身上。陶文彬嚇了一彈,短命鬼也嚇了一跳:“不好,竈前草裏有人!”隨手將陶文彬拖了出來,喊道:“大哥、二哥,你們看這老東西,叫她替我們看守門戶,她竟把這賊骨頭藏在家裏。”大二兩鬼說:“把他拖出去殺了!”陶文彬嚇得魂不附體,姜氏嚇得頭頂冒煞,只是苦苦求饒:“兒呀,要殺把你娘殺了吧,竈前草裏睡的是個落難公子,你們要修心積德,饒他性命。”三鬼說:“要殺全殺,要不殺,一個也不殺。”三鬼把陶文彬放下,對他仔細看看,此人雖是落難,生得倒也端正,看來不是大家之子,也是官宦家後代。就問:“你小子家住哪裏,姓甚名誰?爲何來到我家?

說得好,饒你一條狗性命,說不好,將你一刀喪殘生。”

陶文彬說:“三位爺爺饒命!我乃北京鄒家莊人氏,只因父母雙亡,家產又遭天火燒盡。

小子名叫鄒文彬,要奔襄陽去投親。

路過山東遭短劫,落得身無一分文。

投來府上住一宿,明朝一早就動身。

三位爺呀,我句句說的是實話,只求爺爺開大恩。”

胡家三鬼商議說:“看來此情是真,不知他可識字,如果識字,留他替我們管管賬目,倒是好的。”三鬼忙問:“你可識字?”陶文彬說:“自小讀書寫字,攻讀孔孟經文。只因家門不幸,纔去襄陽投親。”“既然識字會寫,你就在我這裏幫管賬目,望望風情,也算爲我們出力做事。”披頭鬼胡順說:“留在這裏,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今晚我們就結拜弟兄,不要三心二意,就一起共事。”三鬼也不問陶文彬願意與否,就點燭燒香,在神前各報年庚。陶文彬排行第四。說罷,拉陶文彬一同跪到神前發誓:“蒼天在上,神明有靈,我們四人結拜兄弟,只願同日死,不願同日生,如有三心二意,應遭五雷轟頂!”四人拜過神,發過誓,陶文彬亦與胡母見禮,邀胡母入席,胡母不敢就坐,他們四人開懷暢飲,陶文彬落得飽飽一頓酒飯。酒席之中,披頭鬼胡順說:“三位兄弟,你們聽着,耳聞蔣家村蔣員外有個女兒叫蔣賽花,只因在校場跑馬射箭,在馬上喫雞蛋噎死了,置在一口大棺材裏,內有無數金珠陪葬,還用金磚墊腳,她的墳墓離這裏不遠,今晚喫過酒,前去盜她的墓,我們兄弟四個不是能發一筆財嗎?去時我家三人動手,鄒兄弟替我們望風。”胡家二鬼三鬼說——

這檔生意應該做,丟下酒杯就動身。

四人來到蔣賽花墳前,叫陶文彬:“你站在遠處,替我們望風。”陶文彬不知什麼叫望風,便問:“二位哥哥,今晚並沒有大風,叫我看什麼風呢?”三鬼說:“不是看東風西風,是叫你看人。我們三人在那盜墓裏的東西,你看望遠處可有人來,如有人來,就喊‘風來了’!我們就知道有人來了,暫停動手。”陶文彬說:“這我會。叫我看人就說看人,怎麼叫望風?”說着,陶文彬站在遠處,胡家三鬼就去掘墓。陶文彬不曾做過這種買賣,心中害怕,怕的是被人看見,大家性命難保,所以更加當心望風。他左顧右望,好像右方有一人影晃動,便喊:“風來了,風來了!”

三鬼聽到這一聲,四散而逃尋躲身。

蹲下身來細細聽,風不吹來草不驚。

胡家三鬼仔細觀望,並沒有人,乃遠處一個土墳邊的一棵紫荊花樹,人把高,一晃一搖。三鬼朝陶文彬罵道:“無用的混蛋,叫你望風,風不曾見到,幾乎把我們嚇死了!恨不得要把你這王八蛋殺掉!”胡順說:“不要跟他嗦,我們還是去幹正事!”於是胡家三鬼,慌慌張張,將棺材的後合頭打開,躬身進去,把所有金銀首飾和蔣賽花的一身新衣全部剝下擄出。胡林說:“依我看鄒文彬留他無用,不如將他送進棺裏去,以免後患!

就算我們把媒做,讓他們在枉死城裏配成婚。”

胡通說:“這倒挑他一件好事,只怕他不肯進去。”胡順說:“我有辦法,就說棺材裏還有一對金磚,只因我們三人身塊粗大,攻不進去,叫他到裏邊去拿金磚,等他頭攻進去,我們把他的屁股往裏一送,把棺材合頭一封,外邊用土一擁,不就萬事成功。這樣——

人不知來鬼不曉,消聲滅跡不露風。”

三鬼章程已定,叫道:“鄒兄弟,你來!”陶文彬邁步走來。三鬼說:“叫你無別,只因棺材內還有一對金磚,我們攻不進去,你身子細小,替我們進去把金磚取出來!”陶文彬聽說要他往棺材攻,大喫一驚,面上失色,心往下一忒,話也說不出來。過了一會說道:“三位哥哥,我實在膽小,不敢進去。”三鬼說:“你敢是不敢?再說一聲不敢,就在這個地方把你殺了!”說着,三鬼嘩啦啦亮出鋼刀。陶文彬一嚇:“三位哥哥不要動怒,讓小弟進去是了。”可憐陶文彬被逼不過,只好往棺材裏攻。剛把頭伸進去,胡家三鬼抓住陶文彬兩腿,往裏一送,按好合頭,擁上泥土,蓋得嚴嚴實實,三鬼背上盜得的珠寶,匆匆而去。他們想——

諒來鄒文彬無救星,我們穩篤金剛得金銀。

再講東鬥星身入棺材,只嚇得——

魂飛天外三千里,魄散巫山十二峯。

陶文彬傷心哩!哭淚叫聲蒼天哎——

胡家三人好狠毒,盜走珠寶又殺人。

我今死在棺材內,翠蓮小姐又不知聞。

我今被害在此地,王素珍十月懷胎要分身。

若是生得一男子, 也好爲我把冤伸。

陶文彬哭淚之中又想到哥哥陶文燦。

哥哥呀,你逃在何處我不知曉, 要報家仇,

只能靠你一個人。

自古道:人不傷心難得死,陶文彬在棺材內手又舞來腳又蹬,

只聽“哎呀”一聲叫,嚇死了東鬥陶文彬。

他三魂渺渺歸地府,七魄進了枉死城。

衆位,剛纔棺材裏喊出“哎呀”一聲,是蔣賽花還魂。因爲蔣賽花逞能,在馬上一邊射箭一邊喫雞蛋,哪曉顧了手上箭,顧不到嘴裏嚼,整蛋往喉嚨裏一滑,對氣嗓裏一卡,人倒卡死了。也是蔣小姐命該有救,遇到胡家三鬼盜墓,又想害陶文彬一命。陶文彬在棺材裏哭得發躁,自然舞手蹬腳,倒把蔣賽花喉嚨裏的雞蛋蹬吐出來了。蔣賽花活轉過來,心上一驚:不得了啦,我怎麼到這個棺材裏來的?縱然我死只有一人,爲何有男人在內?莫非我在陰司地府,杳杳冥冥?隨即將指頭咬破,摸摸還有鮮血。又定了定神,到底未死;又摸一摸身邊一人,果然是一雙大腳。小姐驚恐不安,心裏發躁,把渾身精力提了一提,雙腳舉起來猛力對棺材蓋反面連蹬三蹬,只聽咯咋一聲,上面泥土往兩邊一分,棺材蓋對旁邊一滾,看到了天上星星眨眼,現在大約是鼓打四更。又摸一摸那個男屍,怎麼與我合葬一棺,這是何因?再摸一摸男屍的胸口,還有熱氣,哦,諒必此人定是死不多久,於是在他的胸口連推幾推,用手指在他嘴裏連掏幾掏,背住他兩手往上一提,陶文彬嘆出一口陽氣,慢慢甦醒過來,罵道——

“你這強盜害死我,閻王又不受我忠良人。

你若再要來加害,拼死同你見閻君。”

蔣賽花問:“你是何人?家住哪裏?姓甚名誰?怎麼進棺材的?只要你說出家鄉故里,奴家送你回去!”陶文彬一聽,睜開二目一看,是一位赤身露體,只穿一條褲子的女人。心中明白了,這定是胡家三鬼盜的墓裏佳人。隨口問道:“小姐,你是何人?請說詳情。”蔣小姐說——

“相公呀,你若問我名和姓,山東地方稍有名。

家住此地蔣家村,父親單名叫蔣正。

皇上封他御員外,母親洪氏老安人。

未生多男並多女,只有我姐弟兩個人。

弟在仙山學道法,奴是驪山老母一門生。

名字叫作蔣賽花,逐日騎射學本領。

相公,只因我馬上爭強好勝,在馬上射箭時,手裏開弓,口裏喫蛋,一個不慎,噎死喪生。

爹孃把我葬在此,偏巧遇你才還魂。

相公呀,你何以得進棺材內,望你把根由說分明。”

陶文彬聽了蔣賽花之言,就知她是忠良之女,也不必說謊,乃如實而言:“小姐在上,問小生之事,苦不堪言。吾乃北京人氏,父是當朝首相陶彥山,娘是柳氏正夫人。所生我弟兄二人,只爲十把穿金扇,禍遭滿門抄斬,逃出兄弟兩個,兄長陶文燦,我叫陶文彬。”如此如此對蔣小姐說了一遍。蔣賽花一聽,大喫一驚:“哦,你就是太平王柳讓的御表弟?”陶文彬說:“正是。”蔣小姐說:“相公,久聞其名,未見你人,今日天緣之遇,實乃萬幸!來、來、來,此處不是談話之處,況且天已黎明,一同到我蔣家再說。”陶文彬說:“望小姐成全性命,我將銘於肺腑,刻骨不忘,來日當報重恩!”“相公,我乃忠良之後,你當我是何人?怎說出這種話來?”說着,將陶文彬往背上一背——

急急行來急急奔,拿陶文彬背了轉家門。

那時,有個看墳的呆子叫蔣德,胡家三鬼盜墓時,他睡在墳園旁邊一個草棚裏,天氣又冷,頭對被窩裏一攻,像睡死過去一樣,盜墓之聲,他一點也沒聽到。等到蔣賽花從棺材裏出來,與陶文彬講話時,他尿急難忍,醒過來小解。一見蔣賽花與一男子點頭數腦,馱馱抱抱,嚇得屁滾尿流,拎着褲腰放虎跳對蔣家村跑。邊跑邊叫:“不得了啦,小姐殭屍了,還馱了一個男鬼回家!”蔣員外聽到,便問:“蔣德、蔣德,外面天已大亮,你呆頭呆腦,日清日白見什麼鬼?”“員外,我見小姐殭屍鬼,還馱了一個男鬼往家跑。”這時,府內又有家傭報:“員外老爺,小姐果然是殭屍了!”員外說:“果真是小姐殭屍,那你們快去把吊橋撤下,不要讓她進家。”那些正在爲小姐做齋的和尚一聽,嚇得往經臺下面攻。一個老和尚有經驗,膽也大,對那些躲在臺下的小和尚罵一聲——

“你們都是無知僧,哪有殭屍出土墳。”

蔣賽花來到護莊河外,見到吊橋已撤,在對岸大聲叫喊——

“爹孃哎,女兒並非殭屍鬼,爲何不讓兒進門。

爹孃哎,女兒確是還魂轉,絕處之中又逢生。”

蔣員外聽聽喊聲不止,心中倒有五分害怕,五分不怕。所怕者,女兒確實死去了又葬進墳墓,爲何能殭屍回來;不怕者,畢竟是親生之女,況且現在光天化日之下,哪會有殭屍出現?但又不敢相信真是女兒還魂。便說——

“小姐呀,如是你死得不瞑目,僧道正在薦你魂。

如在冥府沒錢用,多化紙錁你早動身。”

蔣員外不信女兒是真的還魂,蔣賽花躁得頓腳,就使功法:“陶二相公,你在肩上抱抱緊,我帶你跳將過去!”

只見她一個急步跑,兩腳一躍跳過橋。

腳一蹬來腰一晃,輕輕跳上繡樓房。

將身放下陶公子,開箱倒籠尋衣裳。

從頭換到足後跟,體體面面像新人。

蔣府閤家人等見小姐上了樓,無不驚恐萬狀,唯有洪氏夫人不怕。她說:“你們不要怕,小姐是我一陣痛腸一陣疼腸養的,我不信她是殭屍鬼?是鬼是人我上樓去看!”小姐見母親來到樓上,

一把背住洪氏手,親親老母叫幾聲。

“孩兒真的還魂轉,聽兒細細說原因。”

洪氏夫人見蔣賽花手掌滾熱燙燙,說話響響琅琅,隨口便叫:“員外,你們不要怕,小姐真的活出來了!”蔣員外連忙對家人說:“快去把和尚、道士回掉。叫他們——

不要念來不要唱,收收經擔回山門。”

和尚說:“員外,我們在你家念上一整天,不曾喫你家一袋煙,就叫我們空手回去!”道士說:“員外,我們拜了一天台子腳,你竟一個工錢總不發!”員外說:“各位師父、先生——

你們不要鬧不要爭,一齋一襯轉家門。”

蔣員外和府內人等,驚訝萬分,一齊來到樓上,問小姐如何還魂,如何又帶回一個男人,其中到底是何原故?蔣賽花把陶公子途中遭劫,被胡家三鬼逼他盜墓內金銀珠寶,因這位相公說了一句錯話,惱怒了胡家三鬼,把金珠寶貝盜走了,就將這位公子拱進棺材,毀人滅口。誰知活人進棺,手舞足蹬,掙扎求生,就把我喉嚨裏的雞蛋蹬出來了!

“父親呀,不是公子用腳蹬,孩兒怎得轉還魂。

該應爹爹福氣好,他是奴的救命人。”

蔣員外一聽,大喫一驚,說道:“原來胡家三鬼這麼可惡,我將要重重辦他。但不知相公是哪裏人氏,請你說出真情實姓,老夫當報救命之恩!”陶文彬連忙起身,一躬到底,行一個大禮:“老員外在上,晚生誤入貴府,萬望恕罪!既到貴府,在真人面前不說假,假人面前不道真。

陶文彬開口淚紛紛,員外在上聽真情。

小生故鄉是燕京地,父姓陶,母是皇封誥命正夫人。”

蔣員外一聽:“哎喲,你莫非是當朝首相陶彥山之令郎?”“老員外,正是晚生。”“陶相公,老朽失敬了!請問相公爲何來到山東之地,又有何干?”陶文彬說:“員外在上,容晚生恭稟。

只爲十把穿金扇,惱了嚴奇國丈親。

他縱子去奪皇贈扇,私下領兵困我門。

我兄文燦動了怒,一舉打死他兩個人。

我父懼奸墜金死,母親自縊也捐生。”

蔣員外說:“陶公子,不必再講,老朽明白了。大概是全家斬絕,逃出你兄弟兩個。你相公天緣奇遇,落到我蔣家村,但不知你兄陶文燦逃向何方去了,你可知道?”

陶文彬一聽嚎啕哭,猶如尖刀刺在心。

“員外呀,兄長不知何方去,未知死來未知生。”

蔣員外見陶文彬傷心悲淚,便安慰道:“你且安心在我處住下,慢慢打聽你哥哥的下落,我這裏自有道理待你。”說罷,蔣員外離開公子與女兒下樓。

員外來到樓下,隨叫蔣興、蔣祿、蔣安、蔣福四名家將:“你們替我去把胡家三鬼叫來,就說員外因小姐死了,家內請了僧道兩班,爲小姐唸經拜懺,無人管理事情,請他弟兄三個去幫員外忙忙,不能遲慢,立刻要到。”

四個家將動身走,不肯耽擱片時辰。

那胡家三鬼,自從短劫陶文彬,又盜蔣賽花的墓,真是發了大財。這一天,他們兄弟三人在家擺下酒,開懷暢飲。喫着談着,想洗手不做這短劫生意,想開木行,想開油坊,又想開典當,還想買田辦莊房,真是小人發財如受罪,日夜睡不着,不知做哪一行好。正在這時,只聽門外有腳步聲。兄弟三人抬頭一望,原來有四個人站在門前。所有四個家將,胡家三鬼總認識的。三鬼隨即起身相迎:“四位爺爺,請進來喫酒!”蔣興、蔣福說:“好說,好說,不必客氣!”三鬼問:“四位爺爺,來此何事?”四人說道:“我們受了員外差遣,只因府內爲小姐做齋,缺少人管事,特來請你們三位兄弟前去幫忙。”胡家三鬼暗自喫驚,莫非那件事情透風了?三人暗暗商量。胡順道:“我們那趟生意諒來無人知道。哪個走漏消息?莫非是那個鄒文彬從墳裏爬出來,送信到蔣家村?”三鬼胡通說:“諒來那個鄒文彬變穿山甲也爬不出來。蔣員外既然叫我們去幫做事,我們還是去的好,不去,反被嫌疑。”三鬼正在暗中商議,四個家將催促動身。三鬼說:“就來了。”臨走時,對他娘一聲呼喝:“老東西,我們出去幹事,你把門戶看好!不然,當心你的老命!”四個家將暗暗罵聲——

“三個王八果然是逆子,諒你此去難過門。”

一路行走,進得蔣家門來。進一重門,那些家將關一重門,道道門關得緊騰騰——

進了三重門,繩捆篾紮緊纏身。

把他推到大廳上,五十皮鞭就上身。

胡家三鬼問:“員外老爺,小人無罪,爲何要杖打我們?”蔣員外說:“你們這三個惡棍,開棺盜墓,毀人滅口,觸犯天條,如再抵賴,定斬不饒!”隨口又叫家將把公子與小姐請下樓來。陶文彬與蔣賽花來到大廳,三鬼一見,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員外問:“胡家三鬼,你們認得這兩個人嗎?”三鬼哪敢回答,身子只是篩糠亂抖,一個也不開口。員外喝聲:“拖下去把他們殺掉!”兩邊走出幾名家將,如鷹抓燕鵲,虎撲羊羔,拖了就走。旁邊蔣賽花上前開口:“爹爹在上,容女兒有言相稟。自古道,冤家宜解不宜結,暫且留他們一條性命,只要逼他交出贓物就罷了,算來他們也是孩兒的救命恩人,他們如不去盜墓,孩兒怎能還魂?”

員外聽到這一聲,此言不錯半毫分。

若是他們不盜墓,女兒怎得再逢春。

隨即向胡家三鬼說:“依理今朝要殺掉你們,方解胸中之恨!因我女兒討情,饒恕你們一命。你們趕快把贓物交出來!”胡家三鬼連忙叩頭到底,像雞子拾米:“謝員外不殺之恩,我們情願交贓。”正走之時,陶文彬上前喊聲:“三鬼慢走,我還有話說。”陶文彬對員外說:“別的贓物猶小可,只是我的三把穿金扇,乃是緊要之物,斷不可少,亦要他們交全!”胡家三鬼在旁聽了,忙說:“小爺放心,我們一齊交來。”於是蔣府四個家將押着胡家三鬼來到胡家,清點各色珠寶,連同三把寶扇——

一概交與家將手,帶着三鬼回府門。

三鬼跪到塵埃地,謝謝員外不殺恩。

御員外蔣正說:“我早已知道,你們三個都是忤逆之子,如今放你們回去,第一要孝敬你母,第二要知過必改,第三我這裏賞你們五十兩白銀,回去做個正當的生意買賣。”胡家三鬼又是叩頭謝恩,一齊開口——

“謹遵員外忠言命,一定孝敬老母親。

如是說的違心話, 五雷轟頂火焚身。”

這三鬼拿了員外的賞銀,真是浪子回頭金不換。離開蔣府,順便從街坊買了許多素菜素果,又買二斤掛麪,來到家中,進門就滿臉陪笑,親親熱熱地叫聲母親。隨後就在神前點燭燒香,尋一根茅竹板子放在神前,然後三鬼一齊下跪,叫聲“母親呀——

先責孩兒不孝罪,五十板子杖兒身。

後治孩兒不行正,敗壞家風又犯國刑。”

姜氏老母一看,心中暗想:這是何故?簡直是西天太陽往東行。“哦,我知道了,這定是蔣員外行的好,叫他們如此待我。”想罷,便說:“兒呀,知過必改,善莫大焉,何必重責!”三鬼說:“娘呀,所責者觸及體膚靈魂,以贖前愆,求娘不要饒恕。娘不責打,兒不起身!”姜氏奶奶無奈,這纔拿起竹板——

姜氏提板淚紛紛,“叫聲冤家你聽真。

從今以後行正道,何必要竹板打上身。

爲娘心腸不願打,不打兒又不起身。

爲娘只好掮得高來打得輕,打在兒身娘痛心。”

姜氏打一板來流滴淚,三鬼喫一板子笑一聲。

這叫玉不磨琢不成器,人不受教不知義。

不是員外來教導,三鬼哪知行孝悌。

胡家三鬼受蔣員外教導一番,並當場發誓改過。放他們回去之後,蔣員外常常着人打聽三鬼對他娘可有孝心,可再出去攔路剪徑。早有家傭報與員外說:“現在胡家三人真能改惡從善,孝敬孃親。在家日出而作,做些肩擔小賣生意;日落而息,燒煮洗滌,侍奉老母。左鄰右舍都稱讚胡家三鬼洗心革面,一如新人。”蔣員外一聽,滿心高興,叫家將去把他們三人請來。

胡家三鬼來到蔣家大廳,員外命坐。三鬼開口:“員外在上,不知喚小人前來有何吩咐?望員外賜教,小的無不遵命!”“老夫請你們前來,是因得知你兄弟已痛改前非,孝敬母親,勤勞務業,與人相敬,老夫萬分高興。看來,你們還是個願走正道的有用之人,將來定能爲社稷盡力。我想,在這東南方百里之遙,有一高山,名叫青龍山。山上地勢平坦,山下樹木蔥籠,山峭壁陡,可以屯兵積糧。因此叫你們兄弟三人,帶你母親一同上山,招兵買馬,屯草積糧,只等兵精糧足,將來好爲陶公子報仇。我這裏先發白銀一千兩,作開辦之用,日後兵馬所需糧餉,概由老夫陸續補足。此事不可有違!”三鬼說:“小的遵命,請大人放心!”自此——

胡家三鬼在青龍高山招兵馬,日後爲陶家報冤仇。

此話丟開容後表,再講蔣府忙招親。

御員外蔣正安頓好胡家三鬼去青龍山招兵屯糧之後,回到繡樓與洪氏夫人講了:“夫人,陶公子救得小姐一命,又爲小姐所愛,真是天賜良緣,也是我們的福份。依我看,就選個良時吉日,將陶公子招爲女婿,你看如何?”“依我看,雖然我們看出了他們有愛慕之意,但還是要再問一問公子的意願爲好。”“對,夫人此言有理。”於是蔣員外叫家將把陶公子請來問:“陶公子,老夫有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員外請講,小生洗耳恭聽。”“關係婚姻之事,自古就有‘生同羅帳死同墳’的說法,你與我家賽花已經生生死死先同墳了,此話傳揚開去,不免要爲外人恥笑!我看,你們巧遇,乃天之意,不如將巧就巧——

不嫌賽花人品醜,你們兩下就結同心。”

其實,陶文彬早就想聽員外這句話了。經員外這麼一說,心上更加歡樂——

“員外呀,晚生處在落難境,一切聽從您老大人。”

員外一聽,格外高興。洪氏夫人說:“員外,我你說句笑話,魚嘛掛在燈鉤上,貓兒看了嘴又饞,還拖延什麼時日呢?揀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當日,今晚就讓他們成親。”員外說:“照此辦理。”隨即吩咐廚房,殺豬宰羊,各廳擺酒,犒賞府內家將,安童、梅香、使女人等總有喜酒。自古說,有錢無難事。一刻辰光,酒菜停當,叫丫環上樓替小姐梳洗換裝,好做新娘——

丫環不消停,邁步上樓門。

未言先帶笑,姑娘在上聽。

領了員外令,上樓報喜訊。

叫你快梳妝,今晚就成親。

小姐一聽心歡喜,忙壞了描眉丫環女桂英。

蔣賽花將身坐上美人椅,面對青銅明鏡挽烏雲。三把梳成美人髻,鳳頭金釵插一根。芙蓉面上加宮粉,朱點紅脣牙如銀。耳飾八寶點翡翠,柳葉眉毛畫丹青。

姑娘一對秋波眼,銅鈴深處含真情。

穿一件,上蓋衣,百褶浪裙。

裹腳套,用的是,綿綢繪彩。

足下蹬,水紅菱,錦繡花鞋。

走一步來擺三擺,賽過觀音下蓮臺。

這邊佳人忙打扮,那邊陶公子上樓來。

頭戴逍遙八字巾,身穿長衫藍海青。

腰束一根絲羅帶,文質彬彬一書生。

樓上佳人忙打扮,滿堂張掛琉璃燈。

笙簫細樂鬧盈盈,拿公子請了上高廳。

酒飲數杯,菜上幾道。陶文彬敬過泰山泰水酒,又敬家將和來賓。

司儀一聲喜娘到,邀請公子上樓臺。

陶文彬一聽,滿面含羞,只得隨喜娘上樓。抬頭一看,暗中歡喜——

好一個陶二郎,抬頭用目望。

三間樓房屋,東西兩頭房。

一對富貴椅,書桌有兩張。

回頭房裏看,不住笑嚷嚷。

一張梳妝桌,緊緊靠西窗。

上有天花板,下有踏步牀。

紅綠鴛鴦被,枕頭配成雙。

金鉤倒掛紅羅帳,一對玉珠掛兩旁。

蔣賽花站在踏板上,滿面春風等新郎。

一對喜娘把陶公子送進香房,斟滿兩杯富貴酒,雙雙交杯,一飲而盡。洞房裏不分大和小,熱熱鬧鬧吵新房。丫環使女爭喜果,貼身梅香要看新郎。

罰他們吟詩又作對,還要公子哼文章。

洞房裏說說笑笑多熱鬧,只聽譙樓更鼓二記敲。

衆人鬧罷各自散,好讓他雙雙度鵲橋。

他二人紅羅帳裏偕連理,忽聽得風吹檐前鐵馬搖。

兩下歡合嫌夜短,只聽得架上金雞喊聲高。

東方發白,天明大亮,夫妻二人起身梳洗已畢,喜娘攙新郎新娘下樓——

堂上鋪起紅氈毯,夫妻雙雙拜年高。

蔣員外和洪氏夫人,喜笑顏開,歡樂不已。隨手到神前點起香燭,叫他們神前拜過天和地,百年好合過時光。從此——

陶文彬雖得安身處,還是在,日夜想念報冤仇。

一部《十把穿金扇》本來路程遠——

稍停片刻再團圓。

二  陶文燦兩兄弟南下借兵 刁王方諸美人奇遇招親

一月新婚恩似海, 二月夫妻兩分開。

三年奔波投湖廣,四面八方找兄臺。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

若是四季無作爲,空負人間好時節。

眼前遇難莫心焦,豈是平步上九霄。

只待人間春來到,不報冤仇非英豪。

生死死生何日了,害人人害幾時休。

冤家宜解不宜結,願君悔悟早回頭。

上冊經文講到陶文彬落在山東蔣家村,爲蔣員外夫婦和蔣賽花小姐所愛,招贅蔣賽花爲三夫人。夫妻恩愛,相敬相親,暫且不提。

一文勸過一文來,金花謝過銀花開。

謝金花陶文彬喜得三美女,開銀花陶文燦流落揚州得裙釵。

陶文燦流落揚州被茶店老闆賈志成收爲義子,何以能與刁嬋梅小姐相遇,這要從北京御史府方老大人六十大壽壽慶之事說起。三日前,方廷御史府內外打掃清淨,堂內張燈結綵,扎紫披紅,所有諸親六眷,早已備禮前來祝賀。弘治皇也傳旨衆臣前來拜壽。到了正日,府前車水馬龍,紛紛而來——

來的不是其別個,總是王親衆大臣。

方大人爲他們接風洗塵,各大廳設酒款待,花廳上還有梨園子弟唱戲,大門前鼓樂相迎,熱鬧非常。方廷老大人吩咐家將方福,去逍遙王府請上下八美前來看戲。因上下八美有事不能前來,所有壽禮着柳興送到方府,太平王柳讓隨禮到達。家將方福,見八美人再三致歉,託方福回府美言相告,方福只得回府。方福在路上經關帝廟門口,見廟裏人頭擠擠,鑼鼓錚錚,遂鑽進去看個究竟。只見一位老者,一位婦人,還有三個壯漢和一位年輕女子。那女子十分美貌,在鑼鼓聲中開場聚衆,玩的都是真刀真槍,煞是精彩。方福看了一會,也就走開。

衆位,這玩把戲的是誰?就是《八美圖》上柳濤喫了癉啞藥,在蘇州三塘街被逼化緣,大鬧太湖,在水裏殺死了四方山的老賊刁蟒的二弟,名叫刁洪,夫人馬氏。生三子一女,長子刁文,次子刁武,三子是個呆子,名叫刁英。那個體面女子叫刁嬋梅,也是驪山老母的門生。她一身武藝過人,馬上馬下,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還有百般仙法、寶貝拿人。所以刁洪一家早有爲兄長刁蟒報仇之心,只是未有機會下手。如今打探得北京方老大人賀壽,想必柳濤定在方府拜壽,所以刁洪帶領一家人等,假裝玩把戲的混進京都,想行刺柳濤。這刁洪本住在太湖水球寨稱王。一到北京,故意在關帝廟擺設把戲場,並不圖錢,只爲掩人耳目,窺探柳濤。

再說方福一直來到府中,先將上下八美不能前來祝壽之事稟告一遍,後說在關帝廟看到玩把戲的十分熱鬧,且總是真刀真槍。方大人聽了,隨即叫方福:“既有把戲班子在此,你代我去請他們來玩一場把戲助興,好與諸位大人散心。”方福一聽,不曉多興,一陣風似的來到關帝廟,對那玩把戲的老兒刁洪說明:“不宜遲延,方大人叫你們快去!”那刁洪一聽,心中暗喜——

總說開店不生財,生意照常上門來。

隨即來到御史府,敲敲鑼鼓玩起來。

真是鑼鼓響,腳底癢,所有來賀壽的諸位大人,均被請來花樓看戲,府內家眷人等也雲集兩邊花廳,向着大廳之下,看玩刀槍棍棒,跌打滾爬。早有荷花、海棠兩個丫環報上高樓:“二位小姐在上,府內又來了一班玩把戲的,內有一位女子,人品生得美貌無比。”方翠蓮與王素珍說:“你們快到樓下將這位女子請上樓來。”刁嬋梅一到樓上,也不與王、方二位小姐行禮,往下一坐,方翠蓮心中不悅,暗中說道:“既在江湖混跡,怎麼目中無人?”王素珍問:“你姑娘的本事,是家傳還是師傳,或是仙傳?”刁嬋梅昂着頭說:“我乃仙傳武藝。”王、方二位小姐見了更加不悅,隨叫荷花從抽屜內拿出五兩銀子,叫她回去。刁嬋梅不要,竟自下樓而去。方翠蓮叫荷花等不要送她,對刁嬋梅非常生氣。

刁嬋梅下了樓梯,轉彎抹角,抹角轉彎,彎彎曲曲,摸不着從哪個門戶出去,偏偏摸到方府庫房門前,用目一望,只見門上八個大字:“庫房要地,請君莫入。”刁嬋梅將此處留在心上,摸到天井,仍與父母和三個兄長,一起舞刀弄槍。但這班人的舉止行色,早被太平王柳讓看出,隨即對方大人說:“老大人在上,依我看來,這班玩把戲的決非好人——

不是偷雞捉狗賊,定是江洋大盜人。

恐怕黑夜事有變,打發他們早動身。”

方老大人接口說:“我也察覺,此等之人並非以戲爲業,可能另有他圖。”當即取出二百兩紋銀,送與那老頭。那老頭拿了銀子,收了場子,回客棧去了。這時,夕陽西下,各賓客散去。方老大人恐今夜有變,便留住了太平王柳讓,與方大人作伴。

單說老賊刁洪聽刁嬋梅說見到方府庫房所在之處,便在客棧內集全家之人,共議今夜到方府盜劫庫銀。刁賊一家喫過晚飯,暗中各人打扮,帶着短刀棍棒,每人又帶麻布口袋,準備停當。等到譙樓鼓打三更之時,刁洪對客店老闆說:“今夜有個吳公館請我們去做把戲,你替我看好房門,回來小賬從優。”店家答應一聲:“曉得了。”刁洪帶着三男一女,由刁嬋梅引路——

五人一路如貓追鼠,直奔方家一府門。

一個旋風上了屋,輕手輕腳步如雲。

他們五人有非凡的輕功,躍身上屋,登高如走平地一樣。刁嬋梅引到庫房屋上,揭去磚瓦,開了天窗,由刁文、刁武、呆子刁英,一齊進內,其餘二人在外望風,預防方府發覺。刁文、刁武用麻袋裝上金銀,量力而行,立刻就從窗口吊走。唯有呆子刁英,貪得無厭,把麻袋裝得結結實實,吊又吊不上,舍又捨不得,老賊刁洪在天窗口上輕聲催促,他肆無忌憚,充耳不聞。刁洪在上面望風,只聽他在裏面響動,隨即又喊:“刁英上來,恐有風聲!”刁英回答:“莫說風聲——

就是雨聲和雷聲,也要拿銀子弄動身。”

說罷,搬動麻袋,對背上一甩,想從天窗口跳上。

腳還不曾離地面,咣一聲掉下來。

咣啷一聲響,驚動柳讓太平王。

柳王爺連忙穿衣,並喊府內家將:“大家快來,府內有惡賊作狂。”方大人聽柳王爺一叫,連忙來到女兒繡樓上,喚起方翠蓮與王素珍小姐。這下,全家人等,掮槍舞棍,點起燈籠火把,照得如同白晝。老賊刁洪聽到府內大動,帶領三人早已越牆逃走。方翠蓮、王素珍在黑夜中追趕未及迴轉。

方府上燈火如雪片,柳王爺翻身上庫房。

用燈火一照,只見屋上開了天窗;再一細看,庫內還有一人。柳王爺說:“各位家將人等,上面守住天窗,下面圍困庫房,莫讓惡賊逃走!”

裏一層外一層,庫房圍得密層層。

唯有呆子刁英,他裝的滿袋銀子弄不出去,心上發躁,便叫:“你們吵什麼嗓,把方府上的人吵醒了,怎得了哇!”柳王爺說:“喔,你這個賊膽倒大哩,還把我們當作是你窩裏人?好,讓我來生擒於你!”只見柳讓——

縱身一跳下庫房,猶如猛虎撲羔羊。

把刁英一個反剪綁,拖到廳上就過堂。

衆家將兩邊排列,方、柳二王爺坐堂。那刁英見了二位王爺,立而不跪。方大人喝道:“大膽惡賊,黑夜盜劫庫銀,該當何罪?見了王爺,還不下跪!”刁英說:“你是人,我也是人,叫我跪,你也要跪!”方大人道:“惡賊如此囂張,將他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棍,看他跪是不跪!”方大人開口,家將動手。

一五一十四十棍,打了過後又開聲。

刁英捱打四十棍,仍舊站着說:“打了四十棍,可讓我走?”方爺說:“要想放走,比登天還難!”刁英道:“我沒有殺你人,不曾放你家火,除非殺人放火,你不能要我性命。你家銀子在你庫內,還有我刁英一隻麻布袋在內,也該交把我,不能應其古例——偷雞不到蝕把米,銀子分文未撈到,還倒貼一個麻布袋。”方大人說:“你不要胡說,只怕你人頭保不住了。”呆子一聽,哈哈大笑:“你們這二人枉在世上,真乃不是君子,你們就沒有讀過孔孟之書:‘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還不是視死如歸乎?”

衆位,方大人、柳王爺捉住呆子刁英,打他不怕,殺他不懼,難以下手。坐在下首的太平王柳讓,看看不信撬不開他的口招供,便拍桌大怒:“你這個呆賊,你住哪裏,姓甚名誰?你們黨羽共有多少?必須從實招來,方饒你命,不然,定斬不饒!”呆子說:“啊哎哎,你算比他狠一點?開口先拍桌子,難道我刁三就怕你不成?你這是問了我家鄉姓名,要問旁的,我刁三爺就是不答,看你怎麼樣?你問我家鄉,我如不說,就不算好漢,倒要把家鄉住地,尊姓大名告訴你哩。你們必須洗耳恭聽!”兩邊家將喝道:“不準胡扯!”刁三呆子說:“三爺我從不胡說,全是金玉良言——

呆子開了聲,尊聲兩個人,

若問名和姓,嚇壞你許多人。”

家將喝道:“要尊聲二大人,怎麼兩個人?”刁英說:“他們不是與我一樣高,一樣長,何爲大人,何爲小人?你們會說,就讓你們說吧!”呆子把嘴一咕,對那一站,就像城隍廟裏的馬——屁不放,尿不撒。方大人說:“你不是說,不說家鄉姓名不算好漢嗎?快說,做個英雄好漢!”呆子挨方大人一激將,他說:“這纔像問話,聽我三爺道來!”呆子說——

“問起我家鄉名和姓,不是無名少姓人。

家住江南太湖地,水球大寨是家門。

我父刁洪稱寨主,我娘馬氏武藝精。

生我們兄妹人四個,都是飛檐走壁人。”

方大人問:“你一家居住水球寨,做什麼買賣,作何勾當,一併說來。”呆子道:“我家一不做生意,二不做買賣,全靠招兵買馬,屯積糧草。”“你家招兵買馬,是想奪江山,還是有仇未報?”呆子說:“皇帝我家不想做,不是真龍星下凡。報仇不是兵多糧足,怎麼報仇!”方大人問:“但不知要報誰的仇?要不要我助你家一臂之力!”呆子說:“報仇者,要殺柳濤全家,如果你們肯幫忙,就到我水球寨去吧!”柳讓問:“你與柳家有何冤恨?”呆子說:“你們也太嗦了。沒得仇恨,怎要殺他全家!他當年大鬧太湖時,在四方山將我大伯父趕到水裏,還把他殺了。看來此仇不共戴天,豈能不報!”方、柳二位大人聽罷這番話,心想,幸虧今朝捉住一個,不然禍患無窮。隨叫左右家將聽命,

將他打入囚車內,速速押上午朝門。

這時,正逢五鼓敲過,弘治皇坐殿。文東武西,各站兩邊。方、柳二位大人將囚車停在午門外,越衆上朝,往上參拜,口稱:“吾皇萬歲萬萬歲,微臣見駕!”弘治皇問:“階下可是都御史正宮國丈方廷老太師?那邊可是孤王幹殿下太平王柳讓?孤王無旨相詔,一老一少前來見駕,有何本奏?”柳王爺說:“萬歲在上,因兒臣在方府夜間捉得一名反叛賊徒,已據實供認,他是水球寨刁洪之三子,名叫刁英。刁洪在水球寨招兵買馬,操練兵卒,聚草積糧,裝作江湖賣藝人混入京城,行刺兒臣之父,未便下手,乃在方府打劫庫銀,逃去他父兄妹四人,捉住刁洪的第三子刁英一人。現在午朝門之外,請聖上發落。”

弘治皇一聽,陡喫一驚,孤不知水球寨還有一支反叛!忙問文武兩邊:“衆位愛卿,哪位卿家替孤王領兵去征剿水球寨?

得勝回朝轉,官上加官重封贈。”

早有太平王出班奏道:“主公,兒臣領旨,前去捉賊。”皇上說:“既是幹殿下領旨——

賜你三千兵和將,不日祭旗就出徵。

將囚車裏的刁英放出來,叫他帶路,一到水球寨,先行將他斬掉,然後剿滅水寨,不得有違!”太平王當殿領旨,校場點兵——

號炮連天動身走, 隊隊兵馬出皇城。

再講老賊刁洪,自從方家逃出,一家來到水寨,單單不見刁英,滿心驚怕。只恨三子呆裏呆氣,身落羅網,看樣子性命難保。刁嬋梅隨口答道:“爹爹在上,我三兄長刁英,如其喪命,倒也罷了,只怕他在方府招出實供,那時一定有官兵前來剿滅!”老賊說:“不錯。望女兒施一良計,求吉避兇,方爲上策,不然,定被官兵抓獲。”刁嬋梅說:“爹爹,女兒有個章程,趕緊將寨內金銀細軟等物,埋藏荒野湖邊,人馬遠避,打聽官兵的動向。”隨即刁文、刁武一齊說道:“妹妹不必膽小,非是愚兄誇口,即使有百萬官兵也無奈於我們。將寨內一切貴重資財轉移埋藏,這是正事,但寨內人馬萬萬不可躲避,這個風聲一傳出去,還說我們是望風而逃,以後怎有臉面爲人?”於是衆人,一面分頭埋藏寶物,一面重整寨內兵器,準備抵敵官兵,決一死戰。

夜茫茫,靜悄悄,水球寨中亂糟糟。

珠寶深埋土中去,兵丁人等擦槍刀。

這邊柳王爺領兵出城,早驚動了他八位夫人“下八美”。她們放心不下,隨後來到金殿得旨跟隨後隊,一齊動身,向太湖水球寨進發。

柳讓領兵出皇城,後跟八美一班人。

旌旗招展天色昏,炮聲隆隆如響雷陣。

人如猛虎下山,馬如蛟龍出海。柳王爺人馬多英俊,刀槍劍戟密如林。

烏鴉嚇得停了翅,野獸奔跑忘了羣。

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地方官做嚮導,老百姓看熱鬧。

一路行程不耽擱,水球寨到面前呈。

兵馬正在前進,忽見藍旗報事官,肩扛“令”字旗,懷抱虎狼威,直至中軍隊裏報:“王爺,大兵不可前進,前面已近太湖,離水球寨只有十里之遙。”柳王爺隨即吩咐:“在此選一開闊之地,安營紮寨。紮營之處,前要有進剿之路,後要有屯糧之地。三軍就近取水,埋鍋造飯,探信官刺探敵情,一時三報。”這下,三軍忙碌,前安朱雀,後安玄武,左安青龍,右安白虎,按陣布營。營門外按十八層防障——倒馬毒、絆馬索、鐵蒺藜、擋軍木、陷馬坑、滾刀軸等等,防守嚴緊。九宮八卦,位列三才,各安停當——

兵對兵,將對將,銅盔鐵甲,

刀對刀,槍對槍,寒光逼人。

柳王爺,按兵法,智運孫武,

八美人,懷揣寶,略隊前行。

“了倫登”三聲狼煙炮,驚動水寨得知聞。

刁嬋梅聽得炮聲響亮,知道官兵前來征剿,知會小將當心守防。老賊刁洪問:“哪個出馬迎敵?”刁嬋梅道:“女兒前去迎敵官兵,用法寶傷人,少不得是生擒活捉於他。”老賊說:“叫你兩個哥哥與你壓陣,務必當心,不可輕敵。”刁嬋梅答應一聲:“曉得,爹爹不必操心。”說罷,披掛上馬,暗藏寶器,一馬躍出水寨,刁文、刁武隨後跟上。三人來到戰場,用目一望,只見對陣來了一將,跨下坐的五虎必龍噴火獸,手執九耳八環象鼻刀,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刁嬋梅在馬上炸開櫻桃口,高聲叫道:“對陣的小子,膽有天大,敢來犯我大寨!識時務者,速速領兵回去,不識相的,丟下頭來,姑奶奶替你埋屍!”柳王爺一聽,勃然大怒:“這黃毛丫頭,不知天高地厚,敢在陣前誇口,且看本王來取你首級!”

兩人對話琅琅響,臉嘴一變就動刀槍。

刀對刀,叮響,槍碰槍,冒火星。柳王爺刀快,殺人如同切菜。一刀砍來,刁嬋梅在馬上撥轉馬頭,身子一晃,讓過這一刀,用手在懷中摸一件寶貝,名叫“八卦分金爐”,厲害無比,着人一下,化骨成灰。隨即取出來,口唸真言,往上一拋,只見金光一道,直撲柳讓而來。柳王大驚,喊聲:“不好,勢在危險!”這時,早有“下八美”江翠屏看柳王爺不能招架,也取出一寶,往上空一摜,炸開燦爛金光,只聽呼的一聲,二寶合在一處,

江翠屏速速把手招,兩寶收來進腰包。

刁嬋梅慌得沒主意,撥馬回頭轉身逃。

衆位須知,刁嬋梅、江翠屏二人,總是驪山老母的門徒,但不是同時學法,所以互不相識。這“八卦分金爐”,本是上下兩個蓋子,合成一副,江翠屏是上蓋,刁嬋梅是下蓋。學道時,江翠屏在前滿師,得了上蓋,刁嬋梅在後,得的下蓋。刁嬋梅身在中原,江翠屏是西涼人氏,所以驪山老母賜她們分金爐,就是能叫她師姐妹相會。

刁嬋梅見寶貝挨江翠屏收去,驚慌失措,只得撥馬敗走,刁文、刁武也早已逃回寨去。老賊刁洪見女兒敗陣回去,連忙吩咐手下放大炮攻打,只聽得咕嚨咚一聲炮響,直對柳王的坐騎。這柳王的坐騎,名叫五虎必龍噴火獸。此獸口內能噴火,肛門也能噴火,只是輕易不噴,一旦有火靠近,它能兩頭噴火,勢不可擋。

也該刁賊惡滿貫,自己放火燒自身。

那刁賊的炮火,一靠近馬頭,馬口裏就噴出火來,火往兩邊分開,足有一丈多寬的火勢,直往前噴。馬尾往上一豎,肛門亦噴出火來,格外厲害,不用鞭打,所向無敵,見人燒人,遇馬燒馬,把一座水球大寨,燒得冰消瓦碎——

石頭燒得粉粉碎,人馬燒成一堆灰。

河裏魚蝦盡燒死,分不出哪是甲魚哪是龜。

唯有刁嬋梅見火勢難擋,直往寨後而逃,一口氣跑了半天,來到揚子江邊。正在望着江心掉淚,吼哭三聲,正準備跳江自盡,忽見江邊一隻小舟,心中歡喜,連忙爬上小船,隨波逐浪在江心飄蕩。

柳王爺掃滅了水寨,得勝回朝交旨。弘治皇龍心大喜,大犒三軍——

酒來打起逍遙鼓,菜來彈動七絃琴。

慶功行賞暫不表,再談江中女千金。

刁嬋梅上了小船,在船上放聲大哭——

哭一聲爹孃呀火中死,哭一聲二兄被火焚。

我刁家大小死乾淨,只剩奴身落江心。

柳家冤仇未得報,反落我刁家滅門庭。

奴是蛇入曲洞無退路,老鼠過街見不得人。

刁姑娘正在無路走,空中忽降一個人。

來者是驪山老母,身站船頭,用手對艙裏指道:“徒弟,休要糊塗!”刁嬋梅抬頭一看,是師父到來,喊聲:“師父,搭救徒兒性命!”驪山老母說:“救你不難,只恨你逆天行事,罪犯天條,你不用寶物傷太平王柳讓,他也不用五虎必龍噴火獸殺你。他是弘治皇兒幹殿下,你是何人,怎可與殿下動手,此乃一也。二者,不該在方府見財動心,盜劫庫銀,這都是你的罪過,應遭此驚險。來,來,來,徒女聽了:我今救你一命,把這顆丹丸喫下就全然無事,頃刻就能到達彼岸,有救星收留於你。”衆位,這顆丸藥名叫啞口丹,刁嬋梅往腹中一吞,口啞百天,才能說話。驪山老母運動妙法,口唸真言,只聽船身一動——

飄飄蕩蕩一陣風,小船吹了上天空。

按落雲頭,小船落在揚州鈔關內河,驪山老母也不多說,駕起祥雲竟自去了。

揚州鈔關內河,正對賈志成茶館後門,所有茶店用水,淘米洗菜,總在內河。這天,正逢賈老兒來到河邊挑水,忽見碼頭上有一隻小船,艙內坐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隨即向船上問道:“誰的小船,停泊在此?”連問數聲,未見回答。又見那女子形容悲慼,又問:“女子,可是你腹中飢餓,不願說話?”刁嬋梅雖不能說話,心裏卻是明白,聽得問她肚子可餓,就用頭點了幾點,表示肚裏正餓得發慌。賈老兒連忙到店內拿來六個饅頭,不覺被賈奶奶發覺,便問:“這饅頭送與何人?”賈老兒如此如此告訴一遍,賈奶奶便跟上碼頭去看,果然不錯,生得標緻非常,就是不能開口說話,猜她是在江中失風,驚嚇到這種樣子。賈老兒隨手送饅頭與她喫,刁嬋梅雙手一拱,表示謝意,就伸出玉手,接過饅頭喫了。賈奶奶遂與賈老兒商議,意欲將她收爲義女,賈老兒也十分有意,於是將刁姑娘攙扶上岸,來到家中。次日,賈老兒點上香燭,備上祭品,在堂前敬過神,祭過祖,刁嬋梅端正下拜,認賈家二老爲義父義母。賈老兒又把陶文燦叫過來,叫他們義兄義妹相稱。左鄰右舍知道賈家收一義女,又來恭賀三天,逐日辦酒款待。鬧了三天,鄰里之人都知道賈家有個美貌義女,大家爲他高興。

一日,賈老兒到鈔關有事,賈奶奶去河邊淘米洗菜,刁姑娘在竈前燒火,陶文燦突然來到竈前,先是對刁嬋梅一笑,後是用手在刁嬋梅腿上摸了一把,惹得刁姑娘粉面一紅,反起一腿,向陶文燦踢來。陶文燦把身子一讓,刁姑娘又是一拳。兩人鬥了數合,陶文燦不是刁嬋梅的對手,冷不防——

刁嬋梅起個金雞獨立勢,把陶文燦踢上屋樑間。

陶文燦使個壁虎式,伏在樑上不下來。

刁嬋梅用手向上招了幾下,意思是:“哥哥,你下來呀!”陶文燦說:“男子漢說不下來就不下來,看你怎樣?”刁嬋梅身子一縮,用腳一蹬,地上陷下三寸多深,仰面斜立像一根木棍斜插在地上。陶文燦抓起樑上的燕子窩往刁嬋梅臉上摜來,刁嬋梅眼明手快,接過來就向陶文燦摜去。二人一個伏在樑上,一個斜立在地上,用燕子窩擲來擲去——

像小朋友打泥仗,你上他下爭江山。

賈奶奶從河邊洗菜回來一看,故意指着刁嬋梅道:“你不得無禮,兄妹之間應當要你敬我愛,不得胡來?萬不可見我們二老不在家就動手動腳!今日諒你們初犯,下次再犯,定責不饒。”

二人一個從樑上下來,一個從地上站正——

撣撣堂灰拍拍塵,臉就紅到耳後跟。

再說,陶文燦初見刁嬋梅,就生愛慕之心,愛她人品絕妙,標緻異常。所愛之心不能出口,往往總是眉來眼去,早被賈奶奶看在眼裏。那日暗與賈老兒商議:將義女配給義子。誰知賈老兒也早有此心,對賈奶奶說:“你悄悄去問義女,我暗中去試探義子,看他們兩人意下如何。”誰知久旱遇汛期,水到渠就成。一個啞口點點頭,一個文燦喊遵命。二老眉笑顏開,邀親約友,備辦酒菜,張燈結綵,鄰居也來恭賀。連忙三天,時逢吉日。點起七盞星燈朝北斗,一對紅燭照南星,

堂前拜過家堂祖,又拜義父義母收留恩。

夫妻喝過交杯酒,蘭桂香房去安身。

陶文燦在揚州與刁嬋梅成親,

刁嬋梅也算得安身處,再講東鬥陶文彬。

陶文彬招贅在蔣家村與蔣賽花成婚,已非一日,

歡樂之中愁又到,想起全家被害情。

陶文彬翻來覆去睡不着,心中有話不好雲。

倒是蔣賽花小姐看出丈夫的心情,就問:“相公,你近來心神不定,夜不入眠,可有什麼心事在身?”“賢妻,不瞞你說,我全家被害,一心要到襄陽姑父那裏借兵,一怕你不肯讓我離開,二愁岳父母不准我動身。”“哎呀,相公你把我當作何人?你是鐵骨錚錚男子漢,我也不是鍋臺竈邊人,是一身熱血長成,你的家仇就是奴的家仇,你要去湖廣姑父那裏搬兵報仇,我豈能阻攔你!再說,父母那裏由我去說情,諒來二位大人也一定能準!不要顧忌,我們二人一同到父母那裏請命!”說罷,夫妻雙雙,來到高堂,拜見岳父岳母。蔣員外說:“賢婿,今日一不是年節,二不是我們老身生日,爲何如此有禮?”蔣賽花說:“父母大人,相公家仇在身,一心要暫離我家,到襄陽姑父那裏借兵,報仇雪恨。”蔣員外說:“哦,就爲這事,老夫早已爲他操心,我安排胡家三鬼,在青龍山招兵,也是將來爲你陶家報仇!你既有如此掌握兵馬大權的姑父,應當速速投奔湖廣去借兵,豈不更好!不過,外面張掛圖像,緝拿嚴緊,你倒要格外當心,一路不能露機,走漏風聲!”陶文彬說:“多蒙大人關照,小婿自然當心。”於是員外吩咐家人,收拾包裹盤川,擇日動身。陶文彬說:“岳父在上,今日正是出行吉日,我早已選定,趁此春暖花開,風和日麗之際,不能再延遲了。”員外說:“打發兩名家將隨你而行。”“大人在上,多蒙好意,小婿只能單身而行,更爲穩便。”說罷,陶文彬告別岳父岳母,告別蔣氏賢妻,留下一把寶扇與她,灑淚分手。

公子走上陽關路,蔣氏哭進繡樓門。

陶文彬出行是禍是福暫不表,再講首妻王素珍。

王素珍十月懷孕將滿,心煩意亂,深怕爹孃知道,怎麼得了。因此上——

今日憂來明日愁,百味珍饈難進口。

荷花海棠心慌亂,整天忙了不得休。

荷花、海棠見王素珍身子如此沉重,也怕擔當不起,只得報與金刀王善夫婦得知。王大人連忙吩咐家將去請太醫。頃刻間,來了一位姓馬的太醫。荷花將馬先生領上繡樓,在外就坐。荷花報與王素珍知道。王素珍暗喫一驚說:“荷花,這還了得嗎,奴家並非有病,你我乃是恩主義僕,無話不談,我是身懷足孕,倘被太醫診出脈情,那還得了!望你們總要爲我想個上策,纔不致泄漏天機。”荷花說:“小姐,正是爲你安全之計,我才報與員外得知,請太醫來解難的。小姐,只要你聽我調撥,包你萬無一失。”馬太醫喫過茶,吩咐牽線搭脈。荷花、海棠隨即把線牽到房內,不繫小姐脈臍上,對牀腳上一扣。馬太醫橫一切豎一搭,脈線上動總不動,太醫大驚失色,隨即對王大人說——

“大人哪,小姐三脈總沉淪,就怕早已喪殘生。

大人哪,我從來不看人去病,你要爲我祛災星。”

正在這時,樓上荷花、海棠哭鬧起來,

“小姐呀,你剛纔還把眼睛睜,怎舞舞手腳就不作聲。”

太太聽說小姐已死,要到牀上去看,兩個丫環一把抱住,假意說道:“太太,你千萬不能撞頭,不能發躁,如有三長兩短,大老爺知道,總怪我們不好,怪我們不抱住你。太太,人已經死了,你躁死了她也不得還魂!俗話說,在顧在,死顧死,你要保重身體要緊。”就這樣,荷花與海棠把太太抱住,不讓她貼近小姐身。

王大人與太太想:人死不得復生,就用紅紙封了三十兩銀子,打發太醫回去,王府備辦喪事。

眼見天色不早,玉兔東昇,王夫人吩咐荷花、海棠二人陪伴小姐屍靈。於是王素珍將“替身郎”紙人放在牀上,與小姐一模一樣。衆位,這“替身郎”乃仙山師父送給她的法寶,能替男女之身,所以能爲小姐替死。這遭,王素珍悄悄收拾停當,身邊帶足金珠細軟,叫荷花、海棠替她把馬備好,還帶一把神刀隨身,準備五更一到,就逃出京城,尋一座僻靜處去分娩。王素珍說——

“無論生男或生女,總是陶家後代根。”

耳聽譙樓敲三更,小姐馬跳出園門。

又對荷花說一聲,“千萬不要漏風聲。

一旦有了安身處, 自有傳書送信人。”

王素珍用“替身郎”放在牀上,星夜跳出家園,越過城牆,打馬如飛,逃出京城,直撲陽關而去。家中王善夫婦悲傷萬分,辦了棺木將女兒收屍入殮,請了僧道兩班敲敲打打,念念唱唱,做了幾天道場,超度王素珍小姐。因爲金刀王善沒有後代,衆朝臣又奉弘治皇旨前來弔唁三日,出殯安葬了事。

這邊王素珍出走,尋找僻靜之處分娩。那邊陶文彬離開蔣賽花去襄陽投親,借兵報仇。一路上不分晝夜,抄小道而行。一日來到一野村荒地,從荊棘中跳出兩個強盜,攔路搶劫,將陶文彬包裹盤川一概搶去,好衣好褲也盡剝光。陶文彬苦苦哀求,好不容易纔將兩把扇子要回。衆位,陶文彬處處遇難,其中有個緣故:他全家被斬之日,就是八敗星上身之時,隨他逃到天邊,惡星就跟到海角,無可避免。從此陶文彬身無分文,只好帶跑帶要,徑往襄陽。

日間飢餓討飯喫,夜宿檐下暫安身。

再講王素珍逃出京城,急急慌慌,催馬前進。這一天來到山西地帶,猛然抬頭一看,只見一座高山擋路,不覺毛骨悚然!王素珍憑藉神刀,斬開荊藤,直往山腳而進——

這座山,霧漫漫,巍峨崇峻,

山上樹,山下水,曲徑盤山。

白鶴叫,黃鷹喊,山貓打洞,

金錢豹,撲下山, 虎把屍銜。

猩猩手攙手,猴子把眼翻。

未晚見鬼火,屍骨成大攤。

王素珍一見心暗怕,此山就賽鬼門關。

王素珍見此,只好慢慢催馬前進。

忽聽一陣鑼聲響,一羣兵湧下山。

這羣嘍在半山腰就喊:“肥羊慢走,丟下買路錢來——

如若不丟買路銀,丟下頭來往前行。”

王素珍暗想:原來此山還有這些狗養的,豈不知姑奶奶從此經過,竟敢在此爲非作歹!倘若不是我懷孕在身,定殺你片甲不留,踏平山寨,爲地方除害。再一想:凡事均宜三思。俗話說,能狼不敵地頭犬,好漢還怕庸人多。明知不可伴,事急且隨和,看他對我怎麼樣?想罷,王素珍勒馬不走,站立等候。

衆位,這座山在山西是有名的太行山。山上有個大王,名叫白魁,綽號叫小霸王。白魁招了許多兵馬占山爲王。小霸王來到山下,一見王素珍就放聲大笑:“哈哈,原來是美人到此?我大王山上黃的是金子,白的是銀子,住的是華麗房子,就少一個美貌妻子。你能——

高山允就我,壓寨夫人你當身。”

王素珍想:看來你這惡賊是個色鬼?好,色字刀在頭。隨手摸一下身上的刀,說道:“大王見愛,小女子怎敢推諉?請將軍先行,奴隨後而來。”白魁說:“美人不必恭謙。卒們,擁她上山!”但見嘍,吆五喝六,前呼後擁,把王素珍一直送到高山聚義廳前坐下,吩咐:“廚房辦酒,今晚與美人合飲交杯,洞房花燭。”又叫:“嘍,掛燈結綵,今晚各人都有犒賞。”這下,嘍個個歡天喜地,忙着去辦酒菜。一刻辰光,酒菜停當,小霸王親自起身,來到王素珍面前,弓身曲背,施了一禮,嬉皮笑臉說:“你乃是我壓寨夫人,今晚正是良辰吉日,請夫人入席,共飲交杯,以成魚水之歡,永守天長地久!”王素珍說:“但願如此。”說着入席,自有嘍把壺斟酒。王素珍在席上暗定章程:如不趁此機會暗算惡賊,等待何時?不如在席間將他勸醉,趕散嘍,叫他死在神刀之下。王素珍定好主意,說道:“弟兄們,今日奴家初入高山,相伴大王,乃五百年前姻緣註定,奴這裏賞你們每人白銀二兩,你們到廚下喫喜酒去吧,這裏自有奴執壺與大王對飲。”嘍們謝壓寨夫人賞賜之恩,盡歡而散。聚義廳只有他們二人對着輝煌燈燭,小霸王如入了廣寒宮一樣,心曠神怡,歡樂至極。王素珍見衆人散去,故意裝出風流體態,輕聲細氣:“官人呀,今日天賜良緣,地逢佳期,應痛飲一醉,方赴陽臺,共度銀河。”小霸王聽了這話,比喫蜜還甜,比聞花還香,如墮五里雲霧。說道:“美人請了。”王素珍說:“官人請了。”說罷,白魁一飲而盡。王素珍說:“官人連飲三杯,日後生子,連中三元。”白魁說:“好,連中三元!”王素珍說:“官人還有三元及第,再喝三杯!”白魁說:“遵夫人之命!”又是三杯。王素珍見他酒有八分,舌根發硬,連忙一手執壺,一手執杯,說道:“官人還有十分財氣,須要儘量纔是。”白魁只是語無倫次、迷迷糊糊說:“酒足了,進房再喫吧。”說罷倒頭伏案而睡,如同死豬一樣。王素珍神刀出鞘,在靴底上一擦,提上來咯咋一刀——

小霸王頭一滾來血一噴,嗚呼哀哉喪殘生。

王素珍裝束停當,將神刀入鞘,在聚義廳拍桌大喝,操起鼓棰,擂動聚將鼓。山上嘍聽得鼓響,一齊喊道:“我們大王今日新收一位壓寨夫人,共飲交杯,諒來此時已入洞房,爲何還擂鼓聚將,是何道理?”有的說:“莫非大王趁着酒興,與壓寨夫人成親,十分得意,叫我們去領賞啊!”於是衆人起鬨說:“好、好、好,去領賞啊!”說着,一齊來到聚義廳上,抬頭一看,只見那女人渾身是血,再看小白魁,屍首倒在一處,人頭滾在一處,一個個回頭就走。王素珍大聲喝道:“衆小卒往哪裏而走?違者,刀下喪生!”衆卒一聽,失魂落魄,一個個下跪哀求——

“女王呀,饒我們一條命殘生,終身難忘不殺恩。”

王素珍道:“呀呀呸,誰是女王?這個小賊白魁,已被姑奶奶殺了,你們如有不服者,就來與姑奶奶較量一番;服者,就要聽我號令,以後不準下山短劫行人,只能替我招兵買馬,積草屯糧,精心學武,各練本領。”衆卒道:“小的遵命,決不違抗!”王素珍說:“既遵我命,先將小賊屍首拖下山去埋掉,打掃血跡。”衆卒不敢怠慢,掩埋了屍體,廳上打掃乾淨。王素珍道:“你們仍至聚義廳服侍姑娘,聽候調遣。”衆卒說:“蒙你姑娘饒我等之命,還不知姑娘姓甚名誰?望姑娘留名,與小廝們知道。”王素珍說:“你們既要問我姓和名,我不是無名少姓人。家住燕山北京地,金刀王善是我父親。母親修心好唸佛,朝朝夜夜誦真經。

可惜沒得香菸後,只生我女兒王素珍。

自幼配與嚴方五國舅,是嚴奇奸賊的後代根。他父是奸賊子不正,私自帶兵圍困陶相府的門。陶府之人被激怒,一拳將他命喪生。照理夫死不能再改嫁,也是仙山師父算得真。嚴方空有夫妻意,他算我終身匹配陶文彬。陶公子是當朝首相的第二子,首相又是皇上御先生。

只爲嚴家搶奪穿金扇,害得陶府滅滿門。

逃走武藝高強的陶文燦,神風颳來公子陶文彬,偏巧刮進我花園內,奴將他藏在繡樓門,與他暗偕連理八個月,如今他離開奴家到湖廣去投親。一去多時沒回信,奴家時刻掛在心。

只因尋夫出遠門,路過高山遇此情。”

衆卒一聽:“哎喲,原來是王府的小姐,陶家後代的夫人,失敬失敬!有如此天大的冤仇,怎能不報!小姐放心,要爲陶二相公剷除嚴賊,我等自當效力,只等兵精糧足,尋得陶二公子,那時發兵北上,捉拿嚴賊,掃除羣奸!”王素珍說:“全仗你們虎威。”就此,王素珍落在太行山招兵,鴉鵲無聲,風聲不漏。

一日王素珍腹中疼痛,孩兒快要降生。偏巧山坳裏住着一位姜媽媽,她是穩婆奶奶,連忙買了胡椒、紅糖、粗紙等物,

連痛三個緊三陣,生下一位小官人。

香湯沐浴洗過澡,綿綢包了緊騰騰。

取名叫作陶天浪,是陶相府的後代根。

衆位,這位小公子是上界玉石星臨凡。一出孃胎,未曾有過哭聲,所有山上衆人個個稱奇。到了滿月那天,那玉石星纔開口大哭,一哭不止,沒日沒夜地哭,害得王素珍叫苦連天。

哭得王素珍淚紛紛,母子哭成一條聲。

哭得衆人心慌亂,哭得日月暗昏昏。

哭得飛鳥停了翅,烏鴉在樹上叫三聲。

姜媽媽說:“小姐呀,不能再哭了,哭得山上人心亂,哭得烏鴉叫嚷嚷。俗話說,烏鴉叫,禍要到。你要是哭壞了身子,不是害了你自己?你將公子給我抱下山去散散心,見見山外之景,或許就不哭的。”王素珍一想,這倒有理,就將陶天浪交與姜媽媽抱下山去玩耍,王素珍也止住哭聲。小公子下得山來,果然一聲不哭。姜媽媽滿心歡喜,繞着山路往前而行。正行之間,一陣狂風撲面而來,沙灰迷眼。姜媽媽隨即把眼一閉,避過灰塵。又見風過之後,一陣腥氣,忽又呼的一聲響動,跳來一隻吊眼白虎,直向姜媽媽撲來。姜媽媽一嚇,咕嚨咚往下一跌,將懷中的公子摜在一旁,那猛虎張開血盆大口,啊嗚一口,把陶天浪銜了就走。姜媽媽連忙爬起,追趕老虎,急得喊出一聲:“老虎哎——

你餓了喫我姜氏女,莫傷忠良的後代根。”

那吊眼白虎頭也不回,只當沒有聽見。

姜氏只是拋來只是滾,我回山怎得見夫人。

姜氏想道,我空手回去,怎好向寨尊夫人交代呢,不如一死了之,倒還落得個乾淨!說着,手拉衣衫遮面,對亂石之上一頭撞去!

眼看人命將斷送,來了本山土地神。

本山土地變成一位白髮老翁,用柺杖一指:“老薑婆不要撞石,虎銜陶天浪,與你無干,這是天數註定,人力不能挽回。寨主王素珍也不怪罪於你,你儘管回去是了!”姜氏問道:“老公公,你是山中何人?”老者說:“這你不用問了,日後便知。”說罷,土地化作清光一道而去。姜媽媽這就知道,定是山神土地前來指點於我,其中定有妙情,只得邁步上山。來到後寨帳房,向王素珍哭訴:“夫人,大事不好,禍比天高!”王素珍問:“我的孩兒哪裏去了?”姜媽媽邊哭邊訴,把在半山玩耍,公子被虎銜去之事,說了一遍。王素珍急問:“這可是真?”姜氏說:“老婦豈敢妄言!”

王素珍聽到這一聲,跟手跌倒地埃塵。

“我的姣兒呀,指望你傳接陶家後,

腳未踏地就被虎吞。

別人家孩兒有爹孃養,你出世又未見父親。

娘懷孩兒九月整,躲躲閃閃不出門。

深怕爹孃來知道,爲娘只稱病纏身。

心肝呀,正因你是忠良後,當作傳家寶和珍。

幾次避開太醫面,多虧荷花巧計生。

這才逃出北京地,太行山上你降生。

誰知花剛吐豔遭霜打,未見你爹就被虎吞。”

王素珍哭到傷心處,姜氏嚇死又還魂。

山上一衆兵將都來勸解說:“尊寨夫人,你不能過份傷心,人死總不能復生。況且你還要報仇雪恨,姜媽媽還嚇昏在地呢。你如再哭下去,叫我們大衆心上也不好受。也許是三遇三來七遇七,公子逢兇能化吉——

興是神虎銜了去,仙山洞府辦修行。”

王素珍這才放低悲聲,漸漸止哭。“哎,我豈無知,倘若悲傷成病,有誰替我料理招兵?”想到這裏,叫聲:“姜媽,你快起來,這件事情奴家絕不怪你,只怨我身無福份壓住此兒,你還是去替我料理事吧。從此,你就算我的姨媽在這裏安生。”又叫一聲:“各兵將聽好——

各自回營習武藝,操兵練馬做營生。”

再講玉石星陶天浪被虎銜去。衆位須知,此虎並非凡虎,是雲夢山水簾洞王禪老祖座下的神虎。因王禪老祖見陶家冤屈難伸,故差神虎將陶天浪銜上高山,傳授武藝,好叫他日後下山報仇。衆位要問,陶天浪何時下山?

只要等清江城打擂比武藝,陶天浪才下山救雙親。

丟開陶天浪被虎銜上雲夢高山不講,再談他父親陶文彬去湖廣投親。飢餐渴飲往前行,半路之上遇強人。頭一次銀兩包袱被搶去,第二次渾身剝得赤條條。

若問強盜名和姓,是張狼劉狗兩個人。

張狼、劉狗這兩個惡賊,在山東至淮城一帶,大有惡名。人人見他害怕,專作短路大盜。官兵曾多次捉拿,都是頑抗脫逃。而陶文彬在路上兩次遇盜,幸而強盜不識寶扇,總被陶文彬苦苦求饒,奪去包袱衣褲,歸還他兩把寶扇。而陶文彬雖有兩把穿金扇在身,一不能變賣銀兩,二不能充飢當飽,無衣無食,沿途乞討,令人悲傷!在路上又不敢問人,更不敢走陽關大道。驚慌中走岔路道,不覺來到淮安,棲宿在準安北門城樓之下。只見城樓上高掛他兄弟二人圖像,註明拿捉陶家二叛。因此,陶文彬宿在城樓一夜,明晨天不亮就離城往鄉間乞討。飢寒交迫,非止一日,在鄉間帶跑帶要,不覺到了寒風刺骨的深秋時刻。一日來到一個李家大莊。二公子從東頭進莊,見一家有三間草屋,大門朝南。陶文彬來到這家門前,見一人在屋內喫粥,面前擺着一盤鹹菜,靠着粥盆。陶文彬見了滿心歡喜,就向這家討粥,聊作充飢禦寒。於是連忙往門裏叫道:“門內主人,行行好事,佈施我落難之人一碗湯粥,暫度性命,功德無量。”那門內之人開口說道:“你這花子,太不識相,我今天正在氣滿胸懷,你還嗦嗦向我要喫,趕快走開,莫叫我心煩!”陶文彬說:“我這花子,只顧要飯,哪曉你肚子裏有氣,但不知所氣何事?”那人說:“實不相瞞,這裏不是我的住宅,是一個不賢東家。我本姓李,叫李金波,在這莊上坐個學館,教幾個學生,都是他們輪流供飯。今天輪到這家供飯,走來一看,只一盆稀粥在此,我正要做一首詩羞辱這個不賢東家,卻又遇見你來要粥,你說氣不氣也?”陶文彬說:“原來李先生欲作佳句,暗罵東家,那就請先生做詩吧。如做得不當,也好讓我花子批改批改。”李先生一聽,大發雷霆:“你這花子,討飯不知飢飽,睏覺不知顛倒,在我關爺面前舞刀?我黑墨水也喫了幾瓢,倒不如你討飯的花子啦!快滾開,不要擾亂我做詩的思路!”陶二公子說:“先生不要動怒,你且做出來讓我看看,倒底是長葫蘆還是扁瓠子。”李先生說:“我做出來,你要批削,如不及我之才,定不放你過門;如比我才學高超,這一盆粥我李某一口不喫,全給你是了。”陶文彬說:“既是如此說法,做來我看。”李先生說:“花子,你且聽我吟來——

合米煮成粥一甌,西風吹來浪波愁。

遠看好似西湖水,缺少漁翁下釣鉤。”

李先生吟完這首詩問道:“花子,你聽見了嗎?”陶文彬說:“我聽見了,老夫子這四句之中,沒有一句工整,全是狗屁不通,不堪入耳。”李先生一聽,滿臉通紅,氣急敗壞地說:“你這花子,真是滿肚子稻草,一口馬屁噴人。”陶文彬說:“你沒才能,不要出口傷人,聽我花子批來。你說‘合米煮成粥一甌’,你知道,一升謂之十合,如一升米煮成十碗粥,那粥是不稀的了。下句話,‘西風吹起浪波愁’,這個人家的門朝南,西風怎麼吹得進來?既然風不得進來,無風怎麼會起浪?‘遠看好似西湖水’,西湖水清澈見底,一碗粥雖湯且濁,怎好與西湖水相比?最後一句,更是狗屁,什麼‘缺少漁翁下釣鉤’?這碗粥既不像西湖之水,又怎能下釣鉤呢? 請問,我花子批削得對與不對,快把粥端來給我花子充飢!”那李先生仍不服輸:“你照此吟上一首給我聽聽,如比我高,纔有粥喫。”陶文彬說:“如吟出來不比你高,我花子決不喫你一口粥湯!你且聽我吟來——

數米煮成粥一甌,鼻風吹起兩條溝。

遠看好似團圓鏡,照見先生在裏頭。”

陶文彬吟罷:“先生,你看如何?”先生這才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你花子真是才高學深,請你再念一遍,讓我用筆記下,再請你喫粥。”陶文彬巴不得立時粥要到嘴纔好,無奈又念一遍。李先生寫在紙上,又念幾遍,連忙起身,請花子喫粥,陶文彬倒把粥喫得精光。先生一看,碗底朝天,咂咂嘴道:“花子,怎麼不留點給我?”陶文彬說:“請原諒,今朝就算我跑的花子向坐的花子分點飯喫喫吧,日後讓我有了升騰,再還飯與你。”先生嘆了口氣——

無可奈何花落去,緊一緊褲帶去教學生。

陶文彬撈到一飽,也就沿着鄉村小道,速速前行。行走一天,眼看夕陽西下,烏鴉歸巢,心想,城裏去不得,鄉下較安寧,就在這鄉間找個地方住下才好。於是一路留心,走到時已深更,才見一家廊檐之下有堆亂草。走廊牆壁上有一窗戶,窗戶內透出一點燈光。這裏既有點亮光,下有亂草禦寒,上有廊檐擋露,陶文彬就在此處住下。

這戶人家姓張,外號叫張邋遢,夫妻二人又懶,遠近聞名,無人不曉。

說起邋遢真邋遢,草堆頭邊連竈腳。

雞子上臺屙,鴨子滿地拉。

天陰下雨燒不着,跺腳巴天哭菩薩。

這家夫妻二人,男的懶皺筋,女的懶得怕起身。有一天深夜,一個夜麻子——小偷,把他家的門撬開,到屋裏偷東西。夫妻二人被撬門聲驚醒了,男的用腳拱一拱女的,說:“有賊進家了,你起來把賊趕走。”女的可起來?不起來,反用腳踢了男的三下:“你不好起來,他又不是偷我一個人的!”於是二人都懶得怕起身。那小偷聽見牀上有人說話,曉得不好偷,就稀稀步子跑出門,不偷了。那男人在牀上高聲叫:“喂,朋友——

你走也不替我關好門,省得我們再起身。”

這家夫妻二人,竟懶到這種功程。今夜陶文彬宿在他家廊檐下,他並不知道。三更過後,陶文彬一覺睡醒,只聽夫妻二人咕咕噥噥的,男的說:“我要小解。”叫女的把小馬桶拿把他。女的說:“小馬桶滿的,如何好用?”男人叫女的端出去倒掉。女的說:“你要用,自動手。”俗話說,大、小二“恭”,霸王的力氣總背不動啊!男的熬得實在不能再忍,只好自己爬起來,急得鞋子也來不及穿,端起個小馬桶,走到窗戶前,狠狠地從窗戶上對外一潑——

沒頭沒腦對陶文彬身上澆,一道白光上九霄。

衆位,這一道白光是何緣故?弟子前面已經講過:“陶家捱滿門抄斬之時,就是八敗星上身之日,直至今晚,被張邋遢用尿桶一澆,就把陶文彬身上的八敗星,化作一道白光嚇走了。八敗星脫離,陶文彬要交好運。

好運歹運且不論,渾身尿氣臭難聞。

翻來覆去睡不着,指望日出天大明。

恰巧架上金雞貓咬死,譙樓上睡殺打更人。

陶文彬好容易熬到東方發白,連忙爬起來就走,來到一處僻靜地方,把身上一件單薄衣裳,放水裏洗淨曬乾,一連要了四五個村莊,才把肚子要飽。他想,今夜不能在鄉間過宿,如再被那尿桶一潑,豈不要從頭黴到腳。今夜必須偷進淮安城,睡到北門城樓下的穴洞中去。那是我睡過幾次的老地方,雖在奸賊的眼皮下,倒未遭風險。陶文彬悄悄來到城樓下外面的洞窟,把亂草扯平,躺下來就睡。正入夢鄉,忽聽城樓上一聲喝令:“站住,聽候搜查!”原來是個夜麻子——小偷,深夜出來行竊的。城樓上巡哨的下來一查,用面貌冊一對照,不是陶家二叛。喝道:“去你媽的,不關老子的事!”陶文彬聽得清清爽爽,明明朗朗,是專緝他兄弟二人的。想到這裏,不覺心驚膽怕,恐到天明,被奸人拿住,那還有命!不如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吧。於是連忙起身,聽一聽城樓上的動靜,又往鄉間而去。離城約有十里之遙,來到一座王家大莊。莊上有一大戶姓王名壽,官居吏部尚書之職,即王天官是也。王壽生了一男一女,男兒名叫王瑞琳,女兒名叫王玉花。男兒讀書笨拙,女兒美貌玲瓏。因王天官退職還鄉,在家教讀子女。還有一個外甥名叫劉瑞璉,亦住在王府讀書。

陶文彬來到王天官莊上,向莊戶討喫。討了幾家,因午飯過後,家家洗鍋關門,沒有討到湯水下肚,腹中飢餓,神困力乏,就在王天官的花園牆外陽光下坐着。一者是歇歇腳養養神,二者將身上的蝨子捉捉乾淨。正捉之間,只聽牆內有吟詩詠對的咿唔之聲。原來是王天官出一對聯與他兒子王瑞琳、外甥劉瑞璉,叫他們對上。那上聯是:“洪澤湖片片是水”,誰知他們表兄弟二人,橫一遍豎一遍地哼呀念呀,都不得成聯。陶文彬聽了替他們乾着急:這些笨蛋,此下聯呢,俯首可拾,何必如此費心?欲想給他們解困。等牆內二人再次念出“洪澤湖片片是水”時,陶文彬不禁站起身來:“峻嵩嶺處處皆山”。王瑞琳表兄二人一聽,猛然一驚:“剛纔花園外誰人出句,聽來極爲合轍。”說罷,二人來到園外,東尋西找,不見行人,頓覺事出蹊蹺。於是回頭沿着花園牆向西張看。舉目一望,只見一個討飯花子坐在牆下,別無他人。劉瑞璉說:“表弟,待我前去一問,以釋謎團。”劉瑞璉走近陶文彬身旁:“花郎,適才可見是誰在此念一詩聯?”陶文彬對他二人看看,說道:“是我花子的拙句,見笑見笑。”“很好很好,我等不及你才,請再復念一遍如何?”陶公子覺得好笑,無奈又復念一遍。劉、王二人如獲至寶,進花園去了。哪知這二人離嘴忘句,剛進園內,又把下聯忘了。王瑞琳說:“表弟,你可記得下聯?”劉瑞璉說:“我一個字都記不得了,你可記得幾個字?”“啊呀,我如記得,還用問你!”他們二人在那光翻白眼。劉瑞璉說:“我們不要在此煞費苦心,快去到園外把花子請到書房裏來,叫他寫在我們手上,要是忘了,對手心一看就是了。”表兄弟二人來到園外,向陶文彬說了許多好話,才把花子請到書房。劉瑞璉磨墨掭筆,說:“我們二人斷不讓你白勞,多少總是要送你一些銀子。”陶文彬說:“二位公子既有如此說法,須知古人之言:詩文同骨肉,決不爲錢財,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說罷,接過狼毫,把下聯寫上他們的手心,當即告別二位公子要走。王瑞琳說:“且慢,請用一杯茶,我們還有些菲薄之敬,以作茶資。”說罷,從身邊取出二兩銀子。陶文彬一見,更加要走,說道:“二位公子在上,莫看我討飯花子,並非是愛財之人。詩書雲:‘德者,本也;財者,末也’。今日既蒙雅愛,看得起我落難之人,比送我銀子還好!”誰知王、劉二位公子執意要送他錢文,在兩下推辭之際,只聽一聲咳嗽,老天官來了。王、劉二人一聽咳嗽之聲,連忙把陶文彬往門後邊一藏,怕被王天官看見有花子在書房裏,必定要受責罰。他們把陶文彬藏好,就見王天官進了書房,往桌案椅上一坐,問道:“你們的對子對出了嗎?”劉瑞璉說:“早對好了。”“既對好,拿來我看。”哪知他們二人又忘記了,各人只是偷看手心。天官說:“你們早已對好,爲什麼遲遲不給我看,光看手掌,我又不曾責打你們手心,手心不紅不痛,難道手上有字不成?把手伸來我看!”事已如此,兩人無言以對,只得磨磨蹭蹭來到天官面前。老天官“叭”的一聲,拍動桌子,大聲喝道:“把手伸出來!”表兄弟二人一嚇,一齊把手伸到天官面前。天官一看,手心裏正是寫的下聯:峻嵩嶺處處皆山。老天官一看大喫一驚,忙問:“這句下聯是誰替你們對的?必須從實說來,萬事全休,不然,每人重責四十手心,還要把那出對之人交來,你們說是不說?”老天官連問幾聲,他二人你對我相,我對你望,一言不答。

個個當着天官面,眼不眨來氣不伸。

可憐陶文彬嚇得在門後發抖,倘若他們把我招出來,這位大人定然不饒,把我交到北京定罪,不是死路一條?!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抖——

抖動門板像打篩,把天官驚得站起來。

天官問:“門內何物作響?”王、劉二公子連忙答:“老鼠作響!”天官說:“你們讀書愚笨,聽響聲倒很靈敏!我不相信,晴天白日之時,老鼠就出來造反啦,讓我去看!”說罷,天官走過去把門一拉,只見一人,衣衫襤褸,不堪入目。陶文彬連忙下跪,口內只喊饒命!天官說:“不要說饒你命,險險乎把我的命都嚇走了。我問你,爲何躲在書房門後?還是想偷書,還是想偷筆?諒你這等落魄之人,偷去書筆,也是無用,要說偷衣、偷錢,書房裏沒有。你究竟來此作甚?必須把家鄉地址,姓甚名誰,幹何勾當,一一從實招來,饒你一命,如有半點含糊,立即就此重辦!”可憐把陶文彬嚇得面如土色,心往下一忒,有話也說不出。

王天官又說:“你好好說來,我饒你性命,但不能有半點隱瞞!”陶文彬說:“老太爺在上,容花子稟告。

大人哪,問起花子家不遠,家住北京鄒家村。

父名叫作鄒員外,母是喫齋唸佛人。

生我們兄弟人兩個,總是知文達禮人。

不幸爹孃歸西去,家被天火燒乾淨。

我兄弟雙雙無生路,直往湖廣去投親。

兄長不知歸何處,未知死來也未知生。

我今討飯到此地,路經淮安這座城。

今日正從貴莊過,只聽園內有唸詩聲。

怪我小子冒昧很,隔牆聽句答詩文。”

王天官說:“喔,原來他們手心裏的對句,是你的佳作!”“大人在上,正是小子信口胡談,望大人海涵!”“哦,看來你也是書家子弟。”隨命書童泡茶相待。王天官又說:“依你講來,你乃北京大鄒莊人氏,老夫問你一人,但不知你可認識?”“大人在上,問起北京之人,有名則知,無名不曉,但不知所問何人?”天官說:“要問這人,在北京他如雷貫耳,在弘治皇下爲臣,官拜當朝首相,姓陶名彥山。因聽得他全家被嚴賊斬絕,只逃出兩個公子,大公子陶文燦,二公子陶文彬,不知逃往何處?你可知情?”陶文彬一聽,心下一驚,故意賴道:“問小子這事,我絕不知情。”“喔,你既是北京人,爲何不知?你在外沿街乞討,豈不知畫影圖形,捉拿他兄弟兩個叛逆?”陶文彬聽罷,心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二目含淚,一言不發。王天官見此情景,亦是驚疑不止,故作詐言說:“你正是叛黨之後陶文彬嗎?不可滿口胡言。”陶文彬聽得此言,只嚇得心驚肉跳,渾身發抖,口中只喊:“大人哪,小子實不信陶,望大人不要錯認,萬望成全落難之人,勝造七級浮屠!”王天官說:“來,來,來,你不必如此哀求,站起來一旁就坐,老夫有話問你。”說罷,陶文彬站起身來,坐在一旁,書童又送過茶來,像是爲陶公子壓驚。王天官說:“你不用害怕,老夫對你實說了吧。陶首相本與老夫是八拜之交,又是一殿稱臣,同朝好友。聞他被害之後,老夫心懷憤懣,暗恨嚴賊,久要替陶相爺報仇,只因時機未到,不便下手,只要你對我說出實情,老夫無不成全於你!”陶文彬聽罷,覺得王天官和顏悅色,說的是一片好言,並無惡意詐我,只好說出真情:“大人在上,既蒙高抬貴手,小子則掏心恭稟,求大人恩庇!

大人哪,在下正是陶文彬,不敢虛言哄大人。

我被狂風颳進王善花園內, 從王府逃出到如今。

兄長殺出北京城,逃往何處不知情。”

王天官一聽,萬分高興。“原來賢侄到此,真乃萬千之喜!賢侄,老夫剛纔言語嚇唬,受驚受驚,望勿記懷!”“大人何出此言,小的感恩也來不及,又何敢記懷!”王天官叫道:“我兒王瑞琳與甥侄劉瑞璉前來見禮!”陶文彬頂禮相還。王大人又吩咐家童取出新衣給陶文彬——

香湯沐浴洗個澡,上下換得簇簇新。

王大人又喚來府內家將、童僕、奴婢使女:“不準走漏風聲,就此只叫鄒公子,不叫陶公子。”家將等人個個答應,唯大人是命,決不走漏風聲。王天官又對陶文彬說:“賢侄呀,老夫有一言與你相商,但不知你意下如何?”陶文彬說:“大人有話請講,小侄無不從命!”王大人說:“沒有別事相談,一則賢侄落在我處,請放心守候;二則老夫自告老歸家,教讀我的小子與外甥。誰想他們兩個愚笨至極,老夫也無這大的精力教授他們。如今賢侄既來,就暫且屈駕,教授他倆讀書,老夫斷不白煩,所有脩金,如數奉上。”陶文彬道:“小侄自知不才,深恐誤失令郎,如不嫌棄,小侄謹遵臺命,決不推諉。”說罷,就在書房叫王、劉二位公子對陶文彬重新見禮,拜師爲尊。從此陶文彬在王府,一邊教書,一邊自習。

鶯聲琅琅哼詩文,驚動王府女佳人。

陶文彬在天官府與二位公子伴讀,後樓王玉花小姐身邊有兩個丫環,一個叫春梅,一個叫秋菊,她們常到書樓送茶送水,竟把陶文彬看在眼裏。暗想,這人生得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兩耳垂肩,兩手過膝,十分俊俏,諒非尋常之人。春梅、秋菊這兩個丫頭,竟把陶文彬的品貌,一一傳到後樓,向王玉花小姐說道:“府內新來這位相公,他的美貌,真是天上少有,地上無雙,不亞於仙子降世。”王玉花小姐說:“憑你們眼光就把他說成蓋世無雙,我就不信。”兩個丫環說:“你小姐耳聽是虛,眼見是實,不信,跟我們一同前去,你在屏風後面看看如何?”誰想,小姐竟被她們說動,連忙跟春梅、秋菊二人悄悄來到屏風後面,偷眼向陶文彬一望,王玉花渾身打了一個寒噤,果然這位公子生得美不可言,不由得暗暗讚道:“但見他——

又不高,又不矮,體態文雅,

天庭圓,地閣方,美貌男郎。

呂布難與他比美,廣寒仙子也欠三分。

王玉花越看越想看,心像貓抓少章程。

奴家空有花月貌,只怕嫁個郎君不如他。

王玉花一見陶文彬就如癡如醉,恨不能立時要叫他上樓相會,才稱她意。身邊兩個丫環說:“小姐,我們回樓去吧,天色不早了。”王小姐嘴上答應,腳下絲毫不動。等兩個丫環催促數次,催得小姐臉上發紅,才跚跚上樓。小姐來到樓上,茶也不思,飯也不想,滿面生愁,懶談閒事,只問兩個丫環如何能把公子請上樓來,商議婚姻之事。二丫環說:“不能,他是個教書之人,每日陪公子讀書,怎能離開?況且——

全府上下人丁旺,篩子看門眼又多。”

王玉花說:“這如何是好?”只急得小姐唉聲嘆氣,一籌莫展。春梅與秋菊見小姐如此心境,遂說:“小姐,奴有妙計,包管小姐心想事成。”王小姐問:“你們有何良策,快快說來。”春梅說:“小姐呀,明日清晨我替你備一杯淨水,折一根楊枝來,你咬破舌尖,口吐鮮血,披頭散髮,亂跳亂舞,說有菩薩下凡,指點婚姻大事,不致貽誤終身。”小姐說:“此計甚好,我到時可隨機應變,見風使舵,想來父母必信無疑。你們速速與我取茶杯一個,楊枝一根,備我應用。”早點過後,王玉花打散青絲,咬破舌尖,狂舞亂跳,裝神弄鬼。早有春梅、秋菊急急下樓,報與老爺、太太:“大事不好,小姐口吐鮮血,亂說亂舞,只嚇得小婢不敢靠近她身,故而前來報與老爺。”王天官夫婦二人聽得此言,猛喫一驚。忙問:“此事可真?”“老爺,奴婢豈敢妄報,請老爺、太太速速上樓。”天官夫婦哪敢耽擱,來到樓上,只見小姐披頭散髮,口吐血沫,手舞楊枝,口中念道:“慈航普渡,遍及衆生,吾神到此,廣開善門。”小姐叫嚷不息,王天官嚇得不知所措,老夫人連忙下跪禱告:“蒼天在上,神明有靈,我女癲狂,是何原因?伏乞菩薩示明,我等蒼生當恭聽神命,決不食言。”說罷,老夫人又叩幾個響頭。這話正中王玉花心意,便故意說道:“吾神並非無名,南海觀音是也!”王天官說:“原來是大慈大悲的觀音老母,阿彌陀佛!”念罷,夫妻二人又叩頭在地:“但不知菩薩下凡爲了何事?”王玉花故意說:“只爲你女兒玉花的終身大事,吾神特來指點,她與陶文彬五百年前有月老牽定,故吾神將陶文彬指引到此,目下良時將近,必須擇日完婚,不可遲延!吾神已經言明,但不知你們做父母的意下如何?”王天官夫婦一齊說:“既是菩薩爲媒,我等亦無異說,謹遵神聖之言,請菩薩迴鑾去吧!”王小姐又故意說:“吾神迴鑾不難,你夫妻不能陽奉陰違。如有違者,男遭霹靂,女遭火焚,你等休當兒戲!”說着,王玉花把口一張,打個呵欠,伸個懶腰,好似神靈退去。王天官連忙吩咐春梅打盆水來,替小姐洗臉梳頭。王玉花說:“爹孃何故上樓,怎不叫小女迎接!春梅,你們興到哪裏去了?爹爹上樓,也不通報一聲!”王天官說:“兒呀,你莫怪春梅,剛纔有神附上你身,是春梅報到樓下,我們才上樓看你來的。你方纔說的那些言詞,還記得嗎?”“爹爹,女兒好生得很,沒有說什麼話語。”王天官說:“兒呀,剛纔菩薩臨凡爲你作媒的。”小姐聽說“爲媒”二字,故意不答,不理不睬。老夫人說:“老爺呀,你不必在此多問,讓女兒好好睡吧。我們且下樓去,商議他們的婚姻大事。”

天官夫婦下樓去,兩人講講也稱心。

玉花驚出一身汗,梅香笑了肚裏疼。

也是梅香花樣精,請出菩薩做媒人。

王天官夫婦來到樓下,叫家童到小書房把陶二公子請來。王天官說:“賢侄請坐。”陶文彬說:“謝謝大人,告坐了。不知呼喚小侄來此,有何吩咐?”王天官說:“有請賢侄,非爲別事,只因小女王玉花,昨日有神明附體,雲及婚姻二字,本與賢侄五百年前就有緣註定,所以神明把你指引來此,就爲撮合你們姻緣相會,望賢侄切莫推辭。神明還說——

好男不願遭雷打,好女不允被火焚。

賢侄呀,趁此秋高氣爽節,你們兩人就完姻。”

陶文彬一聽,心中暗想:我不能隨口答應。我有血海深仇未報,還要去襄陽借兵,怎可招贅在此享樂?想罷,對王天官說:“承蒙大人憐念小侄孤苦,收留在此,理應遵命,無奈小侄大仇未報,不敢在此妄貪令愛,望年伯大人見諒!”天官說:“此乃神聖之言,焉能推託?賢侄不必多言,我老夫擇日辦事。”陶文彬見此情景,諒難推託,只得回書房而去。

王天官扳開通書萬年曆,擇個良辰是九月初九重陽節。吩咐家傭殺豬宰羊,備辦酒漿。又請裁縫把新衣做,大紅枕上繡鴛鴦,嫁妝就在淮城辦,要請廚師到酒樓,門前高搭紅綠彩,一對繡球掛兩邊。

自古有錢無難事,各色物件辦齊全。

老夫人連忙邁步上樓說:“閨女,你不必描龍繡鳳了,你的喜期就在明日重陽佳節。趕快梳梳洗洗,叫春梅把樓上葺理葺理,其他的衣服、妝奩,一切都已辦齊,所以娘來向你道喜。”

衆位,你曉王玉花回的什麼話?她故意說:“娘,我年紀還小,還不懂地厚天高,況且我也不曾見過那個公子,是高子矮子、王二麻子,還是長葫蘆扁瓠子,年紀輕輕就與他同帳子!”老夫人說:“小姐,你不曾見過那公子,我和你爹爹見過不知多少遍哩。那公子,人品端正,才貌雙全,我們做父母的還騙你?觀音菩薩還騙你?好,聽孃的話,我下樓去了。”

王老太太下樓房,喜壞了小姐女紅妝。

九月初九那天,王府張燈結綵,燈燭輝煌,府內大小人等,個個換上新裝。陶文彬香湯沐浴洗過澡,王玉花梳頭打扮換衣裳。正因爲陶公子在王府躲難,王天官操辦女兒的喜事,也不對外聲張——

滿堂共飲喜慶酒,全府上下賀新房。

喜娘將小姐與公子攙到高廳,王玉花對公子一細看,真不愧是忠臣的後代,好人家的子孫,品貌出衆,舉止斯文,也不虧我王玉花一生。陶文彬乍對王玉花一看,好像嫦娥降世,昭君再生。

只說以前三美才貌好,竟比她們勝三分。

良時一到,喜娘催促新郎新娘拜堂。七盞明燈朝北斗,一對紅燭照南星。先拜家堂和神祖,後拜天官二大人,

夫妻拜過和合相,喜娘攙了入洞房。

淮安地方的風俗,跟黃河上下、大江南北差不多,新婚之期,三日之內無分長幼尊卑,都可鬧新房的。喜娘攙新人入房,後面跟着一衆家童、奴婢,還有家將人等都來湊熱鬧,討喜糖喜果,還要新郎新娘吟詩作對。陶文彬落落大方,不負衆望,乃借謝枋得的《慶全庵桃花》誦上一首:

尋得桃源好避秦,桃紅又見一年春。

花飛莫遣隨流水,怕有漁郎來問津。

衆人聽了莫名其妙,哈哈大笑。有一能作家將聽了讚歎不已:這是陶公子遇難得喜的感嘆,妙極,妙極!這時,鼓打三更,喜娘催促衆人散場,讓新人入歡。衆人散去,喜娘關門離開。

開頭一對新人像畫眉叫,後來就雨打“知了”不作聲。

陶文彬在王府招親又算得到安身處,再講陶文燦身在揚州過光陰。

陶文燦在揚州賈家與刁嬋梅成親,雖然夫妻恩愛,相敬相親,就是刁嬋梅不能開口說話,陶文燦有難言之苦。一天,賈老頭夫婦到平山堂進香。因爲收了義子義女,心上高興,每月初一、月半兩期,都如期敬神了願。這天,陶文燦也被鈔關那班徒弟請去喫酒。刁嬋梅正在房中閒坐,忽聽一陣風聲過後,就聽到有人喊:“徒女過來!”刁姑娘一聽,連忙站起來朝窗外一看,原來是驪山老母到此。刁嬋梅只得把頭點了幾點,作拜見師父之禮。驪山老母隨即從身邊取出丹丸一粒,說道:“徒女,你的啞口之難已滿,速將此丸吞下,即可開口說話。”刁姑娘就在窗內伸手接過丹丸,向師父點頭致謝之時,只見一道祥光而去。刁嬋梅——

一粒丹丸吞下肚,響響琅琅就開聲。

這時正逢陶文燦從鈔關回來。刁姑娘說:“官人,你回來了嗎?”陶文燦大喫一驚,轉而高興:“賢妻,今日爲何能開口說話,真乃天大的造化,還要請父母大人來高興高興。”正說之間,賈老頭夫婦從平山堂進香打轉。那刁姑娘眼明嘴快,連忙叫聲:“父母大人安好。”二老一見,驚得目瞪口呆。賈母轉而一喜——

“該應我倆福氣好, 啞子開口叫爹孃。”

賈志成高興得哈哈一笑——

哈哈哈哈一聲笑,一顆門牙掉下來。

賈老頭問:“兒呀,快說快說,你至今從未開口說話,這半天之中怎會說話的?”刁嬋梅見公婆大人和丈夫急急催問,她倒爲難了。如說真情,恐有諸多不便,無奈只好說謊:“大人在上,問到兒媳爲何啞口,說來卻是話長——

奴家住揚子江邊張家墩,父親有名張善人,

母親喫齋多行善,張門沒有後代根,

只生小奴人一個,奶名叫作張鳳珍。

我家有萬貫,田連阡陌。那年正逢春江水暖,鳥語花香之時,全家乘船遊江散心。先是朗朗晴天,後是日色昏昏,忽然一陣龍捲風裹來,把船底吹了朝天,全家落入江心。

該應張家不斷根,漁船救了我張鳳珍。

一直來到瓜洲地,依靠漁婆過光陰。

誰知破屋又遭連夜雨,堤破又遭浪來衝。不幸漁公漁婆得急病,雙雙無救命歸陰。

可憐只剩奴一命,日夜啼哭苦傷心。

自從那時嚇破膽,不能開口把話雲。

哭得幾番想投江死,又怕張家斷了根。

俗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遇到愁煩氣沉沉。那日正在船中睡,一陣狂風又來臨,眼看小船吹動身,一箭吹落到揚州城。

多虧恩父恩母救,一條性命到如今。”

刁姑娘雖然胡編一篇謊言,賈老夫婦倒也信以爲真。說道:“原來兒媳受這等驚嚇,怪不得啞口失音!”陶文燦問:“你家可有遠房近族,親戚故友?”“相公,要問我門房氏族,奴家有一叔父,亦住揚子江邊。官人,提到叔父,我倒想起一樁事情來了。想我全傢俱沒,我那一份家產餘資,估計盡被我叔父佔去。最好明日我們備只小船,前去探聽真情,如果被叔父佔去,我還要將我爹一份家財收回來呢,但不知公婆與官人意下如何?”陶文燦說:“有這份家當,應當兒女收回。”賈老夫婦道:“我有個章程,你們買上四色厚禮,當作回家探親,然後提出家財事情,諒來你叔父也不能推託。幸好你飄來那隻小船還在,明早你們就收拾動身,把應得的家產弄來。”章程已定,一夜無語。明日清早賈老買了一擔大禮挑到船上。賈老說:“你們二人不會划船,我去請個水手來替你們搖船。”刁嬋梅說:“這就不用公婆大人費心了,奴家自幼在江邊長大,要講弄船,我還是個熟手呢!”說罷,二人辭別義父義母,登船啓程。只見刁姑娘用竹篙對碼頭上一點,小船像一支離弦的箭,飛速向前。頃刻之間,賈老站在碼頭上只見到一個黑點,眨眼之間,就看它不見。

水淺之處撐篙走,船進深水把櫓搖。

水路滔滔來得快,揚子江在面前呈。

小船沿江行走數日,刁姑娘將船靠岸,陶文燦在艙內伸頭一看,岸上荒無人煙,一片草地,荊棘叢生。只見刁姑娘走到一口顯葬棺材跟前,用手猛力將棺材蓋掀在一旁,從中拎出許多麻布包來,總是重重鎮鎮的,然後一包一包拎到船上。陶文燦拆開一看,盡是些黃金白銀,珍珠瑪瑙。隨即問道:“妻呀,這些金銀財寶,你是從何而來?”“官人哪,我們暫且開船,讓我慢慢說與你聽。”刁姑娘把小船搖到鄉下一條僻靜河道之內,停泊下來,走進艙內坐定,與陶文燦對面談心。說道:“官人,奴家這回向你講出實情,望你不必驚怕!奴家並不姓張,我父名叫刁洪,母親馬氏,還有個伯父名叫刁蟒,住在蘇州太湖四方山上聚哨,不覺那年被杭州柳樹春在水內殺死,將四方山踏爲平地,所以我父刁洪心懷仇恨,欲替伯父報仇,故扮成江湖玩把戲的混進北京,指望刺殺那柳家父子,未及下手,就在方府內劫庫銀回來,不料我兄長刁英,落在方府,交出口供,皇上命太平王帶兵征剿我刁家水球寨,全家盡滅,只逃出我奴家一人,我名叫刁嬋梅是也。”陶文燦一聽,暗自喫驚:“哦,賢妻原來是水球寨人氏。”隨即陶文燦也說出自家身世,被害經過。刁嬋梅聽了也大喫驚:“官人原是陶相之後,奴家失敬了!”陶文燦說:“我你如今已成夫妻,就不必客套了,我們快快開船往揚州去罷。”刁姑娘說:“相公,我你兩家之情,只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萬萬不可給別人得知。”陶文燦說:“不必叮嚀,我你各自當心。”

講講說說來得快,小船開進揚州城。

船靠鈔關碼頭,人上岸來,早有賈老二人在碼頭盼望。二老見兒媳雙雙回來,歡喜萬分,隨即將船上大包小袋的物件搬進店內,賈老二人一看,全是金銀珠寶,不覺大驚失色,亦喜亦驚。刁姑娘說,義父母大人在上,此乃我父母的一份家財,被小女收回來了。賈老媽媽喜得眉舞眼笑:“老頭子——

不是收留義子女,哪來修得這份財。”

賈老兒說:“我們家有這麼大的本錢,可以不開茶店,改做大的買賣了。”陶文燦說:“全靠義父作主,四書上雲:‘父在子不專’。”賈老說:“兒呀,我不過是說個主意,我們這一大把年紀,是風前燭,草上霜,今朝穿了鞋兒襪,未知明日着不着,將來興家創業,全憑你小夫妻倆作主,自家父子,就不必客套了。”陶文燦對刁嬋梅看看,意思是問她意下如何?刁姑娘會意:“相公,你定奪吧!”陶文燦說:“爹孃呀,兒聞埂子街有一家京廣綢緞店,本是廣東人開的,如今他要回廣州,欲將這爿店招盤拍賣,兒想明日請幾個可靠之人,前去說合,如合意者,就買來重新開張,但不知爹孃和賢妻意下如何?”賈老說:“好,就這樣定下!”

一夜無話不必表,金雞三唱天又明。

明日清早,陶文燦來到鈔關習武班,請兩個可靠朋友,來到這爿綢緞店。誰知一個急等要賣,一個立時要買,情投意合,不到一頓飯工夫,花三千兩銀子成交,當場立據畫押,中證簽字。原店主設宴款待,新買主賜發中費,皆大歡喜。銀錢交訖,舊店主搬出。賈老兒亦把茶店賣與他人,一家收拾停當,搬進埂子街綢緞店去了。從此京廣綢緞店,老店新開,重換招牌。

擇日開張賀新店,紅漆招牌又掛出來。

新開老闆資本大,賣出貨真利又低,庭前若市,顧客盈門。

刁姑娘堂內管銀賬,師傅夥計上櫃臺。

陶文燦眼看生意興隆,人財兩旺,不覺樂極生悲。想道:“我陶文燦怎忘了根本大事,去湖廣投親借兵,報仇洗恨!”不由滿面生悲,二目掉淚。刁嬋梅看在眼裏,想在心裏,就開口問了:“相公,近來你好像精神不振,愁緒萬千,究竟何故,望對奴家說來,也好與你分擔幾分。”這時,陶文燦也不想在妻子面前隱瞞,就叫:“賢妻,你且坐下,聽愚夫道來——

賢妻呀,我們雖有安身處,血海深仇常掛心。

思想起來淚不止,一心要到湖廣去投親。

借到兵馬剿嚴賊,斬盡奸黨除禍根。

賢妻呀,我早已發下盟天誓,定把嚴家也成肉丘墳。

我一怕義父義母不讓走,二不知賢妻可通情。”

刁嬋梅一聽,非常諒情,也陪着公子流淚。就說:“相公呀,胸懷父母全家之仇,與嚴家不共戴天之恨,奴也贊成,理當報仇。只是必須告訴義父義母,奴家纔好打發你動身。”陶文燦說:“賢妻呀,全靠你在義父義母面前說合,千萬不可在他們面前吐露真情,如果讓他們知道我到湖廣借兵,那時我則更難成行了。”刁姑娘說:“相公放心,奴家自知此言緊要。”說罷,即去會見公婆,將丈夫要到湖廣投親說了一遍。賈老道:“賈文燦投親這個念頭,並非一日,只是遇到你來,兩下成親,才耽誤了他的時日,如今不能阻擋他了,只是望他早去早回,不使他寒心。兒媳呀,你去把相公叫來,老漢打發他動身是了。”刁姑娘把陶文燦帶到前面,見了義父義母,告別要去投親。賈老道:“兒去投親不妨,但要早去早回,店內無人照應,休當兒戲。”陶公子說:“爲兒知道,不用叮嚀。”於是與刁氏收拾行囊,陶文燦從身邊取出一把穿金扇交與刁姑娘,囑咐她:“千萬收好,不可遺失。”刁嬋梅接過扇子,愛不釋手,暗對陶文燦說:“你此去借兵,不知何日回來?奴家已有孕在身,倘若生下男兒,你該替他取個名字丟下來。”陶文燦一聽此言,暗暗叫苦,萬般無奈,說道:“賢妻呀,倘若生男,這也是蒼天庇護陶門後代,取名就叫陶天成吧!永保長生,再無更改。如果生下女子,全憑賢妻取名。”說到此處,夫妻二人,各自掉淚,來到前堂與義父義母告別。賈老二大人送至門外,刁姑娘上路送了一程。陶文燦回頭對刁小姐說:“賢妻呀——

送君千里終須別,你早點回轉店堂門。”

刁嬋梅送了一程,見要分手迴轉,又千叮嚀,萬囑咐——

“千言萬語併成一句說,路上行走要當心。”

刁嬋梅回到店內,每日早晚在佛臺上燒香,暗自禱告:“神明呀,保佑我夫一路平安,早早來到襄陽城,倘若借到兵馬報得恨,定許三臺神戲重謝恩。”

誰知陶文燦年紀輕,出門方向未看清。心怕圖像捉拿緊,盡揀小路往前行。他不知南轅北轍反其道,本是往南他向東行。一路上,無心觀賞山水景,飢餐夜宿步不停。

曉行夜宿不耽擱,到了龍泉一座城。

龍泉縣城不敢進,南城門外尋安身。

一日,陶文燦來到龍泉縣城南門外,天色將暗,店家關門。他想,就在這城郊尋個客店住下,明日再行。信步走了一陣,抬頭一望,只見有一燈籠火掛在檐下燈鉤上,上有五個大字:“王小山客寓”。心想,就此暫住一宿,明晨再走。於是大步走進店內,店主王小山前來殷勤服侍,先送一盆洗臉水,後送一壺茉莉茶,隨即問:“客官,今晚要用些什麼飯菜?”陶大爺說:“隨便什麼飯菜,只要充飢就好。”“客官喜喫酒嗎?”“酒倒喜歡,不知店內可有好酒?”王小山說:“店內有十年陳窖、高粱老燒,還有大麴,不知客官喜歡喫哪種酒?”“你拿十斤陳窖,切十斤紅燒牛肉過來,與我美餐一頓。”於是王小山將酒、肉共二十斤送來,放在桌上。陶文燦走了一天路,又餓又渴,不由狼吞虎嚥地喫起來。今晚店內客少,店主無事,就坐在陶文燦對面,看他喫酒。王小山仔細地對陶文燦看看,心生疑竇,此人好像與街上掛的圖像相同?於是便問:“客官風塵勞苦,不知從何處而來,姓甚名誰,來此龍泉縣有何貴幹?”陶文燦說:“店家,我從揚州鈔關而來,父親姓賈名志成,我叫賈文燦,來此做些小買賣。”王小山一聽,大不相信。我姑父賈志成並無兒女,本來想領我承嗣,因我賭錢好酒,不務正業,惹他生厭,就作罷了。看來此人有假,不能放過。想罷,復又留神細看,又偷上街去復對圖像,果然不錯,是叛逆陶文燦。暗想——

往日做夢想發財,今朝財神進門來。

因此他故意穩住陶文燦說:“客官遠道風塵到此,一路辛苦,你慢慢喫吧,因我有個瞎子乾孃,住在後街,每頓由我送飯,我此去送飯,少頃即來陪你。”說罷,即外出去了。

衆位,這個王小山並非說的實話,他是龍泉縣有名的百痞。他哪是爲什麼乾孃送飯,是去龍泉縣衙報告叛逆陶文燦住在他店內,指望報官領賞。王小山一路快步如飛,來到衙前號房報名而入,這時,正值龍泉縣升堂理事。這位縣老爺姓張名文儒,安徽人氏,爲官清正廉潔,毫不徇私,不下宋朝包拯。這惡棍來到堂前,啪禿一聲,對老爺面前一跪:“太爺在上,小民王小山叩見大人。”張知縣朝下一看,拍動“驚堂”問道:“你來有何事報告?”王小山道:“太爺在上,小人來此無別,只因小的店內有一客官,生得淡紅面目,身材魁梧,一派英雄氣概。小人細看,正與街坊掛的圖像相同,只怕此人就是陶家反叛逆黨,所以小人既知,不敢不來報告,望大人案下定奪。”張知縣聽罷,面帶怒色,說道:“王小山,你可認得實在嗎?事關重大,非同兒戲,倘然妄報不實者,與叛黨同罪!”“太爺呀,小民雖開一家飯店,做事非常精細,事不確實,何敢妄報,望大人鑑察!”張知縣說:“叫快班過來,將王小山押下去坐罪!”

這邊把王小山押入監牢坐罪,那邊張知縣退堂,備轎出衙,直往總鎮府而來。原來這個總鎮府官大人,姓嚴名,綽號合天霸王。他是清江總兵嚴黨之子,還有個協鎮府姓嚴名先,綽號叫醒太保,也是千成關總兵之子,均系奸黨後代,陶門對頭。

衆位,原來奸黨之子嚴把持總鎮府有條命令,凡有人報告叛逆之子陶文燦的下落,先行到縣,知縣再到這兩處武官衙門報告,發兵捉拿。張知縣來到兩處衙門,報明此事,返回縣衙理事。嚴、嚴先兩個奸賊得此報告,兩處發兵,共發三千人馬,直撲南門外王小山飯店而來。這時已鼓打四更。這三千兵馬,各執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就將王小山飯店圍得水泄不通,人嘶馬吼,喊聲震天。那南門外所有居民,均皆熟睡,聽到如此嘈嚷之聲,家家披衣而起,慌慌張張,不知何事。來到門前一看,滿街滿巷,盡是兵馬。

外面人聲嘈鬧,燈火通明,驚動正在熟睡的海洪星。陶文燦披衣起身,從窗口對外一望,喊聲:“不好,定是店內的小賊,將我識破,報官前來捉我了!”隨即操起鋼刀,虎步邁到天井,只聽奸賊嚴、嚴先叫嚷:“衆兵丁要各自當心,莫讓逆賊陶文燦逃走!”眼看官兵直對店裏湧,陶文燦一個貓步躥上了屋頂,對下一望,燈火耀眼,刀槍劍戟如林,圍困得密密層層。陶文燦急中生智,把鋼刀入鞘,兩手捧起一堆瓦片往下喝道:“奸賊看寶!”一堆瓦片——

咣啷一聲如山倒,砸得他官兵頭上冒血漿。

官兵一嚇往開讓,陶文燦乘機落地平。

一心想殺開一條路,怎奈官兵圍上好幾層。大刀閃劃如雪片,長槍短劍像竹林。陶文燦一見無奈何,只用鋼刀保自身。又見銅棍鐵尺如閃電,直撲英雄腦梁門。

陶文燦見此難取勝,揮動鋼刀殺官兵。

殺得那人頭如瓜滾,殺得馬頭如同切菜根。

二賊越殺兵越廣, 陶文燦殺來殺去一個人。

衆位呀,龍入淺水遭蝦戲,虎落平原被犬欺。

只見撓鉤套索層層逼,拿海洪星捆得緊騰騰。

陶文燦被嚴家二奸捉住,帶到總鎮衙內,拷究審問。陶文燦英雄氣概,毫不畏懼:“你老子正是陶文燦,要殺要剮,聽賊兩便,大丈夫視死如歸,何懼之有!”兩個奸賊聽了,氣急敗壞,但又不敢輕易對他怎樣,只得吩咐手下:“辦囚車伺候,明日清早起解上京城發落,決不輕饒!”

次日天明,嚴、嚴先二賊,差遣三十名兵卒,親自押送囚車進京。

解差押車如狼虎,嚴賊坐馬端槍後頭跟。

路上行走不耽擱,來到一座大山前。

只聽一陣鑼鼓響,山中湧下數百人。

山中湧下一羣嘍,來至山下,大聲喝道:“你等莽牛往哪裏而行?這車解往何方?丟下買路錢來,放你過去,

如果沒銀來買路,丟下囚車抵金銀。”

喝罷,一衆嘍將囚車與一衆解差團團圍住。嚴、嚴先趕上前說:“衆嘍們,休管閒事,敢在我們腰裏掏錢,豈不是在老虎頭上拍蒼蠅!我們是龍泉縣兩鎮總兵,因捉得大叛陶文燦,解往京都發落,從此經過,你們不得胡爲。如若不遵皇命教化,將要踏平山寨,滅盡你等草寇,那時悔之晚矣!”嘍說:“不說這嚇人的話則已,越是你狗鼻裏插蔥——裝象,越是不放你過山,要等我山上寨尊下來定奪。”這時,王素珍在山上看得清楚,早披掛停當,手執一口神刀,坐上桃花徵駒,一馬來至山下,朝二奸一望,認得是嚴賊之後。嚴、嚴先原來也認得王素珍的,連忙笑臉相迎,說道:“你不是王府小姐王素珍嗎?爲何在此?”王素珍問:“你們從此地何往,囚車內解的何人?”二奸說:“這是龍泉縣捉來的陶文燦大叛,解往北京發落,你小姐不可阻擋,讓我等起解動身,不得有誤!”王素珍怒道:“呀呸!我看你這狗孃養的,眼睛瞎了,你們豈不知朝中昏君不明,你等奸賊當道,坑害了多少好人!今日既從我高山經過,就得將囚車裏的英雄放下,萬事全休,不然,頃刻之間教你人頭落地,屍橫塵埃,你兩小子拎着頭去見鬼!”嚴道:“你是怎講?”王素珍說:“我就這樣講!狗養的,如再多言,請看刀。”說罷,舉刀就砍。二奸端槍相迎,槍來刀去,刀去槍迎。嚴先喊道:“王素珍,你爲何起這等反意?倘若收兵回山,萬事不提,各走各路;牙關裏如吐出半個不字,看我的寶貝取你!”說罷,把肩上葫蘆塞子一拔,內中放出妖火,厲害非凡。原來這奸賊受妖人傳教,所以纔有這種妖物。那葫蘆中噴出的火,有二丈多遠,兩邊分開一丈多寬,令人害怕,太行山的嘍兵不敢上前抵敵,只嚇得四散奔跑。王素珍說:“兵們不必驚逃,自有本寨主掃滅他的怪火。”隨即從身上摸出回火寶扇,朝着火頭一扇,任憑它什麼大火,能將它扇回去燒其自身。兩奸賊早知王素珍法寶多端,趁回火寶扇未展開之時,連人帶馬就衝下山凹,躲身去了,所以未受傷害。那三十名解差,充當替罪羊羔,被回火扇上的寶光灼灼,化爲灰燼。嚴、嚴先兩個奸賊,雖未被回火傷命,亦嚇得如癡如呆,等他甦醒過來時一看,肩頭上葫蘆也挨炸得粉碎。二人隨即磕開馬繮,伏鞍而逃,直撲燕山北京,去金殿奏明皇上,要皇上發兵前來,剿滅這座太行山,捉拿王素珍刀下正法。

兩賊像個驚弓鳥,直往京城報兇情。

王素珍用回火扇燒死解差,嚇走二賊,打發兵把囚車抬上高山,說道:“替我把囚車打破,放出英雄,備辦酒菜,替將軍壓驚!”不說山上殺豬宰羊,備辦酒菜,忙碌不停,再講陶文燦放出囚籠,細細一看,內心暗想:“這不是我陶府對門金刀王善之女、神刀手王素珍?她爲何落在此處?”隨即說:“多蒙相救,恩不能忘!”王素珍答道:“將軍不必如此客套,且聽奴把細底說與你聽。”陶文燦說:“小姐請講。”——

“尊一聲陶府大官人,奴是你府後王素珍。

那日你府遭殘害,逃出了你兄弟兩個人。

令弟被神風颳進我王府,花園內不住有哭聲。

小奴家悲嘆心傷感,打發丫環去探個真。

荷花、海棠上樓報,說是相府的陶文彬。

小奴一聽魂不在,只怕我父沒好心。

若被別人看見了,二公子定要遭殺身。

奴家萬般無妙計,只好把他藏進高樓門。

自古道救人必須救到底,才暗同公子結成親。

伯伯呀,實爲搭救陶家後,不是奴身賤骨頭輕。”

陶文燦說:“我陶某感恩也來不及呢,豈可有非議之理。如此說來,王小姐該是我的弟媳了!但不知後來怎又落到此處,想來路途一定坎坷!”王素珍說:“伯伯呀,此情說來話長。二公子藏在樓上八個月,不覺奴懷了陶家後代根。那時又怕爹孃要識破,又怕懷胎要分身。多虧丫環生巧計,扯東補西操盡了心。臨到九月要分娩,心煩意躁如火焚。

情急之中生一計,單人獨馬逃出城。

一路風塵,從此山經過,山上草寇要索討買路銀錢。我一動怒,神刀殺了草寇寨主,就在此山重招兵馬,屯草積糧,等待時機爲陶家報仇。就在這剛剛安身之際,不覺孩兒降生。這孩兒說也奇怪,落地一月都不開聲,但在滿月之期,忽然開聲大哭,一哭就不休止,哭得我五臟俱裂,哭得我心對兒疼。老媽子見我心疼,就把孩兒抱出去散心。一到山下,孩兒立即止哭,眼張眼識,看看山景。不料突然來了一隻吊眼白虎,把孩兒銜了就走,現在生死不明。奴正爲這事傷心,打發衆兵下山找尋——

偏巧伯伯從山下過,救得你伯伯骨肉親。”

說話之間,寨上酒菜齊備。王素珍吩咐擺上酒菜,全寨上下開懷暢飲,祝賀寨尊夫人家人會聚。衆兵將,喫得高興,談笑風生。王素珍與陶文燦對坐,自有管家寨將相陪,二人邊飲邊談,又談了許多分離的細情,如訴如泣,酒淚同杯,好不傷心。宴畢,自有山上雜役收拾,不須贅言。

陶文燦在太行高山得到安身處,再講揚州一段情。

衆位,再講何來?再講陶文燦從揚州辭別義父義母與刁嬋梅小姐,動身去湖廣投親——

刁姑娘每日佛前點香燭,求神靈保佑他一路得安寧。

賈志成夫婦見兒媳表面強顏歡笑,背地裏愁腸百結,面有憔容,賈老夫婦暗想,這也難怪,少年夫妻,兩處分離,誰不把誰惦記。就對刁姑娘說:“兒呀,爲父知你有思夫之意,諒來我義子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此去投親,不會耽擱多久,定能如期歸來的,望你不必掛念,回樓保重要緊。”刁姑娘亦未多言,回樓去了。賈奶奶見義女回樓,眼淚撲簌簌像斷線珍珠拋下,賈老爹見了就問:“奶奶呀,你又爲何事掉淚?現在女兒有思夫之意,如癡如迷,我們應當用好言相慰,纔是道理。爲何你也陪她流淚,這不引起她更加悲傷,越發不安!”賈奶奶說:“老頭兒,你想錯了,我傷心的不是兒媳的事,是想起我孃家來了。可憐我哥哥空守一世清寒,未有升騰之日。我還有個侄兒,就是你的內侄,叫王小山,聽說在龍泉縣南門開了一家客寓,亦是貧苦不過,至今未來揚州探望,想來是衣破不堪,不得見人,所以不來探親。想到這裏,怎不難過?如今我們手中富了,想叫你帶上千兒八百個銀兩,到龍泉縣探望探望,接濟他一把,纔不愧做姑父姑母的心意。”“奶奶呀,你有這個心思,儘管言明,有何不可?何必眼淚珠拋!你且放心,我今晚備好銀兩,明早我就啓程。”賈奶奶說:“明日動身,要多帶些銀子,除了接濟侄兒的銀兩,還要買些山東的大棗,藥中的全蠍帶回,我有關節疼痛毛病,聽說全蠍煨紅棗,一喫病就好,你既到山東去,就買些回來。”老頭說:“可以可以,你放心是了。”一夜無話,明日清早,老頭辭別老伴和兒媳,又將店內之事託付總管,動身往龍泉縣而去。賈志成上路,急急而行——

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看釣魚人。

只見生意買賣多忙碌,朝爲利來夜爲名。

這些事情無心想,急急趕路往前行。抬頭看見城頭上炮,還有手執長槍盤查兵。

老漢開口問一聲,竟是龍泉錦繡城。

賈老漢來到龍泉縣城南門,遇到一位老者,上前躬身請問:“老伯,此處有個王小山客寓在哪條街上,望乞指教!”那老者對賈志成一望,說道:“你與王小山是親是故?是朋是友?”賈志成故意不說真話,隨口答道:“我與他一不是親,二不是故,有過一面之交,今日路過此地,只是問問而已。如他還在此地就去看看,若不在此地,也就罷了。”那老者說:“你既與他非親非故,我小老兒就告訴你吧。如今的王小山不是從前的王小山,目下發得大財了。”賈老兒問:“財從何來?”那老者說:“王小山是發的絕子絕孫的財。我這個人平素不喜歡罵人,只怪他做了絕子絕孫的壞事。前不久,他店中來了一位紅面大漢,說他與圖像相同,暗向龍泉縣衙報告,說是反叛陶文燦,張知縣恐有妄報,隨即將他拘禁坐罪,然後,張知縣又到總鎮、協鎮兩處武衙報知。不料這兩處武衙的嚴、嚴先均是奸賊,與陶府久有仇恨,冰凍黃河,非一日之寒。現在外面捕風捉影,嚴拿陶家後代。前天,兩處武衙得報,帶來三四千兵馬,將那紅面大漢捉住,目下解往北京去了。那知縣見事屬實,就將王小山放出,賞他白銀三千兩。如今飯店不開了,另買了一座樓房,又想開木行,又想開油坊,還想開典當,幾乎沒有他過的日子。喏”,老者用手一指說,“那座新房,就是王小山的住宅。”說着,同賈老兒來到他的門前,用手朝門裏一指:“那睡在藤交椅上的人就是王小山,你進去吧!”賈志成謝過老者指點之恩,就進門去了。進門就叫:“賢侄呀,愚姑夫久未與你相聚……”賈志成說了兩句,王小山目不轉睛,只當沒有聽見。他心上想:這個窮姑夫,知我發了財,必定是來沾光的。停了一會,纔開口問:“你可曾喫飯了?”賈志成說:“喫過了。”但見王小山仍是睡在藤椅上,一動不動。賈老頭見此光景,暗暗痛恨:“你這小人得志,連眼睛都瞎了!你哪不知我路途遙遙,關山重疊前來看你,就給喫一頓閉門羹?不如走吧!”想罷,邁步出門。這回王小山纔回過頭來說:“我也沒工夫陪你,走就走吧。等我典當開門,你再來玩吧!”賈志成氣得好笑,咯咯咯咯,苦笑一聲,拔腳就走,到街坊飯店買一碗飯喫了,也忘記替老伴買紅棗、全蠍,悶着頭就回揚州。

賈志成不哼聲,氣氣悶悶轉家門。

回家進門,把肩上的包袱放下來,一聲“啪禿”,重重地對臺上一擱,銀子在包裏發出“赤慄殼落”的聲音。賈奶奶問:“老頭兒,你長飛毛腿啦,怎麼才只幾天就回來了?”一看臺上包袱,還是原來那麼多銀子,又問:“沒有找到侄兒的人呀?還是完璧帶回?”老頭子氣咕嘮叨地說:“人是找到了,還沒有死,只是他發了大財,發的絕子絕孫的財!”“老頭兒,王小山什麼事情得罪你了,這麼切齒大罵?他是我的侄兒,即使有些不好,也該看看我的份上。”賈志成說:“朝你面上看看,你也不是好根!”正當老夫妻倆你一言,他一語的爭吵,驚動了刁嬋梅從樓上下來。來到後堂,說道:“爹爹回來了?”賈老說:“回來了。”刁姑娘說:“爹爹,你老人家回來與母親爲了何事爭吵?”賈老說:“兒呀,你坐下來,讓我說給你聽。他孃家哥哥生個侄兒王小山,在龍泉縣城南門開了爿飯店,按理生意人應以良心待人,可她的侄兒在那地方,上昧天理,下喪良心,殘害好人,無惡不作,我回來不過罵他幾句,你義母認爲我不給她面子,就與我爭吵起來。”刁姑娘問:“爹爹呀,難道你看見他做什麼壞事嗎?”“兒呀,可惜我遲去三天,要是早去三天,這種壞事定能看見。”賈奶奶在旁嘰咕嗦地說:“你見到什麼鬼呀,非要你說出來,不然,我與你吵個沒完沒了,你竟坍我孃家的臺!”“哦,你也怕坍臺?我說出來看你坍臺不坍臺!”刁姑娘說:“爹、媽,不要鬥氣了,請爹爹說說看,到底見到了何事?”“兒呀,你不問,我也說,她不吵,我也要講。她那個侄兒王小山,那天他店裏來了一位淡紅面目的住客,他一看就想發財,暗中到龍泉縣衙報告,說是反叛陶文燦落在他家,龍泉知縣隨即將王小山扣押,以防妄報。龍泉縣又報到總鎮、協鎮兩個武衙,領了三千兵馬,將陶文燦捉去拷問。那個客人真是英雄氣概,毫不畏懼,自認是陶相府後代陶文燦,不料那總鎮與協鎮的頭領,與陶家久有仇恨,就將那英雄打入囚車,解往京城發落去了。龍泉縣見王小山除叛有功,將他從牢中放出,賞他三千兩白銀,發了斷子絕孫的大財。前天我到他那裏,他睡在藤椅上,我叫他幾聲,他對我理也不理,睬也不睬,茶也沒喝,凳也沒坐,我氣得拔腳就回,這時他才起身說:好吧,我沒工夫作陪,你回去吧!你們說,他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還算人嗎?”

刁嬋梅聞聽這一聲,臉色蒼白失掉魂。

憑空跌倒塵埃地,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賈老夫婦一見,不知何故,嚇得手足無措。便叫:“兒呀,你、你、你,醒、醒、醒醒!”連忙把她扶起問:“兒呀,你究竟有何心事,快對我二老講來,自然會替你出氣。”刁姑娘這才慢慢緩過來,說道:“爹孃呀,事到如今,實不相瞞——

捉住的大叛陶文燦,是你的義子奴夫君。”

賈志成說:“兒呀,你不要認錯人。龍泉縣捉的是陶文燦,我的義子是北京大鄒莊,原姓是鄒,落難來到我家,改姓賈,他叫賈文燦。”刁嬋梅說:“爹爹呀,

他姓鄒姓賈全不是,是當朝首相陶家根。

只爲安南進貢穿金扇,害得他滿門抄斬斷盡根。

當時陶相府只逃出他們兄弟二人。兄弟陶文彬,現下落何處,生死不明;他哥哥陶文燦,落難逃到揚州,被二老收留爲義子,直到如今。因外面掛圖張像捉拿緊,纔不敢露出真姓名。爹孃呀——

這是暗中講真話,連你二老也不知情。”

賈老二人一聽,驚慌失色,嚎啕痛哭——

王小山畜生喪良心,斷絕了忠良的後代根。

刁嬋梅一想,縱然我一家哭死,也是無用,總要想個章程,前去搭救丈夫,才爲正事。想罷,揩揩眼淚,說道:“爹孃呀,你二老不要傷心,總要想個妙策,前去搭救纔好。”賈志成說:“兒呀,我們年老力衰,飛不高,跳不遠,怎麼搭救呀!”“爹呀,娘呀,只要你們照管好門戶,搭救公子的事爲兒自有辦法。不然,也不能盡我爲人之媳,爲人之妻的賢孝之道,請爹孃放心。”說罷,連忙上樓收拾,裝束齊備,帶足盤費,暗藏一口利刀及仙山寶貝。一切停當,來到前堂,告別二老。

二老叮囑幾句話:“路上千萬要當心。

逢人只說三分話,君子旁邊有小人。

坐船莫坐船頭上,須防水手起歹心。

睡臥切莫靠牆腳,恐有那鑽牆挖洞人。

兒呀,爲父只說三五句,多說又怕你記不清。”

刁姑娘說:“二老放心,只望你們把門戶管好。爲兒在外才不掛念,請二老不必遠送了。”

一個走上陽關路,二老迴轉店堂門。

刁姑娘出揚州北門,看一看旁邊無人,連忙從身上取出蹬雲鞋。這個蹬雲鞋,乃仙山之寶,穿在腳上,可蹬雲飛渡。刁嬋梅將蹬雲鞋穿在腳上,口中唸唸有詞,詞到終句,說聲:“起!”只聽呼的一聲,頃刻騰空,在空中比風還快,直往前行——

刁嬋梅,蹬雲鞋,逍遙自在,

眨眼間,乘風走,千里朝開。

不時地,撥雲頭,往下觀看,

到哪山,到哪水,好落塵埃。

那時夕陽正西下,收起雲霧脫寶鞋。

刁姑娘收落雲頭,脫下寶鞋,對懷裏一揣,步行走進一座村莊,莊上出來一位莊客。刁嬋梅移步上前,深深一禮,一躬到底:“少請教,貴莊叫什麼名字,屬何處管轄?”那莊客答道:“此地屬山東濟南府管轄。本莊叫蔣家村。請問姑娘,你來此地有何貴幹?”刁姑娘又問:“但不知貴莊莊主姓甚名誰?”那莊客說:“我們莊主在山東很有名望,當年曾幹過一番大事,所以江湖上送他個雅號,叫‘巡海夜叉’蔣正。”刁姑娘說:“貴莊主既名揚海內,必然世理通達。爲今之計,我乃過路女子,因天色不早,煩你向莊主通報一聲,就說莊外有一女子前來,懇求借宿一宵,明日清早便走。”莊客說:“你在此稍待片刻,我替你進去通報是了。”於是那莊客來到廳前,報與蔣員外知道。蔣員外說:“既是過路之人,容他進來,就在套房內安睡吧。”那莊客來到外邊,將刁姑娘領至套房坐下。這時,蔣府丫環看見刁姑娘生得標緻異常,人品出衆,連忙報與蔣小姐知道。蔣小姐人美,她也愛美人。聽說來了一位美貌小姐前來投宿,連忙叫丫環帶路,來到套房。刁姑娘見這位女子來到套房,連忙起身笑眯眯地說:“小姐請坐,奴家奉拜!”蔣小姐說:“你這位小姐不用客氣了。”說罷,連忙請教道:“但不知你這位姐姐,今日從何方而來,意欲往哪裏而去?奴家聽你聲音不對,言語不同,亦不知仙鄉何處,姓甚名誰?爲何單身涉水登山,受盡風霜之苦,想來定有要事,能否請道其詳?”刁嬋梅細心一想:看來此戶確是有名之人,對人善良,並無歹意,我亦不必對她說謊,就把真情與她說吧,諒也無妨。隨即答道:“小姐,奴乃廣陵揚州人氏,因尋夫到此。”蔣小姐問:“你的丈夫叫什麼名字,做何種生意?”刁小姐見蔣小姐如此問她,不覺目中掉下淚來,說道:“蔣小姐在上,問奴丈夫,實不相瞞,他是當朝首相之子,姓陶名文燦。因爲十把穿金扇,遭全家抄斬。當時逃出兩個公子,大公子陶文燦落在揚州,與奴成親,已有數月身孕。因奴的官人急欲到湖廣襄陽投親,借兵報仇,不料路過龍泉縣,被奸黨捉住,解往北京發落。奴家一得此信,心如刀絞,坐立不安,所以告別爹孃,趕往北京救人心切,今晚路過貴府,望乞暫借一宿,明日清晨就走。”蔣小姐一聽,大驚過喜:“啊呀,原來嫂嫂到此,愚妹失敬了!”刁嬋梅暗想,怎麼我說了實話,她倒認我是嫂嫂了?其中定有緣故。說道:“蔣小姐莫非與陶家有親有故嗎?”蔣小姐說:“小姐呀,此地不是說話之處,請嫂嫂上樓,再爲細談。”於是刁姑娘跟蔣賽花上得高樓,蔣姑娘重行見禮,分賓主坐下,香茶糕點款待。蔣小姐道——

“我你原是一家人,理該妯娌來相稱。

你的官人陶文燦,我的丈夫陶文彬。

不是嫂嫂來到此, 奴家何能得知情。”

刁嬋梅說:“你小姐就是陶二官人之令正?”蔣小姐道:“嫂嫂,你我皆是一樣,不必客套。嫂嫂,請你少坐片刻,我去稟告父母。”於是蔣賽花就將父母請到樓上,說道:“爹孃呀,這位嫂嫂就是奴的妯娌,陶大官人的夫人。”蔣員外說:“原來就是陶大官人的夫人,老漢失敬了!”刁姑娘說:“老大人不必客氣,小奴家欠禮,少請你二老金安!”蔣員外問:“但不知你姑娘在何處招贅陶大官人,且又來到此地?”於是刁嬋梅就將水球寨父名母姓,裝江湖暗刺柳濤全家,被柳讓的馬口噴火將全家燒沒,只逃出她刁嬋梅落在揚州,賈志成收爲義女,陶文燦亦是賈老收的義子,如此如此,這等這等,說了一遍。蔣員外說:“哎呀,原來你就是刁洪之女刁小姐嗎?如今欲往何方?”刁姑娘將往北京之情,又說了一遍。蔣員外大驚,連忙吩咐備酒款待。酒畢,時交二更,蔣員外吩咐她們各自安睡。

一夜無話不必表,東方發白現曉星。

刁嬋梅因救夫心切,一大早就起身梳洗,蔣賽花亦起身打發丫環送來點心,二人共進早餐。刁嬋梅說——

“賢妹呀,日出東方往上升,愚嫂要動身上京城。

倘若救出我夫主,回來妯娌再逢春。”

蔣賽花說:“嫂嫂不必心急,奴家與你一同前行。奴幫你燕山救出大伯伯,暗中打聽我夫陶文彬。現在只知大伯龍泉縣被捉,也不知陶文彬在路上可安寧?嫂嫂呀——

我們總是陶家後,這血海深仇定要伸。

待奴稟告雙父母,我們妯娌一同行。”

刁嬋梅道:“賢妹呀,能如此,是再好不過了。但不知令尊大人如何看待?”蔣賽花說:“嫂嫂,此舉諒我父母不會阻撓。因我父親爲替陶家報仇,已差胡家三鬼在青龍山招兵,就是爲的日後報仇之用,況且今有嫂嫂與我作伴同行,豈有不準之理?請你嫂嫂在此稍坐片刻,我去堂前辭別父母,頃刻就來,收拾動身。”刁姑娘說:“賢妹速去速來,切勿遲延。”

蔣賽花答應一聲說:“曉得了。”隨即移動金蓮下樓,來到堂前向父母請安問好之後,隨即又深深一禮:“二位大人,奴有一緊要事情相稟,那刁小姐急欲去北京救夫,奴也是陶家之人,救陶文燦就是救自家人,其中又可探聽你東牀陶文彬,如果求得他們兄弟相會,自然陶家的翅膀變硬,可以同心協力報仇雪恨。爹孃呀——

我們妯娌定章程,搭救公子陶家根。

萬望爹孃莫阻擋,打發女兒早動身。”

蔣員外夫婦見女兒執意如此,看光景也不能阻留,只得準口,便叫使女、童僕,收拾包裹盤川。蔣小姐裝束停當,催促嫂嫂立即啓程。蔣員外夫婦一家相送,叮囑她們路上小心,快去快回,免得爹孃掛念。

員外夫婦送出村,妯娌兩個上路行。

走了一程,刁姑娘說:“承蒙賢妹一片好心,與我同行,但此去路途遙遠,涉水登山,履步艱難——

我有一雙蹬雲鞋,你鞋尖足小步難行。”

蔣姑娘說:“嫂嫂,你不要小看你弟媳,你有寶鞋,我哪沒有寶鞋!那時,我在仙山學道,師父亦送我一件寶貝,名叫‘騰雲花’,如插在身上,能騰雲駕霧。”妯娌相對一笑——

一個蹬鞋騰雲走,一個插花起翅飛。

飛到北京又迴轉,玉門關上劫夫君。

只因嚴家奸賊詭計多端,事態瞬息萬變,刁嬋梅、蔣賽花二位夫人途中受折,只能——

萬里長城慢慢造,沙裏取金慢慢淘。

正宣之中打個頓,下文再來勸善人。

三 趙巧雲計擺姻緣擂 總兵府大聚衆豪英

堪嘆人生一夢中,爭名奪利亂哄哄。

驀地金雞一報曉,醒來原是一場空。

洪海勇敢士當先,祭掃忙忙去若煙。

蘇葛防守多嚴緊,逼得英雄闖天邊。

冤仇擾擾戰爭時,渾似英雄棋一局。

最好當機先一着,由他詐狠到頭輸。

英雄傳遍古今,俱是奪利爭名。

愛的忠孝節義,恨的姦盜邪淫。

一文勸過一文來,再將先場接後臺。

上冊經文講到刁嬋梅與蔣賽花,全仗本領高強,隨身帶有仙山法寶,離開蔣家村,直撲燕京,進了皇城,眼見天色已晚,二人投宿客店。在店卻逢有二位老者,在那喫酒閒談。其中一位老者說:“親家,我有一小兒在山東做生意買賣,數日之前,他在龍泉縣親目所見,陶文燦被奸黨之人捉住,目下解往玉門關去開刀處斬。”另一老人道:“哎呀,親家,據此講來,陶相爺的血海深冤只好石沉海底,何時得報呢?”刁嬋梅一聽此言,嚇得立改面色,連忙上前請教:“伯伯在上,此話可真?”老人道:“事關重要,誰敢妄談!”說罷,二老各散。

衆位,這個謠言從何而來,原來嚴、嚴先兩個奸賊在龍泉縣捉住陶文燦之時,預先就着報馬進京,報與嚴奇、蘇葛。這兩個老賊就着家將在皇城內外,造謠惑衆,說陶文燦不到皇城處斬,解往玉門關開刀去了。爲何奸賊要造謠惑衆擾亂視聽?是因爲柳濤柳王爺、張銀龍張王爺,還有殿西侯周方周王爺等,都是陶府的親戚,怕他們兔死狐悲,暗中弄出人來搶劫法場,故而放出謠言,叫他們得不到實信。刁嬋梅、蔣賽花聽了此說,當然不知其中有詐,便信以爲真。只在皇城過了一宿,次日清晨,付了房宿飯錢,妯娌二人,出離京城,撲上古道,往玉門關而行。一路上二人氣憤填膺——

一個說,捉住奸賊動刀砍,陶家冤仇定要伸。

一個說,嚴奇若到我的手,剝他皮肉上籠蒸。

一個說,只怪昏皇無道理,西宮嚴妃不是人。

一個說,妖淫亂宮迷皇上,奸黨結幫害忠臣。

罵罵咧咧不覺累,玉門關到面前呈。

二人來到玉門關,外面已是夕陽西沉,連忙收起寶貝,進了東關門,欲投宿店,慢慢打探陶官人之情。不覺抬頭一望,前面有一家門口掛着一盞燈籠,上寫:“薛家旅店”。妯娌二人朝裏一望,房屋雖然不多,倒也乾乾淨淨的,便走進投宿。

衆位,這薛家飯店是個薛奶奶開的,在玉門關人人都稱她是女中光棍。刁、蔣二位姑娘,一進店內,薛奶奶連忙收拾素淨單房,讓她們住下,隨即就在店內喫了晚飯。因店內住客不多,且刁、蔣二姑娘又是女子,晚飯過後,薛奶奶就來與她們閒聊。閒談之中,刁姑娘就向薛奶奶問起一個機密之事:“你老人家可曉得有個陶文燦,解到你們玉門關開刀處斬?”薛奶奶說:“沒有這事呀,要是有人出斬,這個聲勢誰人不知?實無此事。”刁嬋梅大驚道:“這就蹊蹺了!”薛奶奶說:“你二位問及之事,莫非與被斬者是親是故嗎?”刁嬋梅直說不瞞,薛奶奶方知其故:“哦,原來你二人是前來救夫,真乃難得,可敬可佩!”薛奶奶高興之餘,又拿酒菜來款待。就在酒飲數杯,菜上五味之間,刁姑娘“哎呀”一聲,就往地下一倒,蔣小姐與薛奶奶忙問:“怎麼的了?”刁姑娘口喊腹中疼痛難當。薛奶奶才知道刁姑娘腹中的胎兒要降生了。連忙替她請個穩婆前來,一面替她買了胡椒、紅糖、粗紙等物,一面又到神前燒香禱告:“催生娘子,送生仙神——

保她順順當當來分身,重重香燭了願心。”

誰知好人不是容易生,揀年揀月揀時辰,刁姑娘一陣痛來痛個死,連痛三陣痛個昏。

錦上添花三五陣,刁姑娘如進枉死城。

真是兒奔生來娘奔死,母子走的兩路程。嬰兒出世上陽關道,母如小舟飄海要翻身。薛奶奶嚇得求菩薩,蔣賽花嚇得腿搖鈴。從那黃昏時候來痛起,一直痛到譙樓打三更。

只聽嘩啦一聲胞漿破,生下一個肉球形。

穩婆奶奶說:“這位娘子已經分娩了,生的一個肉球,怪不得這樣費難。”蔣賽花說:“不論生下何物,只要大人平安,就謝天謝地了。”薛奶奶連忙去燒開水泡紅糖胡椒粉,與刁姑娘取暖。穩婆服侍產娘上鋪,薛奶奶開支穩婆五百個銅錢,打發她回去了。蔣賽花連忙用破布將肉球包好,出了店門,想把肉球甩掉。可是玉門關的關門如何得開呢?蔣賽花把身子一晃,登高上屋,如貓走瓦弄一樣,無聲無息,直到東關城樓之上,將手中肉球往下拋去,忽有腥風一陣,跳出一隻猛虎,將肉球銜了就走。

衆位要問這肉球被虎銜到何處?只因這肉球之內大有根基,是上天鐵石星下凡,所以不肯露體,故有肉球包藏,猛虎銜去仙山學道,仙猴餵乳,日後長大之時——

清江城裏打擂臺,鐵石星才下山來。

蔣賽花拋去肉球,回到店中,見她嫂嫂睡在牀上,眼淚珠拋,嗚嗚抽泣——

“賢妹呀,我指望生得壯男子,傳接陶家後代根。

誰知十月懷胎空歡喜,竹籃擔水一場空。

男花女花奴不論,怎把這個怪物生。

還是奴家沒福份,還是陶家冤難伸。”

刁嬋梅越思越想心越悶,氣氣悶悶病上身。

刁嬋梅自從在玉門關生下肉球,氣氣悶悶,傷感成病,日益沉重,飲食不進。蔣賽花心如刀割,又怕薛奶奶生疑,趕他們出去。轉身一想,陡生一計,不如拜在薛奶奶名下,做她的乾女,可望得到她的照顧。想罷,蔣姑娘故意臉上堆笑:“奶奶呀,奴家二人在外,舉目無親,承你奶奶關懷備至,猶如我們的親孃,實在恩不可忘。爲此,欲想拜你老人家做個乾孃,以圖日後報恩,但願奶奶不棄低微,收下我倆落難之人。”薛奶奶說:“姑娘,這樣再好沒有,只是我老身還不敢高攀呢!要說你嫂嫂生病,怕我生厭,這就見外了。古人有話——

人到難中須搭救,不可推人下火坑。

既蒙姑娘有敬意,我把你們當親生。”

薛奶奶當下燒香點燭,佛前拜過神明,蔣姑娘拜過乾孃。刁姑娘病重在牀,只得睡在牀上親親熱熱地叫一聲:“薛媽媽,我的乾孃,小女有禮了。”從此薛奶奶對刁姑娘更加愛護,凡是有名的醫生都請來爲她治病。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刁嬋梅病久,薛奶奶有幾文餘資,亦貼了不少,蔣賽花心中有數。一天夜晚,蔣姑娘與薛奶奶閒聊:“你老人家雖是乾孃,比親孃還好十分。女兒雖在此多日,還不知這玉門關是何人執掌?”“兒呀,要問這玉門關,就是那奸賊蘇葛的二子,名叫蘇林,在此把守玉門大關。他壞事做盡,雁過拔毛,家中金銀滿庫,極其富足。他與西宮國丈嚴奇是一黨之人,其惡可恨。”蔣賽花說:“乾孃,你別怕,他再壞也壞不到我們母女身上。”薛奶奶說:“這倒不怕他,即使我們鬧出了什麼事情,他也無奈於我,有事我可扭他到皇上講理,他已領教過我多次,現在不敢與我作對了。”薛媽媽說上許多,蔣賽花並不介意,只是有兩句話,蔣姑娘記在心裏,那就是蘇林金銀滿庫,極其富足。現在刁氏嫂嫂有病,所帶川資用盡,乾孃也貼下不少,長此下去,生活何來?蔣姑娘想到這裏,暗下狠心:“只有此行,別無他路!”

趁此夜深人靜時,借點錢財又何妨!

衆位,蔣姑娘並非愛財之人,只因情急無奈,況且蘇林的金銀也是不義之財。於是瞞着薛奶奶,裝束停當,身帶利刀,登高上屋,悄悄來到奸賊的庫房之上,揭了個天窗,下面就是銀庫,聽憑她怎樣做作。因近年來年歲豐收,沒有什麼盜賊,所以蘇家也不加防範。等到蔣賽花把金銀在周身裝足,也無人知曉。蔣姑娘隨即跳出窗外,登高動身,悄悄回到店內安睡。因刁氏嫂嫂有病,蔣姑娘天明一醒,就起身爲嫂嫂煎藥。對身上一摸,啊呀一聲,暗喫一驚。這一驚非同小可——

如高山之崖失一足,大海之中船翻身。

只因盜庫心着慌,穿金扇失落在庫房。

蔣賽花失扇喫驚,但她立即鎮靜。心想,失扇之事,暫不與嫂嫂曉得,更不能讓薛奶奶知情,況且在這白日之間,也不能再去盜扇,只好另想辦法。這時,薛奶奶亦已起身,爲刁姑娘洗衣滌褲。她見蔣姑娘面有愁容,就說:“乾女呀,刁姑娘的病,你不用擔心,自有我來照應。”蔣賽花說:“乾孃,我嫂嫂是產後之病,叫奴怎得安心?事事總讓你老人家操勞,我也過意不去。”“哎,你們儘管寬心,我才高興,直到她身子恢復健康,你們再作章程。”

此話按下不表。再講蘇林次日天明,叫他的管家去庫裏取銀。管家去而回報:“大人不好,庫房被盜;屋上開了天窗,庫裏失了銀子不少。”蘇林急忙進去一查,在銀箱下看到一把金絲織的褶扇,撿起來一看,哈哈大笑:“好了,好了,此銀定是陶家叛逆所盜。”隨即與家將定計——在庫房內外設下滾刀木,埋下暗箭飛刀。

庫房之中設暗坑,專等尋扇盜寶人。

自此蔣賽花幾度夜闖玉門關,只見關上防守嚴緊,無法出關尋扇,只好按下不動,伺機再定章程。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再講嚴、嚴先兩個奸賊,自起解陶文彬路過太行山,被王素珍劫去囚車,自己逃出一命,打馬加鞭,來到北京,直至蘇葛、嚴奇兩處衙門報告:“王素珍在太行山造反,將陶文燦囚車劫去。”如此如此說了一遍,蘇葛、嚴奇大驚,也不等皇上登殿,直接去撞鐘擊鼓。所有文武各臣,聽得鐘鼓齊鳴,連忙上朝。弘治皇整整衣冠,來到金鑾寶殿,羣臣各立,但見皇開金口,帝露銀牙——

皇開金口噴紫霧,帝露銀牙問衆臣。

“各位愛卿,不知今朝提前擊鼓鳴鐘,有何大事,當殿奏來!”皇言未了,班中走出兩家大臣,彎腰曲背,往上參拜。口呼“萬歲,萬歲,萬萬歲!臣等嚴奇、蘇葛前來見駕!”弘治皇道:“二卿前來,所奏何事?”蘇、嚴二奸道:“主公萬歲,臣等見駕無別,只因總鎮嚴、協鎮嚴先在山東龍泉縣捉住大叛陶文燦,打入囚車,解往京都發落,不料路過太行山,被王素珍劫去囚車,幸而嚴、嚴先逃出魔掌,解差三十餘人全都喪命。事屬反叛,望吾皇旨下定奪。”皇上問:“那王素珍是何人氏?”“萬歲,她是過山王金刀王善之女。”“胡扯,王善之女,早已身死,棺柩早已下葬,人死豈有復生之理?”兵部蘇葛隨即奏道:“吾皇在上,王素珍曾在仙山學道,受過仙界傳教,其中恐有奸詐。”嚴奇又奏道:“主公若不相信,可否下旨前去開棺一看,便知真假。”萬歲說:“開棺掘墓不難,倘若有屍存在,你等定負妄奏之罪,按律究辦,決不寬恕!”嚴奇說:“如有屍體在內,臣等甘願伏罪!”於是弘治皇下旨——

“拿嚴奇、蘇葛押入天牢內,開棺驗屍見分明。”

皇上遂命柳讓前去協同神彈手周芳、殿西侯張銀龍等,前去開棺檢驗。衆臣領旨,到王府而來。柳讓、周芳、張銀龍等帶領隨從來到王善府中,及至掘墓開棺。不料將棺蓋一掀,棺內化出一陣清風,那個“替身郎”紙人兒不見了。衆臣大驚,王善更加喫驚!執行大臣回朝復旨,皇上大怒,命天牢放出嚴奇、蘇葛,官封原職;命國舅嚴標、嚴豹與蘇廷龍、蘇廷虎等,領三千御林軍前去捉拿金刀王善大小人等,不許放走一人。

三千兵馬如狼虎,拿王府圍了緊騰騰。

早有王府家將報與王爺、太太,全府驚慌失色,哭哭啼啼。王善將聖旨放在廳上,並未宣讀。他想:罪是縱女造反,攔路劫叛——

宣讀聖旨也是死,不讀聖旨也不得生。

那些御林軍將一聲吆喝,一個個腰佩大刀,手執繩索,

不分男女用繩綁,王善打入囚車中。

忽然烏天黑地一陣風,荷花、海棠影無蹤。

御林軍在王府共捉一百三十三口,神風颳走荷花、海棠兩個丫環。荷花、海棠本是上界吉女星臨凡,因南海紫竹林中觀世音菩薩知道過山王全家遭斬,怕她二人受驚,所以用神風提走,到南海普陀山去了。

要等《龍燈圖》清江打擂臺,二人才大顯身手下山來。

再講王善全家被捉,打入囚車,解到午朝門外西郊。所有府內金銀財帛,總被蘇、嚴二家抄出,一半交與皇上,一半被他們分進私囊,連忙上殿交旨:“捉住王府一百三十三口,現在午門外候旨發落。”弘治皇命西宮國丈監斬,蘇葛催斬。午時三刻一到——

催斬鼓敲得咚咚響, 落魂炮放了不絕聲。

殺場上王家之人全遭斬,鬼哭神嚎不忍聞。

將王府一百三十三口斬盡殺絕,蘇、嚴二賊交旨。弘治皇命御林軍將,將大小屍體,仍然搬進過山王府,在大院裏挖坑,葬起一座肉丘大墳,將門一封,着人看守,不準王府親戚房族去祭掃——

如果有人去偷祭, 一起同罪進丘墳。

又召文武共議——

挑選能將去征剿,太行山捉王素珍。

此話丟開暫不表,再講文燦一個人。

過山王金刀王善全家遭斬,王素珍與陶文燦在太行山並不知聞。一天,陶文燦與弟媳王素珍商議:“弟妹,我既被搭救在此,暫且不去湖廣投親,一心要到北京祭祀祖宗英靈,方爲忠孝之人。”王素珍料定高山上倒樹留不住,只好打發伯伯奔北京。隨口吩咐趙虎、王標二頭目,幫陶文燦收拾行囊,送他下山。王素珍起身開口說道:“伯伯此去北京,路上要格外小心,不可魯莽急躁。另外還有一事相托,千萬千萬要記在心——

你到北京先祭祖,再到我王府探家情。”

陶文燦說:“弟妹,我知道了,一定不會忘記。”

二頭目揹包前帶路,陶公子行走急匆匆。

這一回相府裏面去祭掃,太行山趙虎王標二命終。

陶文燦帶了趙虎、王標二頭目,直上燕京大道,曉行夜宿,非止一日。那天到了京都,天色將晚,因怕圖像掛捉嚴緊,不敢白日進城。誰知城內盤查不嚴,所以才能混入京城,尋了一家宿店,三人住下。那店家端出酒飯,與他們三人喫了之後,便問:“客官們一路風塵,諒必辛苦,我早點收拾牀鋪給你們安睡吧!”陶文燦說:“安睡別忙,請你送壺茶來與我。”那店主送上茶水,亦朝陶文燦對面坐下奉陪。對陶文燦仔細看看,心有所想,便問:“客官可是陶相府之人?”陶文燦一聽,暗自喫驚。便說:“店主看錯了人吧?我不姓陶。你問什麼事,總不能信口亂談!”店家說:“你不要動怒,也不要拿我當作歹人。我實不相瞞,說起陶相爺的大恩,叫我時刻不忘,終身難報,所以才問起這話。”陶文燦說:“但不知你姓甚名誰,受陶相爺何恩何德,請你說來一聽!”那店主聽罷,鼻孔發酸,二目流淚。尊一聲:“客官在上,且聽我道來。

客官呀,你不問來我沒處說,問起此事苦難言。

我世代相居北京城,姓翁名字叫翁昆。

祖傳三代開肉店,那日失手刀傷人。

誰知王法驚人膽,捉我翁昆去抵命。

午時三刻立等斬,多虧刑部陶大人。”

陶文燦說:“你說得不錯,陶相爺先前做過刑部大臣的,後來怎樣?”“那陶大人見案情不是故意殺人,只是買賣之心不同,在爭論中出手不慎,誤喪人命,故而改重從輕,不用抵命,罰我充軍三年。

客官呀,不是陶大人判得明,哪有性命到如今。

只因嚴賊把忠良害,斬盡相府一滿門。

大恩大德無以報,供一紙相爺靈位表我心。

倘若客官不相信,到我樓上看分明。”

陶文燦說:“竟有此等事情?”翁昆說:“這豈能妄言,請客官上樓一看便知。”陶文燦說:“店家既是如此之人,實不相瞞,在下正是陶相爺之長子陶文燦。如今敢煩店主引我上樓到先父靈位牌前一拜,也不枉到此一回。”於是翁昆將陶大公子帶上高樓,只見樓上後壁朝南,設有一張小小香幾條桌,桌上立一靈牌,上寫:“大明良相陶公彥山之靈位”。陶文燦一見,身如金梁塌架,玉柱倒地,啪禿一聲,雙膝跪地——

“爹爹呀,你有靈有感安在此,暗中要保佑我八九分。

爲兒千山萬水到此地,會一會爹孃二英靈。

哭一聲爹孃在天靈,爲兒定要報冤仇。

到那時捉住嚴家賊,將他倒澆蠟燭祭你靈。

翁昆見陶文燦哭得傷心,連忙上前一把將他扶起:“公子,不必過份傷心,目下還是報仇要緊!”翁昆將陶文燦提醒,這才止住哭聲說:“翁老伯既不忘恩,在下感惠至極,我你也就算一家人了。目下我既到此,必然要去肉丘墳前祭奠一番,纔不枉此行,而後再設法報仇。”翁昆說:“使不得,如今蘇、嚴心腹衆多,況且在這清明節前後十天,他們着人在肉丘墳前後左右防範甚嚴,怕的陶家有人前來祭掃。英雄既有孝心,就在此相爺靈位牌前,化些紙錁就是了,不可冒失前去。”由於陶文燦執意要去,翁昆也不便多加阻攔,替他買了豬頭三牲、香燭紙錁,叫他夜間偷偷進去。陶文燦記住。到了下晚,他叫趙虎、王標挑着祭禮,趁夜深人靜之際,悄悄往相府而來。來到相府門前,陶文燦立即上前,兩手扭斷雙簧鎖,一腳踢開相府門。抬頭一看,原來的庭院裏,現在是高高一座肉丘墳。墳上青草萋萋,好不傷心!陶公子不看猶罷,一見心如刀絞,肝膽俱裂,但又不便放聲大哭,只是——

嗚嗚抽泣淚紛紛,雙膝跪到地埃塵。

爹呀娘呀叫一聲,“可有英靈得知聞?

兒在嘔心瀝血報此恨,不報此仇枉爲人。”

哪曉嚴賊派了八個家將,住在後房監守墳墓,備防叛黨回家祭墳。這八個奸賊在後院猜拳喫酒,吵吵鬧鬧聽不到外面動靜。酒足飯飽之後,忽有一人出來小解,聽得肉丘墳處有啼哭之聲,驚得直往裏報。這一報非同小可,八個人隨即分成兩檔,四人到嚴奇府上報信,四人到蘇葛府裏通風。二賊聞報,連忙上殿擊鼓撞鐘。弘治皇聽到半夜鐘鼓齊鳴,知道必有大事,遂急速上殿。各大臣聞聲亦紛紛上朝。蘇、嚴二奸越班參拜。口稱“我主萬歲,陶家肉丘墳前,深夜來人祭掃,且有哀哭之聲。定是反叛回京,望萬歲旨下定奪!”弘治皇一聽,橫眉豎眼,如臨大敵。怎?反叛既入皇城,恐非他兄弟二人,定是有備而來,萬萬不可大意。便下旨——

“如今陶叛進皇城,恐怕不是省油燈。

若是存心來大鬧,要鬧得京都不太平。

哪位愛卿去點兵,速拿陶家叛逆根。”

皇言未了,班中走出四位大臣和兩位國舅,齊應一聲:“臣等領旨。”這就是嚴奇、蘇葛、蘇廷龍、蘇廷虎和國舅嚴標、嚴豹,當殿領旨,校場點兵去了。這時,有逍遙王柳濤,情知不妙,朝着太平王柳讓遞過眼色,太平王會意,隨即上殿求旨。口稱:“父王萬歲,兒臣亦求領旨,助國丈一臂之力,迅速將反叛拿來。”弘治皇道:“既如此,孤的殿下速速帶兵前去,不可有誤!”柳讓領旨,亦帶兵去了。再說嚴奇、蘇葛等人在校場點三千大兵,一個個明盔亮甲、斧棍鉤搭帶了隨身。會用刀,刀一把;會用槍,槍一根。

老弱殘兵總不用,個個是拿龍捉虎人。

鼓不敲來鑼不鳴,直撲陶府肉丘墳。

裏三層外三層,拿陶家圍得不漏針。

衆位,外面圍困得水泄不出,針插不進,看來陶文燦定然插翅難飛!列位放心,陶文燦、陶文彬兄弟二人,在《十把穿金扇》寶卷之中,是卷中之膽,以後還有驚天動地之舉,千難萬險之境哩。他們應各得五位夫人,除了奸報了仇,振興大明,纔算功成業就。他這次回京祭掃如落入奸賊之手,如是就此完結,那還有什麼經書可講呢?這是絮談,不在話下。

陶文燦止住哭聲,正在灼化紙錁,忽聽街上人馬嘶叫,由遠而近,向陶家湧來。陶文燦身邊的趙虎、王標嚇得心驚膽顫。陶文燦說:“你們不用害怕,爲人生得要有膽量,死得要有骨氣。俗話說:你怕他就兇,你兇他就怕,壯大膽量,殺將出去。”趙虎、王標說:“陶大爺,我倆在太行山不過是尸位素餐,沒有真實本領,至今連公雞都沒有殺過。”陶文燦看看他們的熊相,喝道:“爾等廢物,無用之輩,我也顧不得你們了。”說罷,抽出短刀對門後左邊一隱,準備迎敵。趙虎、王標嚇得往草叢一鑽,魂靈早已冒到九霄雲外去了。這時,嚴賊已將陶家四周的大街小巷,遍佈兵馬,層層圍住。蘇葛老賊喝道:“大叛當前,你們哪位將軍奮勇當先,衝殺進去,有功者重賞,畏懼者格殺!”蘇廷龍這小子搶奪頭功,手執雙刃刀,身騎赤兔馬,一馬衝出,“咣啷”將大門衝開,陶文燦被掩在門的背後,一眼就看到蘇廷龍騎的是自家的赤兔馬,遂大聲叫道:“赤兔,赤兔,俺在這裏。”赤兔聽到自己的主人叫喚:頓生爲主人報仇之念。一聲長嘯,猛地把前腳抬起,後蹄一跳,把個蘇廷龍甩出一丈多遠,伏在地上,動也不動。陶文燦眼明手快,立即給蘇廷龍狠狠一刀,奪過他的雙刃長刀與頭盔,飛身上馬,調頭就往外衝。且一路吆喝兵卒:“陶叛就在裏邊,還不衝進去廝殺!”衆兵丁只當是蘇將軍吆喝,一個個向前衝去。赤兔馬見主人駕馭,十分高興,聽撥聽調,飛奔而逃。陶文燦將出重圍,迎面來了柳讓的人馬。柳讓見他像是蘇廷龍,又不像蘇廷龍,遂喝聲:“將軍往哪而去?”陶文燦一見表兄柳讓,也不加多想,便把頭盔一掀,露出真面,說聲:“刀下留情,放弟過去。”柳讓閃念之間會意過來,遂把頭微微一點,策馬向前與蘇、嚴二奸會合。就在這時,有一報信軍士來到:“蘇大人在上,蘇廷龍將軍身中一刀,叛逆奪馬逃走,捉住兩個小叛!”蘇葛驚問:“蘇廷龍生死如何?”“報告大人,蘇將軍身中一刀,未曾喪命。”嚴奇在旁忙問:“被捉的二人可是陶家二叛?”“大人在上,被捉者不是陶家二人,是山西人口音。”嚴奇對蘇葛說:“就將這二叛帶回交旨!”於是嚴、蘇、柳三位大臣收兵回朝,上殿交旨。奏明在陶家肉丘墳旁捉住兩個叛逆,打入囚車,押在午門之外聽旨。弘治皇道:“將二叛交刑部大堂拷究,隨後處斬!”於是嚴將太行山來的二頭目——趙虎、王標交刑部大堂追究。不料這趙虎、王標經不起動刑,就直言招認,在太行山跟隨王素珍如何劫囚車,如何上京祭掃等情,一一招供畫押,而後押到法場斬首。

再說陶文燦逃離北京,直撲山東古道而來。這一走——

好比鰲魚脫釣鉤,扭斷金鎖走蛟龍。

快走如同驚弓鳥,慢走似野熊傷了槍。

一路走來一路想,忽然想起事一樁。

陶文燦在行走之中,忽然想到他弟媳王素珍託咐他打探她家父母之情,如今王府全家血染紅塵,成了北京第二個肉丘大墳,不免傷心掉淚——

“倒不如回山不把真情說,用篇謊言哄嬌容。”

陶文燦就此主意定,打馬加鞭急向前。抬頭舉目朝前看,太行山在咫尺間。

急急忙忙把山上,嘍兵報與女英雄。

神刀手王素珍聞報大伯回山,連忙出來迎接。直至聚義廳坐下,命兩旁侍人送茶。王素珍問道:“伯伯此去北京,已經祭過先靈,怎不見本山兩個頭目進來?也不知可曾打探我父母家中如何,望伯伯對愚妹講明,方可放心。”“弟妹,要問祭掃之事,真是一言難盡。”於是就將如何祭掃,二頭目如何被捉,表兄柳讓如何放他出城,如此如此,說了一遍。王素珍一聽,大驚失色:“這還了得!想我爹孃之事,伯伯未能打探?”陶文燦說:“我本意祭掃之後去打探的,怎奈祭掃未畢,即被奸賊圍困,何能去打探你爹孃的事呢?”王素珍聽了,放心不下,五臟煩躁,連忙打發兩名能幹嘍兵,往北京探信:“你們要速去速回,切勿遲延!”二嘍兵領命下山而去。陶文燦連忙起身說道:“哎呀,諒來愚兄不能在山久居,恐趙虎、王標被奸賊捉住,交出口供,知道我陶文燦落在太行山,必定要發兵前來捉拿,惹起風波,實有不便,所以要與賢妹相商,打發我下山到湖廣投親借兵。我姑父趙霸在湖廣執掌六府兵權,兵多糧足,此去定能借到兵馬,報不共戴天之仇。”王素珍道:“此言有理,報仇大事,不能耽誤,望大伯此去借兵成功。”說罷,命山將替他收拾行囊,王素珍送他下山,灑淚分別。

海洪星邁步上陽關,神刀手揮淚回高山。

此去襄陽路程遠,曉夜行走不偷閒。

荒村懶聽牧童笛,江邊垂釣不瀏覽。

急急行走數天後,眼見前面一高山。

山上樹木蔥蔥,山下流水潺潺。猿猴攀枝,松鼠嬉玩;烏蛇打洞,蠍子爬山。

樹上烏鴉呱呱叫,羣狼爭把獸屍銜。

這座山頭多險惡,英雄到此犯了難。

陶文燦正在猶疑觀望,忽聽嗖嗖一響,一枝箭桿落在他的面前。舉目抬頭朝上一望,一支兵,馬拍鈴響,湧下山來。陶文燦想,要是走吧,草寇要說我膽小,懼怕逃跑;不走吧,挨他們攔住,又要惹出許多麻煩。罷,站下不走,看這些狗養的怎麼個玩!這班草寇來到陶文燦面前。陶文燦喝道:“此乃通衢要道,豈容歹人在此短路?今日老子到此,定把你等斬盡殺絕,爲民除害。”說罷,又見山上一幫人馬湧來,其中有三人坐高頭大馬,手執各種兵器,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忽有兩個嘍來報:“報與三位大王知道,山下站立一個大漢,亦是英雄氣概,望大王定奪。”三位大王說:“你們下山,將那大漢捉上來,不可有誤!”嘍答應一聲,吵吵鬧鬧,直向陶文燦撲來,口中罵道:“大膽肥羊,怎不怕死,光天白日敢上此山,是個什麼野種?”嘴說手到,舉槍就刺。陶文燦說:“你們這些蠻囚,不識時務,見老子從這經過,也不送些盤川下來,反而與老子動手動腳?”說着,一把接過嘍的槍桿,往上一舉,將身一欠,左腳立地,右腿盤翹,立個門戶,名叫魁星踢斗的家數,把那個嘍兵踢下山去。後續嘍兵一見,蜂擁下來將陶文燦團團圍住。陶文燦先頭還與他們按家數而殺,後來見這些嘍,亂刀亂槍,不分家數,心想,好漢就怕遇莽夫。於是也不與他們循規蹈矩,講交戰把式,隨即將身一轉,揮動鋼刀

只聽咔嚓咔嚓不斷聲,可像廚師切菜根。

殺得他人頭亂滾,屍落山崖。嚇得那些嘍四下逃生。這時,早有三個爲首的大王,把他看在眼裏,大光肝火。隨即催馬下來,大喝一聲:“大膽囚頭,如此撒野,傷我的兵將,該當何罪!不要逃走,刀來了。”忽又見山上各將頭目人等,一齊下山,直撲英雄。衆位,真是雙拳不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況且陶文燦又殺了多時,精疲力盡。山上衆將越戰越勇,陶文燦力不能支,被那三個大王生擒活捉,繩索捆綁,抬上山去——

拿他綁上陰陽柱,只等發落就開刀。

三大王身坐虎頭殿,喝道:“本大王多日不曾用人心搭酒,快快把這囚頭的心扒出來煎炒下酒!”那些嘍答應一聲,早有人舉刀就砍。旁邊走來幾個嘍說:“且慢!大王喜喫活人心下酒,我們歡喜人肉下飯,讓我來用刀將他身上的汗毛刮盡,剁下的肉纔沒有汗毛刺嘴呢。”說罷,幾個兵用刀颳了一會,停下來喫飯去了。這時,陶文燦從昏迷中醒來,口中直喊:“蒼天呀——

指望投奔襄陽去,不料落在這座山。

海里翻船不曾死,陰溝裏失風把命傷。

我陶文燦命喪高山上,從此報仇難上難。”

那三個大王聽他說是陶文燦,連忙起身來到陰陽柱下,左看右看,並不相識。便高聲問道:“你姓甚名誰,何處人氏,因何來此?對我們如實講來,自然饒你性命,還要另眼看待。”陶文燦說:“你們問我,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北京人氏,當朝首相之子陶文燦是也。因被奸黨謀害,全家遭斬,只逃出我家兄弟二人,如今我往襄陽借兵報仇,不料途經此山爲大王所擄。”三位大王哎呀一聲:“原來是陶大公子陶文燦到此?”“在下正是。”三人連忙替他鬆綁,一同來到虎頭殿分賓主坐下。大王說:“望大公子恕罪,我等魯莽從事,有傷尊體,定當補報!”“大王在上,既蒙不殺之恩,因何又得如此厚待?但還不知三位大王尊姓大名,在下敢問其詳。”三人連忙答道:“我等不是別人,乃三姓兄弟結成金蘭。只因徐老千歲見朝中奸臣當道,義憤不平,乃辭官隱退在八盤山招兵,將爲你陶家報仇。這裏名叫珍珠山,是徐洪基老千歲命我們三人在此盤踞招兵,歸徐千歲調遣。我名朱英,二弟吳英,三弟馬英。今日陶大官人到此,我等正爲你陶家報仇效力,如不嫌棄,願再與大官人結成同心,不知大官人意下如何?”陶文燦隨即起身向三位拱手三揖:“在下感恩不及,豈有不願之理!”說罷,即在殿內設神拈香,各自立言,矢志同心。隨後殺豬宰羊,擺酒壓驚。就此陶文燦落腳珍珠山不提。

再講奸黨忙計議,調兵攻打太行山。

陶文燦北京祭掃肉丘墳敗露,得柳王爺相通逃脫,奸賊捉住太行山來的趙虎、王標二人,供出打劫囚車乃王素珍所爲。於是皇上隨即下旨命嚴奇調兵攻打太行山,捉拿王素珍。

嚴奇說:“要選強兵能將,只有武林關總兵,名叫江滾,他兵強馬壯,本領非凡。”蘇葛說:“對呀,他還有二子一女,武藝超羣。長子江文龍,次子江文虎,還有個女兒名叫江素珍,受過仙人傳教,身懷多種法寶,有移山倒海之法,百戰不殆。”嚴奇說:“如此好極了。不過,太行山叛逆王素珍也是法術多端,神刀手出名,恐江總兵降她不住,再着人到紫崗關將總兵烏天化調來。”蘇葛說:“我倒忘了,烏天化是我的門生,受過妖人傳授。他的本領與衆不同,全仗妖術、妖物,殺人、傷人,了當不得。”說罷,隨即着人去這兩關提調人馬。

蘇、嚴兩賊調人馬,王素珍絲毫不知聞。

王素珍自陶文燦離山投奔湖廣,她憂心如焚,不知京城父母如何,整天含悲無笑。這一天正在聚義廳冥思苦想,忽有一兵前來稟報:“寨主娘娘,大事不好,禍比天高。我等在皇城探得明白,只因娘娘在太行山打劫囚車之事,王府全家遭斬——

葬起一座肉丘墳,府門封得緊騰騰。”

王素珍聞聽這一聲,憑空跌倒地埃塵。

“雙親呀,我養育之恩不得報,女兒還做大罪人。

打劫囚車非怪我,我救的忠良後代根。

只怪朝中奸臣當道,淫妃害人,昏君無能,

害得我陶、王二家滅滿門。

此仇不報非英雄女,此恨不消我枉爲人。”

王素珍正在嚎啕大哭,忽有二嘍急急來報:“寨主娘娘,山下來了一哨人馬,耀武揚威,看來是要攻打山寨!”王素珍一聽,猛喫一驚:“快派二人便服下山,仔細打聽,即速報來!”不多時刻,探兵上山來報:“寨主娘娘在上,探得離山五里之遙,有武林關總兵江滾,領約五千人馬,旌旗招展,刀槍密佈而來。方纔來到山下的小股,是他們的先鋒探哨,望寨主定奪!”王素珍聞報,連忙叫嘍兵將裝甲箱抬來,渾身披掛,槽內牽出桃花徵駒,手執神刀,跨馬登鞍,領着各將頭目,雁陣排開,準備迎敵。一面吩咐大小頭目,在山前山後,山左山右,安排灰瓶火炮,滾木擂石;一面着人把守各岔口要道,如有人進來打探山勢,放滾木打他,不準逃走一人。各兵將領命去了。

再講江滾五千大兵,在五里之外,安營紮寨,聚集衆將上帳。江滾往下叫道:“哪位將軍首當出陣,攻打太行山?”話言未了,走上大公子江文龍,朝上答應:“父帥在上,兒江文龍願首次出陣攻擊山頭。”江滾道:“兒呀,首次上陣,須量力而行,不可輕敵!”“不用父帥多說,孩兒知道。”說罷,下了大帳,慌忙披掛整齊,跨上戰馬,手執長槍,領五百大兵——

楞楞三響狼煙炮,江文龍一馬出營門。

長槍手,前頭走,威風凜凜,

刀斧手,後面跟,殺氣騰騰。

江文龍,爭頭功,精神抖擻,

了不得,揮長槍,直撲山峯。

這邊是,王素珍,朱纓倒掛,

穿一身,雙獅甲,血點鮮紅。

蹬一雙,虎頭靴,暗藏法寶,

坐一匹,桃花駒,賽如飛龍。

王素珍臨陣開了口,炸開喉嚨賽銅鐘。

“我問你這鼠頭小輩,受何人指使,竟敢犯我山頭?快快留下名來,免做刀下無名之鬼!”江文龍叫:“你這黃毛丫頭,乳臭未乾,竟誇海口!若問你老子姓名,乃武林關總兵的大公子江文龍是也。只因你在太行山造反,短劫囚車,叛犯國法,還不快快下馬受降,免得你爺爺動手!”說罷,舉槍就刺。王素珍神刀一擋,咯啷把江文龍的長槍擋在一旁,隨即神刀往上一緊,如大刀切菜,劈頭就砍。這一砍用的是餓虎撲羊招式,只聽咯嚓一聲,江文龍撥馬就逃。衆位,江文龍還不曾戰到一個回合,爲何撥馬就逃?可是他用計誘敵?呸,不是的。他的槍桿子挨王素珍砍斷了,只得逃走下去。這時,他弟弟江文虎、妹妹江素珍與他父親江滾等,一見大公子敗下陣來,他們父子兄妹三人,一齊放馬助戰,由江素珍一馬抵擋。但見王素珍那口神刀,厲害非凡,要是用刀槍砍刺,諒來不能取勝,一定要用法寶才能將她擒來。於是江素珍從身上取出捆仙索,口唸妖言,將捆仙索一撒,只見光圈萬道,似千根練條,直向王素珍頭頂滾來。王素珍對江素珍微微一笑:“你這個玩意,只好去嚇唬別人,不該在你姑奶奶面前獻醜。”隨手到靴筒裏一摸,取出一個寶物,叫金剛桃木人,此寶能收萬般妖物。只見王素珍將桃木人往上一舉,發出吱吱的叫聲,將捆仙索收了對桃木人上一捆,隨後發出轟隆隆幾聲——

捆仙索炸得碎紛紛。

江素珍喊聲:“不得了!”撥馬就逃。王素珍也不追殺,收兵回山,固守山寨。江滾父子二人來到曠野之地,共議心思:先是滿懷必勝之心而來,如今是敗陣而回,哪有臉面回京?更不能回武林關去。因而父子們議酌一番——

尋找一處深山地,隱姓埋名過光陰。

江滾又一想,如今朝綱內奸臣當道,屈害了多少忠良。陶相爺是皇上御師先生,爲了十把穿金扇,以致全家被害,我江滾當初受陶相爺提攜之恩不小,豈能苟安偷生!不如尋個深山去招兵買馬,屯草積糧,將來可報提攜之恩。衆位,江滾這一敗走,流落荒山,遭嚴奇、蘇葛奸黨追討,逼得他父子四人投向葫蘆國,改名王滾,葫蘆國王用他在與中原接壤的朝陽關鎮守。此話後表。

再說王素珍殺敗江滾人馬,回到山上,看看已太平無事,遂收拾行裝,往北京祭掃父母之靈。

王素珍,淚紛紛,收拾行囊,

上北京,報父母,養育之恩。

正要下山動身走,山下哨兵又報上門。

“報寨主娘娘,大……大事不好,山下又到了一支人馬,前來攻打山頭,望寨主定奪。”王素珍丟開行囊,吩咐各將頭目,準備抵敵。這支後隊人馬,原來是紫崗關總兵蘇葛的門生烏天化。他離太行十里之遙,紮下營來,埋鍋造飯,親自出馬,領兵上山討戰。王素珍也全副披掛,領兵下山迎敵。烏天化一聲喝問:“賤婢丫頭,你爲何造反,累及全家遭斬,該當何罪?趕快下山受綁,萬事全休,不然,殺上高山,踏平山寨,將你捉住,少不得千刀萬剮。”王素珍叫道:“小小烏賊,不要誇口,看姑奶奶的神刀取你!”說罷,舉起神刀,往下就砍。烏天化執槍交手。戰未數合,不是王素珍對手,隨即在身上取出一件妖物,託在掌上,吹了一口妖氣,放在地上。先是老鼠大,再吹一口氣,就有貓兒大——犬兒大,吹了三口氣,就成驢子大。它見人咬人,逢馬咬馬,如咬人一口,難逃三日,如被它撞傷油皮,難過十天即死。此物實是兇殘。王素珍一看便知此物名叫五毒神敖。王素珍用桃木金剛人朝着神敖一指,舉起神刀往下就砍,只聽咯嚓一聲,將五毒神敖斬爲兩段,化成一攤烏水,從石縫中流下。烏天化見王素珍破了他毒敖,曉得不好,撥馬就逃,王素珍哪肯放過——

王素珍,執神刀,追趕逃賊,

烏天化,陣腳亂,四散奔逃。

只聽一聲咔嚓響,烏天化掉下腦袋瓜。

王素珍對着烏天化的頭顱說道——

“我雖不是你孃舅和表叔,今朝替你分了家。”

王素珍殺了烏天化,擺開神刀,直殺得三軍兒郎屍橫遍野,血流成渠,還有殘兵敗卒見主將被殺,只嚇得四散奔逃,也不回紫崗關,各自回家,有田種田,無田借本錢開店,此後就沒有交代了。

王素珍收兵上山,打發兵下山打掃屍骸血跡,安排頭目駐守山寨,自己身背行囊,獨自進京,祭掃父母在天之靈。蘇、嚴二奸聞聽武林關江滾、紫崗關烏天化兩家兵馬討伐太行山失敗,未見一兵一將回京,個個喫驚,共議上殿奏主。弘治皇一聽,頓失龍顏,喝道:“哪位愛卿帶兵,再度討伐太行山,捉拿王素珍問罪!”皇言未了,班中走出國舅嚴標、嚴豹、蘇廷虎三個奸賊之子,上前參拜:“請我主放心,臣等願帶兵三打太行山,捉拿王素珍,此去決無一失!”弘治皇大喜:“既然國舅等領兵,孤家賜你們五千人馬,即日動身,不可遲延!得勝回朝,加官晉級。”蘇廷虎等謝過隆恩,下校場點兵去了。再說逍遙王柳濤見此情景,隨即向柳讓遞上一眼,叫他也領旨帶兵,作國舅的後續之力。太平王柳讓,心中明瞭,隨即上殿。口稱:“父皇在上。兒臣奏請:願領兵隨後,援助國舅,捉拿叛逆!”弘治皇一聽,分外高興。遂命皇兒幹殿下即速起兵,隨即動身。太平王得到聖旨,亦領兵去了。弘治皇龍袖一拂,起身回宮。羣臣退朝。

御林軍開往太行山,王素珍獨自闖京城。

王素珍這次回京祭掃王府肉丘墳,不像陶文燦進京祭掃,躲躲閃閃,夜間進行。王素珍竟自晴天白日,直撲皇城,來到自家府門,扭開門鎖,撕掉封條,劈門而進,帶來紙錢錁錠,在肉丘墳前灼化,大放悲聲。不料旁邊竟有蘇葛的心腹之人看守,一見裏面有人焚化紙錁大哭,就知王素珍回來祭掃墳墓,連忙向蘇、嚴二府送信去了。蘇、嚴二賊 一聽是王素珍進城掃墓,嚇得頭頂出煞,足下失魂,慌忙來到金殿,擊鼓鳴鐘,羣臣聚集,皇上登殿。蘇、嚴越班啓奏:“主公萬歲,爲臣啓奏非別,因過山王府王素珍從太行山回京祭掃,毫無半點畏懼,大模大樣在那放聲大哭,大化紙錠,望主公旨下定奪。”弘治皇大怒:“諒來蘇、嚴二家並同孤的幹殿下,帶兵前去,在路上兩下未遇。王素珍才得進京。”隨即下旨,命神彈手周芳、殿西侯張銀龍、西宮國丈嚴奇、兵部總轄蘇葛等,一同帶兵,圍困王府,捉拿王素珍。

四家帶兵捉王素珍,轟動了北京一座城。

皇城滿街都是兵,刀槍劍戟密如林。

人嘶馬叫如雷吼,一齊撲向王府門。

神彈手周芳、殿西侯張銀龍和嚴奇、蘇葛等人,帶領傾城兵馬,圍困王府,捉拿王素珍。誰知王素珍早聞此信,見兵馬洶湧而來,她毫無懼色,憑她那口神刀,揮舞如閃電,登高上屋,恨不得要將這些兵殺得瓦解冰消。她在高處重新將全身束扎一番,飛身一躍,縱進了兵馬叢中,揮動神刀,亂砍亂殺,讓者生逃,不讓者倒地。越殺越勇,好不厲害——

殺得人頭如瓜滾,砍得馬頭像切菜根。

屍橫遍野堆滿地,血流成渠草不青。

你殺我陶王二家人數百,我要殺掉你奸黨上千人。

我一來祭祀二報恨,要殺盡你一班害國臣。

王素珍奮不顧身,想殺出重圍,真是擋者死,讓者生。抬頭一看,大街兩邊盡是國丈、國舅們的府第。

手中展開烈火扇, 火光直撲賊衙門。

皇城道上遭火焚, 哪還顧得上王素珍。

因爲皇城內所有強兵能將,均由嚴標、嚴豹等奸賊和太平王柳讓帶走攻打太行山去了,京內只留些老弱殘兵巡街護城。這些殘兵弱將怎能敵得住王素珍呢?所以王素珍處處得手,殺得奸賊們手足無措,速速報與皇上。弘治皇問文武班中有哪位卿家出陣,捉拿叛逆王素珍!那兩班文武——

眼不眨來氣不伸,總像泥塑木雕人。

你們平時總嫌官職小,用時膽小怕出征。

這時,逍遙王柳濤,走上殿前:“啓奏我主萬歲,要捉王素珍,除非‘下八美’,別無他人。萬歲呀——

王素珍仙山學過法,還用仙法治強人。”

弘治皇準本,遂下旨宣詔下八美上殿。頃刻之間,八美之中四美裝束齊備,直奔午朝門領旨。這四美之中,早有江翠屏率先出陣,對王素珍喝道:“大膽叛逆,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竟敢反進皇城,該當何罪?還不快快受擒!”說罷,掄刀就砍。王素珍也不與她多言,舉刀相迎。她二人打在一起,殺在一堆,戰了二十餘合,眼看江翠屏不是王素珍的對手,隨即有戴展雲、海瑞雲、陳鳳英等一齊上前助戰。四人殺王素珍一人。江翠屏眼見火勢洶洶,殃及全城,遂抽身取出回火寶扇,對着火光連扇三扇,纔將火勢撲滅。正是四人圍住一人,王素珍戰得只有招架之力,沒有還手之能,看來難出重圍。這時,都御史方廷府中有兩個梅香,一個叫冬梅,一個叫桃紅,上街替方翠蓮小姐買繡花絨線,見到街上四個女將圍住王素珍廝殺,喫驚不小,隨即放飛步來到樓上,報與翠蓮小姐得知。方小姐大驚。心想:王素珍與我是一師授道,又是同伴一夫,意欲前去解救,但又怕惹出禍端坑害全家。正在兩難之時,冬梅與桃紅說了:“小姐,世上情重,莫過於夫妻姊妹,你不去解救,諒她王小姐性命難保。要是怕牽連全家,那倒不礙大事,我家大小姐身爲正宮,老太爺又是正宮國丈,就是鬧到皇上,萬歲也會不看金剛看佛面,讓他三分的。”方翠蓮聽了丫環之言,一時義氣,隨即上樓裝束,帶上苗刀,從樓上窗口跳下,協同王素珍殺將起來。戴展雲一見:“不得了啦,方國丈之女方翠蓮也反了。”江翠屏見狀,乃悄悄對王素珍說:“你不要胡爲。你父王善所生你一人,愛如掌上明珠,劬勞未報,反殃及全家,罪該萬死!如今你不在京外造反,竟來火燒皇城,豈不惹火燒身?”王素珍說:“我與你柳家無仇無恨,還是表親,爲何與我作對!眼看陶、王二家三百餘口,盡皆死於奸賊手下,這血海深仇不報,實難平我心頭之恨!”江翠屏道:“正因我們是表親,纔不容你如此野狂,要反你到京外去吧。”江翠屏的話中,有兔死狐悲之意。方翠蓮在旁聽了也覺得只好如此。於是對王素珍說:“姐姐,我們快殺出東門吧。”

方翠蓮與王素珍,並肩殺出城東門。

四個美人假意追趕一陣,也不向城外追去,便上殿交旨奏道:“方太師之女與王素珍從東城門逃出去了。”弘治皇一聽,龍顏大怒:“原來方國丈亦私通陶、王二家,縱女造反,那還了得,豈不是三家久已蓄謀,篡奪大明江山!”說罷,遂命兵部大臣蘇葛、西宮國丈嚴奇,領兵捉拿方府全家,不準放走一人,與陶、王叛逆一起同罪!蘇、嚴二奸得到聖旨,暗自高興。他們早已要除掉正宮國丈,只是撈不到時機下手——

“今天撈到我的手,他千個殘生活不成。

方府全家捉到法場上,方廷他閉目無言苦傷心。”

人頭落地,方府大小等悉數殺盡,屍體搬進方府,又葬一座肉丘大墳。正宮娘娘馬兆蓉,乃方廷之義女,因她在宮內賢德無比,又不是方廷親生,才免遭誅殺。不過,馬娘娘聞聽方家遭斬,她心如刀絞,難忘義父義母收養之恩,從此隱痛不言,暗自悲淚。弘治皇見方家亦行叛逆,深知叛勢漸大,將來還有誰家作叛,亦難估量。對此他心中害怕,切齒痛恨。於是又傳旨下去:在方家肉丘墳上,豎起一塊泰山石石碑鎮壓其身。弘治皇敕令四句其上——

反叛方廷門,泰山鎮其墳。

千載不入籍,萬古不超升。

衆位呀,北京葬下三座肉丘墳,惹怒了多少個忠良討奸臣。

此話丟開暫不表,再講捉拿王素珍。

二國舅嚴標、嚴豹,還有蘇廷龍、蘇廷虎領兵在前,柳讓帶兵隨後。一路旌旗飄飄,沙灰繚繞,開拔到離太行山五里安營紮寨。山上所有嘍兵嘍將,聽到御林軍兵臨山下,因寨主王素珍不在山上,蛇無頭兒不行,竟在當夜將山上金銀財帛,細軟珠寶,一概分散,連夜逃走,山上空無一人。一夜無事,直到次日清晨,御林軍提前開飯,各兵將裝束齊備,擂動戰鼓,催馬上山。衆兵將入了無人之境,自然所向無敵。直撲山頂,竟是一片狼藉之景。這時柳讓就想了:猜她王素珍自知理虧,畏罪逃脫。於是便下令放火燒盡山寨,班師回朝復旨。事有湊巧,京兵從大道進發,王素珍與方翠蓮由小路而來,兩下未曾相遇。柳讓回京交旨,方知方府又遭滿門抄斬,陶、王、方三家都成了肉丘墳,總是奸臣埋下的禍根,豈能不報仇雪恨!

再說王素珍與方翠蓮殺出東門,不分曉夜行走,來到太行山,只見山上寨房燒得乾乾淨淨,餘煙殘火還在不時翻滾。二人無奈,飲淚商議:“好在我們有姊妹同行,直赴湖廣襄陽,好去尋陶大官人,再爲定奪。”於是姊妹二人,離了太行山,不分曉夜前行。走了十多天光景,前面一座高山現在眼前。遙觀青松鬱郁,近看雜樹叢生。山勢險惡,高接青雲,看不出有通山大道,總是亂石堆砌的長城。姊妹二人猶疑一會,忽聽一陣鑼聲,二人抬頭一望,山上湧下許多人馬,個個頂盔貫甲,跨馬端槍。原來此山有三個首領,現在一衆嘍兵簇擁着第一個首領下山。早有嘍兵報道:“山下有兩隻女肥羊當道,望大王定奪。”那大王說:“既是兩隻女肥羊前來,乃是本大王之造化,快快下山,將她帶上,不可有誤!”衆嘍答應一聲,湧下山去,喝聲:“兩個女肥羊不可走,跟我們上山,給我大王看上一看,如中他意,將得到大王厚待,但不知你們意下如何?”王素珍喝聲:“呀呸,你們這些小畜生,你姑奶奶駕到,不來恭迎,反滿口雌黃,肥羊瘦羊的亂叫。我不認識你們什麼大王小王,叫他下來會會姑奶奶,不然,讓我們二位奶奶殺上山去,踏平山寨,必是斬盡狗頭。”說罷,王素珍擺開神刀,方翠蓮也揮舞大刀,直殺得嘍兵往後退逃。山上大王看得清楚,隨手撥馬下山。抬頭一看,見是兩個佳人站在山下,不禁暗自誇讚——

大王兩眼烏溜溜,看那面前二女流。

頭上梳的美人髻,橫插金釵是鳳頭。

柳葉眉,櫻桃口,如筆勾畫,

杏子眼,銀盆臉,粉白悠悠。

體態窈窕穿錦繡,素白鞋子釘銅釦。

大王一看魂出竅,兩隻眼睛直勾勾。

王素珍喝道:“無名草寇,爲什麼像鬼迷心竅,不開賊口?”那個大王,這才如夢初醒:“哦,哦,不知美人從哪而來?請快快上山,我大王將另眼看待!”“呸,大膽草寇,看你賊心不改,叫什麼美女佳人,心懷邪念,叫你看刀!”說着,掄刀就砍。那大王連忙用槍擋架,說道:“美人休要說我草寇,我山上有結義三人。我姓殷名滾,外號叫九龍將軍,熟練一杆九龍槍,有萬夫莫當之勇。還有二弟叫胡大朋,綽號披頭太歲;還有個三弟,綽號叫搖頭獅子蔣霸。”王素珍說:“怪不得如此稱王稱霸,仗着有三個強人就攔擋短路,截擄女人!莫說你三個強人,就是三十個強盜,姑奶奶也不怕你!”說着,又是一刀砍來,那大王往後一退,不敢招架。王素珍看了,覺得好笑。便說:“殷滾,姑奶奶對你說明了吧,你能在三個回合之中贏了我,我即跟你上山;如三合之中輸把我,你如何說法?”殷滾說:“輸了把你,我跟你走。”王素珍:“呸,跟我走,倒要養你龜孫子!輸把我,做我的乾兒子也差不多。”殷滾也不知王素珍底細,認爲這二女好欺,不費力就可弄到兩個姣妻,信口答道:“好,就這等說法。”說罷,二人各執刀槍動手——九龍將軍稱英魁,手執長槍賽毒蛇。王素珍神刀當頭砍,直往他上五寸處揮。一個像蛟龍出水,一個如猛虎突圍。他二人,殺在一處,滾在一堆,大戰龍潭虎穴,神刀手一身本事真不虧。

眼看殷滾難招架,王素珍人前展雄威。

那口神刀往下砍,壓住他長槍難收回。

王素珍神刀砍住殷滾的長槍,壓住不放。殷滾把力氣運足,臉漲通紅,咕嚕嗵從大腸裏掙下一股氣來,“啪”,像泄了氣的皮球,伏在地上:“不得了啦,把刀放下吧!”王素珍說:“看來你難免這一刀。要得我讓你,除非你喊我一聲乾孃,我就放刀了。”殷滾沒法,只好喊聲:“我的乾孃,饒了我吧,乾兒拜服,拜服!”於是王素珍把刀挪開,殷滾也收槍回頭。自嘆自語:“殷滾、殷滾,幾乎變作泥滾,這就醜死我了。”王素珍說,“兒呀,娘打不醜,爺打不羞,爲娘打敗於你,有何羞醜之說?這一位是你的姨娘,快快有禮!”殷滾說:“既是姨娘,應當叩頭。”方翠蓮隨即用手扶起:“免禮罷了。”殷滾說:“衆嘍兵帶路,請乾孃、姨娘上山!”二人來到聚義廳坐下,殷滾忙叫他二弟胡大朋,三弟蔣霸前來見禮。吩咐備酒款待,殺豬宰羊,忙了三天。山上衆頭目向殷大王賀喜,喜慶大王得了個乾孃。王素珍說:“你們衆將也去喫酒吧,我來此山,不必恭賀,只是從此以後,不准你們下山胡爲,打劫客商。”殷滾說:“娘呀,兒等在此嘯聚,不是爲了打劫斂財,因八盤山招集四方豪傑,準備替陶相公報仇。”王素珍聽了大喫一驚——

真是海水衝倒龍王廟,自家人打了自家人。

於是王素珍就將自己的根由細情,如此如此,告訴山上衆人。所以九龍山諸將方知王素珍和方翠蓮均是陶文彬的夫人。後來殷滾改名陶滾。就此,王、方二位夫人在九龍山安身。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再講那陶文燦,自從落在珍珠山上,結拜了朱英、吳英和馬英三兄弟,相聚時久,陶文燦想到全家冤恨,一心要到湖廣借兵。

山寨告別三兄弟,帶足了盤川就動身。

一路上,見圖像,到處張掛,

捉拿他,陶文燦,還有文彬。

行走不到三五日,圖像又多出兩個人。

一個是,王素珍,王善後代,

一個是,方翠蓮,方廷的苗根。

陶文燦,只苦得,心驚膽顫,

因此上,不稍停,曉夜前行。

只聽得水聲滔滔如獅吼,一條長江擋住人。

陶文燦來到江邊,只見浪濤滾滾,一瀉東去,江邊又無渡船,諒難過去。正在爲難之時,忽見江灘上游,來了一葉小舟,船頭上站着一人,口中哼哼唱唱——

“小道下山來,黃花遍地開。

周瑜定妙計,曹操領兵來。”

陶文燦聽到一陣歌聲飄來,連忙高聲喊道:“請老大搖船過來,渡我過江,多送些酒錢與你。”那船伕答應:“我本是擺渡之船。”說着,將船靠至岸邊。陶文燦滿心歡喜,隨即上船。船伕等客人入艙坐定,用竹篙往岸上一點,船像離弦之箭,一箭射去多遠,才棄篙搖櫓。邊搖邊唱——

“老夫生在大江邊,不怕官吏不怕天。

清官送他過江去,瘟神送他見五閻。”

船伕把船搖至江心,歌停船止,把櫓板往船梢上一擱,對陶文燦說了:“客官,你是喫板刀麪還是喫清水餃子?”陶文燦說:“船老大不必費心,一來我肚裏不餓,二來既蒙送我過江,豈能再喫你的佳餚!”船老大說:“不是這等說法,板刀面是將你砍斷切碎,拋下江去,這叫板刀面;清水餃子是將衣服剝光,推下水去,是謂下清水餃子。兩樣東西,隨你揀哪樣,免我動手。”說罷,從後艙拖出一把板刀。陶文燦一見此光景,悲嘆一聲:“我陶文燦之命休矣!看來難報全家之仇了。”咣啷,船伕把板刀往艙裏一摜,問道:“客官尊姓大名,過江往哪而去?”陶文燦——

不顧安危說真情,船伕一一聽分明。

船伕一聽——

雙膝跪到平板上,陶大官人叫幾聲。

陶文燦連忙將他扶起問道:“你是何人,因何如此?請道詳情。”船伕說:“哎呀,陶官人要問我嘛,實不相瞞,我姓毛名風,妻子孫氏,只有夫妻二人,因受八盤山徐老千歲之命,爲了陶家冤仇,特着我夫妻在此擺渡,暗訪大官人信息。”陶文燦說:“原來是陶家的大恩人,只怪我有眼不識泰山了。”“哪裏話來,請你艙中坐定,我這就送你上山。”於是毛風連忙搖櫓,偏遇頂風,又是逆水行舟,船自然不得前進。毛風沒法,向着那江灘蘆葦之中,一聲大喊:“你那裏快將小船放過來。”只見蘆葦之中搖出一條小船,船頭上站立一人,其形古怪不堪,蓬頭赤腳,頭上紮了一塊破布,上面補了十來處補釘,身穿一件破衲頭衣裳,足拖一雙沒後跟的鞋子。衆位,莫看此人穿得破爛,扮相異怪,可她的來頭不小,她名叫孫翠娥,自幼在仙山學道,是武當山武當聖母的門徒。自十五歲時,聖母送她法寶:那頭上扎的布叫遮天蓋日帕,身上穿的叫降龍伏虎衣,足上蹬脫水鴛鴦鞋,水火不沾。毛風隱去孫翠娥之名,向陶文燦介紹說:“這毛大嫂遠近聞名,無人不曉。”毛風夫婦把兩船捆綁在一起,說:“毛大嫂呀,這樣的頂風逆浪,你還是下去拉索才得過去。”說罷,毛大嫂穿起寶鞋,肩拉繩索,下水拉船去了。陶文燦暗自喫驚。頃刻之間,望見一座高山,毛風將船停在山下,叫陶文燦少等片刻,他上山報與徐老千歲,回頭把陶大官人送到山上。陶文燦問:“這就是徐老千歲的八盤山嗎?”毛風說:“正是。”正說之間,徐老千歲命他兩個兒子前來迎接。徐洪基兩個兒子,皆是英雄之輩,長子名叫催命判官徐佩,次子名叫粉面二郎徐青。陶文燦被接到聚義廳前坐下,然後起身與徐千歲和徐佩、徐青見禮。陶文燦說:“晚侄深知仁伯大人在朝與先父情交甚篤,難得您老心恨奸黨,棄官隱居,爲我陶家伸冤操心,實爲感戴至極,終生難忘。”徐老千歲問:“賢侄經此而遇,不知是否願留此處,共圖報仇大事,還是另有他圖?”“仁伯在上,晚生實不相瞞,一心要到湖廣襄陽向姑父趙霸借兵,北上報仇。”老千歲說:“好,此舉甚好。只不過眼下時屆年關,天寒地凍,況且各處圖像盤查甚緊,你就留在此處,過了新年,等到春暖花開之時,再去借兵,未爲晚也。”陶文燦叩頭致謝,暫留八盤山過年。在山上,又與徐佩、徐青結拜兄弟。毛風夫婦仍回江口把守。

衆位呀——

八盤山上暫不表,倒轉話頭論淮安。

陶文彬落在淮安王壽天官府內,招贅了王玉花小姐爲妻。不覺到了王壽六十歲慶壽之期。這時,淮安城內的生員、舉監、鄉紳、鉅商,忙個不停,有的撰寫賀聯,有的辦壽糕壽麪,有的送戲三臺,就到清江去請戲班唱戲。而天官府三日之前,就殺豬宰羊,備辦酒菜,披紅扎紫,張燈結綵。淮城的鄉紳到清江請來一個戲班子爲王天官祝壽助興。這個班頭姓康名鳳,他並不是專業唱戲之人,他曾任過北臺御史之職。因朝中奸臣當道,坑害忠良,他憤而棄官不做,領個戲班子,不爲賺錢,只圖遍遊天下,四處散心,只等朝中奸臣滅盡,回頭再做官不遲。他生有一男一女,男名康金龍,女名康月娥,均是聰明伶俐之人。壽期之日,戲班子的人與前來拜壽的一些達官貴人,受王府酒菜款待之後,午後開鑼唱戲。王府有一看樓,分成男左女右,俱在兩邊看戲。而陶文彬的書樓就在戲臺對面,所以他一人獨自站在書樓上倒也看得蠻清,不曾坐到轉樓上去。淮城一些官員總曉得康班有個表弟,名叫花雲,做工最好;有一女兒康月娥唱工獨特,所以觀衆樓上鴉雀無聲,悉聽唱做。戲子登臺,鑼鼓鬧場,開場花雲先跳《加官》,後做《八仙上壽》,隨後衆看官點出《孫夫人祭江》。康月娥扮演的孫夫人,一個亮相,一段淮腔,人品果真美貌無比,唱腔優雅動聽。陶文彬在書樓看得清清爽爽,聽得明明朗朗,不禁失聲叫好:“好得很哪!”哪知這一誇讚,驚動了臺上康月娥,用眼依聲尋去,見得東書樓上有位公子,生得眉目端正,頂平額方,面如冠玉。不覺心裏打了個寒噤!從此做戲也不認真,把陶文彬放在心裏。那天晚上,康月娥就在戲臺套房內安睡。

翻來覆去睡不着,一心想見陶文彬。

康月娥身邊有乾孃,是康小姐心腹之人,二人無話不談,無事不通。她對乾媽媽說出想見日間誇讚她的那位公子的心思,請乾媽出去打聽這位公子在何處安睡,奴今夜之間,定要與他會見。於是乾媽媽出去打聽明白,那公子就在東書樓上安身。康月娥睜着眼睛睡到半夜,叫乾媽看守戲具,竟自整整衣裝,直到東書樓,悄悄摸到二公子的臥室。她輕輕喊了聲:“日間誇讚奴的公子何在?”陶文彬聽話,好似燕語鶯聲,猜想是康姑娘前來會他,連忙起身答道:“你是唱《孫夫人》的嗎?有失遠迎。”康姑娘說:“好說了。”於是二人攜手相挽,坐下談心,相見恨晚。一個說你夤夜而來何事?一個說相公你日間相約奴身。一個說小生從未與你會過話,一個說日間誇讚是何人。

“相公呀,閒言閒語總不說,小奴與你託終身。

今夜赴約你休推託,兩下共枕度黃昏。

康月娥說出調情話,喜壞了公子陶文彬。”

二人相對一笑,攜手站起,同牀共枕,情意更深。

郎才女貌成佳偶,只恨譙樓亂打更。

譙樓上打五更鼓,小姐披衣就起身。

公子送到樓梯下,小姐迴轉套房門。

王府連唱六天戲,二人相共六個五更。陶文彬贈一把穿金扇,與康月娥作月老婚證人。那天戲完,戲班與揚州立了合同,接下要去揚州唱戲。只是康月娥與陶文彬難捨難分,二人會到一處談心。康月娥說:“奴家要跟班子到揚州去了,就是心裏難捨得下你,如何是好?意欲將你帶了同去,亦不知公子意下如何?”陶文彬聽了二目含淚,心中想道:我蹲在淮城,終非了局,倒不如跟她動身。一則要到湖廣去借兵報仇,二則還要尋訪兄長的下落。想罷,對康小姐問道:“但不知有何妙計,能帶我出去?”康月娥說:“我爲此事,早已想好章程,把你藏在衣箱之內,到了揚州,自有妙計叫你出來,那時先暗後明,即使我父親與兄長知道,已是生米煮成熟飯,諒他們亦無可奈何。”他們二人情意綿綿,急中生智。康月娥選了一個被鼠啃有神仙進(洞)的一隻大衣箱,動身那天的早晨,偷偷將陶文彬藏進箱內。天明,王天官開發了工錢,康班頭等人將衣箱、戲具搬了上船,往揚州開發。頭一隻船裝的零碎行頭與戲子等人,後一隻船裝的衣箱有陶公子在內,還有康家父子和康月娥等,押船隨後。誰知半途之中,陶文彬在箱內屈得腿疼腰痠,又要小解。康鳳就坐在衣箱腳下。陶文彬小便急得忍無可忍,只好聽其自然,順流而下,從板縫間滲出,一直流到康鳳的屁股之下,忽然一聲驚叫:“奇怪,這水從何而來?”康月娥心裏有數,便說:“箱中原有一碗水在內,可能是水碗翻了。”康鳳說:“即有水碗,人不動它,何以能潑?其中定有緣故,開箱看吧。”康月娥說:“約莫是老鼠攻在箱內,不然水碗怎會潑下。”康鳳說:“不管是鼠是牛,總得要把衣箱打開,把水揩乾,不然要把服裝浸溼。”陶文彬在箱內聽得明明白白,止不住渾身發抖。箱子搖動得作響。康鳳說:“這隻老鼠大概不小,如不是,怎能把衣箱動搖?”說罷,掏出鑰匙——

嘩啦一聲開了鎖,箱裏站出一個人。

康鳳一驚嚇掉魂,倒跌一個老坐跟。

公子跪到平板上,心想求饒難開聲。

小姐掩住粉紅臉,羞羞答答氣不伸。

這時,乾媽媽悄悄對康金龍說道:“這件事情,萬望大公子成全,還看你兄妹之情吧。”康金龍細細一想,我康家只有我兄妹二人,我不原宥,諒來父親定然不依。康金龍隨即便說:“爹爹,你老不要動怒,這個人因孩兒見他人品端正,義氣相投,與孩兒難捨難分,故而瞞着爹爹,將此人暗藏在箱內帶來,日後必有大用,望爹爹成人之美!”康鳳在那裏直氣得肝膽欲裂,七竅生煙,明知兒子是顧全女兒的臉面,況且事已如此,家醜不可外揚,也就順水推舟,不再深究。於是問道:“你姓甚名誰?”陶文彬道:“我是北京大鄒莊人,姓鄒名文彬,與天官王壽系翁婿之親,因賀壽看戲,與大公子相識,承蒙雅愛,將我帶到揚州,稍玩幾日,不意被老大人識破機關,伏望成全,決不辜負大德大恩!”康鳳一想,木已成舟,又恐外界得知,人面難爲,乃暗中對鄒文彬說道:“那些胡言,老夫盡知,往後就說我康家與你鄒家指腹爲婚,免得外人無端議論。”於是康家父子暗中又談一番機密之語,無非是怕女兒康月娥難以見人,所以一路之上,不談這些閒言。

船趁風走,水推舟行。不日一箇中午,船到揚州鈔關碼頭,行頭衣箱搬到瓊花觀關帝廟內,準備擇日開鑼。這天晚上,一家喫過晚飯,康鳳對鄒文彬說了:“你既在我這個地方,要聽我教訓,還要學得唱戲。就從今日起,唱、念、做、打,文武生角,樣樣要學,且要用心快學,不然,我是沒得餘飯養你這個閒人的。”陶文彬說:“吾乃讀書之人,只懂詩詞歌賦,錦繡文章,哪會唱唸做打,舞棒弄槍?”康鳳道:“你這畜生,既不能唱,又不會做,要你何用?快滾出去!”可憐陶文彬無奈,只得答應學戲。康鳳說:“你先學唱生角,我教你一出《收姜維》。”說罷,當晚就把戲本的臺詞、道白,表做等等的一應程式動作,向鄒文彬教了一遍。並說,明早你來唱給我聽。一夜之間,陶文彬竟把臺詞一一讀熟,就是開口不大會唱。明日清早,康鳳走過來問:“你可會唱?”陶文彬說:“一句不少,全都會唱。”康鳳說:“唱給我聽。”陶文彬扯扯衣領,咳嗽兩聲,清清嗓子——兮兮焉焉,焉焉兮兮……哼了兩聲——

不像崑曲與秦腔,鶯聲朗朗像哼文章。

康鳳一聽:“這是唱的什麼東西?”

不像和尚誦真經,不像道士拜大懺。

不上板來不上眼,可像巫婆潑火丹。

康鳳說:“這唱的什麼腔口?限你兩天把它唱好,不然,受我三規五戒,吊起來拷打!”陶文彬被逼無奈,只得苦苦學戲。因此,他走路也唱,睡覺也唱,上廁所也唱。一天,他去廁棚“出恭”,見廁棚低矮,遂低頭進棚,嘆曰:“入恭門,鞠躬如也。”進了廁棚,步上茅坑臺板,隨手撩袍解褲帶。忽然想到康鳳教唱的戲詞,遂唱——

雙腳踏金橋,兩手撩蟒袍……

沒料,剛唱兩句,腳下板子一斷,咕嚨咚掉進茅坑。他連忙呼救——

急急逃來急急奔,一馬陷進淤泥坑。

有人救得我唐天子,他做君來我做臣。

康鳳聽說鄒文彬掉進茅坑,隨即叫人把他拉上,罵道:“你這該死的畜生。戲不學好,弄得滿身是屎,拖回去,將他往死裏打!”陶文彬一嚇,戲詞嚇出來啦——

自古忠臣不怕死(屎),怕死的不能算忠臣。

康鳳一聽,氣不打一處出,罵道:“你這畜生,私淫我女,比誰都強,學這一出小戲,至今都唱不成腔,還弄得滿身是糞,坑害他人。替我把他吊起重打!”這下,康鳳開口,一班武生動手。

將他吊在屋樑上,水浸皮鞭抽上身。

打一記來轉一圈,像風吹元宵走馬燈。

打破皮處流鮮血,皮不破處塊塊青。

康月娥見了嗚嗚哭,罵聲爹爹不算人。

康金龍看了心也難受,就做個和事佬,把鄒文彬從屋樑上放下。從此他臥牀不起,傷處化膿淌血。皮粘被褥,翻身一動,像活剝蛇殼。

好比一盞孤燈漸漸熄, 來了添油掭燈人。

陶公子疼痛得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迷迷糊糊,見一位老人,身穿紫袍玉帶,腳蹬粉底皁靴,白髮蒼蒼,一跑一搖來到陶文彬面前,說道:“你不必傷心,吾來救你!若問我是何人,乃老郎真神是也。”說罷,從身邊取出一粒丹丸,放在公子口中:“你將它吞嚥下去,後來自然會做會唱,生旦醜末,樣樣俱會。”誰知老郎指點明白,只一宵工夫,周身膿跡俱消,瘡疤結好,活動自如。二公子醒來,外面天色大明,康鳳手執皮鞭,進來罵道:“你膽倒不小,睡到天色大明,還不起牀,是何道理?”二公子說:“岳父大人,不用發怒,小婿會唱了。”康鳳說:“唱給我聽。”公子開口就唱,唱的《關公辭曹》。唱完之後,康鳳大驚。問他至今爲何不肯唱好?陶公子也不理答。那時康鳳點了幾齣戲,叫他讀戲練做。二公子這就點到文戲唱文戲,點到武戲做武戲,從此名聲大震,康鳳的班子全靠鄒公子與康月娥掛牌賣座。揚州唱完到鎮江,轟動鎮江全城。在鎮江改名叫大京班,跑遍南方諸省。所到之處,場場爆滿,名利雙收。後來偏邦小國聞得大京班之名,亦來請去唱戲。至於後來陶文彬的屍體棺木,爲何落在偏邦外國被火焚燒,那是後話。

弟子收住暫不表,再講陶文燦去借兵。

八盤山徐洪基千歲收留陶文燦多日,不覺殘冬已過,春暖花開。陶文燦一心要離開八盤山,到湖廣姑父趙霸那裏借兵。徐洪基知陶家報仇心切,也不強留,遂備好川資行囊,送他下山。陶文燦——

曉夜行走非一日,風餐露宿履步難。

一日抬頭舉目望,到了襄陽一城關。

遠看城頭如鋸齒,近看總是槍炮門;城下炮城上人,手執長槍守四門。城裏城外鬧紛紛,總是些生意買賣人。漁樵耕讀,仕農工商,敲鑼賣糖,各執一行,江湖遊人,無一不有。

壯漢擔水街上賣,樵夫挑柴進城門。

只聽一衆賣柴的人聚在一起講:“我們這襄陽城裏,三天之後還要熱鬧。趙總兵的小姐擺下一座擂臺,少不得各路英雄,軍民人等,只要武藝高強,總要來此打擂。”誰知陶文燦把打擂的話記在心裏。他逢人便問:“那總兵趙府在哪街哪坊?”一個測字的先生用手指點:“正街向南,橫街往東,門口有張口獅子豎立匾的就是趙總兵之府。”陶文燦轉彎抹角來到府前,報名直至大廳,會見姑父趙老大人。趙霸一見,驚喜交加:“賢內侄呀,姑父早已聞得你陶家爲十把穿金扇被害,全家只逃出你兄弟二人,姑父與你姑母眼望穿了,也得不到你們一點信息;只見捉拿你的圖像張掛到湖廣,我們更加驚慌。今日賢侄如從天降,真是萬千之喜!”於是連忙叫家將到內屋,請出大公子趙龍、二公子趙虎,來到廳前與表兄陶文燦見禮,家將沏茶相敬。茶飲數杯落盞,趙總兵開口:“賢侄呀,不知你今日從何而來,可曾遇什麼驚嚇?”陶文燦說:“姑父大人在上,問起小侄這幾年的顛沛生涯,真是一言難盡。自從逃出北京,來投奔姑父大人,頭一次落難揚州,爲賈志成收爲義子,與其義女刁嬋梅結偶。後來從揚州出走,在龍泉縣被奸黨捉住,解往北京,經太行山爲弟媳王素珍劫車得救。第三次是到北京祭祀先父母之靈被困,得表兄柳讓暗放出城,在路上遇朱英、吳英、馬英在珍珠山結拜。月前在粉紅江遇毛風擺渡,引上八盤山會見了徐洪基千歲。今日是從八盤山到此。”趙總兵聞聽大驚:“原來有如此艱苦曲折情形,姑父哪裏知道?罷了,幸而賢侄能到此地,亦解了你姑父姑母之懸念。”隨即命趙龍:“領你表兄到後堂去見你母親。”陶文燦跟趙龍來到後堂,一見姑母,還未跪下施禮,姑母上前一把拉住,哇啦一聲,眼淚珠拋:“侄兒呀——

只爲陶家被害情,我夜夜淚水溼衣衾。

愁也愁到肝腸斷,哭也哭到眼淚乾。

你姑父幾番要爲我陶家把仇報,怎奈勢薄力又單。”

陶文燦說:“姑母呀,你別傷心了,侄兒已經從奸賊的刀槍中滾出來了。這次前來,就是與姑父相商,借兵北上,還要請姑父母大人幫計議呢!”姑母說:“兒呀,你可知數天之後,此地是羣英聚會之期?”“姑母,我進城就聽到街上人議論,說三天後城裏設臺打擂,但不知是何人擺的擂臺?”“兒呀,我把實話對你說了吧,這次擺擂,一則是爲陶家報仇,看看有多少忠將良才、英雄好漢;二則是你表妹趙巧雲,雖是花容月貌,一身武藝,但至今還未有終身佳偶,故此與你姑父計議,在校場擺設擂臺,名爲‘姻緣擂’,實則是集賢聚能,挑選英才,一舉雙收。如今風流榜早已掛出,諒來各方英雄自會得悉,雲集而來。”陶文燦一聽,滿心高興。“姑母,我這次來得真巧,正好乘此時機,聚將北上,還可訪訪我二弟的下落。再則我表妹趙巧雲雖有‘滾刀手’之名,畢竟還不曾見過她的真實本領,這次打擂,正好試看一番。”說罷,趙霸早已吩咐家人將酒席擺好,請公子入席飲酒。飲酒之間,趙總兵對陶文燦說:“賢侄,你在此地,仍然不露真名實姓,恐奸人耳目衆多,惹事生非,等你表妹擺擂過後,再議大事。”

擂臺擺在總兵校場,已經搭好。趙巧云爲自身的婚姻大事,每日神前燒香禮拜,暗中禱告能得如意郎君。而湖廣一帶稍有本領的人,都知道滾刀手趙巧雲才藝出衆,誰都想得到她正配,做個賢內。更有人想,哪怕是敗她手下,能與她對個面,說句話,也就稱心。因而湖廣內外,江淮南北之地——

聽說襄陽擺擂是趙巧雲,驚動了各山各寨比武人。

早有八盤山徐老千歲聞訊,遂打發長子徐佩,次子徐青,下山打聽。一來是訪訪陶文燦路途可太平,二來是打探襄陽擺擂是何人。如果是蘇嚴二賊擺的擂,你們各自要當心。二位英雄身藏兵器——

拜別爹爹把山下,直撲古道往前行。

徐老千歲打發兩個兒子下山以後,又差遣山上各頭目軍將,到各處山寨送信,說湖廣襄陽擺擂,定是聚會各地英豪,北上爲陶家報仇。一路要打探陶家兄弟在何處,還要拜訪一下六府總兵趙大人——

請他早日發兵將,同心合力剿奸佞。

八盤山衆軍將得了徐老千歲之令,趕赴各處山寨送信。軍令如火,哪敢耽誤。一日之內,青龍山胡家三鬼得知,帶足盤川動身;珍珠山三英得了信,連夜奔至襄陽城;宋家寨去了兄妹二人,竇家寨忙壞了呆子竇哼。

各山英雄總動身,驚動了九龍山上人。

一個九龍將軍叫殷滾,是王素珍的乾兒子。他帶二弟披頭太歲胡大朋,三弟搖頭獅子蔣霸。

三位英雄將山下,後跟王、方二女英。

玉門關刁嬋梅與蔣氏女,也到湖廣會官人。

各處英豪齊會合,雲集到襄陽一座城。

襄陽城裏擺擂臺,驚動了三教九流人。茶館酒肆,忙搭帳篷;測字相命,各佔一方;行醫賣藥,撥治牙蟲;說書唱戲,搶攤圍場。

這邊敲鑼做把戲,那邊打賣少林拳。

各路英雄,路上行走,非止一日,總在二月十六日之前,十五日就趕到襄陽,當晚各尋招商客店住下。刁嬋梅與蔣賽花二人,一夜不曾閉眼,只把陶文燦放在心上。一見天明,喫過早飯,沿街尋訪六府總兵衙門。受人指點,一直來到趙府門前,報名而入,問及陶文燦可在貴府?誰知趙府之人,與刁、蔣二位佳人面不相識,說道:“你們在此稍等片刻,讓我向裏通報一聲。”陶文燦一聽,大喫一驚:聽說來了兩位女人,想必是揚州刁嬋梅尋訪到此,她乃是我的妻子,跟隨她來的究是何人,就不得而知了。於是隨即出來看望。一見呀,果然是刁氏夫人。這時,三雙眼睛淚花珠拋,悲喜交加,似有很多話語要傾訴。但見蔣賽花小姐站在身後,很感尷尬。陶文燦連忙問道:“賢妻呀,但不知這位小姐是何人?”刁氏說:“官人哪,她乃是我的弟媳蔣賽花妹妹呢。”蔣賽花忙問:“嫂嫂,這就是奴的伯伯嗎?愚妹幸會,失敬失敬了,望伯伯恕罪!”“賢弟媳哪裏話來,爲我們陶家,千里尋蹤,難得難得!但此地不是講話之處,請到裏邊去與姑父姑母和兩位表弟、表妹相見。”於是陶文燦領着刁、蔣二人,一直走進後堂。陶文燦說:“你二人與姑父姑母見禮!”趙霸與陶氏夫人喫驚道:“這二位姑娘是你何人?”陶大公子說:“姑父姑母在上,實不相瞞,這一位刁氏,名叫刁嬋梅,是你們的侄媳;後一位,據刁氏說,她是二弟陶文彬之妻,叫蔣賽花。這二人都是你的侄媳。”趙大人一聽,高興萬分,想不到今日竟是會親之期。刁、蔣二人連忙向姑父姑母施禮。趙大人與陶氏夫人忙說:“兒呀,一路風塵到此,辛苦極了,免禮,免禮!”陶氏夫人隨即命丫環請來趙巧雲與表嫂相見,趙大人又命家將把趙龍、趙虎二位公子叫來與表嫂相認。

衆位,趙霸這兩個兒子,並非親生,乃是螟蛉之子。趙龍仁德仗義,才藝俱全;趙虎品行惡劣,奸詐異常。這裏暫且不提。

單講趙龍、趙虎與趙巧雲兄妹三人來到後堂與二位表嫂相見,奉茶交談,談論陶家冤情之時,忽有門將來報:“大人在上,門外來了兩個大漢,口稱是八盤山徐洪基千歲之子,前來見總兵大人,望大人定奪。”趙霸聽了便說:“既是八盤山徐老千歲之子,叫他們進來相見。”門將把他們領到前廳,陶文燦抬頭一看:“哎呀,二位賢弟,何時到此?”隨即陪同二位公子與總兵大人見禮,分賓主坐下獻茶。趙大人問道:“請教二位尊姓大名?”徐佩兄弟正起身答禮,陶文燦搶先答道:“姑父大人,這二位是八盤山徐老千歲之子。這大公子徐佩,外號催命判官;那二公子徐青,外號粉面二郎。我陶家多蒙徐老千歲氣貫長虹,辭官不做,帶領二位賢弟在八盤山嘯聚練兵,爲我陶家報仇,真乃難得,我小侄將終身圖報。”趙大人問:“但不知二位相公來此何干?”徐佩道:“大人,此來男女英雄不少,均是我父逐日招聚的好漢,又聞襄陽城擺擂,早知大官人定到襄陽,所以我父着人通曉各路英雄,齊來襄陽會合,催促陶大官人借兵北上,以滅奸賊。”趙霸一聽,感慨不已。遂問:“依你說來,各路人馬定會如期到達,還不知有多少人呢?”徐佩說:“大人,所來之人,均是各山首領,並無兵將,而又不是一路同行,各有先後,諒來今日必定到齊。”趙霸聽了,暗中想道:“所有各山首領,均爲陶家被害之情不平,我趙某豈能坐視不理?”隨命趙龍並請徐佩到街坊客店查點明白,只要是徐老千歲招集的人,一律請入總兵衙門,設酒款待,決不怠慢!說罷,趙龍與徐佩到街坊各家客寓、旅店,完全查點明白:各山寨共來男女人等,計七處首領一十九名,內中女英六名。趙大人說:“速將名單報來!”趙龍從口袋中取出清單,報——

九龍山:殷滾、胡大朋、蔣霸、王素珍、方翠蓮。

青龍山:胡順、胡林、胡通。

珍珠山:朱英、吳英、馬英。

八盤山:徐佩、徐青。

竇家寨:竇哼、竇金平。

宋家寨:宋金龍、宋金鳳。

玉門關:刁嬋梅、蔣賽花。

報名過後,趙龍、徐佩,將男女各人邀請入府,趙總兵吩咐擺酒款待諸將。總兵衙門內外熱鬧非凡,趙巧雲只等午時一到,就要登臺打擂。趙總兵派二百兵將,前去把守擂臺,防範無知之輩生非起鬨。

午時一到,趙總兵與陶氏夫人,各人乘坐一頂大紅敞轎,來到校場擂臺左邊,觀看誰人上場,能與我兒有緣。趙巧雲小姐渾身裝束得體,粉面多姣,有十名美女簇擁,奏起笙簫管樂,鑼鼓鏘鏘,甚爲鬧熱。忽聽“嗵、嗵、嗵”三響禮炮,趙巧雲一個箭步,蹦上擂臺。她對擂臺中間一站,對左右前三面深深一躬,隨手拋出一副風流榜念道:“美女人皆可得,英雄臺上見功。”橫批:“姻緣擂”。

“贏得奴家一雙手,願與好漢共白頭。”

說罷,趙巧雲自個兒在擂臺上立個門戶,一叫金雞單架獨立,二叫孔雀展翅開屏。

三套打的秦皇吆山海,四套打的狀元紅。

趙巧雲在臺上耍了幾套功夫,不見臺下有什麼動靜,心存疑惑。衆位,不是臺下沒人想上去打擂,只是怕趙巧雲厲害,不要上去現醜,抓雞不到反蝕一把米。況且臺下還有兵將把守,如果胡亂動手,弄不好就有性命之憂。所以臺下想得到美女的雖多,但總有點畏懼三分。哎,不料從人羣衆擠出一人。此人鼻直口方,身材魁梧,來到臺下,朝上一望:“啊依喂,這麼高的臺?臺上可有軟梯放下來,拉我上去。”趙巧雲往下一看,但見這人品貌端正,就怕不會舞槍弄棍,不然,他不好跳上臺來!又一想:大概總有點三分三,纔敢上擂臺的。於是放下一條繩結的軟梯,上有現成的腳釦,將他拉上擂臺。那人對臺上一站,既不開口,也不動手,像一段樹幹對那一站。趙巧雲心上不悅,反而先開口問他:“你是何人,幹什麼來的?”那人冷冰冰地說:“上臺是打擂的,不打擂我來幹麼!”“既來打擂,爲何不通姓報名,動手比試!”那人一言不答,只是直筆筆地站在那一眼不眨,看住小姐。趙巧雲想:晦氣、晦氣,第一個上臺就炮仗打噴嚏——開門不吉利。不管他,第一炮非要把它放響。於是又反覆問:“既來比試,爲何不動手?”小姐連問三聲,那人仍不答話。他想,看樣子我不是她的對手,還是以智取爲妙。突然他身一躬,頭一竄,一個黑狗鑽襠向小姐下襠攻去。趙巧雲眼明手快,身子一偏,還他一腿,只聽轟通一聲,那人跌了個四腳朝天,口喊:“沒命!”小姐聽了“沒命”二字:“呀呀呸,休出不吉之言,送你下去!”腳一抬舉,那人摜下臺去了。臺下觀衆,嘩嘩譁一陣掌聲,那人爬起來瘸顛瘸顛地走了。衆位,此人非是舞槍弄刀之人,是廣益書局的畫師,讀了不少書,學得一手畫藝。他專畫花草蟲魚,美女佳人。他以爲美女嘛,櫻桃小口,楊柳細腰,絲瓜頸項,柴枝粗的手爪,別說比武打擂,風也能把她吹倒。他在畫樓上對外面的世道見得很少,至今還是光棍一條。今天來此本想是看看熱鬧,一看呀,臺上的趙巧雲,比他畫的還好。一時心上衝動,不妨就上去試它一試,碰得巧也作興贏得一個美姣。可這一試呀,回去養傷一月,藥也喫掉兩大蒲包。這也不提。

這位畫師滾下臺去,惹怒了臺下一人。此人也是個光棍。叫道:“快把軟梯放下,拉我上去,與你比試比試!”趙巧雲放下繩梯,拉將上去。他也不等小姐立個門戶,竟自上前一拳。對準趙巧雲的胸前打來。小姐把身往後一讓,左腳往上一挑,名爲魁星踢鬥,正中那人隱羞之處。那人喊道:“不好!”小姐說:“不好,送你下去!”又送上一腳,只聽呼嚨咚,栽下臺去。在地上掙扎一會,爬將起來,吐了兩口鮮血,摸一摸那個生兒育女的物事,暗自慶幸:還好,沒有被她踢破,乃悻悻而去。

好一個女豪趙巧雲,一連打傷兩個人。

臺下之人乾瞪眼,激怒呆子竇大哼。

竇哼用手一指:“趙小姐休要稱強,有我呆子大哼來與你比上一手!”說着,身子一晃,兩足騰空,跳上擂臺。趙巧雲見呆子竇哼上臺,喫了一驚:“他本是陶家一黨,八盤山徐老千歲差來的人,他上臺是何道理?”正在趙小姐猶疑之際,急壞了臺下陶大官人。心想,倘若他做出呆頭呆腦的事來,惹怒了我表妹,他們兩下必有一傷,我必須上去把他帶下來。話止意定,陶文燦把身一閃,一個鷂子翻身,只聽呼地一聲,已上擂臺,把呆子竇哼往夾肢窩裏一挾,來一個空中飛人架式,將呆子挾下臺來,放在地上。竇哼朝陶大爺一望,說道:“你只知道把我挾下來,你可知破人婚姻作大孽?”陶文燦輕聲說:“呆弟弟哎,你不要動怒,我文燦與你初交,多蒙八盤山千歲爲我陶家之冤,招賢聚漢,準備捉賊報仇,你賢弟也算一條好漢。但你可知,今日這座擂臺,是我表妹的姻緣擂,探賢求偶的,你呆弟不必上去打擂!”竇哼說:“你早又不對我說,如今怪我做什麼?”這時,趙巧雲見了表兄陶文燦挾竇哼下了擂臺,滿心歡喜:原來表兄有如此武藝,心上十分敬愛。她成竹在胸,但不便開口,只得放在心上。她看看天色不早,正好休擂。遂吩咐衆丫環軍將人等,鳴炮奏樂,拆臺休擂回府。這下,鑼鼓咚咚,炮聲隆隆,各看衆和生意買賣之人,熱鬧轟轟——

各收攤販回家去,總兵也打轎回府門。

總兵大人回到府內,各山寨男女英雄亦回到衙門,一齊去向趙大人和陶氏夫人請過晚安。趙總兵設宴款待各將,命家將、丫環整理牀榻與他們安睡。可是陶氏夫人見今日擺擂未得結果,心上不安,就問總兵大人:“爲何今日擺擂,女兒不遇有緣之人?”總兵說:“夫人哎,你哪知道,凡是婚姻之事,皆由五百年前月老牽繩定就,豈有錯認?今日不成,吉人自有天相,以後再論,亦不爲晚也。”

一夜無話不必表,鼓打五更天又明。

次日清晨,各人起身,梳洗完畢,用過早點,陶文燦及衆人在大廳上與趙總兵商議借兵報仇之事。趙總兵思考多時,自己放在心裏說:“借兵之事,不能輕易通口,現在正是羣奸得勢之時,深得皇上寵信,倘或報仇不成,反倒惹出麻煩,事情亦不得了局!”他思考再三,纔開口說道:“陶賢侄與各位好漢聽了:爲報我侄兒陶文燦全家之冤,恨不能立時就領兵北上,兵困燕京,掃除奸賊,用奸賊人頭,祭掃三家的肉丘墳,方解胸中之恨!你們涉水登山,遠道而來,又是徐老千歲之令,均是這等心願,我老夫也是這樣的心情。不過,我趙霸雖掌六府兵權,由於多年干戈不動,狼煙不起,兵雖有而久不精練,糧雖多而不在一處。所用兵、糧二事,均要向六府提調,一旦借兵調糧的風聲傳揚出去,若給外人知覺,信口胡談,傳到京都,就要大難當頭。爲全之計,只好與賢侄和衆英雄商量行事,勸賢侄不要心急,已延至今,且各寨均有準備,何愁冤仇不報!再等一年或半載,讓我慢慢設謀定計,整兵練將,積聚糧草,一旦時來勢轉,那時再與八盤山徐千歲通聯,發兵北上,方可一舉成功!此乃老夫之愚見,不知各位好漢意下如何?”這時——

衆人未及忙答話,呆子竇哼先開聲。

呆子竇哼接口說道:“總兵大人,你是陶大爺的親家,我呆子來貴府,有幸相會,那些知文達理的話我說不起來,我歡喜實話實說,這位陶大官人,難道不是你的內侄,他的冤仇不是你的冤仇?如今不要推託,不要前怕狼後怕虎的,怕鬼也不跑夜路嗎?借兵給他動身,沒得糧,我們山上多呢!”於是徐佩、徐青、蔣霸、宋金龍等一齊開口:“這位竇兄弟說的不錯,望老大人明日發兵!”趙霸見衆人異口同聲,就不好再說,倒反感惶恐。陶文燦見姑父如此情景,諒他姑父不肯借兵,只急得放聲大哭。“爹孃呀——

你的英靈在何處?可知爲兒犯了難。

指望投到姑父處,借兵北上困燕山。

此來襄陽借不到兵,辜負了徐老千歲一片心。

爹孃呀,提攜之恩他忘乾淨,姑父就是不借兵。”

陶文燦越哭心越疼,大廳上衆英雄感嘆不絕聲。這個說,姑父不看你上人面;那個說,除了總兵大人還有哪個敢當先?一個個英雄乾着急,驚動了陶夫人和趙巧雲母女兩個人。一齊來到高廳上,勸說大人早發兵。趙總兵一想,如此看來,不借兵是不得安寧。他苦思了一刻,說道:“我趙霸在此執掌兵權,不爲陶家出兵報仇,真是愧對陶彥山提攜之恩。陶彥山死於非命,我豈能瞻前顧後,落於徐老千歲之後?罷、罷、罷,各位英雄,放膽寬心,既蒙各位如此義氣,我趙霸即使傾家蕩產,粉身碎骨,也要爲內兄報仇!”說了,就吩咐設酒款待各路英雄好漢:“明日清晨發兵北上!”這時王素珍、方翠蓮以及陶文燦,一齊跪倒在趙大人面前:“我等謝謝姑父大人,倘若報得冤仇,將刻骨不忘,銘記在心。”於是衆人皆放心入席飲酒。趙巧雲將刁嬋梅、王素珍、方翠蓮、宋金鳳、竇金平、蔣賽花等,請上繡樓,擺酒暢飲。男女英雄一直飲到二更以後方散。趙大人與陶氏夫人催促大家早些安睡,明日發兵動身。

衆人安睡入了夢,地府來了二鬼魂。

一手攙住柳氏女,一手拎頭血淋淋。

若問陰靈是哪個,當朝首相陶大人。

衆位,凡是被刀殺之鬼,總是把頭拎在手裏,不肯丟開。陶首相夫婦本是死後問斬,身負天大冤屈,更是離不開自己的首級,拎着頭在地府裏到處喊冤。前兩天,兩個陰靈就跟他兒陶文燦來到趙府,觀看了擂臺,見到了幾位兒媳,在廳上聽了他們商議借兵之情,只是不能與大家一起對話。今晚曉得他的妹夫趙霸決定起兵,他不得不託夢曉諭衆人,暗示他的意見。

二陰魂先會兒子陶文燦,未曾開口淚漣漣。“我家滿門遭塗炭,蒼天留下你兄弟兩條根。你在此地忙借兵,文彬他落在鎮江唱戲文。不久也到湖廣地,只愁到了襄陽難有命。兒呀,到那時——

你生生死死不要顧,要搭救你弟陶文彬。

只爲你兄弟人兩個,我二人是前腳走來後腳跟。

兒呀,還有一件事情,必須與你說清,不是你姑父不肯借兵,實在是糧不足來兵不精。

北上滅姦非兒戲,莫把蘇嚴看得輕。

等到二賊勢將盡,那時再叫你發兵。”

陶彥山夫婦知會了陶文燦,又到上房去會總兵。趙總兵隱隱約約見到他內兄內嫂進門,歡喜不過,問道:“內兄何時到此,有失遠迎!”“妹夫,不須客氣,只是有兩件事放心不下,故而來與你講明。一是報仇之事,暫不能急促出兵,蘇嚴二賊氣勢正盛,你手上兵又不精,現在仍需秣馬厲兵。二是我二子陶文彬,不久也會到襄陽城來,他此次來身有難星——

唯恐要有殺身禍,萬望搭救陶文彬。”

這時,鼓打五更,陶柳二魂正要離開趙府,又見各山英雄呼呼大睡,如果再與他們會話,又怕旭日東昇,二魂不得見人——

就到各人頭上摸一把,明早個個喊頭疼。

明早各自起身,一個個總說頭疼;雖然起身,總感精神不振,復又睡倒。陶文燦早晨起來,只是癡癡呆呆,臉也不洗,茶也不飲,二目含淚。自己想了:“今夜明明是我屈死的爹孃對我說‘報仇宜緩’,還說二弟文彬不久要來襄陽,且有性命之憂,這到底是何緣故?”他正在暗想夢中之情,又見衆人俱喊頭痛,故此更加疑惑不解。這時,忽有兩個門將急急忙忙來到陶大爺面前說:“大官人聽着,我們大人請你到上房有話相談。”陶文燦隨即跟家將來到上房,先向姑父姑母請安,然後說道:“不知姑父大人叫小侄前來有何話說?”趙大人說:“兒呀,姑父喚你無別,因今夜與你姑母偶得蹊蹺一夢,似乎你的父母陰靈,手提血淋淋的人頭,站在我們牀前,拭淚說道:‘你這裏從緩發兵,等時機相宜,再揭竿北上。’還說你弟文彬不久也到襄陽,且難星當頭,有性命之憂!此外,又聽說各山英雄,今夜之間,陡得頭疼之病,這種奇遇,倒是少見,故此叫你前來,問問你這是何異象?”“哎呀,姑父大人,小侄今夜也遇有與你相似之夢。”陶氏夫人說:“兒呀,看來報仇之事,還宜從緩計議。古書上言:‘鬼神之爲德也,其盛矣乎!禱雨於上下神,鬼神之事不可不信也。’爲今之計,依老身看來,所有各山好漢,暫留府內盤桓幾日,那也無妨,然後再打發他們各自回山,仍舊招兵積糧,我這總兵衙門,也要加倍操練兵將。幸虧今夜你父母陰靈託夢指點,待到奸黨勢衰,我等萬事俱備之時,他二陰靈必來曉諭。況且朝中逍遙王柳濤、太平王柳讓,都是陶家骨肉之親,一旦有了機會,自然會裏應外合,報仇之事,可望一舉成功。”趙大人聽罷說道:“夫人之言有理,就這樣定了。”於是陶大官人也只好聽姑父之言,並無異說。就此,各路好漢在總兵府——

觀摩操練半個月,迴轉山寨去練兵。

其中刁嬋梅與蔣賽花在玉門關得徐老千歲之信,來到姑父身邊,已與陶大官人夫妻相會多日,見衆人已散,也要告辭回玉門關。陶文燦說:“你們女輩,難得聚會,方、王、蔣三位弟媳,和你刁嬋梅暫且留下,與表妹趙巧雲小姐多敘幾天,再回山寨。”就此——

五位女將安在繡樓上,切磋武藝講練兵。

此話丟開,再講王壽天官府那日唱戲祝壽,康月娥私通陶文彬,把他藏在衣箱中帶到揚州,天官府內概莫能知。

天官府不見陶文彬,急壞玉花女千金。

愁得面黃肌又瘦,飯不思來茶不飲。

府內差人到處訪,從城到鄉無蹤影。

不好了,外面掛圖捉得緊,只怕公子遇難星。

王玉花想想無奈,連夜備好川資,帶了一名知心丫環,半夜偷偷動身,出門尋找陶二公子,暫且不提。

這時,陶文彬在鎮江唱完戲,忽然想起家仇,去與他岳父康鳳商議,一心要到湖廣投親。康月娥知道這事,到她父親面前說情,也要與陶文彬同行。康鳳夫婦無奈,只好答應。

打發婿女去投親,他在鎮江等佳音。

再說陶文燦在總兵府,趙巧雲對他朝思夜想。趙巧雲只恨府內無人把媒做,哪一天爹孃才替女兒定終身?縱有高門大戶也不依允,情願許給陶官人。表姊妹做親自古有,親上加親一條心,夫妻同心把兵帶,何愁陶家冤難伸。

衆位呀,這是小姐心裏話,她父母雙雙哪知情?

再說趙總兵自陶相托夢之後,足不遠出,每天到校場觀察練兵。忽有一天,正欲出門,兩個門軍來報:“大人,府外來了兩男兩女求你相見。”趙霸說:“叫他們進來,看是何人?”頃刻,四人來到廳上見禮,原來是宋家寨上宋金龍與他妹妹宋金鳳,還有竇家寨竇哼與他妹妹竇金平,四人連忙送上紅帖封套一張,上寫:“金光山金霞洞金錢聖母聖筆,奉上趙霸總兵親啓”。趙大人拆開一看——

宋金鳳與竇金平,是金錢聖母小門生,

五百年前終身定,匹配陶文燦一人。

今日投柬到趙府,託咐總兵做媒人。

趁此天高氣爽日,不用擇日就完婚。

下面還有兩句附言——

男不願者遭雷打,女不從者被火焚。

若是男歡女喜合,報仇雪恨指日成。

趙總兵看過請帖問他們四人:“這副請帖,你們從何而得?”呆子竇哼說:“不瞞總兵大人,我們前天喫了你家的好酒,迴轉山寨,走到半路之間,只見空中飄下一張紅紙,端端正正對我們面前一落,撿起來一看,上面寫着趙大人開啓,所以我們不敢私拆,特來送給於你。那上面寫的什麼,你可否念給我們聽聽?”趙霸對他們看看:“你們都識字嗎?識字的你們拿去看吧!”這下,四個人頭湊在一起,你眼向上,他眼向下,一看呀,宋金鳳粉面通紅,用手捂住兩頰;竇哼一看,拍手叫好:“如此看來,你趙大人要做媒了。俗話說:人饞做媒,犬饞舔碓。”宋金龍順手把他一拉:“呆哼子不得無禮。這在什麼地方,對誰而講!”竇哼方知失言,連忙賠禮:“小的不敬,望大人不記小人之過,恕罪,恕罪!不過,大人做媒,小的還要爲妹妹爭禮金、禮茶的唷,但還不知姑老爺是何人呢?”趙霸對他笑了笑說:“看你這副呆勁,要問你妹夫是誰,就是那天在擂臺上將你挾下來的陶文燦,你看好不好?”“好與不好,我竇哼不能作主,要問她們二人!”宋金龍說:“大人不用多問,既是金錢聖母之意,誰敢違拗?就憑你大人說着辦吧。”趙總兵定神一想,屈指一算:“好,揀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當日,今日就是個黃道吉日,陶文燦是我的內侄,今日就在我府完姻,來個陶文燦夜招雙花,你們看使得使不得?”呆子竇哼說:“使得、使得,我只要有酒喫,你大人說使得就可使得。”趙霸說:“既可使得,你快去與我家將料理三間空房,備辦酒菜,張燈結綵。”又對刁嬋梅說:“你是他第一夫人,往後均應同心合意,今晚要替他料理新房,照應一切。”刁嬋梅答應一聲:“好,請姑父放心。”正在這時,忽有門軍來報:“大人,府外又來男女二人,口稱是大人的內侄,前來拜見。”趙霸一聽,驚疑不定,莫非是二侄陶文彬不成?叫他們進來。”門軍將他們二人帶到前廳,趙霸一見,喜出望外。陶文彬與康月娥雙雙叩見姑父大人。見此,趙霸又叫出陶文燦來兄弟相見。隨後叫王素珍、方翠蓮、蔣賽花一齊出來相會。這王、方、蔣三位夫人一見陶文彬,如久旱逢雨,黑夜見星,各敘離情,令人悲悽!陶文彬對康月娥說:“賢內,快去與三位姐姐見禮。”康月娥上前深深一禮:“三位姐姐在上,愚妹失敬了。”自此,王、方、蔣方知康月娥亦是二官人之妻。陶文彬與康月娥到後堂拜見了姑母,又與表妹趙巧雲相見。隨後又與刁氏、宋氏、竇氏等一一見禮,各敘彼此之情。趙府設筵款待陶家眷屬,在紅燈喜燭之下,邊飲邊談,各訴苦難經歷。正在這悲喜交談之際,忽報門外又來兩位女子,聲稱是來趙府探親。總兵大人隨即與陶文燦、陶文彬出來相迎。陶文彬抬頭一看,原來是淮安王玉花與丫環到此。王玉花一見陶文彬,欲哭無淚,欲笑無聲,悻悻地叫一聲:“我的官人,你苦煞奴了!”於是在趙府的各位夫人都會集攏來,各訴離合之苦。

陶文彬五位夫人都團聚,卻逢陶文燦今夜雙招親。

悲喜交加訴不盡,趙府滿堂鬧盈盈。

趙總兵說了:“各位小姐,侄媳夫人,所有苦情,不必多論,今日是賢侄陶文燦雙喜臨門,等賢侄新婚過了三朝,你們再敘衷腸。”於是各小姐收起閒言,陶氏太太連忙吩咐宋金鳳、竇金平小姐沐浴更衣。早有喜娘料理停當,引入洞房。衆位,兩位新娘的洞房並不在一處。原來三間廂房,兩處做新房。宋小姐在上首房內,竇小姐在下首西房。在兩頭房內,各擺富貴酒一桌,由喜娘請新郎去與新娘交杯。陶文燦想:這兩頭新房,倒底先去哪一頭好呢?

若是先陪宋小姐,要氣壞佳人竇金平;

如果先到西頭去,又怕惱怒宋千金。

陶文燦思前想後,想出了一個章程。他喊一聲:“弟妹,我到東房陪宋氏女,請你到西房去陪竇金平。”王素珍一聽,啼笑皆非:“伯伯,我只能替你去陪酒,洞房哪個替你去成親?”陶文燦笑着說:“索性請你吧。”王素珍也笑笑:“你請我,我再請人。”“你請哪個?”“這個別問,總不會是請異姓之人。好處不讓別人佔,請我家陶二官人,替你過上一宿。”陶大爺說:“弟妹,你不必鬥趣,快去西房吧。”這下,陶文燦上東房,王素珍去西房,落得個喜娘兩頭要喜錢。喜娘說:“尊一聲陶二官人的夫人在上,我們做了半世的喜娘,還不曾見過弟媳替伯伯代做新郎。陶大官人三倍進賬,我們喜娘請你三倍賞光,這叫梅開五福,竹報三多。恭喜你們——

早生貴子得高中,必是頭名狀元郎。”

喜娘說了許多吉利話,收下許多紅包喜錢。一衆吵親的姊妹,把他們送進新房。這時,陶文燦又遇到爲難事了。怎的?鬧過新房,各人散去,自然要寬衣解帶,共度良宵。而喫交杯酒,可以請工代替,夫婦共枕,能請替工嗎?陶文燦真的爲難了。要說先與宋氏成雙,又對不起竇氏夫人;要是先與竇氏共樂,又怕宋氏心上不平。呀,我倒是老鼠鑽進風箱裏——兩頭受氣。哦,又一想:我不如來個駝背翻跟斗——兩頭不落實。罷、罷罷,倒不如——

東西兩頭無定準,一夜之間不開葷。

陶文燦準備一夜不睡,東頭跑跑,西頭充充,混過一夜,過了三朝,與她們講定,輪流伴宿。陶文燦章程已定,催促寬衣解帶。那宋氏小姐心裏暗想:“他催我寬衣解帶,莫非要到竇氏房中去嗎?我宋金鳳的人品不亞於竇金平,既在我房內,爲何不寬衣解帶?怎麼晃來晃去的,這是何意?我偏不脫衣,單看他往哪裏去?”想罷,連衣往牀上一歪,假裝睡了。陶文燦見宋氏睡了,乃輕移腳步往西房而來。宋金鳳見他出房,連忙爬起身來,把房門一關,插上門閂,仍然回牀睡了。陶文燦來到西房,只見竇金平坐在牀沿之上,思來想去,大概今晚陶官人不到我這裏來了。正想之間,陶文燦慢步走來,竇小姐不敢請叫。古人云:新娘不開口,開口一世不發財。只得把身子一欠,以示歡迎。陶大爺來到牀前,也往牀沿並肩而坐。坐了一會,伸手替竇氏小姐解衣,不料竇氏含羞,故意用手把文燦一梗,陶大爺把手一縮,竇小姐往牀上一歪。陶文燦想:你不理我,我上東房過宿。竇金平想:你上東房去哩,她也把門一關一閂,上牀睡了。就這樣,陶文燦跑到東房,復又跑到西房,跑來跑去,跑了一夜,忽聞金雞報曉,他只才嘆道:“歸去來兮,田園將蕪……家有兩房,門雖設而常關。”

不覺過了三朝,趙府重擺酒席,款待各位小姐,酒飲數杯落盞,陶文燦向五位弟妹和刁氏夫人問了:“你們一齊在我姑父府內聚會,實屬萬幸,但不知你們可曾把穿金寶扇帶來?”各人一聽,隨即把穿金扇取出,站起身來,舉在手上,陶文彬五位夫人俱全,陶文燦三位賢妻到位。陶文燦一看,只有六把。“哦,還有宋、竇二夫人,還未贈扇呢。”陶文燦說着,隨即從懷中摸出兩把金扇,走到宋金鳳、竇金平面前,當衆一一贈扇。八把金扇,金光燦爛,耀眼奪目。八位佳人壯志滿懷,身負報仇重任。陶氏太太一見,二目流淚,喊聲:“我那苦命的哥嫂,你們爲這穿金扇均死於奸人刀下,爾等不能樂而忘仇,輕饒嚴、蘇二賊,他們是陶、王、方三家肉丘墳的挖坑人,不把嚴、蘇二賊送進墳墓,你們甘心嗎?”隨即八位夫人和趙巧雲小姐站起來答道——

“有冤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爲人。”

陶文燦、陶文彬兄弟二人亦站起來——

“冤有頭債有主,報仇之日已來臨。”

趙大人見陶家男女,還有各山寨好漢,俱是英雄氣概,且有八盤山徐老千歲赤膽相助,勇爲陶家報仇,說道:“今日喜慶團圓聚會,各路英雄同心,大有衆志成城、苦盡甜來之兆。”隨叫宋金龍、竇哼二人回山,託咐他們稟知徐老千歲和各山寨英雄,養精蓄銳,等待時機,會師北上,討伐奸黨。這正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只因時辰未到。

穿金寶扇講到陶家兒女與各路英雄在湖廣總兵府會集,看到了除奸報仇的希望之光,個個壯志滿懷。衆善人要知後事如何,仍是山高路遠——

各路英雄回山寨,龍燈圖再演報冤仇。

四 青龍山劫囚車兩陣會戰 矮蔣林蘇玉蘭沙場逼婚

古人結交爲結心,此心堪比石與金。

金石易消心不易,肝膽相照共於今。

今日結交爲結口,往來歡娛煙共酒。

但有小事失相酬,從此生嗔便分手。

巾幗英雄大丈夫,貪財忘義非吾徒。

求一知己真難得,結交輕薄不如無。

人心隔肚皮,虎熟不可騎。

休將心腹事,說與他人知。

此後無情日,反成大是非。

閒言少敘,經歸正卷。上卷《穿金扇寶卷》,講大明弘治皇在位,西宮嚴漢蓮妖淫亂宮,以色迷君,其父西宮國丈嚴奇,仰仗其女,在朝中專權橫行。爲謀佔陶彥山首相欽賜的十把穿金扇,連害陶、王、方三家三百餘人,葬下三座肉丘大墳,神鬼皆驚。爲此,所有忠良賢臣,見君王不明,寵奸害良,都紛紛退居林下,舉義滅奸,已成燎原之勢,上卷已經講過。下文單講左殿丞相徐洪基,見陶彥山首相被害,心存忿恨,辭朝回家,將祖業田園立絕賣盡,帶領全家人等在八盤山嘯聚,與各山寨好漢聯盟結義,秣馬厲兵,爲陶家報仇。陶彥山兩個公子,陶文燦、陶文彬,自那日被害逃出,各帶五把穿金扇流落在外,遭遇多少次險境,受過多次驚嚇,來到湖廣襄陽,兄弟、夫妻相會,又結交許多好漢,在他姑夫趙霸總兵處聚會,商議報仇大計。計定之後,各路好漢已回山寨,只有陶文燦兄弟二人和他們的八位夫人,仍在姑父家多留幾日。一天,王玉花對陶文彬說:“二官人,我們一家能在姑父家團聚,已屬萬幸,但不能在此久居。我等八位妯娌和你們二位官人,亦應各回嘯聚之地,準備起兵報仇。”陶文彬兄弟二人和各位夫人都一齊道“好”。隨即各人收拾,告辭姑父姑母、表兄表妹等人,各歸本寨。趙大人並不想留,連忙備酒送行。各人致謝一番,含淚告別。刁嬋梅與蔣賽花仍回玉門關薛乾孃寓處;王素珍回九龍山,與方翠蓮同行;宋金鳳、竇金平跟隨各家兄長,雖與陶大爺新婚難捨,亦只得灑淚歸寨而去。惟有陶文彬與康月娥仍回鎮江唱戲——

衆位女英回山寨,滾刀手私自定終身。

不談陶氏妯娌回山寨,單講陶文燦大官人。一心拜別姑父動身走,驚動了佳人趙巧雲。心內想,暗思忖——

“千萬不能讓他走,一走我終身靠何人?”

忙差丫環人兩個,堂前稟告我父親。

就說奴家明日練兵將,留下陶文燦幫練兵。

趙大人聽丫環稟報,女兒巧雲明日校場操習人馬,滿心歡喜。陶文燦聽說表妹練兵,心中自然高興。既然表妹爲我陶家之仇如此用心,何不暫留幾日,再走不遲!此時,卻見趙大人說道:“賢侄,你休要心急,即使目下動身,亦不過是爲兵馬之計。明日你表妹替老夫下校場操練,你也該前去閱兵,相幫操演,亦是好的。”陶文燦隨即答道:“姑父既是如此說法,小侄索性停留幾日再走。”

陶文燦一心看練兵,喜壞了佳人趙巧雲。

只說表兄妹結親是常事,誰知惹出禍臨身。

趙巧雲日日與陶文燦下校場演武,連操十天,甚爲盡力。那天,趙大人道:“兒呀,你也該歇息歇息,讓爲父再替換你幾天。”次日早晨,趙大人梳洗裝束停當,命義子趙龍、趙虎調點軍將兒郎,到校場伺候。校場人馬齊全,趙大人到校場練兵不提。再說趙巧雲這日見父親與趙龍、趙虎前去操演兵馬,隨命使女在繡樓上擺酒,悄悄將表兄陶文燦請來,暢飲談心。酒過三巡,趙巧雲轉入正題,但她不是開門見山,而是轉彎抹角,扯到穿金扇上。她說:“表哥啊,前天你將穿金扇拿給我母親看,當時我也想一飽眼福,但又想到看的時間長了,會引起我母親更加傷心,所以我沒有爭着觀看。今天只有我你二人,無他人在場,不知表兄能否借給愚妹一覽爲快,諒必表兄不會小氣吧?”“哪裏,哪裏,賢妹何出此言!給表妹一看,又有何妨。”說罷,陶文燦從身邊取出寶扇,遞與趙巧雲手中。趙巧雲略略一看,問過寶扇的使用方法後,隨即對懷裏一塞。陶文燦伸手過來:“表妹,將扇還給我,你不能私藏。這寶扇上說得明白,得此扇者必是一房妻室。”“那好哇,就依你說的爲準。”“表妹,這萬萬不能,如被姑父母曉得,叫我怎生是好!”“表哥,不要害怕,一切由奴承當。父母與我犟,我就跟他們辯,表姊妹做親自古有,不是我巧雲一個人。”“表妹,你不要糊塗,這婚姻大事,還得要二位大人准許纔好。”“好,聽不聽由你,扇子還不還由我。”

二人繡樓正談論,趙虎瘟賊上樓門。

樓梯上有腳步聲,趙巧雲着丫環看是何人?這時,趙虎已上樓來,抬頭一看,只見他們二人對坐談心。趙虎當即回頭向樓下走去。趙巧雲連忙對陶大官人說:“剛纔趙虎上樓,復又下去,其意定是唆弄是非。”陶文燦說:“賢妹呀,我你表兄妹談話,趙虎有何是非可搬?他亦不是外人。”巧雲說:“官人呀,你平素間也不常來,哪裏知道我家的事情。奴與他本來就不和睦,他這人是頭上生瘡、腳下流膿——壞透頂了。趙虎常做奸刁惡毒暗謀之事。”陶文燦聽了暗謀二字,心中不解,隨問巧雲:“何謂‘暗謀’?”趙巧雲道:“他是我父的義子,滿心想奴匹配與他,並非一日生此邪念,所以今日料定奴家樓上無人,諒他上來是向我強求雲雨。不瞞表兄,奴家章程已經早定,準備命喪黃泉,也不受趙虎之污!如今幸遇表兄,實乃天緣巧遇,赤繩定就,此後海枯石爛,永託終身!只是方纔之間,已被奸人看破,其中沒有是非便罷,如有搬弄之情,我們只好暫時分別,離他眼皮之下,纔可割斷奸人妄想,諒我府中亦無他安身之地,我父母定會將他驅逐出去。那時我們即可明媒正娶,同心合意,與衆位嫂嫂和各英雄好漢,聯兵北上除奸,何愁報仇不成!”正是二人定計已畢,小賊趙虎氣急敗壞,來至校場,對趙大人說道:“爹爹不必在此練兵,可知家中弄出敗壞門風的事了。”誰想趙霸被這句話說得毛骨悚然:“家中出了何事?快快講來!”“爹爹,此地不便細說,回去即知其事。”說罷,趙大人隨即把校場兒郎散去,來到府中坐下。趙虎遂將妹妹與陶文燦高樓共飲談心,被他親目所見,如此如此,說了一遍。趙大人道:“可是真的?”趙虎說:“妹妹之事,豈能胡說?”趙大人怒道:“這就氣死老夫了。”——

只因趙虎嚼舌根,氣壞總兵趙大人。

對着後樓高聲喝:“你這無端賤骨小畜生。

我到校場操兵馬,誰想你傷風敗俗無人倫。

今日難逃老夫手,定叫你兩下都遭瘟。”

趙爺發下無窮恨,驚動了趙龍大官人。看起來爹爹發怒如何了,倒不如高樓上面送音信。

趙龍來到趙巧雲樓上說:“妹妹,你還定心,充耳不聞?你可知——

二弟趙虎心不正,爹爹面前嚼舌根。

說你們高樓上面綱常亂,各有偷香竊玉心。

妹妹呀,你們趕快去逃難,恐怕爹爹氣在頭上不容情。”

陶文燦一聽,嚇得魂飛魄散:“表妹呀,只說在此練兵馬,豈料惹得尖刀割嘴脣。惹得姑父生了氣,要想借兵萬不能。不但兵馬借不到,還連累表妹下火坑。

此地不能再耽擱,我做逃災躲難人。”

陶文燦說罷就要走,趙巧雲扯住衣角不放行。她說道:“要走我們一道走,愚妹保護你逃生。”陶大爺說:“此着萬萬來不得,你父更加不放我過門——

發放兵馬去追趕,我你兩條性命總活不成。”

趙巧雲說:“表兄呀,按你說來,你我不能同行,那也罷了。不過,這穿金扇就算你贈的,也算我要的,好嗎?”“好,好,好,你當心收好,留作信物,日後相會,扇即是媒。但不知賢妹意欲何往?”趙巧雲說:“奴家此去荊州,有個姑父姓顧名貴,做個兩任武職,還有兩位表兄,總有一身武藝。大表兄名爲飛毛腿顧文遠;二表兄名爲撲天鵬顧文忠,奴去那裏安身,但不知表兄今往何方而去?”陶文燦說:“愚兄此去八盤山,倘若有日兵精糧足,到時定然着人送信,請賢妹竭力相幫。”趙小姐道:“兄長何出此言,奴家自會拔刀相助!”說罷,各自揮淚,就此分手。趙巧雲往荊州而去,陶文燦奔八盤山而來——

巧雲、文燦逃出門,哭壞了陶氏老夫人。

將身來到總兵處,追問哪個嚼舌根。

“你今不把女兒交還我,不上刀來也上繩。

不還我禍端誰挑起,我苦條老命同你拼。”

老夫人只是嚎啕哭,倒叫趙總兵沒章程。口中只把夫人叫,今朝切莫亂彈琴。倘若苦苦要問今日事,問一問孩兒趙虎便知情。

陶夫人聽說要問趙虎,心裏就十分明白,定然是這個畜生搬弄出來的。他見陶文燦在這裏進進出出,心存妒忌,故在老爺面前亂嚼舌根。想罷說道:“你說要問趙虎,你把他叫來當面一問。”於是趙霸着家將把趙虎叫到前廳,趙爺問道:“趙虎,你在先前所說的話,可是親目所見?”那趙虎見老夫人在那淚水漣漣,氣滿胸懷,他就不敢照先前的那樣說了。口裏含含糊糊,說話吞吞吐吐,這裏那裏的亂拉亂扯。趙霸說:“你先前對我怎麼說的,現在仍要照前話說來,不然,定要重責於你。胡言禍福,應受懲辦!”陶氏夫人說:“要辦早辦,若是不辦,連你這老殺才的也不得過身!”趙霸說:“夫人你且息怒,這畜生要是不說實話,難以輕饒於他。夫人你暫回後樓,老夫自有辦法對他。”陶夫人說:“我把這畜生交與你,若是輕放他,我決不饒恕你。”說罷,夫人回後樓去了。再說趙虎心中有鬼,生怕把“暗謀”二字說漏嘴,所以當趙大人再次追問時,他只是支支吾吾,不敢照以前那樣實說。趙霸心想,如是責罰他,又怕他舊習不改,在家常搬弄是非;要是不責他,夫人面前又不好交代。罷,不如打發他出門尋訪女兒的蹤跡,讓他遠離家門。想罷,對趙虎說:“如今我也不與你說長道短,給你五十兩銀子出去把你妹妹尋回來,與你萬事俱休;倘若尋找無着,不見趙巧雲回來,你也休想進門。”趙虎聽罷,翻身便走,銀子分文不要。誰想他這一去就不返回,投在嚴奇門下,與奸黨爲伍,惹風生波。

這就到清江城打擂,陶文燦此去遇兇星。

趙虎從趙府出來之後,陶氏夫人暗中着人尋找女兒趙巧雲,這暫不言。且說陶文燦與趙巧雲分手,這天來到清江。在路上只聽人言,說清江城擺了擂臺。有人說是八盤山徐洪基擺的,是爲陶家報仇;有人說是總鎮嚴霸擺的,暗捉大叛陶文燦。衆說不一。陶文燦想,不問是誰擺的擂臺,都要混到裏面看看光景,再作他說。於是跟在行人之中,不覺傍晚已到清江。進了城門,揀了一家小小飯店安身。明日清晨,用過早點,辭別店主,往街坊上去打探,不覺來到一家“聚賢堂”酒樓。陶文燦上得樓來,揀了個坐位,那跑堂的前來問道:“客人喜歡喫什麼小菜,用什麼好酒?”陶大爺說:“菜不需美味珍饈,酒倒是要好的。”那酒保說:“有,有,有,讓我先說幾樣你聽聽。——

一有十年陳老窖,二有山東高粱燒。

三有揚淮幹大麴,四有遼東虎骨泡。

竹葉青酒碧波清,狀元紅裏浸大棗。

木瓜酒、綠豆燒,薄荷酒是通州造。

糯米釀漿甜如蜜, 請問客官歡喜哪一號?”

陶大爺說:“我們喫酒之人,不喜歡甜酒,替我拿二十斤陳年老窖和十斤熟牛肉來,給我嚐嚐如何?”於是酒保搬來一罈陳年老窖,切好十斤牛肉,送到陶文燦面前,他一人自斟自飲,忽聽樓梯下上來二人——

一見此人忙站起,彎腰奉揖把禮行。

開言不把別人叫,舅兄連連口內稱。

來者並非別人,是宋家寨來的宋金龍,與陶文燦姊舅相稱。陶文燦連忙招呼他們坐下一同喫酒。宋金龍問:“ 妹丈今從何處而來?”陶文燦將襄陽趙虎挑禍之事說了一遍,又說:“本欲往八盤山去,偏遇此地擺擂臺,故在此處打聽何人擺擂。但不知賢弟到此何事?與你同來的這位英雄,尊姓大名,仙鄉何處,與你是親戚還是故舊?”宋金龍道:“此人乃是我的表兄,系徐州人氏,姓張名飛公,綽號叫‘死不丟’,所以聘請他前來打擂的。”陶文燦道:“原來是表舅爺,失敬、失敬,請坐喫酒。”於是三人坐下來喫酒談心。正在酒飲半酣之際,那樓上又來四位英雄。陶大爺連忙起身說道:“四位賢弟請過來喫酒。”那四人抬頭一看:“原來是陶大官人,爲何到此?”陶大官人說:“賢弟請坐下再談。”衆位,你們知道這四人是誰?他們就是粉面二郎徐青,呆子竇哼和朱英、吳英四位英雄,共七人同桌飲酒。陶文燦又叫酒保搬來一罈酒,切來二十斤牛肉,遂與他們七人開懷暢飲。這時,呆子竇哼說:“妹丈,你在襄陽來到清江作甚?”陶文燦道:“賢弟不要高聲,清江乃奸賊嚴霸之地,恐有不便,喫過酒到樓下再談吧。”竇哼道:“妹丈不要害怕,我們來就是捉拿嚴霸,剿滅羣奸的。”宋金龍說:“我們大家喫酒吧,不用多講了。”於是七人在聚賢堂上直喫到日落西山,方纔下樓,尋得一家客棧安身。次日天明,七人起身,到街上看擂臺擺在何方。七人不覺來到水關橋,陶文燦站立橋上,朝下一看,但見一羣人圍在那裏,喧喧鬧鬧。細細一看,原來是衆人圍觀一副糖擔,只見賣糖的漢子從糖擔上拿起一隻鏜鑼,一片竹板,敲鑼賣糖。他道——

“小鑼子一打響,聽我唱段梨膏糖。

梨膏糖、生薑糖, 敬請諸位嘗一嘗。

嚐到甜的是甘草味,嚐到辣的是薑湯。

太公當年喫了梨膏糖,八十三歲遇文王。

劉備喫了梨膏糖,生個阿斗做小皇。

關公喫了梨膏糖,戰鼓三通斬蔡陽。

張飛喫了梨膏糖,喝斷霸陵橋下一大梁。

孔明喫了梨膏糖,三氣周瑜蘆花蕩。

甘羅喫了梨膏糖,十二歲拜相伴君王。”

衆位呀,賣糖的嗓子唱得像破沙鍋,買的少來看的多。

賣糖的唱聲剛落,忽見人羣中擠進一人,那人身高七尺,蓬頭赤腳,如黑炭一樣,粗聲粗氣擠近糖擔說:“我抓一把嚐嚐如何?”他嘴說手到,左一把右一把,抓了兩把糖往衣袋裏一塞,拔腳就跑。那賣糖人一見急了:“你這位朋友,可知江湖上的規矩,凡事只能打九折,不可打人十一成?你搶我這麼多糖不給錢就跑啦!”那大漢說:“你叫我抓把糖嚐嚐,又不是叫我買點糖喫喫,怎麼說是搶你的糖?誣衊老子的名聲!”說罷,轉過身去,勒頭暴眼,舉手要打。那賣糖的也不示弱,緊一緊腰帶捏一捏拳頭,把糖擔子一甩,就地立個餓虎擒羊勢頭,直撲蓬頭大漢而來。這蓬頭大漢也立了個勢頭,名叫朝天一炷香,如鐵柱一樣挺胸站着。只見賣糖的一掌拍來,他把身子一縮,翻起來一腿,照着賣糖的兜襠挑來。他二人——

一個手來拳相擋,一個腿來腳去挑。

一個像猛虎從深山出,一個如雄獅張利爪。

賣糖的越打越生氣,蓬頭大漢也不輕饒。

陶文燦一見動了怒,大聲一喝震動了水關橋。

陶文燦說:“橋下二人不要動手,有話好講,如再相打,我們大家一齊動手,量你們難逃!”隨即有粉面二郎徐青走下橋來,一把將他們二人拉開說道:“大漢休得無理!不可再打了。”賣糖的說:“這個王八賊子搶我的糖喫,又將我糖擔子摜糟,怎麼不打呢?”徐青說:“你不要打,我來賠你的糖擔。”“賠不賠糖擔倒不要緊,其實我也不是賣糖的,我心中有不平之事,故而以賣糖遮身的。”徐青問:“你有什麼冤屈?也該對我們講講,幫你打個不平,以出你胸中之恨!”賣糖的說:“你要問我,就對你講了吧。只因當朝首相陶大人,爲了十把穿金扇,遭昏君與奸賊滿門抄斬,逃出了兩位公子,不知去向。如今聽說清江擺擂,所以咱前來打擂,闖一闖奸賊的。”徐青說:“哎呀,好漢原來爲陶家之事。”陶文燦一聽,感動得二目幾乎掉淚,說道:“不知好漢貴姓大名,尊府何處?”那賣糖的對陶文燦一看,“諒來你就是陶文燦不成?”“小弟正是,我陶文燦多謝你了。”那人道:“實不相瞞,小弟乃山東濟南人氏,久走江湖,販賣騾馬,因近年運道不佳,生意虧本,想棄商從俠,爲陶家報仇。如今聽得清江擺擂,特來闖蕩一番,探個虛實。我本姓馬,馬飛雄是也。”那個搶糖的蓬頭大漢是粉紅江擺渡的毛風,也是來打擂的。聽到馬飛雄這樣一講,隨即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雙手說:“好漢,我們真是——

燈火菩薩摜油瓶,東廚老爺撕竈星。

海水衝倒龍王廟,自家人打了自家人。”

毛風又轉過身去,一把抓住陶文燦與徐青的手說:“二位官人,我是在粉紅江擺渡引你們上八盤山的毛風呀!你們真是——

貴人常常多忘事,自己人忘記了自家人。”

陶文燦和徐青說:“呀,毛大哥你這一身打扮,實在叫人難認。”於是英雄九人,直至后街,揀了一家酒店,到裏面喫酒去了。喫了一會酒,付了酒錢,出了酒店,來到街坊,要去看看擂臺搭在何處。不覺來到校場一看,衆英雄只見好一片平陽之地,擂臺搭在中間。根根柱子繪龍鳳,半邊鳳來半邊龍。上有八寶葫蘆蓋頂,四角掛的響鈴金鐘。風吹銅鈴嗆嗆響,刀槍排列好威風。還有斧、棍、錘、弓,一副對聯分西東——

拳打陶家叛二子,足踢徐王方三家。

橫批寫:除叛擂

九位英雄正在看得生氣,忽然間六匹坐騎走進來。衆豪傑留神一細看,進來的四男二裙釵。四男兒威風凜凜生殺氣,二佳人殺氣騰騰驚人懷。來到校場忙下馬,男女六人上擂臺。

衆位,你們知道來的四男二女是誰?弟子交代,那先上擂臺的一人,就是清江總鎮嚴霸之子,名叫嚴仙;後一位是嚴黨之子嚴。還有兩位,即蘇葛的兒子蘇廷龍、蘇廷虎。那兩個女子,一個是嚴霸之女,名叫嚴漢珍;一個是蘇葛之女,名蘇玉蘭。嚴漢珍的母親即是蘇葛之妹,所以蘇玉蘭與她是表姊妹,又是一師之傳,驪山老母的門生。她們一身武藝非凡,馬上馬下十八般兵器精通,法寶多種,厲害無比。所以蘇、嚴二賊全仗兩個女子的本事,才擺這座擂臺,一心要滅徐、王、方、陶四家人等, 一個不留。擺擂就是他們的陰謀。

單說嚴仙、嚴上了擂臺,朝兩邊一站,望着擂臺之下厲聲喊道:“臺下各屬人等聽了,你們凡與咱蘇、嚴二家有仇有恨者,速上臺來比試高強,如與咱蘇、嚴二家沒有半點仇恨,休要上來送死!”衆位,擂臺上只有男女六人,竟敢誇此大口,而臺下人山人海,如潮湧一般,難道就沒有這六人的對手?其中有個道理,奸賊蘇、嚴早已在擂臺底下埋了地雷、火炮、倒馬毒、陷人坑,周圍還有五百名驍勇兵將,身藏短刀、鐵尺、流星,扮作江湖買賣,一齊對付陶、王、方、徐四家上臺打擂的人。另外,各街道巷口、城門、水關,均有兵將把守,所以嚴、嚴仙才敢誇此海口。看打擂的人只是望着臺上翻眼,不覺惹怒了粉面二郎徐青,口中罵道:“這些王八賊子!咱老子爲了你們這班奸賊,費了多少心機,才訪到你們龜孫子的賊窩,諒來今天難逃老子的手掌!”說罷,在人羣中束扎停當,把頭一搖,身子一晃,只聽得呼的一聲,縱上擂臺,與嚴仙交手就打。拳來拳去,足踢腳還,一個用西川猴跳,一個使關公脫袍,二人在臺上打得不可開交。眼看嚴仙不是徐青的對手,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能。那嚴見他兄弟嚴仙交架不住,使一個美女穿梭,蹦上臺去,接住徐青就打。臺下呆子竇哼大喊一聲——

“奸賊莫做看家狗,比試只能一人對一人。

你今若是二對一,老子上臺把家分。”

呆子竇哼上得擂臺,潑口大罵,舉拳就打。忽然臺裏驚動蘇廷龍、蘇廷虎,但見來了個呆頭呆腦的人,先倒瞧不起他,然後見他一對拳頭確是厲害,拳不落空,猛打猛扎,將嚴仙、嚴打得鼻青眼腫。於是蘇廷龍、蘇廷虎直撲呆子竇哼,臺上四個奸賊打陶家二人。不覺惹怒了臺下宋金龍、吳英、朱英,一齊上臺動手。隨即奸賊的兩個女子蘇玉蘭、嚴漢珍,各自朝着臺下一聲叫道:“你們把守人等,均宜小心,嚴防反叛下臺逃走!”說罷,二人上臺接住就打。這時,毛風、張飛公、馬飛雄等一齊施威,上得擂臺,認準嚴仙、嚴、蘇廷龍、蘇廷虎就拳打足踢。陶文燦一人在臺下發躁,見此光景,不得不上擂臺。早有嚴、蘇二賊,一見紅面大漢動手,比別人來得更加厲害,他的拳頭如柳條笆斗,似千斤鐵錘,打得奸賊們在臺上亂轉亂叫,鬼喊神嚎。呆子竇哼說:“這些龜孫王八,經不住打。”眼看六個奸賊一個個招架不往,只見臺下五百伏兵一齊喧鬧:“不要放走叛黨!”喊着,如大海潮漲,個個手執刀槍棍棒,流星鐵尺,鉤鏈釘耙,在下面欲往上湧。陶文燦見臺下如此光景,恐寡不敵衆,陷入羅網,暗對衆英雄們說:“我們縱下臺去吧。”張飛公、馬飛雄、宋金龍等,朝臺下一望,那些奸賊重重疊疊圍來。各人意欲逃走,已到能狼不敵衆犬,猛虎陷入泥坑之勢。於是個個束扎衣服,提足要往下跳,只見呆子竇哼與毛風說道:“你們的膽子太小,把這些奸賊打死了再走不遲。”陶大爺說:“呆賢弟與毛大哥不要戀戰了,得空就走。”於是七位英雄已下擂臺,還有竇哼、毛風貪打奸賊,未曾下來。蘇玉蘭、嚴漢珍見陶文燦等人縱身逃走,她二人縱下臺來就追。追趕一陣,二女賊心想——

真砍實殺難獲勝,且用法寶取他人。

單說陶文燦、宋金龍等七位英雄縱下臺來,從奸賊手中奪得刀槍,如黃鷹展翅,伸出利爪,殺得衆賊人頭亂滾,屍首倒地。

肩挑小販忙躲避,店鋪嚇得關大門。

殺得日色暗昏昏,百鳥歸林不開聲。

蘇玉蘭、嚴漢珍一看此景,喊聲:“不好!”隨即從身上取出法寶,如絲絨線一樣,看上去一根只有一尺餘長,兩頭各有一個活釦,只見她放在口邊一吹,隨手往空中一甩,金光灼灼,霎時變作七根各有一丈餘長的繩索,直撲七位英雄頭頂而來。那七人正殺之間,只聽嚴漢珍叫道:“反叛不要撒野,且看姑奶奶的法寶取你!”七人抬頭一望,數道霞光已臨頭頂,只聽“噓……”一聲長嘯,七人早被捆倒在地,動彈不得。嚴霸見女兒用法寶生擒七人,其中有陶文燦在內,隨即命將士動手,將他們一一抬走。

七位英雄被擒,驚動了毛風、竇哼二人。喊聲——

“我們趕快下臺去,搭救哥弟七個人。

二人一躍將臺下,挨衆奸圍得緊騰騰。

饒勾、套索一齊上,繩捆篾紮緊纏身。”

自此,陶文燦在清江所遇見來打擂的八位英雄,連同陶文燦一共九人,一個均未逃脫,盡皆被捉。

擺擂捉住人九個,喜壞了奸賊衆多人。

有說拖到外面動刀砍,有說就在教場把屍分。

這個說,且慢開刀送他命;那個說,問他黨羽多少人。嚴霸說——

“校軍場上不便問,押進總鎮大衙門。”

議定之後,衆奸人一齊動手,將九人一直押進總鎮衙內。嚴霸連忙坐堂,吩咐手下將反叛帶上一人審問。手下從將帶上一人。嚴霸說:“既到堂上審問,暫且替他鬆綁。”那些兵卒,連忙替他解去繩索,喝道:“反叛還不下跪?”那人說:“你們要斬就斬,要殺就殺,老子寧願站着死,決不跪着生!”那嚴霸一聽,拍案大叫:“你這無知叛逆!今日既成階下囚,爲何立而不跪?問你姓甚名誰,哪裏人氏,陶文燦是你何人?共有黨羽多少,快快從實招來!”那人道:“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名叫張飛公,徐州人氏。只爲不平,前來打擂,滅你奸賊。如今既落進你的圈套,任殺任剮,聽你自便。今日殺老子頭,只有碗口大的疤,十八年之後再來殺你!”那嚴霸聽了,並不發火,也不生氣。爲何如此?他想騙供。於是又問:“哦,原來你就叫張飛公,久聞久聞。你們這回來多少人呢?”“老子是叫張飛公,要問我來多少人嗎,其中都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至於多少人嘛,一時也說不清楚,日後方知。”那嚴霸聽了,諒來不必問他。“你們把他帶下去,另帶一人前來審問。”另帶一人上來,替他鬆了綁。那人仍是立而不跪,口中還老子長、老子短的。嚴霸問:“你是大叛陶文燦嗎?”“瞎了你的狗眼,老子的大名叫馬飛雄!怎麼認作陶文燦呢?”嚴霸聽說姓馬,又見他毫無半點生畏,卻如狼似虎的氣焰,覺得不必再問,命人帶他下去。這回將呆子竇哼帶上,朝那一站,嚴霸對他一望,呆頭呆腦,矮矬矬的,兩隻眼睛光翻,不怕也不笑,從容自若。嚴霸說:“將士兒,你們把這個人捉錯了吧?本大人看他也不像反叛的樣子,好像是鄉下的種田人。”呆子連忙答道:“你不能做總鎮,呆爺爺姓竇名哼,竇家寨的人。那陶文燦是我的姐丈,怎把我認作種田人,你也太瞧不起我呆爺爺了!”嚴霸聽他說出這些話來,暗自喫驚:“這一班是些什麼人?一個個不怕死。”隨即吩咐:“把他帶下去,不必再問,明日開刀斬決,不得姑息!”倒是兩個小賊,嚴、嚴仙開口說:“看來九個反叛,清江不能開刀處斬,因圖像上有言:捉住大叛逆陶文燦,地方州府不得問斬,務要解到京都,聽皇上發落。”嚴霸聽了:“那你們準備九輛囚車,將九人打入,明日清晨,解往北京而去。”隨即又吩咐兵士,明日到校場拆去擂臺,打掃屍骸。場上看打擂的人亦不知死了多少,通告所有死者親人將屍首認回埋葬;無人認屍者,均扛出城外,挖坑掩埋。整整打掃三天,才得乾淨。

再說清江總鎮嚴霸,打發蘇廷龍、蘇廷虎、嚴、嚴仙四個奸賊,領着三千大兵,解着九輛囚車,直往燕山進發。此去路途遙遠,非三朝五日得到,但這回也不能認定囚車能到北京,按下不表。

再說古淮城北鄉有個天官王壽,他是陶文彬的岳丈。府裏有個家將,綽號鬼牽轉,名字叫小王能。那一天王壽差他去清江城買辦雨前、銀針茶葉,偏巧這天清江打擂。他親眼看到打擂、捉人,親耳聽說捉住九位英傑,內有陶大官人——

王能一聽魂不在,急忙飛奔王府門。

王能進得府中,直奔大廳,朝上就報:“老大人在上,王能有事稟報。”“有何大事,如此慌張?快快講來。”王能道:“小的去清江買辦茶葉,偏遇嚴霸奸賊擺擂,誰料捉住九位英雄,內有陶大官人,如今打入囚車,欲往京都起解,有三千大兵押車。我看陶文燦一則是忠良之後,二則與姑老爺是同胞弟兄,望大人設法相救。”王天官一聽,又驚又恨,驚的是陶文燦被捉,恨的是陶文彬不辭而別,幸虧我女兒賢德,遠途尋夫,好容易在襄陽才能會見,目下又不知流落何方,何時纔得到此?王天官深深想了一會,說道:“王能聽了,要得搭救陶大公子,除非我這裏寫封書札,差你到八盤山下書,與徐老千歲得知,再請老千歲動用山上英雄好漢,一齊下山,諒他囚車進京必由山東一帶地方經過,那時各要路口均用猛將埋伏暗處,只等囚車一到,大家奮勇當先,一舉奪下囚車。”王能說:“此計甚好,甚妙,請大人趕快修書,讓我早點動身,恐要錯過山東道路,那就大事難成。”王天官隨即親自磨墨掭筆,裁紙折跡,上寫:“徐老千歲臺鑒:只因嚴霸在清江明擺擂,暗算陶家二官人。不料陶文燦中圈套,一共捉去他九人。俱是各路英雄漢,詳細名姓不知聞。如今打入囚車內,三千人馬解往北京城。愚弟自從得了信,寢食不安少章程。忽然想起老千歲,胸中俱有百萬兵。因此——

慌忙修書來奉上,望你計謀搭救人。”

一封書信寫完成,封條封得緊騰騰。

王能他身帶銀子將動身,驚動了高樓上女佳人。

王玉花小姐得了信,託他打聽陶文彬。

就此,鬼牽轉山寨送書信,演出打劫囚車好戲文。

鬼牽轉王能,懷揣書信,出得王天官府門,一路如風馳電掣,來到八盤高山,見了徐老千歲。千歲問道:“你是何人,前來何干?快快講來!”王能隨即從懷中取出書信呈上:“千歲在上,請看天官大人的書札。”千歲接過,拆開一看,看了第一行猶可,看了第二行喫驚,連看數行,面目失色:原是嚴賊猖狂,清江擺擂,陶文燦被捉,共九人遭擒,內中必有吾兒徐青。老千歲看罷書札,大發雷霆:“嚴賊呀嚴賊,你在朝廷如此胡爲,諒來這回難逃老夫之手了——

罵聲奸賊黑了心,倚仗權柄亂欺人?

你在清江爲總鎮,竟不把老夫放在心!

若是你人落在我的手,管叫你一窩奸賊盡除根。”

徐洪基千歲看過書札,大罵奸賊一場,又問王能:“你是王府何人?”“千歲在上,我乃王府家將,名叫王能,蒙外人送我一個雅號,叫做‘鬼牽轉’。”徐千歲說:“大概你走路身子光轉,故叫‘鬼牽轉’是不?”王能道:“不瞞千歲,莫看我走路光轉,一日能行三百餘里,其快異常。”徐千歲說:“原來你有如此之能,妙哉,妙哉!來,來,來,我來修書一封,索性請你到九龍山去一走,下書與神刀手王素珍得知,叫她準備傾山好漢,各帶兵馬,把守要道,打劫囚車。”說罷,寫了書信,備酒款待,又發路銀十兩,連同信函,交與王能動身。王能撲上大道,把身子一欠,屁股一轉,行走如旋風一樣,直往九龍山去了。

經中言語省一省,九龍高山面前呈。

王能來到九龍山下,對那巡山的兵說道:“煩你們替我上山通報,就說八盤山徐千歲有人送信來到,要見王素珍有緊急之事面談。”那些巡山的兵說:“既是八盤山送信來的人,不用通報,隨我們上山去見王素珍是了!”這時王素珍正在後寨與義子陶滾談心,忽聽徐千歲有人下書前來,遂移步來到寨前,見了下書的漢子王能。王能見禮問道:“你這位姑娘是叫神刀手嗎?”王素珍道:“小女正是。”王能連忙說:“失敬失敬了。”隨即從身邊取出書信一封。王素珍接過書信,拆開一看,大驚失色,說道:“原來出了這種禍事,奴家哪裏知道!”說罷,吩咐山寨款待王能。王能用過酒飯,仍回淮安去了。按下不表。

王素珍調撥人和馬,日夜提防各當心。

徐千歲又着山中將, 三處地方送信音。

第一處送往宋家寨上宋金鳳,第二處送給竇家寨上竇金平。三處送給粉紅江上毛大嫂——

叫他們再送信到兄弟寨,各處要道設伏兵。

且不講徐千歲着人往各處下書信,再把奸黨之處表一程。再說蘇嚴四人自那日起解囚車,出得清江,突然心驚,怕的是路途遙遠,各地叛黨人多,須防囚車在路再遭打劫,那時將又損兵折將,前功盡棄。諒來這三千人馬不能遠解。於是嚴、嚴仙復又進城,向總鎮嚴霸陳述此行的重要,請求增兵加將。嚴霸一聽,格外警醒,覺得此言有理。於是立即決定再增兵九萬,且親自將嚴漢珍、蘇玉蘭二女將帶了隨身押陣。這樣,號稱十萬大軍,六員健將押解九輛囚車前進。一路人馬滔滔,沙灰繚繞,逢山開路,遇水架橋,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一天來到山東地界,往前進發,這且不提。再講青龍山胡家三鬼,得到陶文燦等九人被捉,打入囚車,往北京起解的消息後,隨即派出探馬多人,在外偵探動靜。這時,探馬回報:“離我青龍山十里之遙,有一大隊兵馬,約十萬之衆,一路塵煙滾滾,旌旗飄飄,諒來是奸黨的人馬,押解囚車到此。

三鬼一聽無主意,怕的是難劫囚車上高山。

急急忙忙來商議,只好智用巧機關。

三鬼胡通說:“看來奸賊有十萬之衆,我青龍山人馬不滿一萬,怎能與他抵敵?”早有大哥胡順說道:“兄弟們別怕,要知道他們是在明處,我們隱在暗處,叫明槍好擋,暗箭難防。況且我青龍山山高崖陡,谷口狹窄,奸賊人馬必由谷口經過。陡壁之處,不必用兵把守,將重兵埋伏於谷口崗嶺之下,讓他的人馬過去一半,我們的伏兵一齊出動,剪他的後尾,叫他頭隊不得調頭,尾段不得後退,中段不得上山,此處埋設地雷火炮,到時火炮炸開,炸得他七零八落,趁他驚魂未定之際,我等兵將一齊殺向囚車,解救英雄上山,豈不易如反掌!”大家說:“此計甚妙,我們依計行事,決不有誤。”此時,眼見天色不早,吩咐各兵營即速造飯,飯後軍、將人等通宵佈陣,徹夜巡邏,以迎大敵。次日清晨,青龍山路探回來報告:“嚴賊的兵馬離山不遠,忽然停止前進,望大哥判明定奪!”大鬼胡順說:“知道了,快歸隊去。”原來是嚴霸在馬上見到這座山頭險惡,唯恐山中暗伏強兵,所以放慢緩行,觀察動靜。老賊觀察一會,覺得此處也不能停留。於是嚴霸決然下令:各將軍士分三隊行進。嚴、嚴仙領頭隊作開路先鋒;蘇廷龍、蘇廷虎爲二隊,囚車夾在其中;嚴漢珍、蘇玉蘭以道術、法寶見長,爲第三隊壓陣。調撥停當,老賊嚴霸在後隊督陣,催着十萬大軍直闖青龍山谷口。豈料賊兵的頭隊剛進谷口,伏兵中有一頭目就要動手。三鬼胡通喝道:“不可亂動!大哥說了,讓他頭隊走過,二隊進來,尾隊進入谷口,見到空中火號一亮,那時,我們直撲奸賊的領頭之人,不與兵卒糾纏,這叫擒賊先擒王。”那頭目答道:“曉得了,依計行事。”這時,聽得賊兵鸞鈴叮叮,馬蹄聲聲如同鼓點,旗幡招展,黑沉沉像烏雲壓來,好不驚人!霎時間,嚴賊的頭隊已過谷口,二隊、三隊緊接跟上,指望迅速穿過險境。他哪知這夾谷之間有數千雙眼睛盯着不放。大鬼胡順等他二隊進入炸雷陣,尾隊進得谷口,突然“叭叭”兩響,發出信號火炮在空中炸開。嚴賊一見大驚,便問:“空中火光從何而來?”羣奸正在驚疑之間,只聽一陣吶喊,伏兵如蜂飛潮湧,殺下山來。大鬼胡順往山下一看,見到壓陣的是一員大將和兩個女豪,就知道這三個是羣賊之首,高喊:“不能放過他們!”這下,埋伏夾谷兩邊的兵將,殺聲震天,蜂擁而下,截斷了奸賊的尾隊,雙方混成一團,拼命廝殺。直嚇得嚴霸一身冷汗,嚴漢珍與蘇玉蘭雖身懷法寶,也無法施展。一面與伏兵廝殺,一面喊:“爹爹在馬上坐穩,不必驚慌,自有女兒抵擋賊兵。”胡家三鬼聽到“賊兵”二字,更加來火,罵道:“你嚴家祖祖輩輩做奸賊,還說咱老子是賊兵!不要逞兇,看老子的刀取你的首級!”說罷,舉刀就砍,蘇玉蘭執刀迎戰。這下是兵對兵打,將與將殺。晃晃刀槍劍戟,滾滾斧棍錘叉,直殺得小賊嘰哩呱啦,跌跌爬爬。山谷之中,真是人碰槍死,馬遇刀傷,惡戰一場。

胡三鬼,揮大刀,寒光閃閃,

嚴漢珍,橫長槍,顯威逞強。

蘇玉蘭,要撒野,想把寶放,

怎奈是,兩家將,混在一場。

空有法寶難施展,真刀實槍比高強。

雙方戰了數十合,棋逢敵手沒輸贏。

後隊殺得屍滿地, 驚動前隊二虎狼。

前隊嚴、嚴仙二賊聽到後隊遭圍,兩個妹妹被困,主帥嚴霸有險,知道遭到叛黨的人馬劫車。他想:在這深山險谷之中不能戀戰,要速速突圍,不然,要損兵折將,囚車還要被劫。於是催馬過來,提醒主帥命大隊人馬不要貪戰,當全軍撤出險谷,纔有用武之地。哪知嚴賊的兵馬一旦休戰,亂成一團,爭先奪路。

忽聽轟隆轟隆炸雷響,人仰馬翻主將慌。

有的炸破天靈蓋,有的炸斷兩條腿,有的炸得無蹤影,有的炸得化成灰。

蘇廷龍驚如喪家犬,嚴霸如同縮頭龜。

身在馬上只是催,直奔左嶺出重圍。

奸賊的十萬大軍。陷在這深山險谷之中,不知陶黨有多少兵將埋伏在此。陣腳一亂,直慌得人碰人倒,馬碰馬叫,偃旗息鼓,一口氣逃出二十餘里。來到一個山頭,山坡上有一石碣,碣者,圓形巨石也。方者爲碑,圓者爲碣。那碣上刻有三個大字:“蜈蚣山”。山上樹木寥寥,一無豺狼虎豹,二無強人落草,所以蘇、嚴兩賊人馬來到此處,諒後面沒有追兵,就在蜈蚣山下清點人馬,共計在谷口喪兵三千。嚴霸聽了破涕爲笑,對衆將說道:“幸好行前料到途中可能遇劫,增加了三十多倍人馬,不然,這一遭遇,喪兵三千也罷,恐怕連我等也只好葬在此地了。”說罷,他又故意振作精神叫道:“氣可鼓而不可泄,志可立而不可滅,就此暫扎兵營,埋鍋造飯,安頓兵馬歇息,明日再議大事。”

按住嚴賊不提,再講胡家三鬼收兵上山在聚義廳商議。胡順說:“我們雖初戰告捷,憑的是山勢險要,地理適宜,才能僥倖取勝。他嚴賊浩浩十萬大軍,豈肯敗於我數千人之手?諒來嚴賊必來回攻我們,掃除他解車前進的障礙。再則,囚車未能劫獲,九位英雄未能救出,我們也不能讓他逃跑,得死死地拖住他,以期八盤山人馬趕到。”胡通說:“這個主意很好。我們應當一面在山口要道提防,一面派得力之人下山打探,迎接他們早日趕到,方得萬全。”這且慢言。再講嚴賊營中定計。嚴、蘇廷龍說道:“我們有個章程,不如趁早暗將九架囚車解往小道,從山後僻靜路上進京,一到京城,九人定然斬絕。這樣,縱然我們敗在此地,那有何妨?豈不是大功告成!”衆人答道:“好計,好計!”於是派了百餘兵將,押解囚車,從小道送出。

蜈蚣山嚴賊施巧計,暗解囚車送上京。

此計只怕成泡影,枉費嚴賊一番心。

九架囚車暗從小道解出,行程一日,不覺來到百腳嶺。嶺上人馬擠擠,旗幡招展。嚴賊探馬一看,旗上繡有斗大的“宋”字,原來是宋家寨宋金鳳帶領傾山兵將,前來打劫囚車,路經此地,嚴賊軍馬一見,嚇得竟又將囚車往後退回原處,向嚴霸報道:“大事不好,宋家寨兵馬蜂擁而來,我等恐被打劫,故將囚車退回,望總鎮大人設法抵擋。”嚴霸一聽,喫驚不小。隨即吩咐:“你們不要聲張,速將囚車暗藏後帳,莫讓他人得知。”說罷,老奸又着人打探。不多時,那探子進來報:“那些兵馬與青龍山谷口兵將會合一處,成了一家,望大人定奪。”嚴霸聽了,更加驚慌,隨與小奸蘇廷龍、嚴、蘇玉蘭等人共議:準備明日清晨帶兵走馬,衝他夾山谷口,趁其立足未穩,殺他片甲不留。並吩咐連夜飲馬喂料,兵丁早用茶飯,各佩利刀,披袍掛甲,聽候號令。次日天剛黎明,嚴漢珍一馬當先,蘇玉蘭跟在後面,其餘衆卒跑步相跟,直撲夾山谷口,於曠野之地,兩下交戰。宋金鳳抬頭一看,只見馬上坐着一位青年女子,美貌端方,隨後的兵將皆是虎視眈眈,殺氣騰騰。宋金鳳看了一會,炸開喉嚨,厲聲高叫:“那馬上女子是嚴賊的何人?膽敢前來闖道,莫做你姑奶奶刀下無名之鬼!”嚴漢珍聽罷,隨即答道:“呀呸,你這叛賊之女,豈不知你太姑奶奶厲害,膽有天大,敢於作亂犯上!識時務者,下馬受降,萬事俱休;如若牙縫裏擠出半個不字,那時殺上青龍山,剿滅叛黨,一個不留,你方知姑奶奶利害!”宋金鳳道:“諒來你是老賊之女?不要猖狂,看姑奶奶的槍來取你!”

二人對講琅琅響,臉嘴一變動刀槍。

宋金鳳長槍舞得如毒蛇信,嚴漢珍揮動大刀像雪花飛。一個是槍來直撲咽喉處,一個是舉刀直砍胸腦門。一個如猛虎撲小獸,一個似黃鷹攫兔頭。

二人大戰數十合,殺得漢珍難抬頭。

心想回馬敗下陣,忽然想起法寶兜。

宋金鳳將嚴漢珍殺得氣喘吁吁,難以招架,心想敗走谷口,忽又想到法寶袋裏的寶物。心一興奮,立即從袋中取出一件似銅非銅,是鐵非鐵,紫紅帶黑,像梭標一樣,約有三寸餘長的東西。只見她口中唸唸有詞,把寶物往空中一摜,的一聲,放出道道霞光,變成一丈有餘的怪物。頃刻之間,它以一化十,以十化百,以百化千,搖頭擺尾向宋金鳳撲來。這東西名叫五毒蜈蚣錐,變化萬千,其毒無比。碰着人身,周身腫痛;咬人一口,三天喪生。宋金鳳一見,連聲叫苦,這、這、這如何是好!心想敗走,四周圍兵重重,很難衝出。乃對空長嘆一聲:“蒼天呀蒼天,難道我宋金鳳就此休矣!不,不能死於賤婢之手,一定要闖進去殺它一陣,以一換百,死也瞑目。”想罷,將馬繮一磕,滴溜溜直撲嚴賊陣中,揮槍就殺。果真一人撒潑,萬夫難當。槍到人身人倒下,槍到馬身馬死亡——

搠得賊屍如堆土,殺得槍頭血漿飛。

嚴漢珍急得忙招手,毒蜈蚣紛紛往下追。

別人身上皆不落,直撲金鳳女英魁。

宋金鳳正在危急之時,忽見山側面殺出一標人馬下來。爲首一人,高聲叫道:“被困者可是打劫囚車的人馬?”宋金鳳抬頭一望,見這哨人馬的大旗上繡有“九龍山”三個大字,宋金鳳就知是王素珍前來接應。便叫:“來者可是王氏妹妹?快來救我,我今難逃嚴漢珍的妖物!”王素珍聞聽是嚴漢珍放的法寶,心內明白,又見滿天的蜈蚣落將下來,大叫道:“嚴氏賊人休要撒野,有王姑奶奶前來收拾你的賤貨!”說罷,從身邊取出一件東西,只有算盤珠子大小,灰、白相間,如蘆花叢球一樣,往空中一撒,豪光灼灼,風一吹散,變成千萬,直撲蜈蚣而來。那蜈蚣見了珠寶,現出原形。原來王素珍這顆珠子,名叫旭日蘆花雄雞。這蘆花雄雞見到蜈蚣,是前世冤家,今世對頭。蘆花雄雞是降伏蜈蚣的能手。人們挨蜈蚣咬了,只要用蘆花雄雞口中涎沫一搽就好。今天這千萬個蘆花雄雞見到蜈蚣,高興得蹦蹦跳跳,一啄一個,一千條蜈蚣哪夠它千萬只雄雞喫飽!

王素珍忙把手來招,法寶收進她腰包。

嚴漢珍見王素珍破了她的法寶,隨即揮刀來與王素珍廝殺。這時方翠蓮趕到,亦與嚴漢珍交手。蘇玉蘭見她二人戰一人,隨即把馬一催,接住方翠蓮廝殺。兩邊均有壓陣。單說王素珍這邊有義子陶滾,九龍將軍是也。還有搖頭獅子蔣霸,披頭太歲胡大朋,其餘頭目人等,共有兵馬八千餘人。當時青龍山衆將聞得九龍山王素珍來兵接應,格外振奮,一齊前來助戰,這且慢言。再講蘇、嚴兩位佳人,打戰王、方兩位女將,戰了多時,未見勝負,蘇玉蘭連忙從身邊取出“捆將繩”來,要捆王、方二位姑娘,早被王素珍看見,說道:“你這賤人休要班門弄斧了,要玩什麼妖寶?姑奶奶身邊稍有幾件,勸你不必現醜。你如不信,讓姑奶奶取出一樣與你看看。”說罷,就從手上抹下一個圈來,只有手鐲那麼大,名叫日月乾坤圈。此圈能破一切法寶,拋在空中,有車輪大小,放出五彩霞光——

咯炸一巨聲,捆將索炸得碎紛紛。

嚴漢珍見此光景,對錶妹蘇玉蘭說道:“怪不得人家說神刀手法寶多端,厲害無比,看來我們不是她的對手。”蘇玉蘭說:“姐姐休出此言,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愚妹自有道理破她,包管不中她圈套。”這時——

四女沙場比法寶,竇家寨又來竇金平。

忠奸兩家大會戰,鹿死誰手難知聞。

蘇玉蘭從身邊取出一物,名叫九面金剛錘。那錘只有紐扣大小,連錘帶柄不足二寸長。只見她託在手上,手掌往上一挺,那錘飛向空中,在空中翻了幾轉,就有笆斗大,直向乾坤圈撞來。王素珍一見,暗自喫驚,意欲收寶,那九面金剛錘已撞上乾坤圈,一聲巨響,金剛錘與乾坤圈兩寶俱毀,同歸於盡。王素珍喊聲:“不好。”連忙招呼方翠蓮等撥馬回山。蘇玉蘭眼看天色不早,亦與嚴漢珍回營。

再說青龍山下會合宋家寨和九龍山兩處人馬,初次交戰,已見到蘇玉蘭的法寶厲害。當晚,九龍將軍陶滾說:“母親在上,明日清早,讓我去探一探嚴賊營中陣容如何,好在他不備之中,殺他片甲不留,那時劫出囚車上山,再與他谷口大戰,豈不甚好!”王素珍說:“此計也可,今且休論,明早行事。”次日清早,陶滾扮成嚴家軍前去探明:嚴賊營中,得全仗蘇玉蘭、嚴漢珍兩人的法寶厲害而外,其餘皆是貪生怕死之輩。即使蘇、嚴二家死黨之中幾員大將,也是武藝平庸之人,不足可懼!陶滾探了一番回營,忽有報事的軍校報道:“營外來了竇家寨竇金平小姐。”王素珍一聽,分外高興。正要出營迎接,忽報八盤山徐老千歲,統領大兵到達,共討奸賊。王素珍連忙出營,吩咐禮炮相迎——

咕嚨咚咚三炮響,兩處兵馬上山峯。

王素珍出帳來迎接,徐千歲直接進帳篷。

喜壞了佳人宋金鳳,見到竇氏女姣容。

營中備酒忙款待,暢談劫車論英雄。

四路英雄正在飲酒計議劫車之事,忽報粉紅江毛大嫂,帶領強兵勇將,一路威風來到。至此有宋家寨、竇家寨、九龍山、八盤山、粉紅江毛大嫂五路兵將,匯聚在青龍山谷口,公推徐洪基千歲統帥這六路人馬,劫持囚車,擒拿奸賊。次日清晨,毛大嫂、竇金平、宋金鳳等上帳討令出馬。徐千歲朝下一望,見她們這班女子個個胸懷鬥志,救夫心急,只得令她們出兵會敵。又令徐佩、陶滾、胡大朋等前去替她們壓陣。各將領令,披掛上馬,吩咐營門放炮。營門軍校不敢怠慢——

頓響三聲狼煙炮,強兵猛將擁出門。

個個裝束雄赳赳,刀槍劍戟密如林——

三員女將出營寨,後隨英雄衆將才。

人馬滔滔來得快,驚動了嚴賊探馬差。

嚴賊的探馬探得青龍山兵馬疾奔而來,當即慌忙報與嚴霸:“總鎮大人,營門外來了無數兵馬,前有三員女將當先,其勢洶洶,望大人定奪。”嚴霸聽報,隨即上帳,聚集衆將,問哪位將士出馬迎敵?早有兩位女子,即嚴漢珍、蘇玉蘭表姊妹二人,上前領令道:“爹爹、母舅大人在上,我姊妹二人願走馬會戰!”嚴霸道:“你們此去,不能輕敵。既是你們先去抵敵,我命你二位兄長嚴、嚴仙、蘇廷龍、蘇廷虎帶兵壓陣。”於是各人領令,備馬端槍,擊鼓放炮迎敵——

戰鼓敲得咚咚響,放炮如同響雷陣。

如狼似虎出營門,殺氣騰騰嚇壞人。

嚴漢珍催馬如走龍,蘇玉蘭手使法寶想逞兇。開口就把宋金鳳罵,罵聲無端叛逆種。快快讓出夾山道,讓你姑奶奶解囚籠。

倘若回出半個不,拿你的首級去報功。

宋金鳳一聽怒氣衝,罵聲娼婦休逞兇,等你姑奶奶來動手,管叫你老少奸賊命送終。

四女對罵翻了臉,舉槍開戰似舞蛟龍。

竇金平舉刀就砍嚴氏女,蘇玉蘭提槍就搠宋金鳳。一對一個分兩處打,你上她下像舞蛟龍;槍頭應着鼓點搠,舞刀猶如削大蔥。

蘇玉蘭戰到無地容,取出法寶顯神通。

當蘇玉蘭戰到力不能支,難逃過宋金鳳槍頭之時,忽然又取出“捆將繩”撒向上空,要捆宋金鳳。宋金鳳對蘇玉蘭說道:“你這賤人,不必現醜,要放這件東西,只好去嚇唬別人,我宋姑奶奶自幼在仙山學道,慣用此法,只因前番出兵未曾帶出,受了你小小驚嚇,今日你若不信,且看我來破你。”說罷,從身上取出一支萬仙劍來,約有三寸餘長,往空中一甩,只聽咔嚓一聲,把捆將繩斬爲兩段。蘇玉蘭大驚,見她破了法寶,又摸出一顆混元珠,欲打竇、宋二位姑娘。竇金平道:“賤婢呀,你又來現醜了。”說着,從身上取出一隻陰陽鍾,此鍾奇妙,任何法寶,只要落入鍾內均無法收回。竇金平將鍾往空中一甩,蘇玉蘭就知此鍾利害。她唯恐寶珠有失,連忙將混無珠收回,舉槍就向竇金平殺來。二人戰了數十回合,未分勝敗。嚴漢珍見難取勝,乃故意兜馬敗走。竇金平不知是計,遂緊追不放。此時,嚴漢珍把馬頭一撥,來一個回馬搠槍,直向竇金平刺來。竇金平冷不及防,只聽叭一聲,將竇金平的護心鏡打得粉碎,竇金平伏鞍往下就走。此時天色不早,兩下收兵回營,這且不表。

衆位,青龍谷口從此天天開戰。一方堵住夾道,欲劫囚車;一方欲想取勝,解車上京。兩下衝鋒陷陣,你進他退,你退他進,死咬不放。

再說崑崙山捲簾洞有一位毛本大仙,一日坐在洞中,掐指一算,“哎呀”一聲呼喚:“徒兒前來,有事相告。”這徒兒就是巡海夜叉蔣正之子,洪氏母親所生,名叫蔣林。自出生之後,被崑崙山毛本大仙帶上高山學藝,直到如今。這蔣林今年正交一十五歲,生得身材短小,故人稱之爲矮子蔣林。在仙山十餘年苦功,練就一身本領,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兼通五遁之法。今日毛本大仙算到,忠良被困,陶文燦有難。朝中羣奸當道,忠良家受害不小。陶文燦又與蔣林有姻親之情,況且後來之山河社稷,全仗他們扶持,所以呼喚蔣林上前。矮子蔣林來到仙師座前,口稱:“仙師在上,呼小徒前來有何話講?”毛本說:“徒兒那邊有坐。”矮子道:“謝謝師父,告坐了,但不知呼小徒前來何事?”“賢徒,爲師呼你無別,只因青龍山夾山道口,大起狼煙,干戈滾滾,海洪星遭困,九家英雄被嚴家奸黨生擒,勢在危急,故差你下山,前去解困。”蔣林道:“請問仙師,嚴賊系是何人?忠良系是何人?縱然徒兒前去,哪是忠良,哪是奸黨,望仙師指明。”毛本道:“賢徒若問忠奸之根由,那時你下山先到蔣家村,拜見你父母,即知其詳。”蔣林道:“原來我的父母就在蔣家村?我爹姓母氏,亦請仙師對我說明,正好前去認我生身爹孃。”“賢徒要問你父親,他在山東大有名聲,人人皆知,他叫巡海夜叉蔣正。你母洪氏,生你姐弟二人。你姐姐名叫蔣賽花,是武當聖母的門生,亦是武藝高強之人,她已許配燕京首相陶彥山之子陶文彬。目下在青龍谷口,被捉九人之中有陶文彬之胞兄陶文燦在內。一則,他與你是至親;二則,他們九人後來應是明室棟樑,故此差你下山解圍救難。爲師這裏送你一件寶衣,名叫狐狸皮。如穿在身,連頭帶足,上不要冠帽,下不要着鞋,冬暖夏涼,故叫寶衣。”蔣林說:“師父呀,你單單送我這件皮衣,僅能不受寒熱之苦,何能有破敵之功?再說穿它在身,世人總把我當毛猴玩耍,豈不笑煞人也。如今要我蔣林下山,望恩師大開寶囊,多送與一些靈驗法寶,我才肯下山辛苦一遭。”毛本說:“來、來,你要寶貝,爲師再送你幾件。”蔣林拍手歡呼:“我的仙師贈寶了!”

送一件,隱身花,頭上插戴,

入兵營,出山寨,不露身材。

第二件,騰雲鞋,隨身攜帶,

穿上腳,趕路程,如駕雲彩。

三是一根盤龍棍,能敵千軍萬馬營。

第四寶,滾龍刀,能大能小,

若遭遇,捆將索,斬斷千條。

再送湖州米一把, 大事成功全靠它。

蔣林說:“師父,別的寶貝都好。這一把米嘛,你也真小看我了,你何愁我到哪裏弄不到飯喫?這點米,煮粥不厚,煮飯不夠。不要了,留給你師父用。”“賢徒,你莫小看這東西。它像米不叫米,叫睡魔蟲。當你用它的時候,將它對人的鼻孔裏一攻,頓時呵欠蓬蓬,瞌睡忪,一忽要睡到小中。”蔣林一想:“師父你好,我不識寶,我要我要。師父,可就這幾件寶呀?如有,再請送幾件。”毛本說:“你有這幾件寶,應當足矣。”蔣林問:“你那袋裏有沒有了?如沒有寶貝,我就不要。”說罷,自行動手,在袋內又搶一把,約有十餘件,忙說:“多謝師父贈寶之恩!”毛本道:“蔣林呀,你把這些寶貝帶下仙山,不能亂用,不能擅傷人命,擅傷人命,罪莫大焉。爲師之言,均宜謹記,切莫大意。”說罷,蔣林向仙師告辭。毛本打發他下山,告誡說:“凡事安分,不可胡亂生非!”蔣林說:“謹遵師命,何敢胡爲!不過,我此刻下山,不知何時與仙師再會?”毛本道:“你此次下山,註定塵緣不斷,欲上仙山難矣!”說着,把蔣林往山下一推,只聽呼嚕一聲,蔣林在空中而行,此乃仙術,外人不知。只見矮子蔣林在雲端之中,其快如風——

雲裏走,霧裏行,如同狂風推動月邊雲。

高高雲頭三千里,雲頭一按八百程。

收雲落霧歸下界,棒打仙桃落凡塵。

單說矮子蔣林,按落雲頭,站在道口,忽見來了一位農夫,牽牛耕田。矮子上前問道:“種田老伯,此處叫何地名,屬何處管轄?”那農夫朝他一望,大喫一驚,見他身高不過二尺,問話口氣倒是不俗。說道:“你這孩子從哪而來,欲往何去?要問管轄,此地是山東境內;要問村莊,此處叫蔣家村。村上有位員外,名叫御員外蔣正,還有個綽號,人稱他巡海夜叉,那是遠近皆知,但不知你要問的是何村何人?”蔣林說:“我要問者,正是蔣家村那個御員外,他是我的父親,煩你把我送到他家如何?”那人滿面笑容說道:“無妨,無妨,我送你去見員外。”於是領着蔣林,直奔蔣家村而來。行不多時,來到御員外的門前。蔣林道:“你們莊漢,代我裏面通報一聲,就說公子蔣林在仙山學法回來了,現在莊外要見爹孃二位大人。”那些莊漢不信。就回道:“你這矮子一口胡言,想來詐騙我員外的財帛嗎?我們在此多年,從來沒有聽員外說過有什麼矮大爺,你們兩個必定不是好人,快些出莊,不然,把你們捉去見員外,少不得一頓好打。”那個送蔣林的農夫,嚇得心驚膽戰,連連說道:“你們要捉只能捉他矮子一人,我是前莊的王九斤,因這矮子認不得貴莊,求我送他來的,不要連累於我。”說罷,拔腳就走。那些莊漢故意喊道:“那人慢走!把個騙子送上莊來,你就想脫身,趕快捉他回來。”

莊漢喊成一條聲,嚇得農夫拼命奔,

三步當作兩步走,兔子是他小灰孫。

矮子撒野罵莊漢,驚動了員外蔣大人。

這下是,矮子蔣林認家父,姊弟二人又逢春。

蔣員外聽得莊外吵鬧,連忙出來查問。莊漢說:“員外爺來了,很好,很好!你老人家看這矮子,太無道理,前來混鬧,他冒充是你的公子,請你老人家認一認,如不是的,把他趕走。”矮子說:“你們這些狗頭,眼都瞎了,這不是我爹是誰?”說罷,上前躬身一禮:“爹爹在上,不肖孩兒回來了。”蔣員外大驚失色,問道:“你從何處而來,這一向又在何方?須將一身之情,說個明白,那時帶你去見母親。”矮子連忙說:“爹爹在上,既問此情,容孩兒一稟。”員外說:“此處不是講話之地,跟我進得堂內再講。”父子二人來到堂內,家童沏茶過來。蔣林開口——

“親親爹爹叫一聲,我自小學道在崑崙。

仙山師父是毛本,說我是蔣門的後代根。

父親大名叫蔣正,家住山東蔣家村。”

員外說:“你既是山東蔣正之後,你叫何名,今年多大歲數?”“爹爹在上,容兒再稟——

孩兒今年十五歲,名字叫作小蔣林。

仙山學道十餘載,師父打發我下山林。

師父說,青龍谷九家英雄有危難,都是忠心耿耿的將豪英。內有一位陶文燦,是當朝首相的後代根。又說陶相府與我家是親戚,姊姊匹配了陶文彬。因此上——

仙師差兒下山來,搭救九位將豪英。”

蔣員外一聽,喫驚不小。員外細想:自從生下你來,三朝之日剛爲你取了名字,就無故不見,哪知是仙師將你帶上高山撫養。你今這些說法,一點不錯。你姐姐蔣賽花果真匹配陶文彬,陶文彬在我府中住了幾月,他去湖廣借兵報仇,至今一去未回。你姐姐又遇揚州刁嬋梅,二人往北京救出陶文燦,至今亦不知下落。父子正談之間,早有丫環報到後堂洪氏太太得知,洪氏聽了大喜,連忙手持柺杖,着梅香攙扶下樓,來到前廳。員外道:“兒呀,你母親來了,快去見禮!”蔣林連忙起身,接進母親,叩拜養育之恩。洪氏太太喜淚縱橫:“兒呀,你離娘十餘年來,今日相逢,真乃萬幸,難爲仙師撫養大恩,如今差你下山,你可知青龍谷口被困?據說八盤山徐洪基千歲帶領傾山人馬,及山寨強兵勇將,扎大營在夾山道口,堵住羣奸路徑,欲劫九輛囚車,亦不知可能取勝?”蔣林道:“娘呀,孩兒下山,正爲此事而來。母親膽放寬心,今有孩兒前來,包管一舉成功。”洪氏道:“如今全仗兒的仙術了。”於是員外吩咐擺酒,爲孩兒接風,閤家歡樂。莊漢們暗自好笑:幸虧我們在門外沒得罪這位矮爺,原來真是蔣門後代。諒他從仙山下來,是身手不凡。不說莊漢議論,暫按蔣林慢表。再講玉門關薛奶奶店中刁嬋梅、蔣賽花自從進京搭救陶文燦,轉身又尋到玉門關,流落在薛奶奶店內,刁嬋梅產下肉球,被虎銜去,她就氣成大病。後來到湖廣姑夫家與陶文燦相會一次,復又回到玉門關休養了一百多天,才恢復身子。目前聽到陶文燦與八位英雄在清江被擒,八盤山徐千歲發傾山人馬,在青龍山堵道劫車,拯救九位英雄,她們再也按捺不住,決意前去拯救親人。於是買了馬匹,帶上兵器、法寶,直奔青龍山而來。

那天,趕到山東地界,猛然聽到小道上有車馬之聲,再一觀望,見是一隊人馬押着九輛囚車緩緩而來。刁、蔣二姑娘立刻警覺,上前喝道:“呀呸!你等是何方軍卒,車上裝的什麼物件,往何方而去?留下名來,說出真情,方能放行。”嚴、嚴仙見是英姿颯爽的女子吆喝過來,便暗自喫驚。答道:“馬上女子,休管閒事。若要問我二人,乃嚴家兵將,嚴、嚴仙是也。現奉總鎮之命,押解叛逆進京,望二位姑娘避開!”刁嬋梅一聽,說道:“這真是——

黃狼碰着獵戶狗,前世裏冤家遇對頭。”

二位姑娘也不通名報姓,便磕馬舉刀,直向二姦殺來,二奸慌忙迎戰。刁、蔣二人由於救人心切,乃奮不顧身,拼命廝殺。戰了二十餘合,殺得二奸無能招架。遂棄車曳兵而走。小卒見主將敗陣,一個個也跟着四散逃跑,囚車丟棄在路。刁、蔣妯娌二人見此情景,也不追殺二奸,立即打開囚車,放出九位英雄。此時,十一位男女英雄,來到一個村莊,尋了一家酒店住下。刁、蔣二姑娘與九位英雄見禮,九人以禮相還:“謝謝救命恩人!”刁、蔣二人隨即吩咐酒店備酒,爲他們九位英雄壓驚。陶文燦連忙上前:“賢妻呀,你等何以得知我們被捉之情?多勞弟妹同心相救,真是難得。”於是徐青、毛風、宋金龍、竇哼、張飛公、馬飛雄、吳英、朱英等,一齊上前相謝。刁嬋梅與蔣賽花將他們一一扶起:“衆位受驚,不必如此客氣了。”刁嬋梅說:“官人呀,妾身自從襄陽分手,仍住在玉門關乾孃身處,偶然間聽得官人並同衆英雄被捉,日夜焦急不安,故此前來相救。如今搭救來遲,多多有罪了!”呆子竇哼道:“你們二位姐姐說話也太羞辱人了,我們被奸人打敗,裝進囚車,得你們相救,還說有罪,這不是說我等九人更是罪上加罪嗎?”陶文燦說:“你們莫看竇兄弟平時說話呆裏呆氣,今朝說的倒蠻客氣!”大家聽了哈哈大笑。這時,大家酒足飯飽,刁、蔣二姑娘付了酒錢,男女十一人趕往青龍谷口而來。這也慢言。

再講蘇、嚴二奸被刁、蔣妯娌二人殺敗,逃到平安之地,收集殘兵敗卒,一齊回大營而來,報與老賊嚴霸得知。老奸大怒:“你們這班衣架肉桶,酒囊飯袋!在路上全不當心,無智無能,殺敵不力,囚車被劫,不就前功盡棄?況且那些反叛,得了囚車裏九人,勢力壯大,必然不肯罷休,那時我等將陷於進退兩難之境,如何是好?”奸賊中諸將說道:“請總鎮放心,我等有九萬餘衆,兵馬過他八倍,還有二位女將的多種法寶,如若叛賊猖狂,我們與他決一死戰——

隨他叛逆多厲害,難敵我們十萬兵。”

嚴賊營中計議已定,暫按不提。單講刁、蔣妯娌二人帶領九家英雄,一直來到徐千歲大營,徐千歲不勝欣喜。早有徐青拜見爹爹,隨後各將一齊叩拜。老千歲吩咐備酒款持,九英雄與營中各將敘談,拱手相慶。這時忽報:蔣家村來了矮子蔣林——

蔣林離了蔣家村,風遁一架就動身。

一路順風來得快,直撲千歲大營門。

矮子蔣林說到就到,立於徐老千歲面前,躬身見禮。徐千歲問道:“但不知你是蔣員外的何人?”蔣林說:“不瞞千歲,我正是蔣正的兒子,名叫蔣林。自幼在崑崙山學道,如今我仙師已算到老千歲帶兵在青龍山谷口打劫囚車,故此差我下山相助,聽從千歲使喚,共捉奸賊。”徐爺道:“蒙蔣將軍美言,請坐下用酒。”這時,早驚動了蔣賽花、刁嬋梅、王素珍、方翠蓮、宋金鳳、竇金平等諸將,一齊來與矮子見禮。隨即蔣賽花上前一把拉住說道:“賢弟,你可認得姊姊?”矮子道:“你是姐姐蔣賽花嗎?但不知姐夫陶文彬在何處?也好讓我們郎舅相識,敘談敘談。”於是王素珍連忙將義子陶滾叫到面前:“兒呀,快來拜見母舅。”陶滾隨即在大帳上叩拜母舅,才知陶滾是王素珍的義子。於是宋金鳳、竇金平見丈夫兄長等一齊會聚大帳,各訴離別之苦。徐千歲吩咐重新擺酒,當夜燈火通明,飲酒慶賀。次日清晨,徐營探馬回報:“嚴賊營中大聚衆將,準備攻打青龍山夾道。”徐千歲聽了大怒:“奸賊來得正好!我還未曾有空找他,他倒飛蛾投火來了!”連忙升帳,擊鼓聚將,頃刻之間,各將到齊。千歲問:“哪位將軍帶兵殺嚴賊頭陣?”話言剛落,早有一人答應上來。徐千歲朝他一看,原來是新到的矮子將軍。徐千歲嘴上不說心裏想:你這矮子縱有渾身本事,人也只有二尺來高,倘若領兵出陣,勝敗倒還是小,你這副身材反倒受人恥笑。但見徐千歲坐在案前,緊鎖眉頭,不願發令。蔣林道:“千歲爺,怎麼見我矮子領令,你不發兵,是何意思?莫非怕我矮子無能,所以不發將令!”老千歲道:“小將軍,你新來咋到,不知嚴賊營將厲害,所以老夫正在考慮再派一將,相助與你,帶兵前去,我才放心。”蔣林道:“承蒙千歲顧全,這是正理。不過我矮子出戰,不要別人幫助,諒他嚴賊營中也沒什麼高手,此去包管殺他片甲不留!”徐千歲聽了矮子的大話,按心一想:諒他在仙山學道多年,必有一身法術可以施展。如此,且出令與他前去走馬,多派幾人給他壓陣是了!於是徐千歲下令:“矮將軍出陣!徐青、陶文燦等在清江打擂的九位英雄隨後壓陣。”蔣林滿面春風說道:“得令!”壓陣軍將各自裝束齊備——

營外頓響狼煙炮,衝出蔣林矮將軍。

那邊是,嚴漢珍疆場走戰馬,欲與矮子比高低。

老賊嚴霸聽得青龍山大營炮聲隆隆,知道叛逆兵將出陣。隨即令嚴漢珍出馬迎敵,隨後用嚴、嚴仙、蘇廷龍、蘇廷虎等壓陣。嚴漢珍得令,一馬當先,沙場會戰,欲將那九位英雄再捉回囚車。雙方兵將,來到沙場,出陣討戰。嚴漢珍抬頭一看,只見沙場有一矮將,其高不過二尺,也不坐馬,也不端刀,竟是赤手空拳。嚴漢珍叫道:“你那矮子是來對陣的嗎?”蔣林道:“不是來打仗,難道是相親的!你這妖婦怪女,可是與矮爹爹動手的嗎?”嚴漢珍一聲:“呀呸,姑奶奶瞧不起你,快把姓名報來?你是誰家之子?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快快報名過來,姑奶奶槍下不死無名之鬼!”蔣林道:“丫頭,你在馬上坐好,矮爹爹報出名來,恐怕你在馬上嚇倒!矮爹爹姓蔣名林,山東蔣家村人氏,自幼在崑崙山毛本大仙名下爲徒。陶文彬是我姐丈,只因仙師算透朝中出得蘇、嚴二賊,坑害忠良,目下在青龍谷口交兵,故仙師差我下山,一是除奸滅霸,二是收你做妻!你到底姓甚名誰?誰家之女?該將芳名報來,不可妄報。”嚴漢珍聽罷此言,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說道:“你這個矮鬼,休要胡言亂語,姑奶奶是清江總鎮之女、仙母門下之徒嚴漢珍是也。”說罷,挺槍就刺。那矮子竄跳蹦縱,敏捷非常,槍頭難以近身。嚴漢珍見他矮子靈活,只得舞動槍桿,鋪天蓋地地向他掃來。矮子見此光景,遂從身邊取出一物,名叫盤龍黃金棍。取出時只有三寸餘長,與一根草稈相似,放在嘴邊吹了口氣,立時變成一丈餘長,約有茶杯口粗。矮子執在手中,晃了兩晃,對着嚴漢珍的馬腿打來,說道:“先將你的馬腿打斷,叫你與我一樣步戰,未必是我的對手!”說罷,一棍掃來。嚴漢珍一見,大喫一驚:“矮子先是空手,是誰送給他這等兵器?”眼看一棍已到,隨即把馬一帶,活溜溜讓過一棍。衆位要知,矮子並不存心打她,若是有心打她,這一棍早已中了。把個嚴漢珍嚇得大驚失色,心往下一忒,渾身出汗,口內喘氣,暗暗佩服矮子的本事。矮子卻在馬前縱到馬後,馬左縱到馬右,手執盤龍棍,欲打不打,不打又像要打,直嚇得嚴漢珍渾身是汗,遍體生津。

汗滴眼珠不得睜,沿腿流到足後跟。

矮子蔣林道:“丫頭,你渾身發潮,腿襠淌水是何緣故?看你好像是患病剛好,身子虛弱,那還得了。在我看來,你莫嫌我矮小,跟我回去做老婆倒是蠻好。那時,我多買人蔘、燕窩給你滋補,自然身強力壯,下次再與別人打仗,就不會再淌汗水了。”嚴漢珍聽罷此言,羞得滿面通紅,朝矮子用槍一指,罵道:“矮鬼呀——

你身沒三尺不像人,噴膿吐血嚼舌根。

要想與姑奶奶配爲婚,你轉投人身重託生。

今日撈到我的手,剝你皮肉上籠蒸。”

矮子在旁哈哈大笑:“丫頭,你越罵我越開心。打是歡喜罵是慣,不打不罵不成婚。漢珍呀——

你越罵我矮子越快活,越打我蔣林越開心。”

嚴漢珍看看打他不過,罵他不氣,真是糞缸裏的磚頭——又臭又硬。拿他無法,就想一個惡毒章程,罵道:“矮鬼呀,你要完了。”

伸手囊中把寶尋,霎時取出攝魂瓶。

朝着矮子招招手,想用寶瓶攝蔣林。

矮子眼明嘴快:“丫頭,你那個東西叫攝魂瓶,只好去嚇唬別的人,要想嚇唬你矮丈夫,恐怕是千不能來萬不能——

只道你有真寶貝,矮爺豈是沒寶人。”

就在那法寶袋中摸一把,取出紫金標一根,

對着嚴氏把寶放,攝魂瓶打得碎粉粉。

嚴漢珍一見此寶被他打破,就在馬上掉了魂。隨手又將法寶取,摸出一根紅頭繩。矮子一見:“哦,你摸出一根扎辮的紅頭繩,大概給我許終身?”哪知道,矮子正在做喜夢,下來一根捆將繩。蔣林一見,喊聲:“不好。”

他身子一晃入了土,嚴漢珍急得如火焚。

剛把法寶收拾起,又見矮子在後身。

矮子蔣林從土裏出來,冒到嚴漢珍背後,猛地在她肩上一拍:“嘻嘻,矮爺爺又來了。”嚴漢珍一驚,連忙再從身上取寶,矮子一個土遁,身影又不見了。嚴漢珍無奈,料想用寶難以擒他,就叫:“矮子出來,有本事與姑奶奶真刀實槍砍殺!”蔣林一聽,連忙從土中冒出。一個手執盤龍棒,一個長槍如怪蟒;漢珍如蛟龍出海,蔣林如猛虎下崗。一個是黃鷹追玉兔,一個是金雞獨立揚翅膀。他二人,武藝高,沙場打鬥了好幾招。那一時,矮子出聲開了口,叫聲丫頭女窈窕——

“日間沙場相打鬥,今晚到你營中把親招。”

矮子蔣林說:“嚴氏小姐,外面天色不早,倒不如我你各收槍棒,迴轉營帳。你也該回去梳頭並洗足,早把招親牀榻準備好——

我回去沐浴更衣帽,與你今夜度鵲橋。”

小蔣林在沙場邊戰邊戲嚴漢珍,不覺天晚,各自收兵回營。嚴漢珍雖然回營,少不得提心吊膽。怕他矮子神出鬼沒,夜來偷營還是小事,倘若夜來受他糟蹋,奴家顏面何在?當時回營,見過他父親,說出沙場交戰之情,嚴霸大驚:“徐營中陡添九員大將,又來一個矮子蔣林,神通廣大,法術高明,怕他夜來偷營。”心裏有話說不出口,還怕他夜間來偷人。隨即吩咐兵將兒郎:“今晚營門內外,多着人巡更,一有風吹草動,你們要即速鳴金報警。”在嚴漢珍的蓮花帳中,又多着幾個女將在她帳中陪伴。這些暫按不說。

再說蔣林回營,各將迎接,向帳上稟報戰況,深得徐老千歲嘉獎,各自回營安歇,準備明日出兵。此時外面已交二更,矮子蔣林心事重重,一心要到嚴賊營中偷人。等到全營將士兒郎各自安睡,蔣林遂將隱身花插在耳上,悄悄走出大營,輕移腳步,直撲嚴賊營房而來。不覺來到營前,抬頭一看,只見四個守營的兵卒,手執雞鳴槍站在門前,還有兩個巡更的更夫,手敲銅鑼,口唸更經:“大小將領,總鎮有令,謹防偷營,各自當心。”咣、咣、咣,敲過三記,走過來了。矮子想:要得大事成功,叫這兩個更夫送我到嚴姑娘帳內,豈不更好。想罷,將隱身花摘下,至更夫面前說道:“你是什麼人,可能把我送到嚴姑娘帳內?那時我多多賞你銀錢,買好酒喫,你們意下如何?”兩個更夫問:“你是什麼人?鬼頭鬼腦,凳腳能高,想去偷營還是偷情?誰要你的臭錢!你必定不是好人,捉住他,休讓他逃走!”說罷,兩個更夫正要動手,矮子將隱身花對耳上一插,更夫見不到人啦。口喊:“見鬼、見鬼,晦氣、晦氣!”矮子想:你要見鬼,送你去!隨手抓住兩個更夫,頭對頭一碰,兩個頭頂冒紅,拖去對曠野河裏一甩,被水淌走了,省得礙我大事。蔣林回過頭來,闖進大營,東找西尋,尋到一座蓮花帳外,大約這就是嚴漢珍的寶帳。他大搖大擺進去一看,兩個陪伴女郎還未睡覺。因爲隱身花是花花柳,柳柳花,她看不見我,我可以看見她。矮子只聽嚴漢珍對兩個陪女說:“奴家打了一天惡仗,辛苦極了,我先睡覺,你們替我每隔一會,沒人也當有人,捕風捉影替我喊:‘何方矮鬼,膽子不小,竟敢闖進姑奶奶的大營’!”矮子正進帳門,就聽“何方矮鬼,膽子不小,竟敢進我大營?”蔣林想:不對呀,師父給我的隱身花不靈呀,怎麼被人發現的。於是就縮身到帳外靜觀動向。聽了一會,只聽帳內反反覆覆,仍然喊這兩句。矮子心裏明白——大概她在唱空城計?於是索性大膽隱進帳內,只見兩個陪女閉着眼睛,似睡非睡,口中又叫:“大膽矮子……”喊了半句,就呵欠連連,伏案睡了。矮子一見暗自好笑:“大事準成!”於是他從囊中摸出一把睡魔蟲,分別對三個女子鼻孔裏一放,鼻孔裏癢絲絲,睡魔蟲入裏,她們揉揉鼻孔,呼呼大睡。

三女睡覺如小死,天塌下來也不知聞。

矮子見此心歡喜,來到嚴氏臥榻前。

脫她一條襠褲,白綾裹足帶兩條。

明日沙場會了面,取出裹足與她瞧。

蔣林回營暫不表,再講嚴氏女窈窕。

嚴漢珍一覺睡醒,慌忙起身,一看下身褲失了;腳一下牀,裹足帶沒了。她恨,這定是矮子作怪,敗壞我的名聲。她狠狠地說道:——

天明戰場去走馬,捉住你矮鬼不輕饒。

她哪知,蔣林一心逼漢珍,沙場請出假媒人。

天已大明,嚴漢珍懷恨在心,來到父帳前去領命,要活捉矮子剝皮抽筋。嚴霸見女兒怒氣不息,遂問女兒:“今日討令,爲何怒氣沖天,是何緣故?”嚴姑娘道:“爹快出令,不必多問。”格麼,嚴漢珍豈能把那些醜話告訴父親?只得說道:“爹爹出令,戰場上捉回矮子,再與爹爹談心。”說罷傳令,仍命蘇廷龍、蘇廷虎、嚴、嚴仙等四人壓陣。嚴漢珍今天特別挑匹桃花徵駒,配上雕鞍,周身裝束,九吞頭一十八紮,所有壓陣將士,亦復束扎停當。嚴漢珍未曾出營,先放三炮——

炮聲隆隆震山谷,桃花徵駒走蛟龍。

一路滔滔來得快,徐營早在咫尺中。

嚴漢珍立在營外高聲罵,罵這徐營中的小狗熊,快叫矮子來出馬,不然殺進賊營中。徐營門軍朝裏報,門外來一女奸雄,口口聲聲罵矮將,要他出陣去交鋒。徐千歲一聽動了怒,罵聲賊婦狗雜種,

“你嚴家喪心將忠良害,還又上門來逞兇。”

矮子蔣林聽報有一名女賊上門挑戰,想必是嚴漢珍惱羞成怒,遂邁步來到帳上:“千歲在上,不要動怒。嚴營女流來此,口口聲聲要我會戰,諒她昨日在戰場上喫了我的大虧,故此興兵前來胡爲,我蔣林豈怕她無名之輩!望千歲出令與我出營會戰,切勿延遲。”徐千歲隨即傳令與矮子出兵,又命囚車裏劫下的九員虎將壓陣,還叫蔣賽花、王素珍隨後接應。各將披掛停當,矮子吩咐衆將:“你們先到營門放炮,兵馬且慢跟上,讓我出去會她。”於是營門外雖然炮聲隆隆,但兵馬列隊絲毫不動。矮子插上隱身花,來到嚴漢珍身後,高聲叫道:“我的妻呀,你來營前口口聲聲要我出陣,如今你丈夫已經來了,有話只管說吧。”嚴漢珍大驚失色,東張西望,也看不見矮子身在何處。矮子說道:“我在這裏,你望什麼?”這時隨嚴漢珍前來壓陣的衆將,個個暗自驚怕:這個矮子,行不見影,罵只聞聲,這麼厲害,看來難以擒捉,如何是好?嚴漢珍沒法,只得叫道:“矮鬼呀,是好漢出來交手,是孬種隱着不見,怕來送死!”矮子說:“你怎好意思說得出口,我與你昨夜之情,全都忘啦!真是蛇毒毒自口,人毒婦人心。男子心狠有悔意,女子心毒無悔情,我矮子與你並非私情,有月老爲憑。”嚴漢珍道:“你不要滿口噴糞,我嚴漢珍豈是你糟塌之人?”矮子道:“你不要抵賴,我把月老媒人請出來與你對證。”說罷,來到營前,對衆將道:“你們各位好漢聽了,我有兩件物品,懸掛在這竹竿上,只聽我說出一個‘請’字,你們就將這竹竿高高舉起,讓這兩件東西在空中飄揚,自有用場。”衆將道:“遵命,看你的仙法了。”這時,矮子仍舊隱到嚴漢珍馬前,說道:“嚴氏丫頭,你可再賴?我把大媒已經請來了!”嚴漢珍在馬上只是發躁,又看不到矮子在何處,如何與他廝殺,直躁得氣急臉紅:“矮鬼呀,你任意糟塌奴家,我與你來個魚死網破!”說罷,二目淚下,欲哭無聲。再說她身後來壓陣的衆將,只是在那裏翻眼。只見嚴小姐立於戰場,獨自一人與誰鬥嘴?聽來是兩人對話的口音,但又不見那另一人的身形,是何道理?衆人正在思疑,只聽得一聲“請”!徐營內躍出兩將,手執一根竹竿,竹竿上掛着嚴漢珍的褲、裹足布,杈在半空。矮子說:“嚴漢珍,你不必抵賴,且看月老媒人在此。”嚴漢珍抬頭一看,正是她的褲、裹足,羞得滿面像血泡豬頭。那旁嚴、嚴仙和蘇廷龍等,見到主將妹妹的褲、裹足,個個臉上無光,掩面撥馬回營去了。

嚴賊回營暫不表,再講矮子小蔣林。

忙將隱身花收起,嚴氏馬前現原形。

嚴漢珍一見,撥馬端槍直奔矮子殺來。矮子與她糾纏數合,回頭就逃。你莫看他身矮腳短,在馬前一蹦一跳,跑得不哨,嚴漢珍的桃花徵駒竟就追他不到。一個在前跑,一個在後追,約着追了數里之遙,忽聽雲端裏有人叫道:“徒女,休要逆天行事,隨我來吧!”隨着一股旋風,將嚴漢珍連人帶馬提到空中。這是哪個將她提去?原來是嚴漢珍的師父。師父說道:“徒兒,你與矮子蔣林有姻緣之份,乃五百年前月老牽定,豈有妻子追殺丈夫之理?此乃逆天之事,故此將你提來,隨我往仙山而去。”

再說矮子正在奔跑之間,一回頭,忽然不見嚴漢珍,心下疑驚:莫非她有縮地之法?於是只能回營,對衆將說:“那女子被我追趕得不知去向,且回大帳去見千歲,再作定奪。”這邊矮子去向千歲繳令不言,單講嚴營軍卒進營來報:“嚴小姐被矮子殺敗逃走,不知去向。”嚴霸聽報大驚道:“叫嚴、嚴仙、蘇廷龍、蘇廷虎等人前來,有話相問。”衆將隨即上帳。只見嚴霸坐在上邊,面帶怒色,氣急敗壞。早有嚴、蘇小奸道:“爹爹在上,呼兒等進帳,有何話講?”嚴霸把“驚虎膽”一拍:“你們這班畜生,用你們壓陣,壓的鳥陣?主將失蹤,都不知道,要你們何用?拉下去各人重責四十大板,決不輕饒!”總鎮開口,執行將動手——

一五一十打完成,兩腿打得痛煞人。

蘇、嚴小賊暗暗叫苦,但敢怒不敢言:你的女兒做的事情,揪住我們責打,真是黃狗偷油,打了黑狗的頭!摸摸屁股下去了。這時,蘇玉蘭驚聞表姐姐被人殺敗,逃得不見,勃然大怒,來到帳前:“母舅大人在上,外甥女情願領令,去徐營將表姐要回,倘若不然,衝進徐營,殺他片甲不留,諒他難逃我的法寶!”嚴霸大喜,當即出令。命蘇玉蘭出營走馬。並問蘇玉蘭:“誰給你壓陣?”“母舅,我獨闖徐營,施展法寶之功,不需他人壓陣。”嚴營放炮三通,蘇玉蘭放馬出營,雄心勃勃,殺氣騰騰,衝向徐營。徐營一聽炮聲,知道嚴營有人走馬。粉面二郎徐青立即上帳討令。他領了父親徐千歲之令——

連放三響壯威炮,磕開繮繩馬不停。

沙場上面抬頭看,馬上是位女釵裙。

青春美貌人間少,誤認嫦娥下凡塵。

見她威風凜凜生殺氣,又像地府裏來的喪門星。

徐青勒馬停站,大喝一聲:“來者何人?必先通報姓名,死後可叫你父、兄到枉死城去尋!”蘇玉蘭轉動秋波一看,不意打了個寒噤,見他氣宇非凡,定是將門的根苗。春心一動,殺氣泄了一半——

老天爺,他娘體面爹俊俏,生到這位好秀苗。

若與奴家偕連理, 我少活幾年也甘心。

蘇玉蘭對徐青暗贊一會,止不住開口答了:“將軍若問奴家名姓,乃是兵部蘇大人生的後代。今年才交一十八歲,爹孃未曾與我定親。”

徐青一聽開口罵,你這無恥丫頭不成人。

我要除盡蘇、嚴賊,哪個要你奸賊根!

你這奸賊丫頭不要走,我來送你進枉死城。

徐青說罷,舉刀就砍,蘇玉蘭架槍相迎。刀去槍來,你搠他砍,殺得馬聲嘶叫,人聲嘈鬧。徐青越殺越有勁,蘇玉蘭槍法亂了套。眼看槍桿擋不住,身邊摸出一法寶——

只見她往空中撂,落下捆將繩一條。

徐青躲避來不及,拉下馬背捆得牢。

蘇玉蘭滿心歡喜,下馬離鞍,來到徐青身前:“將軍,你也太不識抬舉了。我問你,今朝你要不要命?快快向我討饒!若是說出半個不字,就用你的刀,把你的上五寸劈成兩個瓢!”徐青想:虎落陷阱被犬欺,落湯的鳳凰不如雞。我今不把婚姻準,諒這丫頭不死心。

不如對她親口許,日後再把巧計生。

想罷,對蘇玉蘭說:“你這丫頭,真不算人,招親嘛,也該對我早早說明,爲何暗用法寶傷人?

你今不把繩索解,哪個要你做夫人?”

蘇玉蘭一聽,不敢相信。說:“你今口說無憑,要對天發誓,才見你心。”徐青說:“既爲夫妻,何需對天發誓,你居心何在?”蘇玉蘭對他笑笑:“將軍,非怪奴家如此,你開口奸黨,閉口奸賊,我怕你男子心腸狠,過一時要恩將仇報——

經不起你一翻臉,把我甩到東海邊。”

徐青道:“哦,你這黃毛丫頭,人沒三尺,一肚子仙識,要發誓,你先來!”“我先來?我先來你就可生賴啦!冤家哎——

你不對奴發個誓,要想鬆綁萬不能。

若是再說一個不,立即拿你回營門。”

徐青沒法,開口就曰:“小姐哎,我如對你心有變,要雷打天,火燒煙,關起門來燒兩邊。”“不對,這是護身咒,必須重新發誓!”“啊呀,看你小姐年紀雖然輕,臉皮倒比城磚厚——

自從盤古到如今,不曾見過女子招親逼男人。”

蘇玉蘭說:“不發誓就看刀!”“饒命、饒命!”“饒命可以,再發誓!”“好,讓我重來——

小姐哎,我若與你不誠心,井圈上吊死我徐青。”

“冤家,這是賭的騰空咒,不是真心相許。好,且放你一把,看你怎能逃脫我的手掌!”蘇玉蘭將捆將繩一解,徐青拔腳就溜。邊跑邊說:“我是忠良家後代,你是奸賊的苗根,哪個與你成婚!”蘇玉蘭一聽,暗下狠勁:“好的,看你逃到哪去?”隨即從手上抹下一枚戒指,對徐青身後一撂,設下一口水井。徐青人往前跑,眼對後瞧,“嗵”一聲,對井裏一掉,咕嚕咕嚕喫上兩口水,淹到他的頭髮梢。嘴喊救命,耳邊聽到有一樵夫唱山歌之聲——

“樵夫心高命不高,逐日樵柴逐日燒。

但等哪天得了寶,丟下柴刀穿長袍。”

“樵夫哥哥,救救我也。”樵夫伸頭對井裏一望:“哎,你怎馬失前蹄,掉下井的?”“請別問,救我上去對你說。”樵夫放下一根繩子說:“繩索不長,你扣在頸脖裏,我拉你上來。”徐青聰明哩,扣住頸項往上一拉,不就送命!於是他用雙手抓牢繩子,說:“樵夫哥哥,繩釦牢了,請你往上拉呀。樵夫拉上兩把,將上頭繩釦對扁擔上一套,扁擔對井欄上一橫,拿徐青對井裏一吊:“井下哥哥,我少陪了。讓我喫過午飯再來拉你!”徐青抬頭對上一望,哪是樵夫,明明是蘇玉蘭嘛!他心裏明白了。隨即口中就喊——

“小姐哎,徐青若是想賴婚,叫我死去又還魂。”

衆位呀,徐青說得玩意話,後來以假就成真。

後來到玉門關去盜扇,徐青落網命歸陰。

蘇玉蘭下山將他救,徐青感恩結同心。

這是後話,下冊經文對證。再說蘇玉蘭用捆將索拿住粉面二郎,逼他許婚,才把他從井裏拉上說道:“徐官人,我你既是夫妻,如今奴也不想回營去見我的父親,不如就跟你一同上山,拜見你的父親,奴的公爹,向他老人家請罪。”徐青說:“你倒說得好聽,但也未見你的心術如何?你倒要我先發誓,如今你也應該表一表心。這樣,我你同去見父帥,方見你千瓣桃花合條心。”蘇玉蘭說:“官人哎,奴三番五次親口許,你還不見我的心?

若是奴家有歪心, 屍首不得收回營。”

衆位呀,蘇玉蘭罰的真切咒,立時三刻見分明。

此話怎講?因爲徐青暗存殺害蘇玉蘭之心,現在假意與她一同上山,怕的是見不得他父親。說我招納奸賊女,引狼入室害自身。倘若父親怒氣生,我的性命如風吹燈。

左思右想難壞我,身邊抽出鐧一根。

冷照玉蘭頭上打,咔嚓一聲嚇煞人。

不覺一陣狂風吹來,二陣狂風又臨。徐青把眼一睜,抬頭一看,不見蘇玉蘭的屍首蹤影。徐青直嚇得目瞪口呆,驚魂不定——

心驚膽顫回大營,爹爹面前稟真情。

此話慢表。再講蘇玉蘭在徐青鐧下身亡,被狂風颳走,此乃驪山老母早就算到徒女有難,在徐青的鐧下必有一死,她們本有姻緣之份,故用神風將蘇玉蘭收回仙山救活,要等玉門關上盜穿金扇,仙母差蘇姑娘下山救徐青。再說嚴霸營中早有人探得明白,回營稟報嚴霸:“蘇小姐已被徐青打死,屍首不知去向,望總鎮大人定奪。”嚴霸連失兩員女將,好像他背脊上挨抽掉兩根主筋,嚇得魂飛天外,六神不定。營中衆將也驚得如泥塑木雕,眼珠發定。嚴霸見此光景,知道事有不了之局,還有全軍覆沒之險。於是傳衆將兒郎計議:“不如收拾行裝回清江去吧。”衆將道:“此舉雖好,恐怕徐營不讓放過,必定要來追殺。”嚴霸道:“你們不必擔心,退策我早已想好。將前面設下空營一座,上插旗幡飄搖,人馬從後營走出,叫他疑惑不到。”於是各自收拾停當,悄悄從後營逃走,逃回清江去了。

再講徐青在營前殺了蘇玉蘭回營,直向他父親徐千歲稟報。徐千歲一聽,哈哈大笑,說道:“傳令毛風將軍上帳!”毛風聽命來到帳前:“老千歲在上,喚毛風有何吩咐?”徐爺道:“現在嚴賊營中大傷元氣,你領一支人馬,出營乘勝追殺,捉住嚴賊,決不輕饒!”

毛風得令掛戰袍,身騎駿馬手提刀,

號炮連天衝上路,戰鼓咚咚震雲霄。

毛風人馬衝到嚴賊營前討戰,在馬上叫了一會,罵了一陣,不見嚴營有一兵一卒出哨。

霎時衝進嚴營內,不見人馬一根毛。

毛風只恨來遲了,只好回營把令交。

毛風來到帳前:“千歲在上,誰想嚴賊懼勢,早已望風而逃,只落空營一座。”徐洪基說:“這是嚴奸識竅,真是便宜他了。如今既已逃走,那空營就留作青龍山的營盤。於是也就吩咐各將軍士,拔營起寨,迴轉八盤山而去,再作招兵買馬,待後自有用處——

一路上滔滔人馬來得快,八盤山到面前呈。

徐千歲一路人馬回到八盤山,殺豬宰羊,祝捷慶賀,整整忙了三天,各寨英雄暢談三夜,大長威風。隔天,宋金龍兄妹仍回宋家寨;竇哼兄妹仍回竇家寨;毛風夫婦仍然把守粉紅江;王素珍、方翠蓮與義子陶滾,仍回九龍山;朱英、吳英,仍回珍珠山。另有陶文燦、張飛公、馬飛雄他們留在八盤山操馬練兵,只等兵精糧足,準備領兵殺上北京,捉拿奸賊報仇。此事容後再講——

穿金寶扇路程遠,稍停片刻聽下文。

下文之中,陶文彬在襄陽唱戲,不幸戲臺喪命——

運送靈柩風波多,要與番邦動干戈。

五 陶文燦請出隱士劉蛟 葫蘆國戰敗勾出羣妖

昔日螳螂去捕蟬,不知黃雀在身旁。

黃雀卻被弓彈打,彈手又被猛虎傷。

人騎駿馬我騎驢,看看人家我不如。

回頭看看推車漢,比上不足比下餘。

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英雄傳遍古今,俱是奪利爭名。

愛的忠孝節義,恨的姦盜邪淫。

忠則久磨成器,奸則惡報無垠。

一文勸過一文來,春夏過去金桂開。

春飛楊花飄千里,金桂十里送爽來。

說者,上卷之中講到徐青沙場受綁,蘇玉蘭逼他成婚,遭徐青暗害,由驪山老母度到仙山救活,此話暫且不表。下文單講陶文彬在大京班唱戲,他名揚四海,譽冠梨園,在鎮江唱了一年之久,南方諸城都知康鳳的戲班裏有個名角鄒文彬先生。

驚動湖廣地方人,特邀前去唱戲文。

康鳳僱船就動身,直往襄陽一座城。

順風順水不耽擱,船到碼頭扣樁繩。

船行數天,來到襄陽,搬卸行頭上岸,在元都觀住下,次日開鑼唱戲。陶文彬與康月娥說:“賢妻,你可記得前年我們同來襄陽,在姑父府中與兄長陶文燦相會,如今又到此地,亦不知姑父姑母身體康健否?明日我打算去姑父府中探望二老,順便打聽一下兄長的下落,不知賢妻意下如何?”“官人,你這想法不錯,不過襄陽地方是慕名請我們來的,明天又是開鑼的第一天,你這主角怎能離開呢?依奴之見,稍等幾天,我你一同前去,未爲晚也。”陶文彬聽了,亦覺有理,就把此事暫擱下來。次日,康鳳與花雲吩咐各行當整理服裝行頭,飯後化裝登臺。這時,後臺早已供設老郎祖師神像,焚香掌燭,敬神開鑼。鑼鼓聲中,一人扮了“加官”,先跳《天官賜福》,後唱《郭子儀賀壽》等開場吉戲。隨後陶文彬與康月娥出場。陶文彬扮高厚保,康月娥飾劉金定,二人在鑼鼓聲中走到臺前一個亮相,臺下看客一陣掌聲喝彩,就交頭接耳議論起來,指指點點說:“那男的就是鄒文彬,女的就是康月娥,他們是夫妻同臺唱戲。你看他們出場的身段步法,與衆不同,真是風雅極了。”一陣議論,臺下肅靜無聲,儘管看戲。這第一場看客爆滿,演戲者心情特別高興。只聽鑼聲鏘鏘,鼓聲咚咚,臺上交戰雙方,刀槍舞得合拍,雲步走得上點,臺上臺下心聲共舞,好不歡欣!誰知康月娥心一高興,故弄拖刀之計,暗帶玩笑之意,將木刀貼近陶文彬的頸上一拖,只聽“嚓”的一聲。高厚保的腦袋挨拖下來了。康月娥頓時嚇呆,臺下看客大驚:“奇怪、奇怪,木刀竟把人頭割下!”康班頭也嚇得目瞪口呆,隨即與臺主磋商,退票散場。康月娥放聲大哭 。

“叫一聲夫呀喊一聲天,奴的命苦如黃連。

只說戲臺上面鬧玩笑,誰知木棒變鋼槍。

總怪奴家手不慎,喪了我親親丈夫親親天。

官人哪,如今奴身來抵罪,雙雙一同赴黃泉。”

哭罷就把頭來撞,恨不得立時就去見五閻。

班中男女老少見了如此情景,個個傷心掉淚。上前一把抱住康月娥,慰言相勸。康鳳也揩揩眼淚勸道:“女兒不慎失手,傷了公子的性命,誰不傷心。現在人死不得復生,你我哭死了也喊不回他。我們得買口棺木,將公子收屍入殮,方爲正理。至於他的靈柩將來存放何處,也得想個章程,妥善安置纔好。”康月娥想想無奈,止住哭聲說道:“爹爹,事到如今,女兒實不相瞞,你的女婿並不姓鄒,他是當朝首相陶彥山之子陶文彬。”康鳳一聽大驚:“呀,原是首相之子,女兒何不早說,讓我得罪不小!來、來、來,你今既然說出實情,我們必須對他行厚喪之禮,買楠木沙方一口,僧道追薦七天,而後把其靈柩運往八盤山安放。耳聞陶大官人現在八盤山徐老千歲身處起兵反奸,我們須將賢婿靈柩運放到他兄長之處,才爲正理。”

康鳳正在議大事,忽然來了兩個人。

這兩個大漢,其形古怪,直至元都觀裏邊,開口問道:“大京戲班可在此處?”有人答道:“你問它作甚?”那大漢說:“我等是葫蘆國而來。因我洪花王今年六十壽辰,聞得大國有大京班子,戲唱得極好,故來聘請到葫蘆國爲國王唱戲祝壽,銀子自然多賞,但不知你們意下如何?”康鳳說:“實不相瞞,目下因我小婿在此身亡,必須料理一切後事,哪有心事去外邦唱戲?但不知你二位在葫蘆國官居何位,姓甚名誰?請道其詳。”那大漢道:“我乃洪花王駕下的大將紅毛是也。這一位官居都督之職,名叫撤金溫。少請教貴班主高姓大名?”康鳳道:“不敢當,敝姓康,單名鳳字。”紅毛答道:“很爲高雅。”“豈敢、豈敢!原來大將軍遠路風塵到此,多有怠慢,理應前去爲洪花王祝壽,目下怎奈不便遠出,得罪、得罪了!”紅毛聽了此言,大感不悅,說道:“康班頭不必如此推託,難道死了女婿就不唱戲?若是死了女兒,你就改行了嗎?”康鳳聽了,很爲生氣:“你偏邦小國,真乃禽獸之類,不知世理,快快回去稟告你的獸王,就說天朝大國,乃禮義之邦,不到小國,入禽獸巢穴。”紅毛道:“康鳳、康鳳,你休要出口傷人,倘若不去,吾王決不甘心,那時興兵過來,搶奪你的班子,恐怕你要後悔了。”“呀呀呸,你這瞎了眼的王八,去與不去,隨我心願,哪個怕你鼠輩小邦?如叫老夫動怒,那時領強兵勇將,殺進你番邦,人不留頭,馬不留面,你就要求饒了。”叫人來,先將這兩個畜生捉住,不要放走!班頭一叫,生、旦、淨、醜走出幾人,就要動手。紅毛見此光景,不能眼睜睜被捉,遂夾着尾巴,悻悻而去——

紅毛走出戲館門,罵聲康鳳了不成。

門裏做個看家犬,無事端端得罪人。

紅毛與撤金溫,走到門外對康鳳罵了幾聲,陡然心生一計。紅毛說:“撤都督,如今我們請不動大京回國,一則難見國王,二則大衆要笑我們無能,弄得我你無臉見人。如此我等且將船隻埋伏在洞庭湖邊,諒康鳳離開湖廣襄陽,開往別處碼頭,他的船必由湖邊經過,我們在那等着,日夜巡防,一見他的衣箱行頭,出其不意,就搶過船來,他必定要追來奪回衣箱。那時,進了我葫蘆國土,好強留他唱戲,一舉兩得,我們體體面面交差,抬頭仰面見人,此乃愚見,但不知都督意下如何?”撤金溫道:“此計甚好,極妙!”於是二人上船,直撲洞庭湖而來,暫且不表。再講大金臺班康鳳,因女婿一死,才知他是陶首相之子,頓覺傷心。遂備沙枋棺木一口,請僧道追薦亡靈七日,康鳳又與女兒商議,棺存何處。康月娥說:“爹爹,女兒前日已聽你說過,他的兄長陶文燦現在八盤山起義,我們應將公子的靈柩,運往八盤山交與他兄長收留,理當如此。”康鳳覺得女兒之言有理,連忙僱用船隻,將陶文彬的靈柩扛上大船。康月娥隨船守靈護送,康鳳用一隻小船隨後照應。戲班其他人等暫住襄陽等候。一切料理妥當,船上水手拔跳撐篙,開船動身。

衆位呀,不送棺木萬事寧,棺木送出要動刀兵。

紅毛暗伏湖邊等,康鳳半點不知情。

水路滔滔來得快,眼看湖水碧波清。

康月娥在前船伴送靈柩,康大人在小船上隨後,兩船相離兩裏多路。前船剛進洞庭湖口,早被番邦大將看見,吩咐一衆水手:“你們要奮勇當先,把那來船上的那隻大箱,給我搶奪過來,切勿遲延!”原來當初襄陽地方的棺材是兩頭一樣大小,如同北方的衣物箱一樣。加之他葫蘆國的人也想不到船上是裝的棺材,只當是戲班的衣箱。紅毛隨即吩咐水手衆人,“你們跟我上去搶那大箱!”於是拼命划槳,飛速上前,立即靠近大船。只見紅毛大將與撤金溫,領着衆人,如狼似虎地跳過船來,動手就搶。那些偏邦蠻子,生得五大身粗,毫不費事,竟將棺材搶過船去。把康月娥嚇得魂不附體,只當是江洋大盜前來搶劫。她船上的水手道:“小姐,這些人並非強盜,均是外國人模樣。”這時,康月娥心裏明白,必定是葫蘆國請我們去唱戲未成,與我爹爹鬥了幾句,他們懷恨在心,故遭此事。康鳳後船趕到,聽前船喧鬧之聲,連忙趕上來問:“爲何事喧嚷?”康小姐爬出艙來,對父親說道:“爹爹呀,這就大事不好了!葫蘆國的人將陶二官人的靈柩搶去了,這如何是好呢?”康鳳道:“那還了得,這不是反了!你們見他船往哪去了?趕快搖櫓上去追趕,奪回靈柩!”衆水手說道:“大人呀,那葫蘆國來了四隻大船,每船均有七、八個水手,而我們兩隻船上水手不多,看來彼衆我寡,不是他們的對手。若要追趕,必須增添英雄好漢,才能把靈柩奪得回頭。”康鳳想:要得英雄好漢,除非上八盤山,報與陶大官人知道,叫他領兵下山,登舟追趕——

不提八盤山上報音信,再講葫蘆國搶棺急急行。

水路行程,非止一日。船靠葫蘆城碼頭。紅毛大將,高高興興,命水手抬箱進城,擺放在銀鑾殿前,去見國王:“國王在上,臣進中原回來繳旨!”洪花王道:“你等回來,可曾將大金臺戲班請來?”“啓奏國王,臣等此去中原,好容易在湖廣襄陽找到大京班,會見班頭康鳳,說出國王六十壽辰,特請他來唱戲。他不肯前來還是小事,他卻滿口雌黃,罵我國是禽獸之邦,他天朝之人,豈入獸羣?所以臣等不甘受他羞辱,將他的行頭衣箱搶來,聊泄胸中之憤。現在衣箱放在銀鑾殿前,望國王定奪。”洪花王一聽,大發雷霆:“我想中原一個唱戲之人,如此可惡。莫非你們有什麼言語得罪他人?”紅毛道:“我等始終以理相待,何談冒犯之言?”洪花王說:“將衣箱打開觀看,看那箱內的衣物可能唱戲!”一班武士早把木箱扛來,各執鐵斧,乒乒乓乓,把箱子打開,只見一具屍首睡在箱內。衆人一見,大驚失色,嚇得目瞪口呆。洪花王問:“你們爲何驚慌?”衆人奏道:“國王在上,原來裏邊裝的一個人屍,身首兩處。”洪花王道:“你們怎麼將人家的死屍搶了回來,居心何在?豈不是黴煞我了!”喝道:

“把他們推出轅門外,腰斬兩段不容情。”

這時,有左殿軍師撤裏嗎噠上前奏道:“國王在上,請息雷霆之怒,暫歇虎狼之威,他二人有功於國,諒來也是無意之中搶錯了物件,這也是護衛我邦尊嚴之舉,如將他二人斬首,以後還有何人願爲吾王出力。”洪花王聽罷,說:“依軍師講來,此事作何處置?”撤裏嗎噠奏道:“依臣看來,命他們二人反省過錯,將奪來的死屍與棺木,抬到校場焚燒,一了百了,再無晦氣。”

可憐哪,忠良的後代陶文彬,死後落在番邦遭火焚。

一衆番兵怒氣生,扛起靈柩出殿門。

點起南方丙丁火,烈火騰騰往上升。

忽然天地暗昏昏,狂風飛沙下凡塵。

雷聲陣陣了不得,閃電劃得眼難睜。

一道白光升空去,隨風提走陶文彬。

原來西方有座五雲山,山前有一深洞,洞內有一位白花仙姑,在洞中修煉千年,尚未成其正果。今日坐在洞中,掐指一算,知道東鬥星陶文彬在襄陽遭木刀喪生,屍體被葫蘆國搶去焚化,所以前來將陶文彬提去洞府救活。白花仙姑爲何要提屍救人呢?她要取到東鬥星的原陽剛氣,才能修成大羅神仙。白花姑娘現在將他提走,救活後,還要向他拜上九十九天,才能取到他的元氣。弟子講經,不能等她九十九天,只能花開兩朵,各執一枝,回頭再講康鳳父女二人回到襄陽,立刻就派人送信上八盤山求援去了。誰知戲班裏的人,有半數以上是陶文彬的徒弟,聽說師父的靈柩被番邦搶去,個個氣憤不平,立即要去奪回。班頭康鳳說:“你們休要心急,我已派人上八盤山送信去了,諒那陶文燦必要轉告徐老千歲發兵下山,不日定有迴音。”衆人說道:“康大人言之差矣。像我們戲班的數百人中,論武藝不在他人之下,何必要等八盤山人馬下來纔可動身?依我等之見,不必耽擱,今晚就收拾行裝,迅速追趕上去。”康月娥說:“這樣也好,一面送信上山,我等就先行一步,不能再延。”康鳳聽了,也無異說。隨即清點人數,備足銀子,將衣箱戲具等物寄於元都觀交臺主保存。全班人等,出得襄陽,直奔葫蘆國而去。

在路行走不耽擱,朝陽關到面前呈。

朝陽關有位鎮守關官,姓王名滾,生有二子,長子王飛龍,次子王飛虎,生得虎背熊腰,武藝高強,隨父鎮守此關。這天,守關兵將見到康鳳等三百餘人,在關外掛帳紮營,連忙報與關主王滾。王滾聞報大驚。心想,中原與葫蘆國是脣齒之邦,素無仇恨,如今中原兵至,是何原因?但又一想,如弘治皇駕下的大將到此,我王滾必然相識,但不知是哪家的人馬?想到此處,遂命左右軍士,各自當心守護城關,自己帶了隨從幾人,扮成平民,出關察看動靜。王滾等人出得城門,來到一處高岸上站定,果見有一行營屯紮,約有幾百號人。正看之間,忽聽營外有人高聲叫道:“高岸之上可是江滾將軍?”王滾一聽,大喫一驚:“你是何人?呼我姓名?”仔細一看,隨即問道:“你可是北臺御史康鳳大人?”康鳳道:“在下正是。”

一個遇上知心友,一個久違老交情。

走上前去互問好,握手言歡共談心。

王滾問:“康大人興兵前來,爲的何事?”康鳳說:“朝中蘇、嚴二奸專權,殘害忠良,陶首相全家遭斬,僅逃出二位公子。二公子落在我戲班在襄陽唱戲,不慎在木刀下喪生,他的靈柩被葫蘆國紅毛大將搶來,我全班人等氣憤不過,故而前來向葫蘆國奪棺。今至貴關城下,還望成全,讓我等早早過關。”王滾說:“康大人原來是爲陶家冤仇,率衆而來,但此處不是講話之地,請康大人與衆兄弟進關再論。”

王滾隨即叫軍士兒郎,大開關門迎接康鳳等入關。直至官廳,殺豬宰羊,備酒款待。酒過幾巡,康鳳見王滾面有難色,像有心事在身,乃欠身問道:“江兄好像有萬般心事?是何原因?”“康大人問我有何心事,真是一言難盡。當初我江滾被迫逃到葫蘆國,派來此地守邊關,改江姓王遮耳目,是防嚴奸起謀心。我江某本是忠良後,豈是叛國反大明!

大人哪,自從陶家遭屈害,未有一夜放下心。

當初不是陶首相救了我,哪有性命到如今。

誰知陶相之恩尚未報,葫蘆國又害二官人。恨只恨他葫蘆國,搶屍奪柩太不仁。

大人哪,我江某不爲陶家把仇報,誓不改姓再做人。”

王滾接着又問:“康大人,陶二公子的靈柩落在番邦,你爲何如此全力相救?”康鳳道:“不瞞江兄說,陶文彬是我康家良婿。”“原來令婿遭害,可憐、可憐!但你這幾百號人如何去得葫蘆國城,又如何敵得過那些兇蠻?”康鳳給江滾這麼一問,覺得很有道理,便問:“依兄之見,如何是好?”王滾一想,乃道:“依愚之見,你們且在我關內住上幾天,讓我修表一封,差軍士到洪花王殿前下表,叫他將陶二公子的靈柩送還。若是不還,那時定與你合力打進葫蘆國城,奪得棺柩返回中原,但不知此舉可能行得?”康鳳道:“此計甚好,全賴你江兄費心了。王滾於是拿紙折跡,磨墨掭筆,上寫“小將王滾三頓首,寸表參拜主賢明。只因紅毛將軍中原進,奪一靈柩回國城。如今中原發了兵,在我關外紮下營。望將靈柩來送出,萬事勾銷沒話雲,

倘若不把棺送出,葫蘆國玉石將俱焚。”

表章一紙寫完成,封條封得緊騰騰。

王滾着人前去下表,一路風塵,已到葫蘆國銀鑾殿前。早有傳令官報至殿上,將王滾的表章放在洪花王虎案之上。洪花王拆開一看,原是爲搶棺之事,中原興兵前來討伐。洪花王還未看完,即拍案大怒:“大膽王滾,奏表見孤,爲何盡是叛邦之言,難道你私通中原,反我來了!”隨即傳軍師撤哩嗎噠前來計議。不多時,撤哩嗎噠上殿:“千歲在上,宣臣上殿,有何旨意?”洪花王說:“撤愛卿,只因紅毛將軍在中原錯奪棺材,已在校場焚燬,如今中原藉口興兵前來討伐,兵馬已臨朝陽關下。誰知朝陽關王滾送來一紙表章,滿口胡言,責難孤家。想他王滾當年被嚴奇、蘇葛迫害,逃來我邦,授以重任,如今他不思報恩,倒反我了。”說着,將表章對撤哩嗎噠手上一送:“你看,現有表章在此。”撤哩嗎噠接表一看,當殿奏道:“國王在上,看來王滾確有反意,他王滾在與中原毗鄰之地謀反,其患無窮!看來必得先將王滾拿下,而後再敵中原,方能無誤。不過,中原將才頗多,不能輕視。”“軍師,依你之見。如何對付?”“大王,據我看來,必得徵召霸林川總兵烏黑龍,還有他一個妹妹烏月紅,不但武藝高強,還有一身妖法,非他兄妹領兵討伐,目下尚無他人。”

洪花王當即准奏,將烏黑龍兄妹召進都城,他兄妹領兵一萬,又命紅毛大將和撤金溫都督帶兵五千,以作後應。這一萬五千人馬,烏黑龍兄妹爲前路先鋒,先行開拔,浩浩蕩蕩,直撲朝陽關來。

番兵出了城,人馬日夜奔。

離關二十里,大軍紮下營。

這天,大兵正走之間,忽有前哨探馬報道:“前面已離朝陽關只二十餘里,望烏將軍定奪!”烏黑龍下馬一看,此處地勢開闊,河道相通。說道:“就在這平陽之地,安營紮寨,歇宿一夜,明日攻關。”這一頭按下不表。再說朝陽關王滾,自那日下表以來,就斷定葫蘆國洪花王會惱羞成怒,要動干戈,向我王滾興師問罪,不免焦慮不安——不怕狼主來討伐,只愁八盤山英雄接應難。不怕他番邦幾員烏合將,我有二子在身邊。怕只怕關上兵多是番邦人,到時他兔死狐悲有譁變。罷、罷、罷,現在是——

開弓哪有回頭箭,人在馬背箭在弦。

正在這時,忽有探馬來報:“關主在上,我們探得葫蘆國命霸林川總兵烏黑龍與其妹烏月紅,統領大兵一萬餘衆,現離本關二十里之遙,紮下營盤,準備攻關,望關主定奪。”王滾聞報,隨即與康鳳和他兩個兒子商議說:“今夜多派軍士巡邏,防他夜來偷關。倘若烏黑龍兄妹攻關,我們必須傾巢出動,奮勇當先,將他擋在關外,莫讓一兵一卒進來。再是關上兵卒葫蘆國人佔多。那時,他們見我倒戈叫他們殺葫蘆國的兵將,恐其不服,須防發生譁變。江文虎說:“爹爹,這倒不愁。平時葫蘆國的人士總說爹爹人好,愛兵如子,糧餉從豐,無不感激,看來不會與我們翻臉。”王滾說:“那就好了。”說罷,吩咐各營殺豬宰羊,讓軍士們美餐一頓,以鼓士氣。

再講烏黑龍兄妹二人,次日早晨吩咐人用飽飯,馬喂草料,各自裝束,磨刀擦槍。但見烏黑龍一聲令下:“兵聽號令,馬聽鑼聲,爾等在後,讓我當先,前去闖關。”烏月紅道:“兄長在前,妹妹隨後壓陣。”

營門外放起狼煙炮,一萬番軍上路程。

後隊離營五里路,前隊已近朝陽城。

烏黑龍一馬來到關前,抬頭望着關樓,高聲大叫:“關內囚驢聽了,快叫王滾出來受死。倘若延遲,讓我殺進關去。免不了千刀萬剮,剝皮抽筋,那時悔之晚矣!”王滾一聽,氣滿胸懷,與王飛龍、王飛虎父子三人,領兵放炮出關。來到關外,抬頭一看,只見對陣來將,頭戴虎盔一頂,耳掛狐尾兩條,腰佩硬弓一把,箭壺中箭桿排得密密麻麻。身穿一件魚鱗甲,護心鏡扎得緊騰騰。

手執一根烏槍桿,烏黑的坐馬賽烏龍。

王滾看罷,心中大怒:“你這番奴,來到此地也不問問青紅皁白,竟是滿口胡言!知罪者,速速回去把中原鄒某的靈柩送來。若是存心欺侮我大明者,丟下頭來抵罪!”烏黑龍道:“你這小子忘恩負義,大王收留你的大恩不報,反而朝秦暮楚,背義負恩!”說罷,舉槍就戰。霎時槍來槍去,馬往馬來,連在一處,戰成一堆,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王滾如蛟龍出水,烏黑龍像猛虎下山,一個對準心上刺,一個對準背前胸——

兩下交戰數十合,眼看要擒烏黑龍。

黑龍拖槍往下敗,旁邊殺來了烏月紅。

烏月紅見他哥哥不是王滾的對手,連忙躍馬上前,炸破櫻桃,大聲叫道:“王滾休要逞強,你今在此朝陽關鎮守,我國國王待你不薄,想你在中原被奸人暗害,投來我邦,重用於你,爾今忘恩負義,罪該萬死,怎敢猖狂!”說罷,舉刀就向王滾砍來。王滾執槍迎敵。刀來槍去,寒光灼灼,氣勢逼人。刀碰槍叮響,槍碰刀冒火星。烏黑龍兄妹戰王滾,猶如兩虎撲一羊。真是能狼難敵衆犬,雙拳不敵四手——

三人交戰四十合,王滾力盡欠精神。

只聽人馬一聲喊,那旁衝出了兩個人。

王滾兩個兒子見他父親與烏黑龍兄妹二人,戰到力不能支,二人隨撥馬上陣,接住烏黑龍兄妹廝殺。殺得難解難分之時,康鳳在那止不住膽顫心驚,葫蘆國人馬如潮,朝陽關縱有驍勇之將,也不過數千之衆,何能抵敵?不說康鳳擔心,再言戰場上男女五人,一直戰到夕陽西下,方纔各自收兵回營,準備明日再戰。烏黑龍兄妹回到大帳,正與衆將談論王滾父子厲害,忽有營外小卒報進:“紅毛大將的後隊人馬已到。”烏黑龍吩咐營盤紮在緊靠主帳,聽主將調遣!他們安營紮寨,埋鍋造飯,這也不提。再說王滾回到城內,遂與康鳳商議。說葫蘆國來的兵馬頗多,戰將亦很兇悍,我等勢單力薄,實難抵擋。康鳳道:“我等從湖廣動身之時,就差了一名心腹,送信上八盤山給陶大官人,叫他請徐老千歲發兵前來接應,但至今未見回信,亦不知是何原因。”王滾說:“如此說來,康大人可再備函,着人往八盤山求援。”康鳳說:“我想,也只好如此,別無他路。”於是康鳳復修書信,叫他兒子康金龍親自前往八盤山送信。那一日來到粉紅江邊,遇毛風擺渡,康金龍向他說出實情,毛風大驚,連忙送他上山,會見陶大官人和徐老千歲。徐老千歲看過來信說道:“前信收到,已知詳情,正準備發兵下山,但不知康大人行至何處,朝陽關又是誰在把守?”康金龍道:“家父等人行至朝陽關爲王滾將軍留住,共圖奪柩大事。不料葫蘆國聞訊,發兵前來討伐王滾,其勢十分危急。”徐千歲問:“這王滾是何人也?”康金龍道:“只聽家父叫他江滾,原系中原人氏。”“哦,我知道了。此係江滾被奸賊迫害,逃在偏邦改了姓氏,他亦是忠良之後。既如此,賢侄且先回去,不日,我這裏兵馬就到。”

康金龍迴轉朝陽關,徐千歲連忙召集衆將,將葫蘆國如何劫走陶文彬的靈柩,康鳳如何率衆奪棺,江滾如何下表敦促葫蘆國交還棺木,葫蘆國發兵討伐江滾等情,照康鳳來函之言說了一遍,衆將聽了大怒,陶文燦悲傷不已,痛哭流涕。蔣賽花更是珠淚滾滾,哀求徐千歲發兵。徐洪基千歲道:“我爲何棄官不做在此嘯聚,爲的就是除奸滅霸,爲遭冤屈的忠良之家報仇。我老夫心已操碎,何用爾等催促!”蔣賽花道:“我官人死得好苦,叫奴怎不傷心!望千歲還要派人上九龍山,好讓王素珍、方翠蓮兩位姐姐知道,叫她們領兵下山,合兵攻擊。”徐千歲道:“侄媳暫且回後,不但送信九龍山,還有各山各寨,總要送信,叫他們速速發兵。”說罷,往下叫道:“王能可在?”王能應聲:“小王能在此!”原來王能是淮安王壽府中的家將。上回在清江,奸賊擺擂,九英雄被捉,也是這王能往各處報信,後來常常來八盤山聯絡軍情。今日他正好在此,所以徐千歲一問,他就答應。徐千歲說:“喚你非別,今有要函一封,着你上九龍山下書,必須速去速回。”王能領了書信,直撲九龍山而去。接着,徐千歲又着人往珍珠山送信與吳、朱、馬三英,叫他們發兵下山;又着人往青龍山送信與胡家三鬼;又着人送信上粉紅江與毛風夫婦知道。但毛風夫婦早知其情,那時康金龍上八盤山即知其訊。接下又往宋家寨送信與宋金龍兄妹得知;還有竇家寨竇哼兄妹之處,也要發兵。所有各處,均安排停當,陶文燦催促本山先行發兵下山。徐千歲說:“賢侄呀,遇事不宜太急,諒來竇哼、宋金龍兩處人馬必經本山而過,但等這兩處人馬一到,那時合兵一處,拳頭更硬,攻打一個小小葫蘆國,豈不易如反掌。”於是陶文燦只得耐心等候。時隔一日,宋家寨、竇家寨兩處兵馬到齊,徐千歲將他們接上高山,說道:“如今你們兩處人馬已到,應該發兵下山,無奈軍中缺少一個精明人蔘贊軍機,如何是好?”宋金龍道:“千歲多慮了。我們有九山八寨之兵,何懼一個小葫蘆番邦?”千歲道:“自古說,兵在精而不在多,將在謀而不在勇。正因爲是去偏邦外國,對他的軍情不熟,地理欠知,所以要有個學識廣博,足智多謀之人,才能穩操勝券。”宋金龍說:“既是如此重要,不瞞你老千歲,離我宋家寨二里之遙,有座山頭,名叫青雲山,山中有一隱士,姓劉名蛟,人呼爲劉蛟三先生。他在山中隱居多年,弘治皇幾番着人來請他下山,扶助大明江山,他因蘇、嚴兩家奸黨當道,驕橫專權,陷害忠良,所以他不肯出頭。如今千歲能修一封聘書,着陶大官人與我一同前去拜請,諒他聽到是除奸滅霸之舉,定然會下山共舉大義的。”徐千歲聽罷,滿心大喜,連忙修聘書一封,備了細軟金珠,以作聘禮。各色禮物停當,着宋金龍帶路,陶大官人隨後,兩個軍卒挑着聘禮,直往青雲山而來。幸而相距不遠,一日到達山前。陶、宋二人,站在山坡之下,用目一望,只見——

青山深隱隱,綠水碧沉沉。

松柏俱茂盛,翠竹成叢林。

山前猿猴扳鮮果,山後鹿鶴共舞鳴。

此處果真是神仙所居之地。二人邁步上山,人煙稀少,不知劉蛟三先生住在何處。二人尋了多時,才見到一穴洞門,洞門敞開,無人出入。宋金龍對陶文燦說:“大約劉蛟三先生隱居此洞。既到此地,不能心急,在此等着,必然會有人出入,那時見人一問便知。”二人正在商談之間,忽見裏邊走出一位童子,二人大喜,連忙上前施禮:“仙童賢弟,請問劉蛟三先生隱居仙山,但不知他安居在哪座洞府,望乞指點,以便前去拜請。”那童子朝他二人一看,皆是氣宇昂軒,品貌非常之人,乃隨口答道:“你們二位英雄今日到此,極不湊巧,劉先生已經遠出,刻下不在洞府。”宋金龍道:“但不知先生何時回來?”童子道:“要問修身養性之人,他行蹤不定,一去幾時均無準定之日,或則三五七月,或則一年半載,亦未可定。”說罷,他竟往洞裏去了。宋金龍與陶文燦一聽,大失所望,嘆息不已,真是有興而來,掃興而歸。正待欲走,忽見山坡之下來了一人。宋金龍用目細看,只見那人頭戴逍遙巾,身穿道士袍,足蹬雲步鞋,手執拂霧帚,信步向洞門走來。宋金龍與陶文燦喜不自勝,急走三步,仍至洞府門前,深深一禮。口問:“你老人家是劉蛟三先生嗎?”劉先生答道:“正是了。你是何人,來此何干?”宋金龍答道:“先生在上,我等來此,非爲別事,只因中原乾坤變卦,朝中奸黨專權,坑害多少忠良。八盤山徐洪基千歲,聞得先生隱居貴山,故此差我二人前來下聘。現呈聘書一封,菲薄聘禮,不成敬意,請先生下山,共舉大義,但不知先生尊意如何?”劉蛟一聽,大驚失色:“但不知你二人姓甚名誰?請說詳情。”宋金龍道:“不瞞先生,小子名叫宋金龍,現居宋家寨,離此不遠,僅一山之隔,二里之許。這一位是當朝首相的大公子,陶文燦是也。只因他兄弟陶文彬死後,靈柩被葫蘆國搶去,目下惹得狼煙滾滾,諒來這靈柩難得回國,故來請先生下山共議良策。”劉蛟聞聽此言,更加喫驚:“原來你就是陶大公子,失敬了!既至寒山野地,請至裏邊看坐。”他領二人步入洞室,命童子烹茶相待。劉蛟先生開口說:“煩你們二位回去稟覆徐老千歲,實因我劉某已看破紅塵,怕惹是非。如是兩國相爭,必動刀兵,殺戮生命,我已修煉多年,何苦再惹煩惱!”陶文燦一聽,不覺心涼。心想:先生不肯下山,如何是好?只有再懇求一番,使他轉意,大事才得成功!於是陶文燦起身,對劉蛟三先生深深一禮,說道:“萬望先生念我陶家世代忠良,一朝坑在奸人之手。蒙徐老千歲憐我陶家被害而辭朝歸山,聚集好漢,抱打不平,現已萬事俱備,惟缺足智多謀之士。如今先生推辭不願下山,徐老千歲之壯舉,何得成功?小弟之棺木落在葫蘆國,焉能奪回?目下朝陽關許多英雄被困,無人前去解救,豈不坑害了各家好漢?我陶氏之冤,也只好石沉海底了!”說罷,雙膝落地,“啪禿”一聲,跪在劉蛟面前。宋金龍一見,隨即也往下一跪,滿口哀求,二目掉淚——

“先生呀,你今不把仙山下,眼看奸黨亂胡行。

身居高山養身心,怎看得下小小番邦欺大明。”

劉蛟見此情景,隨即將他們二人扶起:“二位將軍不用多說了。快快起身,再作商議。”陶文燦連忙叩頭:“謝謝先生,在下恭聆先生教誨。”劉蛟說:“你們起來,且聽貧道細說一番——

非是貧道好修身,實是看破世紅塵。

弘治皇寵奸實可恨,聽任他蘇、嚴二賊人。

貧道每日觀天象,蘇嚴是上界惡狗星。

目下二賊正當道,時辰未到難報應。

再讓三年並五載,陶家冤仇方可伸。”

陶文燦一聽,立即就問:“先生,我陶家之冤,非得三年五載,方能得報,但二弟之靈柩落在葫蘆國,可能爭奪回來?”“陶大官人,要問二官人靈柩之事,你且放心,貧道早已明白,眼下東南方晦氣正盛,幸而內中有化解星臨頭,所以東鬥星現得半明半暗。”陶文燦問:“先生,怎叫半明半暗?”劉蛟說——

且看初八廿三月,半個明來半個昏。

昏的一面是個魄,明的一邊是靈魂。

陶二官人靈魂在,途中遇上化解星。

陶文燦一聽,悲喜交加。悲的是二弟之柩被葫蘆國搶去,不知何日才能奪回;喜的是劉蛟先生算得二弟未得身亡,日後定能兄弟重逢。又說有化解星臨頭,想必他劉先生定是化解星了。於是陶文燦又向先生三跪九叩,苦苦哀求先生下山,與徐老千歲設謀議計,兵下葫蘆國奪柩。劉蛟道:“我既答應你們,豈能食言?但還有一事,需要問清,八盤山共有多少兵將,有多少糧餉?所有軍士兒郎,是由誰人操練而成?”陶文燦說:“先生聽稟,現在各山寨大兵,正向八盤山會合,總共兵力不足十萬,將軍有二十餘員,糧草富足,不計其數。要問軍士教養,半數是八盤山徐千歲親自教練;半數爲各山自行招集,均系精練之兵。”劉蛟道:“兵雖精練,其中南蠻北侉之人,恐品格各異,人心不一,軍營務必要從嚴治理。”說罷,就將陶文燦送來的聘禮,一齊收下,交與妻子收好,並對其妻叮嚀囑咐一番,由宋金龍帶路,直撲八盤山而來,按下不表。再說那王能領了徐千歲的書信,來到九龍山前,山下兵把他領到王素珍身邊,親自獻上書信。王素珍拆開觀看——

連看三行手發抖,止不住淚水溼衣衾。

蒼天蒼天連聲叫,爲什麼塌下天來壓奴身?

晴天霹靂奴失主,陶家冤仇何時伸?

王素珍看罷書信,忽然嚎啕大哭,驚動了義子陶滾,搖頭獅子蔣霸,披頭太歲胡大鵬,並同山上各將頭目,一齊前來看望,不知爲了何事如此大哭?陶滾連忙上前,一把拉住,口喊:“母親,不可慟哭,有什麼負屈之事,說與孩兒知道,孩兒當替母親出氣。”王素珍正哭之間,見義子前來相問,把口一張,叫喊一聲:“官人呀!”豈料這口氣未曾吐出,悶在胸中——

氣不出嗓雙目閉,憑空跌到地埃塵。

所有各將頭目皆大驚失色。陶滾只嚇得魂不在身,淚如泉湧,一把抱住:“娘呀、娘呀,快快醒來,如你有三長兩短,就活活苦殺兒了!”旁邊走上蔣霸說道:“大哥不必驚慌,趕快扯她頭髮,掐她人中,你義母不過是一時心躁,氣塞喉嚨,諒來無妨。”於是胡大鵬連忙動手扯她頭髮,掐她人中穴位,果然她一受痛掙扎出一口長氣,甦醒過來。但口中不住叫喊:“官人呀,官人!”所有在場人等,一齊圍住王能,問其何故?王能說出陶二官人被木刀砍頭,葫蘆國搶去其靈柩等情,衆人方知其故,個個喫驚。王素珍說:“滾兒呀,我這就完了!”陶滾說:“娘呀,你不可如此悲傷,保重要緊!”

王素珍,淚紛紛,“姣兒細聽:

你義父,在戲臺,木刀喪生。

葫蘆國,心毒狠,搶去靈柩,

多蒙他,徐千歲,送來噩音。

爲娘見信掉了魂, 如今拿不定好章程。”

陶滾拿過八盤山送來的書信一看:“娘呀,你氣蒙了。這書信上徐千歲不是明說着要各山寨搬兵攻打葫蘆國,奪回義父的靈柩嗎?如此——

爲兒帶領傾山將,殺進葫蘆小國城。”

王素珍說:“那就趕快收拾,發兵下山。”於是九龍將軍陶滾調點三千雄兵下山。胡大鵬、蔣霸仍在高山把守。王素珍修了書信一封,請毛風準備船隻,在粉紅江等候。又修回書一封,叫王能回八盤山覆命。她王素珍、方翠蓮隨軍押解糧草,離了九龍山,直撲葫蘆國而來,暫且不提。

再說八盤山徐千歲日日盼望各山迴音,那日宋金龍與陶文燦請來劉蛟先生,已至山上。徐千歲連忙迎接到聚義廳奉茶交談。從兵書戰策談到黃石公《三略》、從孫子兵法談到呂望《六韜》,徐洪基問到哪裏,劉蛟答到哪裏,真是對答如流。徐千歲方知劉蛟有經天緯地之才,排兵佈陣之能,名不虛傳。徐千歲遂與劉蛟先生商談發兵,意欲叫陶文燦統領大兵,又恐他性情暴躁,感到放心不下。於是請問劉蛟意向。劉先生說道:“陶文燦雖性如烈火,但他有智有謀,要論領軍元帥,還非他不可!”徐洪基說:“先生對他既如此看重,力爲陶家報仇,但不知先生可願與這班義士結盟,拜爲生死之交。以圖同心同德,爲國除害,爲忠良之人報仇。”劉蛟一聽,滿口答應:“貧道久有此意,未能對千歲表明。既蒙千歲雅愛,我劉某無不從命,但不知他哥弟們可能接納貧道?”徐洪基道:“先生過謙了,不然,他們怎會恭請你下山,還要請你當大哥呢!”劉蛟說:“豈敢,豈敢!要論大哥,還非陶文燦莫屬,其餘順次排輩。”徐千歲道:“極好!”當下擺開香案,歃血爲盟,各兄弟互祝互拜——

只願今生共生死,永保大明好河山。

案前公推陶文燦爲兄長,徐青第二,劉蛟第三,其餘張飛公、馬飛雄、宋金龍、竇哼、毛風、朱英、馬英、吳英、蔣林等共計十二名好漢結拜金蘭。

再說“鬼牽轉”王能由九龍山回來,見了陶大爺,獻出王素珍回書,拆開一看,已知弟媳發兵下山,隨即陶文燦在高山催軍動身。徐千歲爲發兵之事,沉思良久,遂去後廳拿出一顆護國元帥印信,當着衆兄弟之面,交與陶文燦,叫他執掌兵權,只等攻克葫蘆國,奪回棺柩,得勝回山,再將傾山軍將,交與他執掌,以便兵困北京,捉姦報仇,豈不是好!陶文燦再三推辭,不肯領受大印。並請徐老千歲將大印授與徐青或劉蛟先生,方爲適宜。劉蛟與徐青及衆兄弟們,一齊說道:“陶大哥不必恭謙,應遵千歲之命,領受印信。”就這樣你推他讓多時,劉蛟和徐青又道:“我等赤膽忠心,爲國除奸,爲陶家伸冤,你何不從命!”這下,陶大爺無可再讓,才領受元帥之印。於是徐千歲吩咐擺酒,衆兄弟互祝一番,才放炮祭旗,陶大元帥調點人馬,共計大兵十萬,分三隊進行。徐青爲一隊先鋒,張飛公爲二隊先鋒,馬飛雄爲三隊先鋒,蔣賽花、刁嬋梅押解軍中糧草。其餘各自聽點。陶大帥未曾發兵,軍令先定。立下軍令十條。望各知照執行——

一路行軍,不準驚擾百姓,戰馬不得踐踏青苗,不準抄雞獵狗,不準調戲婦道。一路糞便進坑,軍糧不得隨地亂拋。違者斬首,決不寬饒!各宜遵令毋違!

軍令定得硬錚錚,不得違犯半毫分。

炮聲隆隆動身走,旌旗飄飄賽烏雲。

馬上將,馬下兵,威風凜凜,

探信官,先頭走,刺探軍情。

督陣官,執法令,監察嚴緊,

解糧官,保供應,糧草先行。

十萬兵馬往前行,鴉雀嚇得不開聲。

一路上跋水盤山,秋毫無犯。忽有探信官回頭報道:“前到朝陽關,只有六十餘里。”陶元帥一聽,吩咐道:“直撲朝陽關不必停留。”於是各將催兵,繼續前進。正走之間,忽聽格登一聲巨響,震得山搖地動,當路之間,炸開一穴。各隊人馬,大喫一驚,深穴當道,不得前進。陶文燦與各隊頭目,一齊來到軍機帳下,會見劉蛟先生,問他爲何出現地崩?劉蛟連忙對衆將說:“你們快備生豬一隻,用繩索捆牢,吊入穴中,如是妖穴,它要將豬喫完;如是神穴,那豬毛不動一根。諸將不信,試驗再看。”說罷,衆軍士用繩索扣豬,吊進穴中,繩索上面又扣響鈴,吊下多時,未見銅鈴響動。劉蛟吩咐將豬拉上來,果然豬毛不少一根。劉蛟就知道這是神穴。陶文燦在那驚疑不定,心想:我陶文燦初次掛帥領兵,就遇此不祥之兆,只愁此去葫蘆國難以取勝,這如何是好?這時,早有劉先生吩咐軍士準備籃筐、繩索、銅鈴等物,着人下去探穴。陶元帥心上發躁,對劉蛟先生說:“要是探穴,只有讓我親自下去,纔是正理。”劉蛟說:“古之有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下去也可!”陶文燦周身束扎停當,坐上籃筐。劉蛟道:“元帥呀,你此下去,若有半點動靜,必須搖響銅鈴,穴上自有接應。”元帥答應一聲:“曉得。”這就——

陶文燦探穴遇仙人,玄女娘點化海洪星。

陶元帥探穴,直到穴底,未見動靜,遂走出籃筐。舉目一望,屋宇儼然。只見一片樓臺殿閣,畫棟雕樑,飛檐翹角,映日生輝。看罷,邁步前行,雖有如此景觀,但未見人丁出入。又朝裏走過三進樓臺,仍然不見動靜。元帥只得往側廂屋走去,來到兩間廚房,廚房並沒有人,但鍋竈上熱氣騰騰,香味撲鼻。他想:奇怪、奇怪,無人之處,怎有煙火旺生?元帥出於好奇,隨手掀開籠蓋一看,裏邊有九條面龍,隨即拿在手中細看——

龍角翹敖敖,龍鬚綹綹飄。

鱗甲一排排,龍尾漫逍遙。

元帥想,這面龍做得精巧,又好看又好喫。現在我腹中飢餓,何不先撈它一飽!想罷,狼吞虎嚥地將九條面龍喫下肚內。隨即又把第二籠掀開,裏邊有兩隻面虎。這兩隻面虎呀——

一坐一站氣勢雄,猶如守山二弟兄。

陶文燦想,肚裏還不曾飽,索性把它喫下去。喫下二虎,又將第三籠掀開一看,籠裏有一隻面雞。而且還是隻公雞。陶文燦說——

公雞公雞真稀奇,紅冠綠尾黃肚皮。

我今把你喫下去,天天五更聽雞啼。

陶文燦肚子還不曾足飽,索性來個一不做,二不休,三不放。一口氣又將這公雞喫下去了。邁步走出廚房,正欲往後再看,忽覺渾身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毫竅,五臟六腑,處處響動。陶元帥暗自喫驚:莫非這九龍二虎一雞,有毒物在內?倘若將我陶文燦毒死在此,全家冤仇豈不石沉海底?想罷,他珠淚漣漣,骨節越發作響,不由他手舞足蹈,在天井裏跳打一會,覺到自己力大無窮。抬頭見到廊檐階下有一對石獅,約有千餘斤重,他走上前去,以獅試力,用左手一提,右手一託,不費吹灰之力對手掌上一擱。他就——

左手撂到右手來,像加官拜壽出戏臺。

右手撂過左手丟,如獅子銜花滾繡球。

調了十餘回合,面不改色,口不喘氣,輕輕一落,把石獅放回原地。他這才知在廚房裏喫的均是仙物,所以陡長精力。於是往裏直走,走到第四進屋裏,見有車輪大小的圓形鏡面掛在室中。陶帥走近鏡前一看,見鏡內一人,面目赤紅,兩耳垂肩,氣宇軒昂,頂上有三個大字:“海洪星”。陶文燦看罷:“哦,原來是一位星君之像,不知他是何人,如此英雄氣概。”說罷,又朝前走,忽聞異香撲鼻,有香菸繚繞之影。他想,大概裏面有人,非僧即道,在此侍奉煙火。於是信步直往裏走,去看那裏供着何神?不覺來到一神像前,只見後殿裏走出八個女童,俱系道士打扮。走到陶文燦面前,個個躬身施禮,口稱:“星君在上,因娘娘聞得星君到來,故着我等迎接。如今接駕來遲,望星君切勿見怪,隨我等而來。”陶文燦也不多言,跟隨女童來至後殿,舉頭一望,甚是威嚴。那神龕裏原來供着位女神,兩旁侍立多人。那女神見陶元帥走來,連忙起身迎接,命女童看坐侍候。陶文燦見此景況,弄得無言回答,亦不知她是人還是神。要說是人,她竟坐在神龕之中,煙火不斷;說她是神,我陶文燦本是凡夫俗子,她爲何起身迎接?其中定有道理。但見那女童說道:“星君請坐。”陶元帥只得坐下。女童送上茶來,陶文燦只好喫茶。這時,那神龕裏的娘娘吩咐女童:“你們到廚房將蒸籠裏的點心取來,款待星君。”女童答應一聲,往廚房而去。那陶文燦一聽此言,自覺無顏:那蒸籠裏的點心已被我喫下去了,那女童取不到點心,必然要回復娘娘。那時失物數來人啊,此地並無別人來過,我不被他們疑成小偷?張揚出去,我不醜煞人也!不如我把此事說明,倒還顯得心境坦蕩,不受責怪。於是隨即起身說道:“娘娘莫非叫女童去取面龍面虎面雞嗎?不必去取,均被我誤入廚房,一時飢不擇食,被我喫下去了。”娘娘說:“女童不必去取,已被星君喫了。”陶帥道:“我有失體統,失禮了。”“星君何出此言,此九龍二虎屬星君之物,別人豈能喫得?”陶帥暗想:“難道她知我陶某到此爲我備辦的點心?到底她是什麼人深居穴中,如此神祕?”抬頭朝上一看,見一橫匾上寫有“九天玄女娘娘”六個金字。於是連忙下跪,口稱:“娘娘在上,弟子陶文燦叩拜娘娘了。”娘娘說:“星君平身,那旁請坐。”“謝娘娘,陶文燦謝坐了。”陶文燦重行坐下。娘娘叫女童取過美酒三杯,甜果三枚,奉上星君。不一會,女童取來酒果。陶文燦諒玄女娘娘是好意相待,將美酒與甜果,一次喫了,其味香醇,美不可言。玄女娘娘說了:“星君聽好,怪你當年年少性躁,出手打死嚴賊之子,累及全家,雖系前生因果,而刻下難免無過,所以吾神特開神穴,引你到此,指點一二。”玄女娘娘說罷,叫女童拿來一個寶盒,從裏邊取出寶劍叫道:“星君,我這裏送你一把寶劍,名叫昆吾劍。此劍贈你,日後兵困北京,捉拿羣奸,奸賊有妖人佈陣,用此劍可破陣而入,進陣中諸邪難以沾身。還送你一把玄武鞭,如在陣中放起,自有妙用。所送寶物,切莫輕視,謹記!目下你領兵掛帥,攻打葫蘆國,爭奪靈柩事重。女童,再取一杯茶來,與星君喫了,還要送他回去。”陶元帥謝娘娘贈寶賜茶點之恩,又對娘娘說道:“望娘娘不要呼我星君,要折殺弟子了。”娘娘說:“星君不要過謙,你在我鏡中已見過你本星,呼你星君天經地義,不爲過也。”陶文燦一想,原來那鏡中之人是位天星?謝天謝地!這且不言。

再說那穴上衆人,見元帥下去已有七日不見上來,難免大家焦急議論。矮子蔣林說:“這都是牛鼻子道人,叫大哥下去探穴,時已七日,不見動靜,還不知是禍是福?如有不測,你這鬼道士將休想有命!”竇哼道:“矮將軍,你彆着躁,如陶大哥有個三長兩短,他這牛鼻子道人是逃脫不了的!”劉蛟聽了哈哈大笑:“蔣、竇二位賢弟不用胡言,如元帥有個好歹,有我劉蛟償命!倘若元帥安然無事,你們一個矮子,一個呆子兩家兄弟要向我叩三個響頭,才放你們過身。”說得大家哈哈大笑。

三人正在把氣爭,穴下銅鈴有響聲。

劉蛟叫人往上扯,手不歇來繩不停。

軍將們啦得渾身汗,元帥下筐把話雲:

“謝謝各位軍士們,更謝劉蛟三先生。

等了我七天並七夜,讓你們膽顫心受驚。”

劉蛟說了一句笑話:“元帥呀——

你不上來怎得了,我劉蛟還要抵性命。”

劉蛟說罷,大家又是哈哈大笑。矮子蔣林,呆子竇哼,就與劉蛟擁抱,把他託得老高。口裏叫道——

“怪我怪我總怪我,怪我眼低見不高。

正在說笑,忽見一陣狂風,三聲悶雷,又是震得地動山搖,仍將地穴複合,衆人稱奇。衆人不知陶元帥在穴中受玄女娘娘贈寶,只有劉蛟先生心中明白,這且不談。再說陶帥催動十萬大軍拔營啓程,直往朝陽關進發。

這時,葫蘆國又向紅毛增兵加將,急得王滾、康鳳惴惴不安。既不敢出城交鋒,又不見援兵到來,只能閉關死守。眼見紅毛與烏黑龍每日城下討戰,也無計可施,只得靜聽烏賊的罵聲。忽然那日康金龍從八盤山回來,見了他父親康鳳和王滾,訴述了八盤山搬兵之情,康、王二公心中大喜,心急火燎地登樓望。正看之間,只見西南方向飛鳥驚翅,羣獸奔跑。約莫一刻之時,遠處塵土飛揚,旗幡飄搖,王滾遂着探馬下去打探。不多時,探馬回報,說是八盤山陶大元帥,領兵十萬前來接應。康、王二公聽報,連忙重整軍威,迎接八盤山人馬入關。

王滾接得援軍到,殺豬宰羊忙慰勞。

紅毛聽得八盤山人馬到,後退十里扎帳篷。

陶文燦領兵入關,康、王二將喜不自勝,吩咐擺酒設宴,爲將軍們洗塵,還又殺豬宰羊,送到軍中犒賞士卒。就在關上飲酒之時,陶帥問及他二弟怎爲木刀喪生,靈柩又爲何被番邦搶去?康鳳又從頭至尾向陶大元帥細細訴說一遍。陶文燦一聽,如刀割膽,滾油煎肺,好不氣憤!心下發誓:“若不踏平番邦,難消我心頭之恨。”

再說紅毛大將與烏黑龍計議出兵抵敵。但聽得八盤山增來十萬人馬,還有許多強將,不免有點心驚膽戰。次日陶元帥升帳,挑選能將出陣。早有徐青上前討令:“元帥在上,首陣令二弟出馬。”元帥道:“徐賢弟首次與番賊交鋒,須當謹慎,不可輕敵!”遂命張飛公、馬飛雄隨後壓陣。各將答應:“曉得了,請元帥放心。”於是各將整裝,跨馬上鞍,放炮出城。壓陣兵馬隨後,直撲戰場而來。此時,烏黑龍聽得關上炮響,知道中原定有強將出馬討戰,隨與紅毛各將商議,準備出兵迎敵。誰知烏賊的兵將不戰而,個個畏懼不前。烏黑龍見此光景,只得自己裝束,整兵備馬出帳,紅毛帶兵壓陣。營門外也放炮助威——

一陣炮響出營門,雙方總不是省油燈。

究竟鹿死誰的手,比過刀槍才見分明。

烏黑龍來到戰場,撥馬高叫:“來者是中原何人?快快通下名姓,好叫你不做刀下無名之鬼!”徐青一聽,怒髮衝冠:“呀呀呸,來者惡賊,少要猖狂!要問老子姓名,你在馬上坐穩,休要嚇下馬來。咱老子乃是左殿丞相徐老千歲之子,姓徐名青,外人送我綽號,粉面二郎是也。但不知你這黑賊,叫什麼名字?也該對咱老子報明,死後好讓你的妻子到枉死城去尋!”烏黑龍道:“你要問我,我乃霸林川總兵烏黑龍是也。”徐青道:“你這們這幫烏合之衆,爲何到我中原搶去靈柩?還不快快送來!不然,少不得踏平你葫蘆番邦,玉石俱焚!”烏黑龍道:“你堂堂中原,也太欺人,不過爲了一口棺材,竟用大兵壓境,如此逞強,那還了得!”徐青道:“放你孃的狗屁!豈不知棺材以屍首爲重,焉能落在你禽獸之邦?不但要交出靈柩,還要賠我興兵費用,方可與你罷休。”烏黑龍道:“棺材已被我紅毛大將焚燬,有何可還?”徐青罵道:“既是小小棺柩,爲何搶去不還,竟敢焚棺毀屍,這分明是藉端挑釁,欺我中原,想造反不成?”說罷,掄刀就砍。烏黑龍舉槍還手。他二人刀來槍擋,槍去刀迎。烏黑龍擺動長槍如怪蟒,徐青用的三尖兩刃刀法高。乒乒乓乓戰上數十合,兩人手上全不饒。徐青邊戰邊想計,倒不如早點送他進陰曹。徐青他故意撥馬敗下陣,烏黑龍緊追不捨後盯梢——

回頭施個拖刀計,烏黑龍人頭落地如瓜拋。

番兵見主將命喪陣,丟盔棄甲去逃生。

徐青撿起烏賊的人頭血淋淋,鳴鑼收兵回大營。

陶元帥吩咐將烏賊的首級掛到關樓外示衆,爲徐青擺酒慶功,大滅番將士氣,大長中原威風。紅毛大將見烏黑龍陣上被殺,如高山失足,大海翻船,這如何是好?不覺後帳驚動了烏月紅小姐,聽說兄長身亡,二目掉淚——

“兄長呀,只說中原無能手,誰知命喪他掌中。

這來奴怎見得兄嫂面,我烏家美夢一場空。”

她痛哭之中止住淚,怒氣衝衝進帳篷。

聲聲哭訴討將令,戰場上面再交鋒。

徐青殺了烏黑龍,陶帥爲他設宴慶功。酒宴中陶帥與衆將和劉蛟先生議道:“如今烏黑龍被殺,料他營中縱有能將,也是有限。我營內挑選強兵五萬,分成四路,一齊圍困賊營,殺他片甲無歸,那時再撲葫蘆國城,奪回靈柩,豈不易如反掌!”正在這時,只聽探子報道:“營外來了一名女將,口口聲聲討戰,句句罵得難聽,望元帥定奪。”陶帥聞報,正欲出令着人擒拿,旁邊閃出蔣賽花上前討令:“元帥,待我前去捉拿這小邦賊貨!”陶元帥一見,隨即出令:“弟妹此去要多加小心,萬萬不可傲氣,須智勇應敵。”蔣賽花答應一聲:“爲夫報仇,傾盡全心,決不輕敵。”於是束扎停當,備馬上鞍,腰插弓箭,手執銀槍,一馬衝出營門。這一仗將是——

烏月紅戰場被生擒,陶營中番女許婚姻。

頭一陣烏黑龍喪生,烏月紅二次出馬,急欲爲其兄報仇。陶營中頭陣大捷,蔣賽花急欲乘勝擒拿。二人來到沙場,蔣賽花抬頭一看,對陣是小邦的一個丫頭。開口問道:“你這黃毛丫頭,姓甚名誰,快報名來,捉你回去,替你做媒。”烏月紅一聽,氣上心頭:“呀呸!本將系霸林川總兵烏黑龍之妹烏月紅是也。亦叫你快通報姓名,好叫我拿你頭回去祭我兄長陰靈!”蔣賽花說:“姑奶奶姓蔣,系山東蔣家村,御員外蔣正之女,大名賽花是也。”

二人對話響琅琅,臉嘴一變動刀槍。

一個如蛟龍初出水,一個似猛虎下山崗。

二人氣勢實在兇,大戰龍潭虎穴中。

蔣賽花真砍實殺難取勝,本事不如烏月紅;論法寶烏月紅一生還未見識過,更不知法寶比槍兇。蔣賽花見烏月紅的槍上功夫好生厲害,連忙摸出捆將繩往空中一撂,的溜溜圓圈放出萬道霞光,直撲烏月紅頭頂而來。烏月紅喊聲:“哎呀,這就不好了。”嘴喊不好,繩索就到——

捆手紮腳又捆腰,千個殘生命難逃。

烏月紅被捆,陶營陣上湧上十多名兵士將她拉下馬。蔣賽花說:“將她抬進大營,去見元帥。”兵士人等如虎撲羔羊,把她抬進大營,直至陶帥帳下。元帥一看:烏月紅雖是番邦女子,倒也生得颯爽英姿,看來能幹大事,不能傷她性命,意欲勸她歸降。隨即吩咐:“替她鬆綁,不要虐待俘虜。”當時蔣賽花在旁明白,就知陶帥有意勸她歸降。八臂哪吒宋金龍在旁心想:這個女子雖是番邦之人。生得還比我中原人俊俏,武藝也不算缺欠,如她能歸降過來,我宋某不知可有這個福……

一個“份”字不曾說得出,嘴就呲到耳後根。

烏月紅道:“我乃戰敗之將,被擒之人,要殺要剮,給我一個爽快,何必替我鬆綁,這是何意?”陶元帥道:“哪裏話來!自古有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本帥作事均宜萬事從寬,不像你葫蘆國王無端搶我中原死人靈柩。非但不還,還用火焚燬,這太不仁不義了。我想你等兵將也是不願與中原作對,只是聽了邦主的危言,才充當了不義之師,而你並非不仁不義之女,所以替你鬆綁,勸你悔悟,歸順中原,在我軍中做事,你意如何?”烏月紅聽了無言對答,只是苦苦沉思。陶元帥早已看到宋金龍有愛烏月紅之意,便說:“烏小姐暫回後帳憩息,等候一會自有人與你說話。”兩個女兵領烏月紅進後帳去了。當時蔣賽花與刁嬋梅也看出宋金龍的心思,就與陶元帥說了:“元帥在上,你既優待烏月紅留她軍中做事,何不將她配與宋將軍成婚?”陶帥說:“英雄所見皆同,我就是這個章程。如今你們既有如此高見,不如你們妯娌二人就去做媒吧。”他弟媳蔣賽花、夫人刁嬋梅滿口答應:“收服烏家女子,不是易如反掌!請元帥靜候佳音。”她們妯娌二人,先到宋金龍營內談及做媒之事,宋金龍是大姆指扒耳屎——扒捻不到。所以媒人一說就允。烏月紅見中原兩位女將說媒,滿心悲苦:“想我烏家兄妹,忠心扶持小邦,未見洪花王主有賞識之情,如今兄長又在沙場斃命,葫蘆國亦無能將,我乃被捉之人,飛不高,跳不遠,而中原一些將帥頗有仁義之心,對我似有愛慕之意,何不識此抬舉,順水推舟?”想罷,對二位夫人說道:“既蒙元帥不斬之恩,又得衆將軍憐愛於我,豈能推辭?聽憑元帥作主,烏月紅絕無反悔。”這時,陶元帥與宋金龍正到後帳巡視,耳聽烏月紅說絕無反悔之意,隨即跨進帳內:“好。就照烏小姐之言,二位媒婆從速辦事。”說罷,又將宋金龍拉過來與烏月紅相見。他二人相視一笑,頓時周身熱血沸騰,臉紅到耳根。陶元帥放心而去。刁嬋梅對蔣賽花說:“賢妹,我看揀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當日,今晚就叫他們完婚。”蔣賽花說:“對,軍中戰事頻繁,婚事越快越好,就依嫂嫂意見辦理。”於是吩咐營中殺豬宰羊,各營擺酒,全軍賀喜。

殺豬宰羊鬧哄哄,喜壞了新郎宋金龍。

街坊上買新衣帽,又買四盞紅燈籠。

這下,衆夫人忙收拾,帳中陪伴烏月紅。她雖是個小邦女,粉紅面貌賽芙蓉。櫻口銀牙如白玉,耳戴金環掛玲瓏。身穿一件鎖金襖,百褶羅裙好針工——

烏月紅一身好打扮,那旁送來宋金龍。

兩位喜娘攙過去,把他們送入洞房中。全軍上下都用酒,一賀喜來二慶功。

夫妻飲過交杯酒,鴛鴦枕上論英雄。

烏月紅落在陶元帥兵營招親不提。再講葫蘆國紅毛大將,因烏黑龍首陣喪命,烏月紅二陣被擒,且至今未回,亦不知她生死存亡。無奈,遂與都督撤金溫商定,把全部人馬撤回霸林川待援。陶元帥得知葫蘆國兵退霸林川的軍情後,立即聚將商議,攻打霸林川,生擒紅毛小賊。這時,有一人上前討令。陶元帥一看,正是八臂哪吒宋金龍往上見禮:“元帥在上,我宋金龍討令破敵!”陶元帥正欲行令,劉蛟先生說道:“元帥且慢,此次出馬,務求一戰成功,萬不能與他久戰。”陶元帥說:“請先生獻計。”劉蛟說:“此去霸林川殺敵,須兵分三路圍攻。待三路人馬到達指定地點時,見到矮將軍火號一明,各路人馬奮勇當先,殺他措手不及。那時,霸林川一破,一鼓作氣直搗葫蘆國城,奪棺回國,豈不是好!”陶元帥一聽,滿心高興。說道:“足見劉先生深謀遠慮,用兵如神。”說罷,陶元帥連傳三令——

一路將,宋金龍,直搗川東。

二路將,馬飛雄,川北緊封。

三路將,張飛公,關西埋伏。

各兩萬,人和馬,自顯神通。

且見空中火號亮,六萬兒郎顯威風。

軍令如山,六萬兵馬開出朝陽關。旗不展來鼓不敲,兵馬滔滔如潮湧,悄悄直撲霸林川,鳥獸都不受驚擾。

只等攻關時刻到,殺他個人難躲來馬難逃。

陶帥的人馬正在悄悄行進之中,紅毛營中有探馬來報:“紅毛大將軍在上,中原人馬已向霸林川開來,望主將定奪。”紅毛一聽,喫驚不小。他想:國王援兵未到,自身兵將又少,這如何是好?”正在這時,紅毛的二番探子又來報道:“中原人馬並不從一路而來,三路人馬滔滔,來勢如潮!”二報未了,三報又到。紅毛聽了這三報,嚇得魂飛魄消。遂命守城兵將,速將城門緊閉,重兵堅守,等待援兵。

再講陶文燦發出六萬人馬,分三路日夜兼程,不日已將霸林川三面圍好。陶元帥得報馬回報,遂命矮子蔣林身帶火號,駕光遁而去。蔣林來到霸林川上空,取出火號,只聽“叭咋”一聲,上空亮出一團火球,驚動了徐青等三路人馬。他們早已束扎停當,一齊向霸林川城頭殺來。粉面二郎徐青、八臂哪吒宋金龍衝到關口,只見城門緊閉,城上兵將早有提防。這一戰——

甌泥佛助關真可惡,矮蔣林打敗白如珍。

宋金龍、馬飛雄、張飛公帶領人馬蜂擁攻城,嚇得城上守將心驚肉跳。他們深知,如若國王的援兵不到,霸林川頃刻將瓦碎玉消。正在這危急之時,忽然空中飄飄蕩蕩落下一個和尚,其形古怪。後面還跟隨一個女子,道姑裝束,不慌不忙,站立城頭,向着關內大叫:“你們關內各將人等,休要害怕,今有我等二人相助,霸林川將萬無一失。”紅毛聞聽此言,同城內諸將,個個抬頭朝城樓上望去,只見一個和尚,一個道姑。那和尚生成一副怪相,頭如笆斗,眼似銅鈴,耳如蒲扇,墜着一對金圈。他肚大腰圓,手執茶條禪杖,身穿火紅袈裟。後邊那個道姑,周身素雅打扮,肩插雲帚。紅毛觀罷,向上高叫:“師父系何方人氏?因何前來相助本關?請師父留下法號,日後方好報答大恩。”那和尚道:“貧僧系西方極樂界人氏,甌泥佛是吾之法號。後邊這道姑不是別人,是白雲山仙女白如珍是也。

我二人保定葫蘆國,爭奪大明好乾坤。

所以今日來到此,助你打退中原人。”

紅毛一聽忙跪下,“伏望師父拿章程。”

和尚說:“貧僧來者就是幫你打退中原之兵,何用囑咐?”說罷,轉過身軀,朝着關外厲聲高叫:“中原小輩,休要猖狂!古人言:得意不能再往。霸林川怕你勢大,閉關不出,也就罷了。倘若不識時務,不知進退,休怪貧僧多事,殺你片甲無存,那時悔之晚矣!”關外徐青聽了大怒,朝着關上罵道:“妖和尚與那妖道婆聽了:休要仗着妖法,興妖作怪,今日既投羅網,要想逃身,萬萬不能!”隨即吩咐狼虎衆將,拈弓搭箭,用亂箭射死這兩個妖道!

城下中原數萬兵,個個手中執鵰翎,

對準城關放亂箭,猶如飛蝗撲蘆青,

放了半天穿楊箭,妖毛總不傷一根。

原來這甌泥佛和如珍道姑有縮地興雲之法,即使關下箭如暴雨,他能移地掩身逃走,等你放完之後,再行出現,與你鬥法。關下軍將見二妖重新出現,又拈弓搭箭,準備再放亂箭。陶元帥站在高埠之上,看得真切,這定是受過異人指教的妖法,遂傳令軍士不必放箭:他道高一尺,我魔高一丈。

快傳蔣林矮將軍,會會兩個惡道人。

誰知衆人尋來尋去,尋不到矮子的蹤影。諸將着急,格外驚慌。後隊裏有個小兵說道:“矮將軍在後營睡覺呢。”衆人來到矮子身邊大叫:“你還定心,霸林關喫緊,陶元帥傳你去捉拿兩個道人!”蔣林不慌不忙地說:“你們不必驚慌,我在這裏睡覺,正爲此事操心,何用你們來尋?快走開去,我心中有數。”衆人說:“你別假裝鎮靜,實則是畏懼妖精,想避而不去。”“呀,你說我畏懼妖精,真是豈有此理!”說罷,矮子蔣林拔腳就走,直撲霸林川城下。

蔣林急滔滔,戰場走一遭。

舉目朝前看,妖雲空中飄。

一看心中就明瞭,霸林川果真來了妖。

蔣林說:“衆位大哥不必害怕,拿此二妖,我手到擒來。”宋金龍、馬飛雄、張飛公說道:“蔣賢弟不要急躁,讓我們把六萬人馬拉開,排成人牆,將霸林川圍好,備防妖人逃跑。”於是六萬人馬,如雁翅拉開,把霸林川圍得水泄不通。矮子隨身帶上法寶,來到關下高叫:“那城頭的妖和尚與妖婆聽好,如今矮爹爹前來會你,還不趕快逃命,倘若讓矮爹爹生怒,叫你們性命難保。”甌泥佛和白雲姑朝下一望,只見矮墩墩一個毛頭老小,隨即往下叫道:“小把戲,你不用在此胡鬧,諒你人沒三尺高,渾身長刀,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矮子說:“妖和尚,有種的你下來,矮爹爹與你鬥幾個回合,方知你矮爹爹厲害。”說罷,妖和尚將兩足一蹬,下得關來,手舉禪杖,當頭就打。矮子遂往旁邊一讓,插上隱身仙花。那和尚與白雲姑大驚:這必不是正道,定是妖邪。於是白雲姑隨即取出“定身珠”,意欲將矮子定住。白雲姑取寶之時,未曾提防,矮子來到她的背後,白雲姑正要將寶珠放在口邊,吹上一口仙氣,早被矮子一把搶去。白雲姑叫道:“甌泥佛爺,快快前去捉住矮怪,他將我的寶珠搶去了。”和尚問:“他在哪裏?待我來擒拿。”說罷,來到白雲姑身邊,矮子仍在他二人左右。他見和尚與道姑站在一堆,他用力將和尚一推,兩個妖人對面一撞,碰叮咚,兩人撞個倒栽蔥,一個頭朝西,一個腳朝東。那個妖和尚爬得快,站起來口一張,噴出一股黑氣,厲害無比。凡人經着這股黑氣,渾身發癢,癢後即腫,毒氣穿心即死。矮子見此妖氣,隨即駕土遁而逃。誰知六萬兵馬哪知這妖氣厲害,所染妖毒者,爲數也不少。就是這口妖氣,陶帥將士中五百餘人——

輕則倒地不能動,重則嗚呼一命終。

加之白雲姑手執雙刀,趕殺一陣,有一路人馬被她殺得七零八落。矮子從土中出來,抬頭一看,屍首成堆,血流遍地,直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說道:“這就不好了,陶元帥必定怪罪於我,如何是好?”想罷,遂從身上取出鎮妖寶珠,對準和尚一珠打來,和尚只見紅光一道,打中左肩,“哎呀”一聲,連忙用禪杖直撲矮子打來。矮子取出盤龍黃金棒接架還手,戰了數合,未分勝敗。這時白雲姑持雙刀上前,助和尚一臂之力。矮子見雙拳難敵四手,遂駕土遁而逃。妖和尚四處尋找,白雲姑又怕矮子從土中出來,只得與和尚並肩而行。誰知事有湊巧,矮子從他二人夾縫中鑽出,將他二人小腿子一拉,只聽呼嚨咚一聲,二妖人冷不防跌倒在地。矮子連忙拿出盤龍黃金棒,照準二妖兩肋連打數下,二妖慌忙爬起,飛奔而逃。矮子拔腿就追——

一頭追趕一頭罵,不怕你飛上九霄雲。

你如逃上東洋海,我到龍宮把你擒。

你如逃到西方去,我追到極樂古雷音。

二妖逃得快來矮子追得緊,猶如北風送殘雲。

白雲姑一見不得了,二人不能一同行。必須分道岔開走,他最終只能追住一個人。白雲姑想罷,遂對甌泥佛說:“佛爺,我你必須分開——

我回霸林川內去,你從此一直往西行。”

矮子蔣林見他們分道而逃,只得兩者取一,舍小取大,緊緊盯住妖和尚不放。追了一陣,不覺追到西海岸邊。

妖和尚縱身跳下水,矮子駕着水遁後頭追。

和尚巧用離水寶,跳出海濤登岸行。

眼見孤燈漸漸熄,頭頂上來了一救星。

來了哪個?來了紅崗山紅蓮洞一妖道,妖名叫洪筠。他在紅蓮洞苦苦修了千載,魔高道深,無人能比。妖和尚水遁逃過西海,登岸遇着洪筠,直喊救命;又見矮子隨後追來,手執盤龍黃金棒,直向妖和尚撲來。洪筠大喝一聲:“瘟矮子,休要猖狂,少不得要死在我的手裏!”矮子一望,只見又來一個妖道,相助和尚。於是連忙取出定妖珠,對着妖道洪筠上空一撒,立時霞光萬道,瑞氣千條,直撲洪筠頭頂而來。洪筠見狀,喊聲:“不好。”正欲躲避,已來不及了,被蔣林的寶珠定住。

眼不眨來氣不伸,像尊翁仲路邊撐。

身懷法術無可用,又像泥塑木雕人。

蔣林操起盤龍棒劈頭就打。妖和尚見勢不妙,遂從口中噴出一股妖氣,黑霧迷漫,令人難受。矮子知其厲害,一個土遁,進入土中,暫避妖氣。這時,突然來了十多名小妖,都是洪筠的徒子徒孫,知道師父被困海岸,特來相救。他們來到洪筠身邊,想把師父馱了動身,哪知他像多年的樹樁根深,推搖不動。哎,真是道有道功,妖有妖法,一衆小妖掘地三尺,把老妖腳下掏空,“碰叮咚”一聲,老妖倒地,衆小妖扛起來就走,直往紅蓮洞而去。

再說矮子從土下匆忙鑽出,見只有妖和尚一人,舉起盤龍棍就打。那和尚怎敢還手,拔腿飛逃,矮蔣林緊追不捨,且按住不表。

單講洪筠妖道自被衆徒救回妖洞,心懷報復之意。這天,吩咐小妖看守洞門,自己往水旱山拜請妖兄妖弟,前來與矮子決一死戰,才肯罷休。章程已定,隨即收拾齊備,駕妖霧往水旱山而去。行有一日,來到山前,站在山坡之下,正欲邁步上山,忽見半山之中,奔下一人。洪筠一看,此人生得醜陋不堪,面如鍋底,發像紅纓;鼻如秤鉤,眼似曉星;牙像鋼銼,口如血盆。身高只約二尺,且無半絲遮身。手執鋼叉,上面掛着七個銅圈。一見山坡來了一人,劈頭一叉,撲向洪筠。洪筠喊聲:“不好”,遂將身體往下一伏,只喊:“將軍饒命,吾非別人,乃紅崗山所來之人,特來拜請貴山烏梅老師下山,解我危難。”那用叉的醜怪道:“你既登山拜請烏梅老師,爲何鬼鬼祟祟而行,若不早說,定在我鋼叉之下送命!”洪筠說:“將軍饒命,我是被人嚇成如此光景。”醜怪說道:“你不用害怕,跟我上山去見烏梅老師。”衆位,這座水旱山,本無興妖作怪之人,只因山頂之上有一棵烏梅大樹,自從混沌初開,乾坤始奠之時,此樹就生得枝繁葉茂,受日月精華之氣,長成人形,故而此處成了聚妖之地,目下已有一千餘衆,這且慢表。單講洪筠跟着那妖怪上山,遂問:“大師尊姓大名?”那醜怪說:“我叫飛叉黑雄,還有一個妹妹叫黑翠蓮,她法術多端,無人能敵。”洪筠道:“恕我無知,失敬了。”二妖來到高山,山中並無房屋,盡是些石洞石巢,爲羣妖安身之所。洪筠來到洞中,只見一人身如黑炭,眼如石卵,黑雄向洪筠說道:“這就是烏梅老師。”洪筠上前施禮,烏梅問:“你是何人?”答道:“吾乃紅崗山洪筠是也。烏老師,你將我忘了。”烏梅朝他定睛一看:“啊,想起來了,是洪筠老弟,來此何干?”洪筠遂將他與甌泥佛被一矮子打敗之情告訴烏梅說:“逃到此地,是特來請烏老師出山,助愚弟一臂之力,但不知尊臺可否相助?”烏梅聽了,呵呵一笑:“原來你在西海岸被一矮子打敗了?那矮子有多少人馬?”“那矮子單身一人,並無一兵一卒隨身。”烏梅聽了,覺得好笑:“你身有千年道功,敵一個矮子總對付不了,真是可笑!好,你既來此,也不叫你空跑。”說罷,打發黑雄兄妹兩個,跟洪筠師父去將矮子擒來。黑雄答應一聲,遂將他妹妹黑翠蓮叫了一同下山。洪筠老妖前面走,黑雄兄妹後頭跟,

一陣妖風了不得,站在海邊把眼睜。

三妖來到西海岸上,洪筠抬頭一望,不見矮子人影,也不見甌泥佛身在何處,只得沿海岸向前尋找。尋了五里路程,叫了萬遍千聲,也不見甌泥佛的身影。於是又向前追尋,不覺來到虎牙灘下,見甌泥佛在前,矮子蔣林在後,二人打打停停,忽而不見矮子蔣林,忽而又見矮子攔在甌泥佛面前。黑雄手執五齒鋼叉,上去厲聲喝道:“大膽矮鬼,休得無禮,不可欺我甌泥佛爺!”甌泥佛抬頭一看,不知洪筠從哪搬來這異形古怪的一男一女,倒是壯了他的膽子,頓時變得兇悍起來。矮子蔣林見了大怒:“瘟妖,你從哪裏勾來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比妖更怪的惡魔,想與你矮爺爺比手!我矮爺先說在前,識相的,快快逃走,丟下那兩個老妖,讓我收拾;若不聽我規勸者,立刻現你原形,毀你千年道功。那時你就悔之晚矣!”黑雄哪裏聽得進去,端起五齒鋼叉,劈面就向蔣林叉來。蔣林轉身躲過,二叉又將過來。蔣林隨手摸出隱身花對耳上一插,喊道:“你是何方妖孽,必須快快說來,如不道明,立即叫你現出原形!”那黑雄兄妹心裏喫驚,只是東張西望,不見蔣林在何處叫罵。洪筠在旁道:“黑將軍,要謹防矮子放寶傷人!”黑雄似乎不怕,叫道:“矮鬼,是好漢,就得出來明鬥,何必躲藏?若要問我大名,乃水旱山烏梅老師門下的名徒,黑雄是也。你這矮鬼,姓甚名誰,何方人氏?也該通名報姓!”蔣林道:“你矮爺是高山上點燈明望大,井底栽花根子深。山東境內蔣家村,爺爺的父名叫蔣正,我蔣林崑崙山上學仙法,毛本是我的大師尊。

只因羣妖罪孽重,派我下山來捉妖精。”

蔣林說罷,隨手摸出一件寶貝。他自己一看,原來是一個木魚錘子,上頭又不曾裝柄。心裏想:“毛本師父也太小氣了,給我一個缺柄的木魚錘子,能成何用?不管它,且來摜他一下。”隨即鑽出地面,對準黑雄喝道:“黑妖看寶!”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呼——託”一聲,黑雄被打中倒地,連滾幾滾,現出原身,原來是黑魚成精。木錘打中黑雄,又對黑翠蓮身上一彈,黑翠蓮倒地現形,也是個黑魚妖精。蔣林見兩條黑魚在那亂跳,心上好笑。只是說——

“小小木錘不經心,又不重來又不輕。

我還當它沒用處,一錘擊破兩妖精。”

兩妖被木錘擊破,現出黑魚原形。矮子遂將木錘收進寶囊,用盤龍黃金棒將一對黑魚挑上左肩,準備帶回燒鮮魚湯下飯。再說甌泥佛與洪筠老妖見黑雄兄妹都露出原身被捉,直嚇得魂不附體,並肩而逃。矮子用目一掃,挑着黑魚,隨後就追,不覺追至虎牙灘下,跌了一個跟斗,那一對黑魚落地,跳了兩跳,咕嚕一聲,跳入水中逃生。枉修千年道行,仍歸魚蝦等類,以後再也不提。

再說矮子爬起身來,也不問黑魚落水,只顧追趕妖和尚與洪筠。不料追出虎牙灘外,二妖分頭而逃,洪筠逃回紅蓮洞,緊閉洞門不出,要等陶元帥兄弟重逢,那時兵困燕山——

羣妖聯結擺戰陣,洪筠纔出洞逞幫兇。

矮子蔣林,先是追趕兩個妖精。眨眼之間,二妖分開各走一路,蔣林只能盯住甌泥禿驢追趕。隨後大聲罵道:“我今不把你禿頭擒拿住,誓不爲人叫蔣林。只見和尚駕雲空中走,蔣林遁風后面跟。二人慢走趕過天邊雁,快走如同過天星。一個是西方來的甌泥佛,一個崑崙山上學道人。

甌泥在前抬頭看,一座高山擋住身。

急忙收雲歸下界,蔣林也棒打鮮桃落山跟。

忽然颳起一陣風,不見甌泥的影和蹤。

蔣林不見妖僧,十分喫驚,莫非他入土去了?隨即駕土遁尋找。在土裏找了一會,也找他不到,連忙從土中出來,忽見山腰間有一石洞,洞旁有一碣石,碣上有四個大字——“白雲仙洞”。矮子心想,那妖僧定是進洞躲藏去了。想罷,直往裏闖。來到裏邊,只見一位白面書生模樣的人,坐在石牀之上閉目養神。衆位,這座山就叫白雲山,那洞正是白雲洞,是白雲仙姑所在之地。白雲仙姑從葫蘆國提來陶文彬的屍首,將他救活,向他拜了九十九天,欲取陶文彬的元氣。因此她每天到山上採藥煉丹,給陶二爺補養,然後吸取他的元陽精氣,她才能成大羅神仙。這時,白雲姑正在山間採藥,不在洞中,蔣林在洞中對陶文彬喝道:“你這妖和尚真是妖法多變,方纔看你進洞,怎麼變成了白面書生,好不狡猾!”陶文彬向矮子吐了一口唾沫,“呸,你是何方小妖?誤入洞中,滿口胡言,還說別人是妖,真是賊喊捉賊,還不快快出去!倘若遲延多時,等仙姑回來,只怕你性命難保。”蔣林問:“這洞裏的妖精共有多少?”陶公子說:“你是妖怪,不能說我也是妖怪。”矮子道:“你是妖和尚變的,我矮子是人,且不是無名之輩。你如不信,讓我把家鄉情形說給你聽——

矮子開了聲,“妖人你且聽。”

陶二爺說——

“你不稱官人,怎叫我妖人?”

矮子說——

“你又不是哪女人的夫,怎可稱你是官人?”

陶二爺說:“我乃官宦之後。”“你是官宦之後,我矮子也是員外家所生。”“你家住何地,父名母姓,講來我聽。”

“我家山東濟南府,南門之外蔣家村。

父親名字叫蔣正,母是洪氏老安人。”

陶文彬問:“你爹孃共生幾男幾女?”

“爹孃未生多男女,只生我姐弟兩個人。”

“你姐姐的芳名叫什麼?”

“姐姐名叫蔣賽花,我矮子名字叫蔣林。”

陶文彬連忙起身,口稱:“失敬失敬,原來是我舅大爺到了,請坐。”

“呸,你這個瘟妖,套我口氣,討我便宜,冒充我姐夫,該當何罪!”陶文彬趕忙上前:“舅弟你不必生氣。我今實不相瞞,我乃北京人氏。”矮子道:“北京都出些害人的奸賊,馬屁精也出在北京。你說是北京人氏,姓甚名誰?你的上人官居何職?因何事來此洞中與妖勾搭?說明白,萬事俱休,倘有含糊,決不輕饒,還要叫你現出原身。”陶二爺道:“賢舅弟不必生怒,聽愚姐丈把家鄉情形道來。”“呸,我的姐丈姓陶,不是姓於,你不要在我矮子面前胡混!”“哎,我說愚姐丈,是謙虛之意,並非姓愚。賢舅弟你且聽着——

“我住燕山北京城,父是當朝首相陶大人。

只因偏邦進來穿金扇,害了我陶家一滿門。

嚴奇老奸想奪扇,虛言誣詞奏當今。說我相府起反意,要奪大明錦乾坤。弘治皇聽信讒言把旨下,滅我陶家九族根。我父一嚇墜金死,母親自縊命歸陰。爹孃死後又被斬,好容易逃出我兄弟兩個人。兄長落在揚州地,我被神風颳進王家門。王氏佳人見愛我,兩個丫環做媒人——

第一次招贅王素珍,還有方翠蓮女千金。

第二次逃到山東地,遇見胡家三鬼行短徑。我被擄去入了夥,逼得墓裏去盜金。偏巧是你姐蔣賽花暴死的墓,所有金銀都盜盡。胡家三鬼盜墓之後喪良心,把我推進你姐的新墳墓——

我在墓中苦掙扎,救活你姐一性命。

雙雙回到你蔣府門,你爹孃如獲寶和珍。

喜不自勝多高興,招我在貴府成了親。

舅弟呀,只因我家仇還未報,一心到湖廣去借兵。在路行至淮安府,又在王天官府中招了親。那日正值天官六十壽,請來戲班唱戲文。那班頭康鳳做過都御史,有位月娥女佳人。她愛我品貌文才好,與我暗結絲羅定終身。不料康鳳知道了,逼我班中學戲文。那日唱到湖廣地,木刀砍頭命歸陰。棺材被葫蘆國搶了去,放起烈火把屍焚。多虧白雲仙姑將我救,提到此山救性命。她逐日山間去採藥,要取我元氣與精靈。舅弟呀——

如今仙姑在山中採藥草,洞裏只剩我陶文彬。

偏巧遇賢弟來到此,可能搭救我出洞門?”

矮子句句聽得真,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姐丈呀,你千萬放寬心,我蔣林救你轉回營。

“賢弟,你把我救回什麼營?”“姐丈,你兄長陶文燦爲了報仇,屯兵數萬於葫蘆國霸林川搶救你的靈柩,我就是在霸林川打敗兩個妖僧追到此地,恰巧遇見姐丈,真是天助我也。姐丈,此處不能多待,快快隨我出去見你兄長陶大元帥,共議報仇大事。”

他姊舅二人前腳走,白雲仙姑後腳跟。

蔣林與陶文彬剛離白雲洞不久,白雲姑娘從山中採藥回來,不見陶文彬人在,乃大喫一驚,屈指一算,方知被人救走。於是束扎一番,走出洞門,追趕陶文彬去了。但蔣林駕的風遁,她哪追趕得上!

再說蔣林背上陶文彬風行如飛——

飢不食來渴不飲,直撲陶帥大兵營。

自從蔣林打敗甌泥佛跟蹤追趕過去,數日來未見回營,衆將驚疑不定。正欲着人出去打聽,忽有守營軍士直至大帳,稟報元帥,營外矮將軍回來了,肩上背了一位白面書生,面如霜白,不知是哪國的人氏?這時,大帳內正是衆將軍在那議事,聞聽蔣林回營,男女人等一齊出帳觀看。但見蔣林揹着陶二官人直往大帳而來,從肩上放下陶文彬,往上施禮:“元帥在上,請放寬心,二官人救回來了。”陶文彬抬頭一望,見他兄長威風凜凜坐在虎帳之上,連忙上前參見兄長:“大哥在上,你弟活着回來了,望勿懸念!”陶文燦心裏格登一下:世間哪有這種奇事,明明身死之後又遭火焚,豈能復生?不覺凝視一會,見他面黃肌瘦,發如刑囚,乃問:“你是陶文彬嗎?”“兄長,我正是你弟陶文彬。”蔣林亦上前說:“元帥,你毋庸置疑,是我從白雲洞將他救回的。此間的一情二節,陶二官人已說得明白無誤。”陶文燦聽罷,隨即步下虎帳,一把拉住陶文彬的雙手,淚水漣漣:“我苦命的弟呀,真急壞我們大家了——

只說今生難相會,誰知枯木又逢春。

只爲你木刀身喪命,葫蘆國不仁搶屍靈。

牽動了七山八寨大興兵,爲我陶家費盡心。

徐千歲派人到各山寨去送信,聯合起來討番兵。各路人馬齊會合,推我出山掛帥印。

朝陽關上一場戰,番將當場喪了命。

紅毛番賊難抵敵,突然來了二妖精。

一個自稱甌泥佛,一個自報女道人。二妖雖有一身法,難敵我將矮蔣林。一下追去好幾日,急壞營內衆豪英。正欲派人去打探,眼見我弟回大營。

賢弟呀,手足重逢千萬喜,   夫妻相會好敘別情。”

陶大元帥說罷,吩咐軍士兒郎備酒,爲陶二官人接風壓驚。這裏陶文彬剛要離帳走向後營,那旁迎來了王素珍把他接到女帳茶廳,命軍士獻茶。茶飲數杯落盞,早有方翠蓮、蔣賽花、康月娥聞訊趕來,與王素珍等四位夫人,向陶二官人訴說離別之情——

王氏說,奴爲你,苦水喫盡,

方氏說,爲官人,全家遭坑。

康氏說,爲夫君,肝腸哭斷,

蔣氏說,爲兄嫂,玉門關盜銀。

蔣氏淚水如雨注,就少二次死同塋。

蔣氏哭罷又說:“那時奴與刁氏嫂嫂來到玉門關,正值她懷孕足月,急等分娩,只嚇得我一無主張。那時人到急處,船到淺處,靈機一動,就求薛寡婦結拜乾孃。幸虧薛奶奶心腸好,爲她請穩婆接生,燒煮胡椒薑湯暖身。

指望生下陶家後,誰知產下一個肉球血淋淋。

刁氏嫂氣得生大病,連病百日未起身。

奴爲嫂不分日夜侍湯藥,險些兩人命歸陰。”

蔣氏說得淚如雨,陶文彬聽得淚直淋。

他二人對面訴悽苦,旁邊走上康氏女佳人。開口就把官人叫,又對蔣氏嫂嫂尊一聲——

“一切苦情暫不數,來日方長敘天倫。

官人得以轉回營,妯娌們要叩頭謝神靈。”

矮子一聽,大叫不停:“各位姐姐,別忙別鬧,你們燒錯了香,認錯了廟。不先謝我矮子蔣林,倒先謝天地神靈!不是我在深山古洞將姐丈救回,你們怎得夫妻相逢。”隨即王素珍、方翠蓮、康月娥一齊上前道:“怪我們姊妹欠禮,應當先謝賢弟。”蔣林說:“我矮子當真拘禮?不過是鬧個玩笑而已。”這時,王素珍倒想起一事來了。連忙叫道:“我兒陶滾,快來與你義父見禮。”陶滾上前:“爹爹在上,不孝孩兒叩見爹爹大人。”陶文彬朝陶滾一看, 心上頓生疑團,看他年紀與自己相仿,爲何口稱爹爹?看來斷然不是王氏親生,其中定有緣故。想罷,二官人面無悅色,不睬不理。王素珍早就看出二官人的心境,遂緩步上前:“官人,我兒與你見禮,怎麼一言不答,是何道理?我王素珍若不是這義子相助,你陶家報仇如何能得心應手!你官人須知,他並非無名之輩,是九龍山的寨主,身邊還有衆多能將,爲搶救你官人不知費了多少心機。”陶文彬聽罷,方知其情,自覺無理多疑。遂起身說道:“我兒請坐,這些時來苦壞你了。”王素珍與陶滾這才如釋重負。

諸將談論已畢,陶元帥吩咐殺豬宰羊爲蔣林慶功,犒賞衆人,一連忙了三日方休。這時,陶元帥與劉蛟先生商議:“先生,本帥兄弟已得團聚,往後戰事如何進行?”“元帥在上,我等此次發兵,並非爭邦掠地,只爲陶二官人。如今二官人已經救回,就不必再向葫蘆國用兵。況且出兵在外多時,八盤山徐老千歲想必是日夜盼望,期待佳音。依我劉某之見,朝陽關仍由江滾駐守,諒他葫蘆國也不敢動他一根毫毛,我們統兵回八盤山再議除奸報仇大事。元帥,你意若何?”陶元帥一聽,覺得此言有理,遂向各將傳令:各山寨將領立即檢點人馬,打掃軍營,整頓旗鼓,祭奠陣亡兒郎。這一切辦完之後,拔寨啓程,回八盤山本營。

兵馬隊隊往前行,旌旗招展如彩雲。

慢走打起逍遙鼓,快走馬蹄像彈琴。

八盤山聽得凱旋訊,放炮九響迎三軍。

六 嚴蘇叛國謀大明 陶徐除奸定乾坤

禿筆是羊毫,拙講達通宵。

寫盡一代英雄淚,道出半部明王朝。

得失榮枯總在天,機關用盡徒枉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頭螳捕蟬。

故國風光三千里,深宮妖淫二十年。

一聲驚雷醒萬物,兩滴淚珠落君前。

氣是惹禍苗,不忍災自招。

忠厚由人笑,氣傲犯律條。

諸君若不信,且看各奸刁。

一文勸過一文來,前冊講過後捲開。

前冊講到陶元帥率兵浩浩蕩蕩回到八盤高山上去,

弟子再講清江二次擺擂臺。

說者,上冊經文講到陶文燦掛帥,發兵去葫蘆國搶屍奪柩,在霸林川獲勝。矮子蔣林在白雲洞救回陶文彬,他們兄弟相會,也就與葫蘆國休戰,回到八盤山再論除奸報仇大事。這且慢表。再講清江總鎮奸賊嚴霸,頭一次在龍泉縣捉住陶文燦,將他打入囚車,起解北京,經太行山被王素珍劫獲,且損兵折將;第二次在清江擺擂,陶文燦中計被捉,又打入囚車,在青龍山口遭陶、王、方、徐四家兵馬圍擊,又丟車損兵,還賠了其外甥女蘇玉蘭,大敗而回。嚴霸敗回清江,想想傷心,又不服氣,一心要消滅忠良後代,根除後患。這天,他在清江聚集羣奸,設謀定計。他說八盤山嘯聚的勢力漸大,各山寨的叛軍也日漸增多,且互相聯結,如不把他們滅盡,將是後患無窮。如今我等在清江再次擺擂,挑逗他們上網入套。

倘若二次擺擂他不到,登州府裏再興龍燈。

借燈聚衆誘反叛,叫他飛蛾投火自燒身。

嚴賊主意已定,還要修表上奏朝廷。

燈下修表一整夜, 明早差人送進京。

此情不表。再說八盤山陶、王、方、徐四家人馬上山,徐千歲見陶文彬死而復生得救回來,格外高興。陶文燦請求立刻發兵殺上北京,爲陶、方、王三家報仇。劉蛟先生說:“我已測知其情,清江嚴霸又施詭計要再次擺擂,算計你們。我看,發兵北上還爲時過早,必須先去清江打探一番,看看他們玩的什麼把戲,然後再見機行事。”陶文燦一聽,說:“先生說得有理,讓我先去打探。”陶文彬道:“兄長且慢,小弟與你一同前往。”劉蛟說:“不可。大官人前去,我不阻攔,因他遇上了玄女娘娘,喫了九龍二虎,面目變得赤紅,力大無窮,可以對付兇敵。你二官人至今元氣未復,體質很弱,豈能前去闖賊?倘有失誤,如何是好?”蔣林隨即上前道:“請先生放心,姐丈前去自有我矮子照應,諒來無礙。”陶滾亦上前說道:“清江之行,我也一同前去,保定我伯父與乾爹萬無一失。”劉蛟遂與徐千歲商定,打發他們四人下山,先到登州私訪一番,然後再往清江打探。但不可私仗義氣魯莽行事。說罷,四人準備好川資行囊,辭別徐老千歲與劉蛟先生,以及他們的各位夫人,直向登州進發。

不提四人登州行,再講嚴霸一奸人。

嚴霸奏表進京,就在清江教場上搭起擂臺,四城八道派上暗探,察訪有誰進城打擂。原來他奉旨擺擂,故意將消息傳揚出去,好叫陶王等四家上鉤,一舉將其打盡。誰知等了十四五天,未見動靜,就打發他的兒子嚴、嚴仙趕往登州,叫登州府興燈聚衆,另作暗算。那時,是四月將終,五月交初的時節。登州府見是嚴霸總鎮之令,誰敢違抗!登州府就將興燈告示貼到四城——

不論商賈與鄉紳,大家小戶要興燈。

如果哪家不興燈,違抗總鎮罪不輕。

王法如天,官法如雷,告示定得嚴,誰人敢違抗。家家戶戶忙扎燈,忙壞了登州城裏巧匠人。水上裝飾龍舟,城裏彩扎龍燈。大戶人家扎古人燈,小戶人家扎獅子走馬燈。也有人家想不到燈名扎,扎件胎、卵、溼、化四生燈。

家家戶戶忙扎燈,也忙壞嚴、嚴仙二奸人。

他們忙什麼?忙了調兵遣將,暗派心腹之人,扮成平民百姓假充看燈之人,暗訪陶、王、方、徐四家人等。

倘若進城來看燈,叫他插翅難逃生。

嚴賊安排停當,叫登州府出令試燈。那天是五月初四,登州府的旗牌官,肩扛黃旗,手執銅鑼,“咣、咣、咣”,沿街鳴鑼,口喊:“今天嚴老爺試燈,各家各戶的彩燈到十字街聚會!”這下,豬頭燈前面走,獅子燈後頭跟。龍燈隊裏夾馬燈,平臺走線亮鋥鋥。

鞭炮放了不絕聲,登州城鬧得沸騰騰。

再說陶文燦等四人,下得八盤山直奔登州而來。路上只聽人談論,登州府裏大興燈。英雄邁開虎步走,登州不遠面前呈。三里聽到人嘈鬧,二里聽見買賣聲。商販開口七個字,貨真價廉不欺人。英雄們——

無心觀看城外景,直撲登州古城門。

進得城門抬頭看,見有二老對奕比輸贏。

英雄們停下腳步看一看,還聽二老唱出棋曲聲:車走直路馬走斜,炮打當頭隔一家。卒子過河沿途喫,相飛田字士保家。韓信若無張良計,怎敢興兵過來爭。

陶文燦一聽暗中贊,下棋也是動刀兵。

英雄邁步二重門,只聽骨牌曲兒唱出聲:說什麼天牌出來觀星斗,地牌出來看天文,人牌出來投宿店,娥牌出來叫關門。

陶文燦聽了暗思忖,推牌學問還很深。

四傑又進三重門,看見了一羣二八女佳人,手提雞毛踢毽子,不料花鞋失落在街心。那個佳人紅了臉,連忙拾起花鞋手裏拎。一衆姊妹來作弄,搶過她花鞋去做“躲躲尋”。

四英傑看了真好笑,三街六巷鬧不清。

邁步又進四重門,買賣之聲鬧盈盈。

一是興隆典當店,二龍戲珠珠寶行。

三陽開泰南貨店,四季行裏水果鮮。

五顏六色綢線店,六穀滿倉糧食行。

七星劍掛古董店,八卦旗下測字忙。

九江裝來瓷器貨,十字街上茶館坊。

茶館店裏杯碰杯,酒店裏面盅疊盅。

鐵匠店裏興興轟,絲絃店裏乒乒崩。

石灰行裏雪雪白,烏煤行裏暗通通。

飯店門前擺胡蔥,皮匠師傅口銜鬃。

開水爐叫老虎竈,混堂門前掛燈籠。

遇到一班小弟兄,解開衣衫拍拍胸。

你洗澡來我會東,混堂裏洗澡不傷風。

街坊景緻說不盡,略表幾句散散心。

四個英傑觀看街中景,東街來了一位二八女佳人。兩個丫環隨後走,那佳人就像南海活觀音。她主僕三人前頭走,後面跟上浪子幾個人。頭上帽子歪斜戴,拖鞋的搭沒後跟,上身衣服一把掩,畫眉籠子手中拎。這個說,佳人生得多美貌;那個說,好似嫦娥下凡塵。一個說,芙蓉面上粉紅嫩;一個說,滿口米牙白如銀。有的說,一雙金蓮多好看,滿幫花鞋俏爭春。

倘若與我過一宿,少活幾年也甘心。

正是那浪子下流話,惹怒了街上陶文彬。他想道:“誰家沒有姐和妹,誰家沒有女姣娘?只知滿口胡言侮辱人家女,豈不知褻瀆禮教亂常綱——

等我陶家有升騰日,定拿你們坐班房。”

陶文彬心裏想來腳下走,不覺紅日已西沉。就在登州城裏投宿店,喫過晚飯再看燈。四人喫過酒和飯,忽聽街上鑼鼓聲。

店鋪門前擺香案,爆竹聲聲迎龍燈。

燈隊列出長蛇陣,廊檐下站滿看燈人。

陶文燦低聲對陶文彬說:“賢弟呀,看燈看燈,不要多燈。”“哥哥,什麼叫多燈?”“就是說,看燈看燈,不要作聲,不要議論,要當心奸賊有暗算之人。”矮子蔣林說:“我們曉得,不須大哥細細叮嚀。”

四人邁步把街坊上,只見密密層層人擠人。

高子攀住矮子望,矮子搬磚墊腳跟。

胖子軋得汗放放,瘦子只喊骨頭疼。

癩子軋得火冒冒,冒失鬼只當叉高燈。

一衆小姐忙看燈,手拉手兒不離身,

生怕被少豪來衝散,半夜三更難回家門。

這次登州興燈,看燈的人特別多。白天在海邊看龍舟競賽,晚上城裏鬧燈,加上奸黨嚴霸派了兵將,扮成平民百姓,擠在人羣中假充看燈,暗裏打探八盤山下來的人。這就好人夾壞人,誰也分不清。人如潮湧,只向前拱。就擠如也,抑如也,推不走,軋不開。嚴賊的幾個暗探,算是頭尖眼快,看到一家燒開水的老虎竈上空着,無人去站,他們就肆無忌憚地對老虎竈上一跳,佔個有利地位。老虎竈的老闆娘一見,大喫一驚:“你們這些崽子不要命啦!腳下是滾開的湯鍋!”那些小賊,不理她的呼喚,拼命地往竈上擠鑽——

只聽噼叭噼叭響幾聲,鍋蓋踩得碎粉粉。

又是啪禿啪禿幾聲響,兩腳下鍋像煮餛飩。

看燈的只顧看燈,兩個小賊雙腳燙得像剝皮田雞,別人頭也不伸,只顧爭先向前看燈。

天上放的氣球燈,地上走的兔子燈;

檐下掛的鯉魚燈,一對鯉魚跳龍門。

陶氏兄弟抬頭看,後面又來鰲山燈。

來到近前一看,鰲山燈綵,令人喜愛。上有一匾,匾上有四個金字:“火樹銀花”。左右有對聯一副:

上聯是:燈月交輝歲歲四時添吉慶;

下聯是:星光煥彩年年八節保康寧。

中間掛的“四戲燈”,扎的是平臺走線,一拉一亮,真正像樣。

夏桀王,戲喜,南巢同死,

商紂王,戲妲己,赴宴鹿臺。

漢呂布,戲貂蟬,鳳儀亭內,

魯秋胡,戲內妻,返國還鄉。

四戲燈臺走過去,後面又來“四義燈”。

陶文燦他們四人正欲上前看“四義燈”,只見裏面人頭亂動,議論紛紛。有人說:“我們登州今年興燈,是一位清江總鎮嚴霸爲捉反叛而興的。內有兵將二百餘人,身帶圖像,暗訪反叛。”有人說:“哦,原來有此緣故!”說罷,衆人散開,不再多言。此時,陶文燦聽得明白,說與陶文彬、蔣林、陶滾知道。矮子蔣林說:“大哥放心,量他不敢捉人!這登州乃我虎穴之地,豈容他奸賊撒野!”陶滾說:“我們只管看燈,但多加小心是了,至於奸賊他能怎樣,何足掛齒!”

嘴裏說話腳下走,後面又來神仙燈。

普賢神,騎的是,青毛獅子,

文太師,跨一匹,烏黑麒麟。

韋馱手執降魔杵,睜大眼睛朝北撐。

只准香燭供品擔向裏,草葉子不準出山門。

二郎神,隨身帶,嚎天大犬,

哪吒神,腳下踏,風火巨輪。

孫行者手舞金箍棒,上天入地打妖精。

白骨精逃入妖魔洞,一棒打它現原形。

趙公明,捧元寶,日進斗金,

老壽星,下凡來,騎鶴騰雲。

姜子牙騎匹“四不象”,肩背桃木劍兩根。

日保文王理朝政,夜爲百姓驅瘟神。

前面燈頭走過去,又聽後面鑼鼓聲。

陶文燦看過這隊神仙燈,贊不絕聲,說:“這些神仙真能,保護百姓人口平安,五穀豐登。”早有九龍將軍說道:“伯父在上,我們不能光顧看燈,還要謹防奸賊之人。如果遇上嚴、蘇二奸,決不輕易讓他逃生。”矮子蔣林說:“我們來此所爲何事?豈能放他過門!”陶文彬說:“不可私仗血氣之勇,既有此意,還要見機行事。”矮子道:“遵姐夫之命,要膽大心細。”說罷,四人又沿街前進,迎面又來一班燈球,鞭炮聲聲,鑼鼓喧天。陶文彬一見,開口就唸:“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念罷就說:“哥弟們看呀,“三國燈圖”來了——

有小喬,流淚珠,懷抱幼子,

嘆夫君,周公瑾,力保東吳。

官封至,水軍師,都督元帥,

領兒郎,遣兵將,蓋世無雙。

大意借出荊州地,誰知一借不回吳。

劉備請來諸葛亮,三氣周郎入陰都。”

前面小喬哭過去,後面阿斗又出場。——

有甘糜,二皇嫂,身背阿斗,

對西北,嘆一聲,皇叔我夫。

你在那,荊州地,盡享樂意,

可知我,在曹營,受盡折磨。

自那土山降曹賊,關二爺在曹營費心思。

曹操定下美人計, 我二叔燈下讀兵書。

恨許褚,與張遼,心生毒計,

灞陵橋,挑紅袍,那肯服輸。

只望阿斗成長人,好把曹操刀下屠。

“三國燈圖”剛走過,後面又來花鼓燈。花鼓老頭沒多高,花鼓老媽會扭腰。——

花鼓一打鬧嘈嘈,薛仁貴徵東放飛刀。

唐王馬陷入淤泥河,多虧薛禮救還朝。

花鼓燈頭正好看,龍燈、馬燈又來了。這遭,獅子燈裏夾馬燈,馬燈後面跟龍燈,還有胎、卵、溼、化四生燈。燈連燈來人連人,男女老少爭看燈。

只見舞起龍燈雲肚裏滾,獅子着地四翻身。

猴猻燈,走出來,毛頭賊臉,

挑擔水,過金橋,臉紅到耳根。

八哥燈,畫眉燈,籠中叫喊,

布穀鳥,連夜叫,三麥起身。

蝦兒燈,舞馬叉,勒頭暴眼,

河蚌燈,小氣鬼,自己關門。

蛾兒燈,飛過去,自投燈火,

蚊蟲燈,飛過來,會丟冷針。

魚水面走;鯽魚水下蹲。

鱔魚洞裏躲, 螺螄灘邊生。

前燈過去,後燈又來,五光十色,目不暇接。陶文彬對陶文燦說:“哥哥,我們不能光顧看燈,到現在還未訪到嚴賊的奸人。他們沸沸揚揚說清江擺擂,是爲捉我們陶、王、方、徐四家人等。如今登州興燈,又訪不見他們動靜,這是何故?”矮子蔣林說:“如此看來,我等趕往清江再去看擂。”九龍將軍陶滾說:“事不宜急,既到登州,索性看燈。”陶文燦說——

“我們看燈都是假,尋訪嚴賊是真情。

如若大街探不到,再往後街看花燈。”

他們四人來到后街,忽見一家府第門前,高搭綵棚,掛五色燈球,甚是威嚴。陶文燦用目朝裏一望,只見一位品貌端正的公子,周身裝束儒雅,身邊有兩個家童,手裏拿着金漆盤子,盤裏都是散碎銀子,準備龍燈玩到他的門前,賞賜衆人,故而早早在二門之內等候。又見頭門之外兵器架上,放着各種兵器。四人看罷,滿心驚疑,想來此戶定是賊人所居。矮子說:“不問他是賊是盜,用他的兵器,先耍一套,看他府內有何動向?”說罷,陶文燦走上前去,一伸虎爪,將那口大刀拿定在手。立個門戶,先耍“烏龍擺尾”,後耍“猛虎出林”,又耍了“金雞獨立”、“枯樹盤根”。那二門內書生裝束之人,用目一瞧,心下大驚,暗道:“此人並非是登州人氏,這等高強武藝,確非尋常,定是將門之後。”又見旁邊隨着三人,那相公便轉驚爲喜。驚者,不知他們系何方人氏,來此何干?喜者,此四人面目和善,無有惡意。欲上前請教,又自覺羞慚,難以啓齒。無奈,便對兩個家童說道:“你們看此人刀法如何?”家童道:“相公,我等看來,此人定是名將後裔,但不知大官人可認識與他?”那官人說:“我與此人——

麻布洗臉初相會,燒餅不熟面又生。

你們等他耍過大刀,悄悄將他請進書房,就說我家大官人有請好漢,到裏邊去有話相談,叫他切勿推辭,儘管進內無妨。”家童答應一聲:“曉得。”再說陶文燦耍完大刀,面不改色,口不喘氣,仍將大刀放歸原處。早有陶文彬在一邊催促道:“我們走吧,與這府上又毫不相識,讓人家出來說長道短,我們顏面何存?”矮子說:“你姐丈膽量太小,我們不過在此試試兵器,又不曾偷盜他的物件,就是說上幾句,諒來也不會輕視我們的。自古有言:在家敬人,出外纔有人敬。”不料這句話驚動了內裏兩個家童,對他家官人道:“你且回後房去吧,讓我等出去將那耍刀之人請來。”這位官人折回後房,兩個家童商議:“我們出去用話嚇唬他們,倘如來路不正,自會驚慌失色。”說罷,二人在裏邊一聲吆喝:“呀呸!誰敢大膽來至府前。是個什麼角色?不要走,看我金鏢取你!”說罷,故意把手一伸,“呼”的一聲,放出一枚金鏢,把個陶文彬嚇得驚魂喪膽,拔腳就逃——

陶文彬一嚇急急逃,就怕後面放飛鏢。

不分東西南北向,也不管路走哪一條。

蔣林跟在後面叫,你姐夫膽子實在小。

陶滾一見也着躁,上前追趕急急跑。

陶文燦說:“你們不必放大聲,循他足跡緊相跟。”

按住蔣林、陶滾追趕陶文彬不提,再講文燦海洪星。陶文燦怕蔣林、陶滾大吵大喊驚動奸賊,惹出是非,所以打發他們隨後尋蹤覓跡,把陶文彬追轉回來。陶文燦仍然站立府前,早被兩個家童一把拉住,說道:“你是何人?爲什麼來到我家府第,獻什麼高藝?不要走,到裏邊去見我家大官人!”陶文燦說:“你這兩個瞎了眼的囚徒,咱老子一不奸盜,二不邪淫,爲什麼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如再放肆,少不得老子將你們囚頭摘下,看你有何話說。”二家童說:“諒你不是好漢,定是無名之輩!如是好漢,跟我們去會會大官人,方爲豪傑。”“你家大官人難道喫人不成?”陶文燦說罷,跟着就往裏闖。兩個家童慌慌張張到小書房報道:“大官人在上,那個耍刀之人,異常勇猛。我們兩條性命幾乎喪他手下,只得用好言誆進。”“那人現在何處?請他進來。”這時,陶文燦大搖大擺已走進書房。那大官人立即起身迎接:“好漢請坐。”陶文燦說:“你是大官人?在下失敬了。”“好漢休要客氣了。”陶文燦說:“但不知官人的家童,將在下擒來,是何意思?請你講明。我等閒遊到此,還有要事,不能耽擱多時。”“好漢將軍,既來之,則安之,不必心急。今日差遣家童請將軍進來,他們可能把請字誤聽成擒字,多有得罪,望將軍休要生怒,容後定當責罰!”陶文燦說:“好說了,不必加責於他。”陶文燦暗自想道:這個官人,爲何是女子之聲?諒來其中必有緣故。據他說來,請我到此,還不知他按的何心?想到此處,說道:“大官人,有甚話說,請早說來。”“將軍呀,請來無別,因見將軍在吾門口耍一套武藝,實在令人欽佩,故此請來,敢問尊姓大名,尊府何處,今來登州有何貴幹?望將軍不吝賜詳。”“大官人要問我家鄉所在,實不相瞞,吾乃北京人氏,姓鄒名文燦是也。因聽得登州龍燈熱鬧,所以前來玩耍一番,但不知官人尊姓大名呢?”誰知那官人見陶大爺動問,頓時面目生紅,無言以答。衆位,你們知他是何人?他並不是官人,是個閨閣佳女。她父親名叫陳高賢,母親朱氏,只生這位閨女。陳老爺在朝,官拜左殿丞相。當日在朝,與陶首相有八拜之交。自從陶家滿門遭害,這陳高賢久有不願爲官之意,欲歸林下隱居,後聞陶家逃出兩位公子,經常想打聽他們的下落,所以他雖身在朝廷做官,卻暗中察看奸賊的所作所爲。這個小姐名叫陳翠娥,自幼歡喜男子打扮,練得一身武藝,金鏢出衆。但遇見英雄好漢,均要請進府內備酒款待,臨行時還要贈送川資。所以今日會見陶大爺,亦是愛他的武藝高強。陶文燦問他姓名,面生紅暈,難以回答,怕的露出女子原形。停了一會說道:“將軍問我,舍下姓陳,我父名陳高賢,母朱氏。父在朝官居左殿丞相。今日請來將軍,有一事相商,但不知將軍可能應允?”陶大爺說:“官人,在下誤入貴府,承蒙見諒,亦不知官人所議何事?在下無有不允之理,請官人只管明言。”陳翠娥靦腆一會,輕啓朱脣——

“今請將軍無別事,有件天緣奇遇大事情。

叫我羞羞答答難啓齒,不說你該肚裏明。

捨下我有一小妹,年方二九未許人。

將軍若允姻緣事,我願從中做媒人。”

陶文燦聽罷,心中明白,已知內裏之機,分明就是她,哪有什麼妹妹嫁人。想罷,不如用話釣出他的腹內實情。說道:“官人,承情不棄寒微,令妹欲許在下,在下已經婚娶四房,不得再娶。但我舍下有一小弟,亦是武藝過人,你既有愛武之心,望官人將令妹請出來與我稍看一眼,許與我弟可也?望勿推託相阻。”陳翠娥說:“將軍錯矣。豈有大伯代弟相親之理?”“官人,這話從何說起,你既能替令妹作主,我豈不能爲舍弟相親?”——

這一句問住女佳人,含糊半天才開聲。

“舍妹是我我是妹,妹妹即是我當身。

爹孃未生哥弟妹,單生奴家一個人。”

陶文燦說:“你乃男子裝束,怎又說是女子呢?”“將軍呀——

“爹孃愛我如珍寶,自幼喜愛裝男人。

奴向高手求過教,練得一對金鏢蓋衆人。

多少官宦人家求親事,多少豪華子弟聘過親。

不但爹孃不答應,奴是不遇豪傑不定親。

今日天緣湊巧事,將軍不請自上門。

奴的終身靠你定,望你爽快允了親!”

陶文燦聽罷此言,諒難推託,就說:“小姐呀,這件事情,非怪小生難允,奈何你令尊大人不在府內,古人言:父在子不得自專。婚姻大事,應該父母作主。你小姐雖有見愛之心,倘若令尊回來不允,倒要惹出麻煩。”陳翠娥說:“將軍膽放寬心,縱然家父在府,亦是聽奴擇婿,他不阻擋。”“既蒙小姐真心相愛,我鄒文燦也不推託,只是目下不能完其好事,稍等一年半載,再成佳偶如何?”“將軍口語無憑,我陳翠娥求你留一信物,以作姻緣之證。”陶文燦想:這倒需要。於是從身邊取出一把穿金扇,雙手遞與陳翠娥。

陳翠娥接過穿金扇,驚得半天不開聲。

“將軍呀,你倒底是鄒家人,還是陶家根?

可是盜的人家寶和珍!”

陶文燦說:“小姐,是鄒家人怎說?是陶家根怎講?”“是鄒家人,你是個盜賊,盜的人家寶扇;是陶家根,你是反叛陶文燦,休得瞞我!”陶文燦一聽,驚魂喪膽:“你原是設圈套騙我的信物,詐我真情,好歹聽從你陳家發落,給我爽快,不須嗦!”說罷,陶文燦邁步往外就走。來到天井,躍身一縱,只聽“呼”的一聲,就登高欲逃。陳翠娥見此光景,急得頓足。她爲何發躁?因他父親在朝目睹,深知穿金扇之由,陶家被害等情。所以陳翠娥見扇喫驚。誰想陶文燦怕聲揚出去,殃及自身,所以登高欲逃。陳翠娥急得厲聲喊道:“大官人速速下來,休要驚慌!奴家是驚喜之中信口說的玩笑之語,毫無歹意,此後奴家再不說戲言了。”陶文燦雖然登高在屋,立於檐上,並未動身。只聽陳翠娥急急叫喊官人,就知她說的戲言,隨即答道:“小姐呀,休得叫喊。聽我陶某有幾句話說給你聽——

小姐呀,縱使你長千張嘴,也喚不回貫日凌雲英雄心。

金扇已落你的手,聽憑你聯結蘇、嚴一條心。”

陳翠娥一聽心更急,如墜冤坑萬丈深。

口喊:“官人你慢走,聽奴對你訴苦情。我父爲你陶家事,用盡機關費盡心。多因蘇、嚴當了道,羣奸作亂主不明。奴家幾番差人去探信,訪的就是你們二官人。多虧蒼天有靈驗,把你官人送上門。也怪我高興之中說的玩笑話,誰知你就當了真。官人哪——

倘若你再不迴轉,奴也不要命殘生。”

陳翠娥說罷,隨即扯衣遮面,對準檐下石上就撞。陶文燦一見,高聲叫道:“陳小姐不必尋短見,小生與你有話雲。怪你輕率主意錯,不該亂言嚇唬人。你兩個家童無道理,用金鏢嚇走二弟陶文彬。隨後跟定二人去追趕,還不知可能追回程?目下我,一條腸子分數段,哪有心事來招親。若是你真心招贅我,必須通知你老父親。如果你父母都願意,那時清江看擂把我尋。佳人哪——

你就安心回樓去,我還要尋找二弟陶文彬。”

陶大爺朝着佳人拱拱手,佳人含淚叫官人。“官人哪——

尋找令弟最要緊,到那時,清江城裏把你尋。”

陳翠娥含淚回樓去,海洪星硬着心腸動了身。

陶文燦離了登州城,一不知他二弟往哪裏去,二不知蔣林與陶滾可曾追上陶文彬。

東西南北無定向,這大海茫茫怎撈針。

再講陶文彬自那日被驚,逃離登州,一心趕往八盤山。他陽關大道不敢走,荒村小路步不停。哪知蔣林與陶滾出登州北門追趕,陶文彬出南門急行,這南轅北轍,反其道而行之,到何時追趕得上?

陶文彬這天來到歷城界,岔路條條他沒章程。

上山不知走哪條路,停步想問過路人。

也該東鬥星遭危難,後面來了矮子古怪人。

這個矮子,是嚴霸的侄子嚴林。他出生就是異形怪相,隨即將他拋於荒野,不料被西湖邊烏龍島黑登老妖收進妖島,傳授他百般妖法。那老妖黑登與水旱山烏梅老師是一丘之貉,自從在西海岸邊一場惡戰,甌泥佛未能取勝,白雲姑對陶家又心懷仇恨,所以往烏龍島黑登老妖那裏請來嚴林,要他回清江城協助蘇、嚴二家擺擂,捉拿陶、王、方、徐四家人等。嚴林出得烏龍妖島,一路直撲清江。這時,他到山東歷城地界,路旁遇上陶文彬。陶文彬見矮子走過來,內心高興,老遠就喊:“舅大爺,你追得好快,竟給你追上了!”嚴林走近一看:“你這小子,好無道理,誰是你的舅大爺、新大爺?!”“哎,你別生氣,我陶文彬不是你矮子蔣林的姐丈是誰?不過,我膽小跑得快,讓你追得受苦,就不認我姐丈了。”矮子嚴林一聽,暗自高興:啊,你就是陶叛的二子——

我還不曾想到你,你自報姓名送上門。

隨手摸出攝魂瓶,陶文彬還不知爲何因。

將他攝進妖瓶內,帶到清江獻殷勤。”

矮子嚴林不期遇到陶文彬,把他弄進妖瓶,帶到清江見叔父嚴霸獻功。這且不提。

再說陶文燦離開登州,日夜尋找他弟,亦不知蔣林、陶滾往何處去尋?則急得肝膽俱裂——

海洪星急得汗淋淋,想起同胞陶文彬。

爲你一人不打緊,受盡千難萬險驚。

爲你披袍跨戰馬,爲你番邦擒妖精。

爲你同來登州府,登州城裏探奸佞。

你不習武藝膽如鼠,草屑一驚亂逃奔。

胞弟呀,不知你逃往何方去,落在何處受苦辛。

陶文燦痛斥一陣,思前想後,忽然理出一個頭緒——

莫非他逃往八盤山,倒不如趕奔高山走一程。

陶文燦披星戴月,日夜兼程,那一日來到八盤山,詎料蔣林、陶滾早已上山,徐老千歲心急如焚,又見陶大爺回來,連問其故,就是不知陶文彬的下落。隨即高山聚衆,商議大事。早有劉蛟先生袖中掐指一算,曉得一半,隨即對徐老千歲說:“你老人家和各位好兄好弟,不必驚慌失措,諒來陶二爺大事無妨,目下已被奸人拿住,帶往清江去了。王素珍、方翠蓮、蔣賽花、康月娥,還有淮城王玉花這五位夫人,均是陶文彬之妻,聽得官人被捉,心中甚急,連忙一齊向前,對徐千歲道:“既是如此,望千歲傳令,趕往清江察訪,暗捉羣奸,解救陶文彬。”徐千歲道:“吾早有此心,勢必要發傾山兵將,且要扮成江湖買賣之人,暗藏兵器,混入清江。倘遇蘇、嚴羣奸,需要隨機應變,不可私仗血氣之盛而魯莽行事。”說罷,徐千歲傳令:“衆將男女人等,山上只留老卒弱將巡山看守,多選強兵能將一律喬裝打扮,分散而行,從清江城四門混入。”於是各人接令——賣菜的挑擔子,打卦的敲板子,拜客的先生坐轎子,回孃家的姑娘騎驢子。唱曲的彈古琴,賣藥草的搖串鈴,打獵的帶獵狗,捉魚的背蝦簍。再加拾柴劃草、掮槍打鳥、操腰籮說好、推牌九押寶……各色人等,一齊混入清江。這一日,清江城陡增這各色人等,密密層層,熱鬧非凡。蘇、嚴羣賊亦暗着三百餘人,身藏利刃,察訪陶、王、方、徐四家之人,把一座清江城擠得如逢香期節場一樣,諒他四家人既進清江,插翅難飛走。可是——

兩家同牀做異夢,但看誰家夢成真。

再講烏龍島黑登老妖的徒兒嚴林,自被甌泥佛勾來,途中遇陶文彬,被他收進攝魂瓶中,帶到清江,很得他叔父嚴霸賞識。這天,嚴霸命矮子嚴林登臺打擂。嚴林站立臺前,望着臺下高叫:“你們臺下衆人聽着:如有本領高強者,速上臺比試;沒有本事者,休要上臺枉送性命!再則與我蘇、嚴二家,沒甚大仇,縱有本領,亦不必上來,混鬧其事;如遇冤家登臺,打我一拳,銀子千兩,踢我一腳,金子千兩。咱的冤家,即速上臺比試!”嚴矮子這麼一叫,臺下衆人沸沸揚揚讚道:“大約這矮子武藝不在人下。”也有人說:“這矮子縱有本領,也是有限,看他連尿帶屎,估量估量也不足三十斤。”還有一個人說:“別聽他吹牛,我真是不高興與這矮賊交手;要是我高興的話,上臺去放一個屁也能把他彈倒哩。”說得他周圍看打擂的人哈哈大笑。有幾個清江本地人說:“這矮子不是別人,是千城關嚴黨之子,自幼被妖人帶去,學得一身妖術,令人生畏。現在惡賊當道,偏偏把這矮子不知從何處弄來,又要傷害人了。”矮子叫喊多時,只見臺下紛紛議論,不見有人上去打擂。矮子無奈,就將陶文彬從攝魂瓶中放出來——

引誘陶家人來看,定要上臺來搶人。

這下,嚴矮子拿陶文彬在擂臺西邊站,東邊站他矮嚴林。陶二爺站在那旁身發抖,矮子就打陶文彬。左一巴掌右一腿,還吐唾沫惡作劇;也不將他來打死,爲的是引誘陶、王、方、徐四家人。衆位,八盤山有一千餘人在清江察訪,豈有不看之理!擂臺上的情景,早被淮城王玉花小姐看見,那擂臺上不是我的官人陶文彬?她連忙將此事報與各位夫人。蔣賽花、王素珍、方翠娥、康月娥五位夫人,走來一看,大驚失色,正欲上臺搶夫,不料矮子蔣林來到,眼看姐丈陶文彬在臺上被那矮子欺侮。這真是——

二字分開兩個一,身形相同龜與鱉。

一個矮子在臺下,一個矮子臺上立。

臺下有人來相問,哪是烏龜哪是鱉?

矮子蔣林不管看衆議論誰是龜誰是鱉,連忙插上隱身仙花,手執盤龍黃金棍,縱身一躍,呼的一聲,上得擂臺,站在嚴林背後,眼見嚴林又要舉手向陶文彬撲去,蔣林連忙彎腰將嚴林兩腿一抱,往後一拖,只聽啪嗵一聲,矮嚴林摜倒在臺上。蔣林抽出黃金棍劈頭就打。嚴林只喊:“這就沒有命了。”臺下蘇、嚴羣賊,個個喫驚:“怎麼自己跌倒,又喊沒命,是何道理?”羣奸正在驚疑,那蔣林全憑隱身之術,令人看不見他,只管用黃金棍往下亂打。只打得矮子嚴林喊救命,“再不救我要進枉死城!”先前喊聲如雷吼,以後漸漸不出音。陶文彬站在一旁身發抖,兩腿不住像搖鈴。只愁驚動嚴家賊,上臺再將他生擒。心中欲往臺下跳,又怕落入奸人手掌心。那蔣林先不顧姐夫陶文彬,只顧悶棍打嚴林:“你也不睜睜狗熊眼,陶家可是省油燈。惡賊呀,你打別人猶罷了,不該打我的姐丈陶文彬。”蔣林打得不過癮,收起黃金棍一根。一腿踏住嚴林左邊腿,雙手抓住他右腿足後跟。只聽咔嚓一聲響,把嚴林撕成兩個半爿人——

拎起來往臺下甩,鮮血濺了人一身。

陶文彬一見嚇掉魂,欲跳下臺去逃生。

臺下觀衆渾身濺着鮮血,嚇得紛紛讓開。衆奸賊一見陶文彬欲下臺逃走。紛紛嚎叫:“嚴林已被反叛打死了,快快緊閉四城,莫讓叛逆逃走!”這下陶嚴二家人馬混戰,看打擂的閒人嚇得紛紛亂竄,弄得清江城天下大亂。這時,忽然空中有人叫喊:“王素珍、方翠蓮、蔣賽花、康月娥、王玉花,爾等五人還不急速上前,搭救你們的官人!此時不救,等待何時?”於是王、方、康、蔣四位小姐,隨在人羣之中,縱上前去。王玉花不會武藝,只嚇得魂落膽飛,早有四位夫人一齊往臺上伸手,將陶文彬托住。隨即陶文燦、張飛公、馬飛雄、宋金龍、竇哼、徐青、毛風等人,一齊上前保護,還有刁嬋梅、竇金平、趙巧雲、陳翠娥等五人,乃陶文燦的五位夫人,隨後保定,各執刀槍利劍、柺子流星等兵器,亂殺賊人,指望殺出清江城池。不料城門早被賊人關閉,連水關門一概閉塞,難以出城。這時蘇、嚴羣賊,調來城內大軍,滿城密佈,捉拿叛逆,還要爲矮子嚴林報仇。把一座清江城鬧得天翻地覆,百姓叫苦連天。所有生意買賣,大商小店,關門停業,不敢伸頭。街市之上,不分日夜,兵對兵打,將與將殺,殺得屍橫滿街,血流成河。連殺七天七夜,茶食店糕點全被搶光喫光,開水竈買水不得進城,嚴賊營中送出的飯菜,誰搶到手誰就撈到一飽。生靈塗炭,鬼哭神嚎。這時忽然颳起一陣暴風,將文彬刮出清江。諸位,這就是陶彥山夫婦之靈,先是在空中叫喊,叫她們五位兒媳奪夫;現在用陰風將二公子提出城外,落在荒野之地。陶相夫婦之靈在那守着,只等城內人等,殺敗奸賊,迴轉八盤山時,經過此地,將二公子帶回高山。

這是後話暫不表,卷中再講另一情。

再說王素珍自從在九龍山生下一子。半山間被老虎銜去,那虎就是雲夢山王禪老祖座下的神虎。這老祖因陶相被害,恐其後來無人報仇,故差神虎將小公子陶天浪銜去仙山學道,至今已是十五年整。這天,老祖算知羣賊設計擺擂,想捉拿忠良之後。目下八盤山陶、王、方、徐四家男女被困清江,城門緊閉,難以突圍,所以喚其兩個徒兒上前,一個是陶文彬之子陶天浪,一個是陶文燦之子陶天成。這陶天成是刁嬋梅在玉門關生下的肉球,亦被王禪老祖收到仙山學道,今年正當一十三歲,生得虎背熊腰,英雄氣概。二徒來到老祖座前,往上躬身施禮,口稱:“恩師在上,喚弟子前來有何差遣?”老祖道:“徒兒,喚你無別,只因爾等爹孃,受盡九磨八難,如今被奸人困住,勢很危險,故差爾等下山解困。”陶天浪、陶天成哥弟倆一聽,大驚失色,問道:“但不知我爹孃姓甚名誰,何方人氏?現在何處被困?因何事與奸人相爭?亦不知奸人是何等之輩?望恩師與弟子詳說其情。”王禪老祖道:“爾等既問,爲師不得不說。徒兒,你們且聽爲師道來。”“你們老家是在北京城。你祖父是當朝首相陶彥山,祖母是一品柳夫人。他們未生多男女,所生兩子後代根。陶文燦是你陶天成的父;陶天浪的父親叫陶文彬。那年安南國進貢十把穿金扇,滿朝人不識此扇犯了難。你祖父幼年就看過家藏的天書卷,知道穿金扇厲害非凡。你祖父一一奏上弘治主,萬歲一聽就嚇破膽。因此上,萬歲將此扇賜與你爺爺帶回轉,又賜他金珠與綵緞。相爺當殿謝恩領了賞,那旁氣怒了嚴奇老賊奸。自從那——

穿金扇上作了對, 害得你陶家遭抄斬。

多虧蒼天不絕忠良後,逃出了文燦、文彬兩個人。

兄弟倆各執五把穿金扇,一心往湖廣襄陽把兵搬。

十五載遭受多少兇和險,直到龍燈圖上報冤仇。

清江城兩父十母身被困,今着你二人下仙山。”

陶天浪是上界玉石星臨凡,陶天成是天宮鐵石星下界,非尋常之輩。聽得老祖說他們有一父五母,不禁驚疑問道:“恩師在上,人生天地之間,只有一父一母,因何我們有一父五母之說?”老祖說道:“你們哪裏知道,因十把穿金扇,應定十房夫人。陶文燦、陶文彬當初各分五扇,所以每人緣定應得五房夫人。陶天浪,你親母是王素珍;陶天成,你親母是刁嬋梅,其餘皆是如母親。如今不必耽擱,快快下山,解圍救難,見娘認父。爲師這裏送你每人一隻寶囊,內裝法寶,臨用方知,目下無暇細談,你們快去罷。”弟兄二人,連忙告辭恩師,下山而去——

二人正在雲端裏走,遇上二位女紅顏。

陶天浪連忙開口問:“二位大姑往何行?可知清江在何處?可知蘇、嚴二奸人?可知奸人與陶家作了對,可知陶家之人在清江被圍困?萬望二位指點路,我們到清江除奸人。”二佳人一聽生疑惑,尊一聲二位相公聽我雲。

雲端裏不是談話處,倒不如按下雲頭落埃塵。

四人收起雲霧歸下界,二裙釵啓齒出笑聲。

“請問相公,你等怎知清江奸人擺擂?亦不知相公尊姓大名,今從何方而來?”陶天浪說:“實不相瞞,我二人出世之時,被雲夢山王禪老祖差神虎銜上仙山,全靠神虎餵乳,虛度一十五載。臨下山時,老祖對我說明,我乃陶相之孫,陶文彬之子,我娘王素珍。這一位是我的伯父陶文燦所生,名叫陶天成,他母親名叫刁嬋梅。我二人受恩師差遣,趕往清江解圍,路遇二位大姑,但不知尊姓大名?”二女子一聽,喜得一驚:原來你二人系陶家之後,王氏、刁氏小姐所生,這就苦壞你們了。”二女子說罷,珠淚滾滾,叫聲:“相公呀——

你不問來我不言,說起我們真可憐。

自幼爹孃將我賣,賣與過山王府做梅香。

服侍你母王小姐,蒙她待我們很善良。那年陶府遭殘害,你父被神風送進她花園前。王小姐可愛又可憐,叫奴家二人把線牽,將你父帶到高樓上,二人相愛成鴛鴦。不覺十月懷胎帶上你,你母愁得日夜不安眠。她用替身法寶裝假死,黑夜逃到九龍山跟前。

九龍山上生下你,神虎銜去到今天。

相公呀,後來你伯父被奸人捉,囚車經過九龍山前,你娘一見心生怒,把官兵殺得見五閻。弘治皇得奏怒氣生,說王府與陶家一黨連。隨發兵馬圍王府,滿門抄斬盡遭殃。

觀音大士神通大,怕我們二女受株連。

來一陣神風提了走,把我們送到普陀山。

逐日裏傳授我們神仙法,不覺倒有十幾年。觀音大士知道奸黨氣數盡,差我們下山來除奸。公子呀——

今日空中巧相遇,一同去清江救你爹和娘。”

陶天浪、陶天成一聽,如刀割心。“原來是二位大姑,深知我陶家之冤,還未請教二位姑姑芳名。”“我們二人,一個名叫荷花,一個名叫海棠。”陶天浪說:“原來是荷花、海棠二位姑姑,也是我家的恩人,失敬了!”於是毫不耽擱,四人駕起祥雲,往清江而來。按下慢表。

再說那蔣林把嚴林撕成兩個半爿,清江城裏就刀槍滾滾,混殺起來。殺得屍首如堆山,殺得家家緊閉門。嚴賊越殺人越多,八盤山不過千餘人。自古說能狼尚不敵衆犬,好漢也怕衆人拼。殺得百姓心膽戰,生意買賣難進城。多少平民遭刀砍,多少無辜喪殘生。多少個矮子被擒拿,只當捉住矮蔣林;多少個閨女遭擄掠,只說是陶家的衆女英。所有陶文燦的男女衆將,雖是虎將英才,被困清江十餘日,隨身又未帶乾糧食物。豈料鬧到這種光景:所有茶館酒肆,盡皆關門閉戶,雖有銀錢而無處買到飲食。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刀無鋼火,怎能使用!現在是人困馬乏,勢在危急。而本城百姓,也是欲生不得,欲死不能,老少之人,悽慘至極。

不講清江城裏多悲慘,再提陶天浪等四個人。收落雲頭歸下界,只見那亂草叢中睡一人——

身旁邊,站一位,白髮老者,

執一根,齊眉棍,看守那人。

玉石星,開了口,上前動問:

老公公,在上聽,這草中何人?

那老者抬頭一看,見兩男兩女立在路旁,說道:“好,好,好!我老漢眼望穿了,纔將你們盼到。把這草叢中的一位星君,交與你們領去吧,免得老漢日夜看守。”陶天浪一聽大驚:“老者,因何說出這句話來?他又不是我的親戚故舊,怎麼叫我帶他隨身?”老者說:“不是你的親戚故舊,卻是你親生爹爹。吾乃受你祖先之託,暫時照顧幾日。如今你們既來,還不快去相認,等待何時?如若要問我姓名,不日你們到燕山北京報仇,方知老漢姓名。”說罷,駕起祥雲,飄然而去。陶天浪、陶天成並同荷花、海棠,已知老漢不是凡人,隨即往空叩謝一番,然後一齊向睡在草地之人問道:“不知你是何人,倒於路旁,可能對我等講明?”陶文彬把頭一抬,只見兩男兩女立於身旁,便說:“你們是誰前來問我?如是蘇嚴之輩,要殺要剮,聽從你便!”陶天浪說:“我四人並非蘇、嚴之輩,只要你道出真實姓名,自然成全於你。”陶二爺說:“你們既然相問,不論你們是忠是奸,告訴與你,諒也無訪。“我乃北京當朝首相的二子,陶文彬是也。”

耳邊聽說是陶文彬,嚇壞了公子玉石星。

急忙上前來抱住, 喊聲受苦的爹爹我父親。

你休要糊塗心害怕,我是你親生孩兒陶家根。

陶文彬聽說他是陶家後,倒叫他心生疑惑不得明。陶文彬——

驚慌之中開了口,“孩兒呀,今日不可亂認人。”

荷花、海棠上前說道:“你不是陶姑爺嗎?你可記得當初被狂風颳進王家花園,與我家小姐王素珍在園中吟詩賦對,暗中遞情?這位小公子正是王素珍的親生,名叫陶天浪,出世幾天被神虎銜往仙山學道,如今他已長大成人,精通武藝。”陶文彬一聽,再仔細對荷花、海棠瞧瞧,方纔相信是真。連忙問道:“那位相公是何人也?”荷花說:“這位相公是你哥哥陶文燦所生,刁嬋梅是他母親,名叫陶天成,與你的陶天浪同在一山學法。”陶文彬一聽,喜不自禁。他說:“你們可知,他二人的母親和陶文燦還被困清江,不知如何了局。”說罷,淚如雨下——

“喊一聲我兒陶天浪,喊一聲我侄陶天成。

蒼天不負忠良後,我父子叔侄得逢春。

兒呀,仙師差你把山下,速去城內救母親。

如今已被困十餘日,愁的是沒有飲食怎交兵。也不知交兵勝和敗,生死存亡俱不明。你們可有高妙術,前去清江解圍困?”兄弟倆一聽心如火:“爹爹儘管放寬心。今日我們四人把山下,他這班惡賊難過門。要殺他片甲不留無生還,要將那一窩惡賊盡斷根。倘若不把蘇、嚴二家殺絕種,不算仙山學道人。”

兄弟倆說不盡無窮恨,把叔父、父親叫一聲:

“爹爹呀,你在此處等一等,叔父呀,你在此地聽佳音。”

那一旁,荷花、海棠忙催促,解圍一刻值千金。陶天浪他們男女四人,駕起祥雲,如風馳電掣,直撲清江城而來。行不多時,已到清江上空。眼見夕陽西下,四人收落雲霧,悄悄站立城頭,朝下一望,只見刀槍滾滾,喊殺聲聲。城內百姓,家家叫苦,人人躲避,不知如何了結。四人看罷,緊急商議解圍辦法。陶天浪說:“我們趕快準備,下去與惡賊交鋒。”荷花說:“不好另用巧計嗎?”“你用何妙計?請說來一聽。”陶天浪一問,荷花說:“依我之計,趕往各處衙門和嚴賊奸商之所放火,諒他見賊窩起火,豈能貪戰,必欲回兵救火。”海棠說:“清江城裏奸賊的大小衙門頗多,他們自辦的官商、牙行亦不在少數。我們盡找他的賊窩放火,自然他要顧此失彼,那時,我等四人,趁虛殺他一陣,殺得他七零八落,而後再見機行事。”於是四人齊聲叫“好”,遂運動神功——

借來南方丙丁火,火神太保緊隨身。

各衙門,着了火,烏煙滾滾,

各官商,遭火焚,火焰升騰。

老嚴賊,見此景,喪魂落魄,

忙呼喊,衆兵將,救火先行。

陶家兵,見此情,滿心高興,

借火勢,揮刀槍,殺他個無情。

清江城裏的老百性,見到各處衙門起火,火光沖天,深怕衙門失火,殃及自身,誰不要命!

一個個,老和少,放聲哀叫,

一雙雙,男和女,出城逃生。

可恨城門關得緊,湧到門口鬧紛紛。

城裏的百姓見大火燒到如此光景,嚇得扶老攜幼,身背細軟物件,一齊湧到城門口,出城逃災躲難。誰料城門被嚴賊緊閉,深怕陶家人馬出城。老百姓可不問你嚴家、陶家,他要逃命,圍住守門兵就打。八盤山來的兵將見此良機,就向四門殺來。四城一開,軍民混雜,百姓哪擠得過兵將,只得站在一邊,讓出路來,叫八盤山來的兵將出城。而清江在明代年間,大小官員,共有三十六處衙門,無論大小衙門,處處被燒。火光沖天,誰不驚怕!這就使八盤山來的兵將有機可乘。官兵召回救火,八盤山來的兵將所向無敵,直殺得奸賊人仰馬翻。百姓開城逃命,未得先出,均被八盤山來的人奪門而出——

這就是,火燒清江解圍困,赤土崗骨肉又相逢。

正在突圍清江之時,忽聽咯噔噔一聲,陶文燦大叫:“這就不好了,中其賊人詭計了!”隨即抬頭一望,但見一人立於空中,手執渾天大戟,周身明盔亮甲,如同天神一樣。那人開口問道:“你等是八盤山的人嗎?”衆人一齊回答:“正是了。你若要對付我等,就請快些動手!”那空中人道:“休出此言,我正是爲你四家人等在此站着,不許蘇、嚴賊出城,你們快速出去吧。”陶文燦問:“你是何人,相助於我?”“你現在不必多問,此去八盤山,路經赤土崗,大衆聚集,方知我的名姓。”衆人一聽,隨即開拔,往八盤山而去。他們忍飢負累,一路滔滔,行走半日,來到赤土崗前。陶文彬正在崗下打盹,耳邊只聽人馬行走之聲,緩緩而來。——

連忙站起身來望,嚇得無處可躲藏。

等到人馬近身前,抬頭猛見是兄長。

陶文彬先前還以爲是蘇、嚴的賊兵,不料還是他的兄長。於是慌忙上前喊道:“那馬上可是兄長陶文燦?”陶文燦一望,見是他的弟弟,滿心歡喜,連忙下馬說道:“弟弟爲何在此?”隨即吩咐衆人,且慢前進,一概屯紮赤土崗下。陶文彬兄弟夫婦相會,驚喜交加。正在談論,半空中落下四人,衆將大驚。那四人道:“你們休要喫驚,火燒清江,放各位將軍出城,正是我們四人。”說罷,陶文彬連忙上前喊道:“我兒回來了,快快與你們的母親相見吧。”於是王素珍、刁嬋梅等同各位夫人,一齊問其原因,方知是陶家子孫,訴說多少苦情,不盡細述。隨時點起男女衆將,一個不少,各自歡喜,回八盤山共議大事。

準備兵困北京城,滅奸除害定乾坤。

再講清江城三十六座大小衙門,燒了一天一夜,衙門倒塌,物成灰燼。嚴霸切齒痛恨,準備上朝面聖,奏八盤山一本。但又怕八盤山還有兵將藏在城內,隨即派兵滿城搜查。時隔一天,搜查軍士來報:“反叛盡皆逃走,覆上八盤山去了。”嚴賊聽報,哈哈大笑:“幸好,幸好,從此他反叛不敢再來清江大鬧了!”但他沒有想到——

北京有人來探訊,弘治聽了心喫驚。

正在焦慮清江事,朝門外來了衆奸佞。

衆奸上殿見駕,二十四拜,拜見吾皇萬歲。弘治皇問:“衆卿前來見孤,但不知清江如何了局?”早有嚴霸奏道:“我主萬歲,清江事局不堪,被反叛燒燬三十六處衙門。微臣已困住陶叛二十餘日,正欲一舉將叛賊打盡,不意百姓起鬨開城將叛逆放走。臣的兵將追殺得陶叛望風而逃,諒他定回八盤山藏身去了。依微臣看來,清江已成反叛攻打之目標,伏望萬歲增兵加將,鎮守清江,方能震懾反叛不敢再來清江興風作浪,危及朝廷。”

弘治皇一聽龍體驚,喚一聲卿家你聽清。

雖然叛黨被打敗,打到何時得太平。

你說要增兵守清江,防到哪年才放心。

蘇、嚴二賊一聽忙奏道:“我主萬歲,臣等每日都在定妙計,不滅叛逆不甘心!

萬歲的江山千斤重,臣等願挑八百斤。”

弘治皇一聽,龍顏大悅,頓開金口——

“愛卿呀,京都兵馬聽你調,早滅叛黨朕放心。”

君臣正在議內亂,番邦又要動刀兵。

正在這時,皇門官來到金殿奏道:“我主萬歲,午朝門外來了紅毛國使臣求見主公,望我主龍意定奪。”弘治皇遂傳旨宣他上殿。皇門官傳旨下去,帶番邦使臣來到殿下跪倒,往上參拜。萬歲問:“你是哪國人氏,來中原因何晉見?”那番使道:“小的乃紅毛國智真王的使臣,官拜都督之職,名叫利哈哩是也。今奉國王之命,送來表章一紙,參見萬歲。”說罷,從身上取出表章交與遠臣,遠臣交與近臣,近臣遞與接本御史,展在龍書案桌,請萬歲龍目觀看。

弘治皇見是一紙戰表,喫驚不小,遂轉動龍目觀看。上寫:“我紅毛偏邦國雖小,江山穩固朝野寧;中原雖稱強大國,你爭他奪動刀兵。自古道,邦有道則興,邦無道則亂。無道之君該退位,有道邦主稱聖明。你若自知亦自明,早早退位離燕京。

若是執迷不醒悟,秋後兵戎困燕京。”

弘治皇看到此處,龍心大怒,你這紅毛小賊,竟想蛇口吞象,妄圖犯我天朝,奪我大明江山!左右殿官聽旨——

“把番奴拉出午朝門,身首兩處喪殘生。”

當時文班中走出西宮國丈嚴奇奏道:“我主萬歲,原來是紅毛國打來戰表,妄想爭奪大明江山,我主不必驚懼!諒他小邦能有多少強將?陶、王、方、徐四家叛黨,勾結各山好漢,如猛虎惡狼,亦被我蘇、嚴二家殺得如喪家之犬,望風而逃,何況這區區紅毛小邦,何足爲慮呢?目下這個番奴,亦不必斬他,放他回去。如將他斬首,反遭小邦恥笑,笑我天朝無德無能,此乃老臣愚見,請我主三思。”萬歲說:“就依老太師之見,放他回去,準備迎敵!”說罷,命值日殿官將番奴放回國。老賊嚴奇一聽遂暗暗吩咐手下,將番奴放出之後,悄悄將他帶進太師府,有要事相談。這就是——

嚴奇私通紅毛國,祕密相商奪大明。

嚴奇的,心腹人,帶領番使,

行匆匆,形鬼祟,暗進府門。

嚴奇與番使來密議,想往番邦去勾兵。

衆位呀,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出妖孽,

朝中出了個嚴奸賊,勾結紅毛來奪大明。

嚴奇備足了川資盤費,扮成富紳,與紅毛國番臣利哈哩一路同行。他二人不分日夜登古道,猶如狂風送殘雲。一路上多少閒言不必表,拉滿弓弦一直行。紅毛國與中原相距遠,講經的好似門對門——

番奴引他見狼主,智真王問他是何人?

嚴奇來到銀鑾殿坐下,躬身向紅毛國王行禮。嚴奇道:“國王問我,姓嚴名奇,官居西宮國丈老太師。”紅毛國智真王大驚道:“原來老先生乃弘治皇的西宮國丈,但不知來至小邦有何計議?”嚴奇道:“因國王打過戰表,弘治皇大怒,欲將都督斬首,老朽不忍殺害你邦使臣,所以保奏都督性命,送他回國。”智真道:“心感、心感,多謝了!嚴老先生休要見怪於我,前日打去戰表,殊屬義舉,因聞中原聖主不明,忠良盡遭殘害,所以小邦興仁義之師,拯救中原生靈,不意還有國丈老太師爲國爲民,仁德遠布。小邦所行之事,望太師海涵海涵,德不能忘。”豈料嚴奇聽了,正中下懷。趁勢說道:“狼主過譽了。老朽雖有一片忠心,爲中原擔憂,奈於我皇不明大道,根除反叛不力,且又防江山落於番邦。”紅毛國王說:“老太師年殘老邁,不必再操心勞累,不如另想章程,以得安閒,豈不甚好?”智真王接着又說:“太師呀,吾與太師說句笑話,不知當否?”嚴奇道:“狼主儘管說來,我嚴某決不見怪!”“倘若中原歸我執掌,那時太師居上高位,侍奉爲太上皇爺,將享無邊之福,而你的後輩子孫亦有極品之位,俸祿從優,但不知尊意如何?”豈料這句話,把個嚴奇問得眉開眼笑,滿口允諾:“狼主,老朽正爲此費盡心機。現在朝廷中陶、王、方、徐四家叛黨均被老夫謀算將盡,目下只有我嚴、蘇二家掌權,如再加閣下合作,奪他弘治玉璽豈不易如反掌!”智真王道:“太師既有此意,我等誓無二心!”說罷,二人相視一笑,遂命都督利哈哩取出文房四寶,由都督執筆書寫。上寫:“智、嚴同心合力,共圖千秋大業;兵戎內外相應,功成官居極品。×年×月於銀鑾殿前謹立。”

合約一紙寫完成,花押畫得緊騰騰。

各執一紙爲憑證,嚴賊先行轉回程。

嚴奇回到中原,將此事說與同黨羣奸。羣奸大喜,盡作內應準備,這且慢提。再說紅毛國智真王聚集衆將,點兵發糧,即刻興兵。

領兵元帥利哈哩,前部先鋒撒哩溫。

其餘都督十四個,領兵十萬動了身。

一路上旌旗招展,號炮連天。中原黎民心大驚,清平世界怎興兵。有人說,來的不是中原馬,高頭大個像外邦人。嚴奇老賊故意來至金鑾殿,萬歲萬歲口內稱:“紅毛國發來無數兵,不日就到我北京。望我主早遣人馬去抵敵,大明江山才得穩。”弘治皇一聽龍心怕,尊一聲國丈老愛卿——

“萬里江山全靠你,替我調將退番兵。”

老賊嚴奇,故意虛奏,把個弘治皇嚇得龍體不安,只催嚴奇調兵抵敵。忽然午朝門外,又有人報將進來,說道:“大事不好!番兵前鋒已抵通州壩了,我主若不抵抗,必將坐以待縛?”弘治皇見勢緊迫,如高山失足,大海崩舟,龍淚漣漣,召集衆臣——

“問一聲,哪個替孤領人馬? 哪個掛帥殺番兵?

倘若殺退紅毛寇,官上加職重封贈。”

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將不開聲。個個站在金殿上,泥塑木雕像瘟神。弘治喊聲:“不好了——

平時總嫌官職小,戰時膽小怕出征。

孤王江山如風中燭,沒得扶王保駕人。”

弘治皇帝無法想,龍袖拂淚回宮門。

弘治皇想想無奈,只得迴轉西宮,與他最心愛的西宮娘娘嚴漢蓮商議。嚴氏妖妃見弘治皇來到,故意流淚悲嘆:“我主萬歲,紅毛國兵臨城下,勢不可擋,大明江山搖搖欲墜,我等龍鳳之體,豈能在番人刀下身亡,倒不如奴與萬歲死在一起罷了。”弘治皇一聽——

龍淚滾滾止不住,       只求嚴妃定章程。

西妃嚴漢蓮妖淫亂宮,與她父母早已串通一氣。她見弘治皇如此驚懼,認爲時來運轉,必須相機行事。乃對萬歲說:“萬歲,你稍坐片刻,待臣妾到宮外去探聽一番,再作商議。”嚴漢蓮出得西宮悄悄來到嚴奇身邊:“爹爹在上,欲成此事,必要假意與番邦交戰幾天,以掩人耳目。”這時,弘治皇已六神無主,聽人擺佈,只是在西宮獨自嘆苦。俗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遇到心煩瞌睡多。不覺伏在梳妝檯上打盹,似要睡去。不意洪鈞老祖從窗外擲進一物,朝他頭上一摜,弘治皇嚇出一身冷汗,嘆道:“唉,孤王氣數已盡了,哪知憑空飛來磚塊,險些將孤王頭骨打壞!”遂注目一看,原來是一個紙團,即伸手撿起,展開觀看,內包一塊小石,那紙上寫的一篇文字,大有爲他分憂之意。弘治皇驚喜,立即提神細看。上寫——

龍心不可焦,宮裏借番刀。

怪你太無道,妒賢寵奸刁。

良將遠離你,此禍君自招。

紅毛氣勢兇,不誤大明朝。

勸君須清醒,莫戀美多嬌。

吾王氣數未曾盡,快將那受害賢臣招進朝。

萬歲看罷,龍心大喜:“原來是洪鈞老祖降臨,指點迷津。”說罷,朝着窗外叫道:“倘應其言,干戈不動,孤王定加封贈。”正在萬歲禱告之際,只見西宮娘娘進來。萬歲道:“愛妃呀,自你出宮之時,孤王打盹,偶有一人摜進紙團,上面寫得明白,愛妃請看。”嚴漢蓮接過一看,驚恐萬分。但隨即又鎮靜下來,假意說道:“主公,妾身早已料到,番邦難成大事。適才我去外邊一看,紫禁城內外總是嚴、蘇二家兵馬駐紮,保護皇城。還聽說國丈已向玉門關調兵來殺退紅毛。”弘治皇問:“愛妃,既是如此,可能與孤走出宮院一看?”“我主,你是萬乘之尊,豈能輕出宮門?你只須安坐宮中養神,好歹自有人前來奏知。”嚴漢蓮把弘治安慰一番,遂又走出宮院,會見她父嚴奇,訴說皇上偶得紙團,受人指點一事。嚴奇一聽驚疑,怕是八盤山有人闖進宮內。正當嚴奇憂慮,只見西南方沙灰繚繞,人嘶馬叫,令人心寒。嚴奇大驚,吩咐各營軍將提防。說罷,又見上空雲霧滾滾,且有一人在上叫道:“清江總鎮可在?”嚴霸一見,正是那和尚甌泥,還有白雲姑、洪筠和烏梅等妖道。他們乃幾家妖道首領,嚴賊早已知道他們是陶叛的敵手。這次妖道首領,連同路上來的小妖,約一萬餘衆。嚴賊一見,連忙迎進兵營,相敘其情。甌泥和尚說:“我等聽得紅毛國興兵前來,算定陶黨必來逞兇,故此前來相助於你。”嚴奇搶在嚴霸之先說道:“我等正愁八盤山來人難以抵擋,如今甌泥佛爺領來一萬餘衆,正好三家合一,殺他陶逆片甲無存。不過,八盤山的人馬厲害得很,武藝、道術、仙法奇寶,樣樣俱全,必要周密佈陣,方能與之對敵。”羣妖道:“佈陣自有我等,包管他鴉雀難入,鼠蟻難進。”嚴奇聽罷,隨即進宮向皇上討好:“恭喜我主,今天又迎來一萬多仙兵道將,擺兵佈陣實是奇妙,諒來紅毛小邦無一人能逃。”弘治皇說:“這就好了。怪不得仙人指點,說孤的江山穩如鐵桶,萬無一失,這話果然不假。老愛卿,既得仙兵援助,望你速速提調人馬與紅毛賊寇交戰。”

奸賊假言騙聖上,昏君全然不知情。

嚴奇騙得皇上相信,更加大膽妄爲。暗派心腹送信,叫紅毛國速速兵逼皇城,與妖人合作佈陣,外敵八盤山兵將,內攻京都皇城,此計好不狠毒!嚴賊祕密請來甌泥佛,還有紅毛撒哩溫。三方議定:按金、木、水、火、土五行方位,佈下十大惡陣——

在北方,壬癸水,佈下二陣,

一霹靂,二陰陽,紅毛當先。

有西方,庚辛金,甌泥督陣,

左水火,右凶神,陣腳相鄰。

丙丁火,是南方,嚴霸坐鎮,

前連環,後鎮妖,二陣驚人。

甲乙木,指東門,城樓上佈陣,

上八卦,下冰電,蘇葛守門。

戊己土,在中央,紫禁城內,

東乾坤,西風火,緊逼宮門。

嚴奇統帥中央陣,坐奪大明錦乾坤。

外面羣奸勾結妖道佈陣,準備二更天殺進皇城。弘治皇在西宮得了信,嚇得三魂少二魂。

一盞孤燈漸漸熄,沒得扶皇保駕人。

罷罷罷情願讓出九五尊,御花園中去尋繩。

老賊嚴奇私通紅毛,勾結羣妖篡國,弘治皇嚇得欲生不得,欲死不能,準備到御花園去尋繩自縊,這且慢言。再講洪鈞老祖,自從擲紙團指點萬歲之後,隨即駕雲直撲八盤山,指點陶、王、方、徐急速下山救駕。徐老千歲聞聽此信,立即頒發帥印,令陶文燦掛帥,傾全山人馬,直撲燕京。又命王能趕往襄陽通知趙總兵,到荊州通知趙巧雲,還有九山八寨的人馬直赴北京,救駕要緊!這幾天,王能人不離鞍,馬不停蹄,一路飛速報信。這且不提。再說紅毛國人馬,黃昏造飯,一更天備馬。譙樓鼓打二更,各營人馬,束扎齊備,意欲殺進皇城,脅迫弘治讓位,保扶智真王登殿。正要放炮進城,忽見烏風黑雲裹來,雲中有人叫喊:“番奴休要猖狂!休仗蘇、嚴之勢,篡國奪位。可知你們惡到盡頭,必遭滅亡!”嚴奇抬頭一望,只見兩男女在半空中叫罵,知道是八盤山人馬已到。未有片刻,只聽人吼馬叫驚天動地,嚴奇心中大爲害怕。再說陶文燦一馬來到陣前,早有劉蛟先生叫道:“元帥不可前進,周圍俱是惡陣,不可輕舉妄動!”徐老千歲道:“我等靠他惡陣周圍,紮下大營,謹防奸賊妖人逃脫。”於是兵對兵,將對將,陣對陣,兩陣對峙,各自想計。再就空中駕遁四人,來到城內,探看光景,不覺來到御花園上空,朝下一看,只見真龍天子在樹上扣繩,隨即往下高叫:“萬歲!休尋短見,吾等救駕來了!滅番奴,捉妖道,除蘇、嚴奸賊,指日可成,萬歲的江山永保太平!”弘治皇正欲朝上空問系何人救應,只見那四人駕遁而去。皇上暗想:既能騰雲,諒來非尋常之人,且慢輕生,再聽佳音。這駕遁的四人,乃是陶天浪、陶天成,與荷花、海棠來至本營,見過徐老千歲和陶大元帥,商議破陣之事。原來羣妖擺的十大絕陣,令人難識。隨即荷花、海棠駕遁升空,查點陣數。一查呀,只見皇城內外,十大惡陣,奧妙絕倫,煞是驚人。當時衆將議論,無計破陣。這時,嚴漢珍與蘇玉蘭亦從仙山下來,由驪山老母指點她們下山與蔣林、徐青團圓,共討奸賊。徐老千歲當即叫徐青與蘇玉蘭相見;亦叫矮子蔣林前來會見嚴漢珍。徐老千歲說:“現在破陣要緊,無暇訴述舊情,等救駕成功,破陣全勝,再花燭團圓。”四人一聽,高高興興,說聲:“得令!破陣要緊!”正在衆男女皺眉議破陣,洪鈞老祖又來臨。他在空中高聲叫,“衆位好漢聽我言——

要破妖人十絕陣,千樁寶貝總無能。

唯有十把穿金扇,斬奸除妖一氣成。”

洪鈞老祖說罷,從身邊取出一張紅帖,飄飄蕩蕩落下塵埃。徐老千歲撿起紅帖一看,上寫:“洪鈞特來指點,依言行事。”八盤山衆將得知,齊聲感謝不已。徐千歲遂命陶文燦、陶文彬向各位夫人問及寶扇現在何處?經一番查點,現場只有九把,尚缺一把。這一把原來是蔣賽花在玉門關爲刁嬋梅產後盜銀,不慎失落在蘇家庫內。陶文彬一聽,連聲嘆苦:“這就大事難成了。偏偏是我的夫人失了一扇,這如何是好?”荷花、海棠說:“二官人莫急,只要知其失落何處,由我等去盜回就是了。”蔣賽花道:“要論盜扇,蘇家的府門、庫房,我路熟情知,定要我與你們同去才能盜回。”徐老千歲說:“你等女輩雖武藝高強,且有隨身法寶,看來勢力仍是單薄,必要有男將隨身照應。”說罷,就有徐青、蔣林上前請命:“爹爹,孩兒願作後應,望爹爹授命於兒。”徐千歲一見,說聲:“好,你與矮將軍一同前往。”因破陣緊迫,刻不容緩,三女二男,各駕遁光而去。遁光快速如電,不刻已到玉門關蘇府上空。五人收落雲頭,時值二更,已站到蘇林的院內。一見府內並無一兵一卒,只聽樓上一間房內有人說笑。原來玉門關的兵將,都被蘇、嚴調往北京擺陣去了,樓上燈光之處,是蘇林留幾個護身在府保家,徐青見此光景,隨即吩咐蔣林說:“矮將軍,你有隱身之法,先去樓上把那幾個人宰掉,我到庫內尋扇,三位女將在旁接應。”說罷,蔣林輕身躍上樓房,這且慢提。再說徐青縱身一躍,已登庫房屋頂,揭開個天窗,往下一跳,只聽“啊呀”一聲——

不料跳進滾刀坑,嗚呼哀哉喪殘生。

原來庫房被蔣賽花盜銀之後,蘇林進去查看,發現一把穿金扇丟失在此,如獲至寶。蘇林想:那盜賊失扇,必要再來盜回,故而在庫房內外,設下倒馬毒、捆將索、滾刀坑等陷阱,企圖一網捉住反叛,送往朝廷請功。不料——

徐青未提防,身中滾刀坑內亡。

再講矮子上樓。他用隱身對耳旁一插,對蘇林的房門內一軋,背住他的護身兵就殺。蘇林只見人頭紛紛落地,又不見是誰所殺,嚇得就跪地求饒:“神明呀,我蘇林作下多少孽,伏望靈神饒性命。

饒我一條殘生命,重重香燭了願心。”

蔣林說:“饒命可以,必須把穿金扇交出來!”蘇林聽說要他交出穿金扇,就知道是八盤山來的人,厲害無比,不交扇是要交頭的。遂說:“將軍,你要穿金扇唄,你出來拿呢。”蔣林說:“扇在哪裏?先交扇,後放人。”蘇林沒法,就說:“扇子還在庫房內呢。”“好,與我同去,將寶扇交來。”蔣林說罷,用刀對蘇林頸上一擱,逼他上庫房。蘇林想:庫房內外,盡是暗道機關,如何可進?要想活命,只好把各個機關打開,才能保全性命。於是蘇林這裏一扳,那裏一拆,把各處機關打開。蔣林摘下隱身花,現出原形,逼着蘇林來到庫房旁邊。蔣賽花等一見,就說:“蔣將軍,徐將軍已下庫房多時,不見回來,是何緣故?”蘇林一聽,曉得不好,已中機關,立刻想逃。蔣林見他要逃,順手一刀。蘇林的首級往下一拋,這叫就地過刀。蔣林說:“事不宜遲,快下庫房尋找。”四人打開庫房,蔣賽花在庫房找到寶扇。但見徐青已身中七刀,躺在那裏人不醒事,四人放聲大哭。蔣賽花說:“這都是我的罪過,快把徐將軍揹回去搶救,向徐老千歲告罪。”荷花說:“夫人,事不宜遲,說走就走!”蔣林說:“你們三位,駕光先行,我不輕饒蘇賊——

放它一把無情火,燒得蘇家一抹光。”

四人殺掉蘇林找回寶扇,燒燬他房屋資財,駕遁光回到北京。徐老千歲一見,一則以喜,一則以悲。喜的是奪回寶扇,破陣有方;悲的是兒子徐青爲奪扇喪命,心如刀絞。蘇玉蘭說:“公公在上,老人家不必擔心,你兒媳自有辦法,馬上交還你的兒子是了。公公呀——

只因他當初賭了護身咒,驪山老母不容情。

派他徐青遭此劫,老母賜仙丹在兒身。”

且不提蘇玉蘭仙丹救徐青,包管他半時二刻就甦醒。再講徐千歲與陶文燦見十把穿金扇齊齊到位,立即召來十位夫人。即是刁嬋梅、宋金鳳、竇金平、趙巧雲、陳翠娥,此乃陶文燦五位夫人;還有王素珍、方翠蓮、王玉花、蔣賽花、康月娥,此乃陶文彬五位夫人。每位夫人身邊跟隨一位男將和三千人馬壓陣。着蔣林駕風遁空中發放信號,約定二更運兵,三更破陣。這時,陶文彬的第三夫人王玉花膽戰心驚。爲何?她不熟武藝,不懂怎麼用扇。陶文燦見她有爲難之意,隨即說道:“弟妹別怕,我隨身還有玄女娘娘賜給的昆吾劍和玄武鞭呢,可以幫你破陣。”說罷,隨又吩咐衆將:王素珍、刁嬋梅扇破南門,等四門八陣一破,立即殺進紫禁城破他城中二陣。其餘八陣有一扇對一陣,陣陣相對。時至三更,各將看準信號——

吩咐完畢敲三更,叭叭兩響信號燈。

奸賊還未悟過神,陣陣扇炸如雷聲。

格楞、格楞、格楞登,格楞登登不絕聲。

妖人番奴死的死,不死的炸傷忙逃生。

王素珍、刁嬋梅殺進城,寶扇一展又炸開聲。

大小嚴賊皆捉住,又捉番邦五個人。

只等救得萬歲駕,金殿上對審老奸臣。

各路人馬破滅了奸賊、妖人布的十惡絕陣,捉住蘇、嚴衆賊,帶到徐老千歲大營點名。共捉得嚴奇、蘇葛、嚴霸、嚴、嚴仙、蘇廷龍、蘇廷虎等,還有番將五人,一齊囚進大營,這且慢言。再說西宮嚴漢蓮探得十陣破滅,炸死人馬無數,捉住番邦都督多人,蘇、嚴二家幾乎無一逃脫,嚇得冷汗直流。於是她連忙向弘治皇道:“萬歲爺呀,大事不好!原來是四家反叛殺來,雖然退去番兵,我蘇、嚴二家全然被捉,望我主救救國丈一家!”弘治皇一聽大驚:“據愛妃講來,相救之言,只怕與孤家有礙,倒不如傳旨出去,將陶、王、方、徐招上殿來,退番兵之功不小,孤王加封他四家官職,以保孤王,所有前愆,一概不提。”說罷傳旨出去,將四家之人招進金殿。徐洪基千歲感慨萬千——

一去已多年,來到金鑾殿,

江山依然在,重又見龍顏。

弘治皇登殿,兩班立着四家文武,並無他人。陶、王、方、徐人等來到金殿,一齊拜見萬歲。弘治道:“孤的各位卿家,退番兵有功,孤賜金墩有坐。”衆將道:“謝主公萬歲,告坐了。”萬歲道:“但不知番人退往何處?”衆將道:“臣等捉住幾個番邦都督,囚在營中。”“帶上朝來,聽孤發落。”陶文燦遂命軍士,將被捉之人,解上殿來。不多時,囚車解到,共計一十四人。早有嚴奇在囚車內喊道:“主公要救老臣性命!”弘治皇大驚,西宮娘娘發抖。萬歲命將士放出番人,當殿審問。番邦都督利哈哩,見大勢已去,不等審問,就從身上取出合約一紙,呈上萬歲。弘治皇道:“大膽番奴,奪我天下不成,還用狀詞告人?”萬歲龍目一看,原來是一紙“中外合約”,與西宮國丈各執一紙。當即吩咐:“帶上國丈嚴奇,與番奴對質。”嚴奇匍伏金階,不敢上視。萬歲道:“事已如此,也該把合約拿出與我觀看。”嚴奇一聽,魂飛天外,魄散九霄,無言以答。弘治皇道:“賊不交約,武士搜身!”武士得旨,虎爪上前,在嚴奇腰囊內搜出一紙合約,奉上萬歲。萬歲將兩張合約,合在一起,字跡無訛,花押無錯,隨時龍顏大怒,拍動“震山河”向番奴問道:“你們的合約,是在中原寫的,還是在你番邦立的?”番官都督說:“主公聽了:我邦向來無奪大明之心,只因國丈屢進紅毛,勾引起兵,我國王均未答應,誰料被嚴太師說得天花亂墜,得中原易如反掌,故立合約,各執一紙,事成之後,江山平分。”弘治皇勃然大怒,罵聲——

“老賊裏外不是人,勾結番邦奪乾坤。

赤膽忠臣被你害,奸言巧語奏寡人。

害得忠良均離散,殺死了多少賢良人。

若不是徐陶二家將駕救,萬里江山要被你坑。”

弘治皇越罵越發怒,叫一聲金爪武士衆將軍,把蘇、嚴老賊,番邦賊寇——

一概打入囚車內,午門外開刀問典刑。

兩班中走出文共武,鷹抓燕鵲要綁人。這時徐千歲並同陶、王、方三家人等一齊開口:“望我主慢將嚴賊處斬,想我三家三百餘人,盡被老賊,葬了三個肉丘大墳,目不忍睹,慘不可聞。今日天網恢恢,將他們捉住,望我主公正以待,爲臣等三家報仇雪恨!”徐洪基道:“你們不必深究了。諒來發落從輕,非但吾等難容,連今日不在朝的那些忠良之臣,亦不答應,且看吾皇定他何罪?”弘治皇一想:“民間有言:‘借他一升,還他十合’——

先將番奴五個人,身首兩處喪殘生。”

西宮嚴妃嚇破膽,懸樑高掛一根繩。

宮娥綵女一見,報與萬歲:“娘娘在西院吊死了!”萬歲也不傷心,只說:“奸父焉生好女——

她早死一天好一天,早死天下早太平。”

當即又吩咐御前校尉,將嚴奇、蘇葛、嚴霸、嚴先、嚴、嚴仙、蘇廷龍、蘇廷虎八人,綁赴刑場,用火焚燒,熬成脂膏,澆成三對蠟燭,插在陶、王、方三家肉丘墳前——

點燃在三家肉丘墳,祭奠受害的衆賢臣。

這些處置停當,弘治皇御駕親臨,敕令蘇、嚴二家後代男女,一個個披麻執杖,戴上枷鎖,前去祭奠肉丘墳。祭罷,傳旨軍將,將蘇、嚴二家男女老少,盡皆斬決,大快人心。一些早抱不平的忠良之後,會聚一起,彈冠相慶。從此社稷安穩,天下太平。弘治皇鑾駕回殿,復詔陶、王、方、徐及八盤山來的男女軍將上朝,接受封贈。徐洪基率衆上殿,站立兩邊。萬歲朝兩邊一看,喜見四姓諸將,個個威風凜凜,氣宇軒昂,不覺暗自高興——

“該應孤家洪福大,忠良後輩勝前賢。”

於是皇開金口,帝露銀牙——

“徐洪基愛卿聽封贈,當朝一品受皇恩。

陶文燦聽封贈,護國元勳受人尊。”

陶文彬封亞相,徐佩封爲雙龍王,徐青封爲武英王。

威武將軍馬飛雄,威鎮將軍張飛公。

有朱英,官封爲,都督大將,

有吳英,封他是,威遠將軍。

馬英封爲常勝將軍,胡大朋封建威將軍,趙霸加封蓋世將軍,蔣正封鎮殿將軍。陶滾封作毅勇王,胡通封作英勇王,胡林封作無敵將,胡順封作英烈侯。陶天成封作仁義王,陶天浪封作忠孝王。康鳳當殿封作丞相,康金龍封作孝義王。

“趙龍前來聽封贈,節義將軍你當身。

竇哼將軍聽封贈,鎮守北關受皇恩。

宋金龍將軍聽封贈,鎮守南關保邊疆。

毛風封作勇猛將,王壽封左殿自在丞。”

將軍、王侯總封到,還有十四位女豪英。弘治皇咳嗽一聲,清一清嗓門。又封:

“刁嬋梅,聽封贈,貞烈夫人;

宋金鳳,聽封贈,軍政夫人;

竇金平,聽封贈,勇烈夫人;

趙巧雲,聽封贈,英烈夫人;

陳翠娥,聽封贈,節烈夫人;

王素珍,淑德夫人;

方翠蓮,貞德夫人;

蔣賽花,仁德夫人;

王玉花,賢淑夫人;

康月娥,多才夫人;

蘇玉蘭,多寶夫人;

嚴漢珍,忠烈夫人;

毛大嫂,大力夫人;

烏月紅小姐識大義,大義夫人受皇恩。”

官封完畢,男女衆人當殿謝恩——

重新三跪九叩首,君是君來臣是臣。

弘治皇又欽賜御酒,祭奠陶、王、方三家肉丘大墳,建碑造林,永志忠烈。又爲三家——

發下繕銀三萬兩,府門修得簇簇新。

陶府珍藏穿金扇,留於後世憶古今。

還有老臣逍遙王柳濤、太平王柳讓等,爲國盡忠,扶正有功。加俸贈祿,永享安樂。自此,弘治王朝奸邪除盡,江山復興。朝廷還未及昭告天下,十三省百姓早已知聞——

各省州府興龍燈,慶賀大明萬年春。

恩仇俱報,善惡分明。悲歡離合,講完一部忠孝節義寶卷。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黃立清 演唱

吳根元 蒐集整理

獨角麒麟豹

傳下來,坐經臺。忠孝卷,口難開。——聖諭

上有法令傳下來,弟子遵命坐經臺。

提起一部忠孝落難卷,小學生如雪天梅花口難開。

長長短短家家有,是是非非處處存。

今日不知明日事,爲人在世枉爭閒氣一場空。

忠孝寶卷初捲開,拜請落難星宿降臨來。

寶卷初捲開,禮拜佛如來。

大衆幫唸佛,老少免三災。

寶卷初開講,香雲繞佛堂。

大家齊肅靜,聽經莫心慌。

行善終有益,挑禍兩無功。

人無千年好,花無百日紅。

酒字三點水,色字刀在頭。

爲人丟酒色,省得結冤仇。

財字貝做旁,氣是米字坐中倉。

丟拉財共氣,何等不風光。

見酒不醉最爲高,見色不迷逞英豪。

非義之財不可得,忍氣吞聲禍自消。

日落西山又轉東,勸人行善莫行兇。

今日不知明日事,做天和尚撞天鍾。

收起偈文不必講,開宣寶卷勸善人。

話說忠孝節義難落寶卷一部,學生開讀,先還朝代帝主,再還賢人出世。

寶卷先還哪朝君王登龍位,哪省州府出賢人。

昔日經典,學生今朝所講。

昔年明代萬曆皇登位,一統山河總太平。

萬曆皇登位江山穩定,文出忠良,武有能將。外國年年進貢,小邦歲歲來朝。

君王有道三言兩語講不盡,山清水秀出賢人。

賢人出在其則不遠,出在河南省前甫縣北門三里太平村,一人姓方名叫子文,字方卿,同緣陳翠娥爲婚。

說到方家多豪富,萬貫家財有名聲。

陸地賽顆印,前後房子幾十進,開口獅子豎頭匾,黃旗飄到九霄雲。衆位一聽,不大相信,這樣豪富,這種擺設,到底有多大的官職?

老大人在朝官不小,耳目丞相老大人。

陳氏院君福氣好,皇封誥命正夫人。

終年積德,所生兩子,長子上界文曲星下界,取名叫方進,次子武曲星臨凡,取名叫方同,生一個小姐好了,小姐名叫方飛龍,是文武星轉世下凡塵。公子跟小姐同年不同月,爲底高同年不同月?因爲不是一位太太所生,三房夫人各生一個,陳翠娥所生長子方進,蔣翠萍生到二公子方同,畢秀英所生一女飛龍。

這兩子一女香菸後,總是天星下凡塵。

天星下凡,長起來不難。公子長到六歲,老大人請師訓蒙,教公子和小姐讀書。教到方進跟飛龍,有過目不忘之才,教到二公子方同呢,先生不丟嘴,他也不丟嘴,先生一丟嘴,像滑石頭上潑水,嘴裏不念,蹲槓惹死厭,教教他就撒野,背住先生打。先生就說呱:“你不入調,我不教你,跟你家哥哥你家妹妹讀。”

方進讀書聰明很,先生只作領頭人。

格麼老大人要問,“先生,我家二位公子,還有小姐讀書怎樣的呀?”“你家長子跟飛龍有過目不忘之才,你家二公子呢,天上玉皇的名字教他三百遍總不識得,教教他,他撒野,揪住我鬍子就打,我格鬍子總挨他揪啦得。”老大人一聽就嘆息:“我家門不幸,怎出到這個活猻來格?”“不格,你可曾對你二公子望望,那一副相貌,虎背熊腰英雄氣概,摩拳擦掌,肋頭豹眼。

看來文官裏間沒他分,武將當中軋頭名。

說有文沒有武,要喫武將家苦,有武沒文,處處要求人,只好請武功教師,教二公子跑馬拉弓,舞刀使槍,將來有文有武不喫人家苦。

只要求到一官並半職,文武全才有名聲。”

老大人一聽,萬分相信。隨即到處打聽,要揀有名的教師。安童出去了格,訪了半年訪到了格。山東酸棗縣人士,此人姓範名豐,範豐是個老教師,請來教二公子跑馬拉弓,舞刀使槍。你要學文不會,學武倒蠻內。飛龍小姐就想:這武藝學好,對女流之輩大有好處。“二哥,我捨得喫苦,我來跟你二哥一邊學文,一邊學武。”“好,小妹,我們一起學習。”

一筆學到十八歲,百般武藝緊隨身。

那天子就說:“徒兒,七歲時上你家來格,如今已十八歲了,我整整來你家十一載,我現在年紀高大,我山東酸棗嶺一班好友,要望我回去歡度晚年,我要走了。”方同公子就哭,“師父,你這走唄,到什麼時候來?”“徒兒,你不要難過,我能夠有機會走到你這河南,我總要來你家散散心格。”師徒灑淚而別,老大人送許多金銀謝謝師父,公子相送他到十里長亭。

師父走上陽關路,方同迴轉相府門。

繼續在家跑馬拉弓,舞刀使槍。那天八月中秋,皓月當空,萬里無雲,飛龍同哥哥方同兄妹兩個操練刀槍,忽然天空“嘩啦”一個大雷,三樁寶貝脫落下來。方飛龍就說:“哥哥,有底高東西脫下來格?”走到荷花池邊一望,兩個銅錘一支銀槍,還有一雙鞋子。方同拿銅錘一拎,分量不算輕,一隻足有二百五十斤,兩隻五百斤重。嘿,蠻入手,拿銀槍一拎,彼該太輕,“妹妹,這個東西沒用,把你。”飛龍說:“我倒蠻好,我就用銀槍,你就得銅錘,這個鞋子是三寸金蓮,你哥哥是鯿魚腳,倒有八寸八,大腳不好穿,我這個小腳,我好穿格。”拿起對腳上一套,跑起來不曉多哨,翻腔跑到半天。方同抬頭望望清,喜在眉頭笑在心。

“妹妹呀,該我福氣好,得到無價寶和珍。”

格唄,大家要問,寶貝從何而來?習俗說,要敬觀音菩薩,觀音老母號稱大慈大悲 救苦救難,端坐洛迦高山,心血來潮,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啊呀,方家要落難了。”來到南山,望見有黑虎在那修道,執手一指,喝聲叫“變”,變作黑虎銅錘,這個槍叫蓮花槍,那雙鞋叫騰雲鞋。

方家得到無價珍,將來幫皇定國保太平。

不談兄妹得到寶貝,單談老大人在朝爲官,心術善良,做官清正,上替君王着力,下替子民擔憂,與朋友交言而有信。

人人總說河水清,他比井水清三分。

當今皇上多見愛,拿他當作擎天柱一根。

格麼,可有同朝好友?要說同朝好友,確實不醜。有哪些人?尚書楊景春是他嫡親表兄,尚書有多大官職?相當現在的部長。還有好友,住湖北襄陽,叫仇天相,天相是個官職,可有名字?單名叫仇勇,當朝把高官做。當朝忠臣總是親,難道就沒得奸黨,自古有言,無奸不成朝。

一朝天子一朝臣,哪朝沒得惡奸臣。

明朝萬曆年間出了大大的奸黨,其人姓羅,單名叫羅林。羅林多大官職?他所生一女名叫秀英,長得容顏過美,萬歲天子見愛,把她納爲西宮,是西宮娘娘,這羅林就是皇親國丈。

他在朝綱把官做,早有謀皇篡位心。

坑害忠良,無惡不作,大奸大惡,而且私通邊邦外國。私通哪些國家?東遼國、西遼國、南番交趾國、北番紅毛國,而且還私通扶桑國。

三番九次定毒計,要奪明朝錦乾坤。

要想謀王篡位,他格怕哪個?第一就怕耳目丞相方宰相,奸黨要想害忠臣,經不起方大人保一本,狀子到庭就要審,羅林恨之切骨,“方卿方卿,你多次與我老夫做對,常在河邊走,難有不溼鞋。碰到我缸爿口,老夫跟你揪一揪。有朝一日啊奏一本,叫你狗官做不成。”

不談忠奸結仇恨,再談三省少收成。

廣東、廣西,還有湖北三省災荒,水旱災荒了不得,災情呈上午朝門。萬歲天子因爲三省佈政上參,萬歲拿起一看,“啊呀,這是天災,不是人害,只有我孤家來救災。”拿起來一算,災銀要發到二百萬,這就端坐金殿:“各位愛卿,哪能替孤擔憂,去三省救災,能夠班師回朝轉,封功樓上重封贈。”老奸黨羅林執笏當胸,奏上一本,“萬歲,要說三省救災,此人要具備三個條件,一不能貪污得賄,二不能包親護族,三要隨機應變,要有判斷能力,哪裏發多,哪裏發少,選來選去沒得人,只有耳目丞相方宰相,才高八斗,爲官清正:

只要方大人肯出任,保證三省定太平。”

萬歲一聽,果然相信,拿方卿傳上金殿,“方愛卿,你願不願代替孤家去三省救災?”“啊呀萬歲,國家有難,匹夫有責,喫君之祿,擔君之憂,按理我是要去格,不過萬歲,我是耳目丞相,每天到文軒閣料理國家大事,我如果去救災唄,哪來幫料理朝政哩?想來想去我是不能夠去,但我可推薦一個人,我的好友仇天相,代替微臣去三省救災,就有底高事,哪怕我來擔當。”萬歲天子龍心大喜:“方愛卿,你推薦這個人,孤家是信的。”拿仇天相傳上金殿,

賜他災銀二百萬,代替孤家去救災。

仇天相謝主隆恩,到水碼頭乘只官船到三省救災。仇天相這個人可是好人?方大人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其實這個人貪污心頂重,他不是直接去救災,拿船開到水碼頭,站在船上哈哈大笑 ,“嘿嘿嘿,我要想發外塊財到哪塊發到,今朝不撈它一筆,抽拉五十萬,還有一百五十萬到三個省去救災。”皇上算好了格,他貪污拉五十萬,老百姓接不到麥熟,沒得喫,有些人總捱餓殺得。

餓死良民無其數,災情呈上午朝門。

萬歲天子一想:啊呀,我算好了格,爲底高老百姓還接不到麥熟。不好,不曉得仇天相可曾貪污銀子?拿三省布政司所有的賬目,把我對一對,查一查,看一看,拿起來一對賬,不多不少,少拉五十萬。萬歲龍心大怒,拿仇天相傳上金殿,“仇天相你還得了,

你貪污災銀五十萬,你是違條犯法人。”

萬歲龍心大怒,頓響三炮,將他官職削掉,拿他押到午朝門,午時過刀不容情。外面在那放落魂炮,方大人聽見曉得不妙,來到金殿保奏:“萬歲,仇天相是我害格,我要不推薦他去救災,他貪污不到銀子,也不要犯法,也不要挨殺,可好看我微臣薄面,救他一條性命,

幫他賠拉災銀五十萬,饒他一條命殘生。”

萬歲天子一聽,“啊呀方愛卿,人家貪污格,你不曾得到滴點,倒過來你幫賠銀子。好,看你的情面,將他死罪免去,關進刑部天牢,你家去拿銀子撥到刑部大堂,交過以後,我孤家將天相削職爲民,趕出午朝。”

拿他趕出午朝門,永世不準入朝門。

方卿幫他保下來呱,仇天相挨赦到刑部天牢關了那裏。萬歲天子還要救災哩,打發尚書楊景春,繼續到國庫裏撥銀子到三省救災不談,單談到方卿寫封信家去,要求陳翠娥老太太,要寄五十萬幫仇天相贖罪。老太太一想:人家貪污格,我家不曾得到一點點,倒過來我家來幫賠,哪有這種道理?要說不幫賠,違背聖旨要犯斬罪。老太太沒得辦法,東庫房西庫房銀子搬出來,除了自家開銷喫用留下來,老太太湊也湊不到能多,沒得辦法,拿三爿典當七爿錢莊總賣啦得。方家就挨賠窮了格,只湊到三十萬。對得力家將說:“安童,你到京都皇城去同老爺講,家裏總拼空了格,只有三十萬,叫他另想辦法。”安童來到京都皇城,同大人一講。老大人就想了,還推板二十萬哩,真也事有湊巧,楊景春救災打轉走到表兄衙門,同他一講,“我問你借,借格二十萬,等到我有好轉以後我再還把你。”楊景春就說了:“表弟,像你幹好的良心,全國找不到第二個,我佩服格,還談到借哩,算我們兩人倒黴,恐怕前百世我們少他五十萬兩銀子,我們兩人倒黴。”這遭兩人湊格,湊到五十萬銀子,來到刑部大堂交過以後,走刑部天牢裏把他贖出來。萬歲將他削職爲民趕出午朝,方大人好哩,把他接到自己朝房,待他不醜,爲他辦酒,喫喫酒唄,仇天相覺得不好意思,“方年兄,

不是你的心良好,到哪有條命殘生?

我對你無恩可報,我同宋氏夫人又不曾養到兒子,就養一個女兒叫仇彩珍,交你家長子方進是兩條黃牛合張犁,今年總是十八歲,我連貪污銀子包括萬貫家財,將來總是外人的,我要找女婿唄,還找旁人家人,我拿女兒許配你家大公子,不知年兄意何如?”“啊呀,格再好不過,像能樣我們是朋友,又是同朝好友,你再把女兒把我家唄,我們就是親家,這就親上加親青了發綠,人也好煞得格。這樣,你幫女兒做月老,先談談彩禮銀子要多少?我就是沒得唄,哪怕借了讓你帶家去。”“不啦,你又說嬲話了哇,你幫我賠也賠拉五十萬哩,我還再要你禮金銀子,一分總不要。”“格真正不要,我將傳家之寶珍珠寶塔,我寫封書信家去,告訴夫人吩咐得力家將它帶到皇城,你拿珍珠寶塔拿家去作爲定親之物。”“好格,你有珍珠寶塔把我家,我家也有傳家之寶雙龍寶鏡,我現在也寫封書信家去,叫夫人打發得力家將它帶到皇城,你拿這個雙龍寶鏡拿家去,把你家長子方進,叫他好好保管。你家長子方進走河南前甫縣太平村,到我湖北襄陽相親。

如果看見小婿不認識,這個雙龍寶鏡作爲憑。”

我唄長經短講,閒言少說,這就雙方換寶。

換寶一雙爲憑據,結做親翁兩個人。

這親翁公天天喫酒談心,格外開心,仇天相來方大人朝房,一筆象了半個月。“我不能一直蹲這塊,我要家去哩。”老大人相送,送到京都外羅城。

不談仇天相回家轉,再談呂宋國裏不太平。

再談呂宋國狼主勒索桃雄兵百萬,戰將千員,沒有生到太子,也沒生到王女,就拿元帥祁鳳祿的小姐作爲王女。小姐就叫祁賽花,乃驪山老母的小門生。祁賽花擅用打將神珠,這個神珠多厲害啊?能夠發出來碰到人身上滴點皮,翻翻眼睛只好下泥;打了發腫,冤家進桶;打了發紫,鞭鞭腳只好死。呂宋國雄兵百萬,戰將千員,要想反中原。那天狼主端坐銀鑾殿:“各位愛卿,中國一員高官跟我暗有書信來往,是京都外羅城西宮國丈叫羅林,我準備八月中秋從東山關起兵,羅林幫做內應。”

中原江山來打下,萬里江山對份分。

我這有書信一封,望能替主擔憂,送到中原。國王有弟兄兩個,一個叫忽爾迷,二個叫忽爾其,送把狼主一看,歡樂一半。

忽家弟兄聽封贈,欽差使臣你當身。

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兩個番使來到中原外羅城,走進羅家門,拿書信放下來,羅林拿起來一看,“啊呀,不容易呀!中原耳目丞方宰相才高八斗,威震中原,幫料理朝政,要說謀佔中原江山千難萬難。要麼只有把他害啦得,要害他也不容易,他做官委該清正。”兩個番使眼睛一鞭,真是翻腔,“國丈大人,

我來幫你設一計,除拉冤家對頭星。

如此如此,設計設計,跟手拿害人本章寫好。到了早朝,羅林來到金殿。萬歲皇開金口,帝露銀牙:“有本早奏,無本捲簾退朝。”老奸黨執笏當胸,奏上一本:“萬歲呀,

江山不該穩,朝綱出得大奸臣。”

“我面南背北不知何人是奸?何人是忠?奸黨是哪個?”“萬歲,不是旁人,就是方卿。”萬歲一聽,不大相信,“他是我耳目大臣,哪好說他是奸黨?”“萬歲,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莫知心。

不怕白虎當頭坐,君子旁邊有小人。

我在外羅城巡看皇城,望見外國番使鬼鬼祟祟,我拿他捉家來,經過三拷六問,到他身上搜出書信一封,方卿早已私通呂宋國,要在八月中秋走東山關起兵,方卿做內應,萬歲真正不相信,拿兩個番使對分明。”

萬歲一聽,果然相信,拿兩個番使帶到金殿。這兩個番使壞哩,指名害方卿。

一口咬了緊迫迫,這件冤枉海能深。

萬歲龍心大怒,拿方卿傳上金殿,“方卿,我對你不薄,賜你黃金千兩,綾羅百匹,我有愛臣之意,爲底高沒有保主之心?你要想謀佔我的江山?”方相聞言哭淚叫聲:"萬歲呀,

總說沒得冤枉事,這件冤枉海能深。”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狡賴。來,頓響三炮將方卿官職削掉,

拿他送出午朝門,午時過刀不容情。”

尚書楊景春就是他的表兄,跟手着躁,來到金殿,跪在萬歲面前求情,“萬歲,我家表弟再清正點現在也清正不起來。因有羅林奏本,番使作證,渾身長嘴難辯白,跳在黃河洗不清。可看我微臣薄面,看我表弟前日的功勞,將功折罪,不要抄他的家,替他留格個把後代,讓我家表弟留他一個整屍。”“好,看你的情面,看他前日的功勞,將功折罪,也不抄他的家,限他午時三刻,在他朝房速速自盡。”

萬歲說了這一聲,龍袖一拂入宮門。

方大人挨赦到朝房去,四轉校尉官看好了格,三盆菜兩壺酒對那一放。老大人曉得呱,這個酒不好喫,一定是砒霜藥毒,一喫就沒得命。

老大人想想多難過,腮邊止不住淚紛紛。

都說做官千日好,不如農夫半年閒。

俗話說:臣子伴君王,賽如羊伴虎狼。

臣伴君王終有難,羊落虎口必身亡。

老大人想到傷心處,想到夫人兒子女兒,眼淚答答滴,

夫人你帶子女慢慢過,我不能陪伴你身旁。

兒子女兒呀,我們今生今世也會不到,只好夢裏三更會鬼魂。

哭呀哭,氣對心上鬱,狠狠心腸,拿酒壺掮起來對嘴裏一倒,一飲而盡,藥酒發作了不得,七孔流紅送殘生。

老大人一命身亡故,哭壞忠臣多少人。

尚書楊景春跪到金殿,“萬歲,我表弟飲毒而亡,我把我表弟收屍入殮可好?”“好,你幫他收屍收殮。”楊景春就買沙枋棺木一口,把方卿收屍入殮僱一隻小船,運往河南。

不談棺木在路走,再談河南一段情。

再談陳翠娥老太太,那天困到半夜,做了個惡夢,夢見焦黃犬到她胸前叨起來一口,咬她一塊胸肉,老太太嚇得就溜,一溜溜到荷花池身邊,望見一對鴛鴦在那戲水,空中來了個老鷹下去一口,拿雄的倒抓走喫啦得呱,雌的在那抖。老太太一驚,倒醒過來呱。

太太驚醒南柯夢,點點滴滴記在心。

老太太一醒,一身冷汗溼衣襟,翻來覆去困不着,一直到天明已亮,同長子方進講。方進就說呱:“母親呀,這是不祥之兆,心口挨咬拉一塊肉,等於你母親少拉一個心腹人,雌雄鴛鴦一對,雄格挨咬啦得格,雌的在那抖,以往你常說格,同我家父親過去不是柴米夫妻是患難夫妻。

親孃呀,就怕父親要被害,凶多吉少命難存。”

方同是個躁性子,“母親,不要聽哥哥說昏話,他讀格直腳書怎會詳夢呢?只有我的師父他們說格,春夢反也,要請詳夢官來詳才知真假,而且你不要發躁,我去請詳夢官。”才走到府門口頭,就望見有一口棺材對堂抬,還喊號子,“啊呀,格死屍棺材怎上我家堂來格。”走到近地方一望,不是張三非別個,正是表叔到來臨。方同雙膝跪下,“表叔叔,這棺木裏裝的哪個?怎上我家堂來格?”“表侄呀,

不是張三非別個,就是你家父親轉家門。”

公子聞聽此言,猶如晴天霹靂,一個趟子溜到裏邊間,“母親哎,不好了格,父親挨人害殺得呱,棺木總抬進來格。”

陳氏太太來聽見,躁得死去又還魂。

老太拿起來一急,對後一脫,一口氣總沒得,方同半個魂靈總嚇啦得,“哥哥不好了格,母親躁脫過去了。”趕緊背住頭髮,走心口頭慢慢抹,帶捶帶拍。

人不傷心心不死,捶捶拍拍轉還陽。

老太太一醒,棺木已經停放到高廳,這怎得過啊,捧住個棺材就哭,“大人呀,你從前家來唄,

我喊你一聲你應一聲,今朝你怎不作聲。

大人呀,不隔千山並萬水,只隔無情板一層。

就是千山萬水唄也能見到面,這無情板一塊不相逢。

你倒丟心放落上了黃泉路,孤兒寡母靠何人?”

全家哭得肝腸斷,安童梅香來解勸解勸,“人死不得復生,花謝可以逢春,趕緊料理後事。”

三尺麻布當門掛,相府改成孝堂門。

開喪弔孝,抬到墳堂,入土爲安,栽桑植柏,做過追薦,喪事結束。楊景春進京不談,單談陳翠娥、蔣翠萍、畢秀英三位老太太拿兩個兒子喚到高廳,“兒呀,你們今後要聽話哩,你家父親挨奸黨害死,長子要用功苦讀,次子要加緊學武。孩兒呀,你們等到朝綱開考唄,

求得高官並祿位,好做伸冤報仇人。”

“母親,我乃曉得。”方飛龍跟方同兄妹兩個拚得喫苦,日夜習武,方進那種讀書用心哩。

有公子,在書房,勤辛苦讀,

讀《春秋》,並《禮記》,晝夜操心。

低讀就賽鸚哥叫,高讀像賽鳳凰聲。

書聲琅琅了不得,驚動玉主得知聞。

玉皇大帝端坐靈霄寶殿,心血來潮,坐立不安,聽到書聲入耳,何人讀書這樣用功?撥開雲頭拿起來一看,明白一半,“啊,你乃文曲星下界,這樣用心苦讀,頂多不要過三年整,他穩是頭名狀元身,說久磨久難成君子,不磨不難不成人,要讓他喫盡苦中之苦,方爲人上之人。”玉皇大帝站起身,玉磬三響召真神,拿火德星傳得來,“火德星君,我派你下凡,到河南前甫縣太平村方子文家放天火三次,但隨你多燒,鄰舍家草總不能焦,隨你火燒多旺,鄰舍家房屋總不能黃。”火德星聽到忙答上去:“我樁樣不會,放火老內。”

火德星君奉玉旨,火勢騰騰下凡塵。

火德星君來到凡間一想:光有天火沒得凡火,燒起來不妥,要出主意,只要尋土地。拿土地菩薩找來了,土地菩薩就說:“請到我,保證搞得妥。”搖身一抖,變作一隻飛蛾不醜,一陣仙風,對方進小書房一攻。公子在那讀夜書,翅膀一拍,對他書本上一伏,拿個字遮住得格。方進就想了:說蟲子雖小,你五臟俱全,也是條命,我不傷害,拎起來順手對臺子下一扔。只聽呼嚕又飛上來格,又拿個字遮住得格,“啊喂,我不尋你,你倒來尋我,真正你要尋我,我來讓你投火。”這個冒老九,你抓住它兩個翅膀燒啦得不關事,他抓住它四個足,拿個翅膀對火上頭霍。拿起來一霍,翅膀一拍,不得了,火星上屋。上來只有多大?芝麻能大,轉過來變成綠豆能大,團圓能大,湯碗能大,海碗能大,老大碗能大,篩子能大,盤籃能大。轟,不得了了格。

轟隆轟隆了不得,火勢騰騰怕壞人。

公子放聲吵:“不得了了呱,

小書房失得火,快做逃災躲難人。”

安童梅香救火,也有好人和壞人。壞安童蹲下摻禍,“來呀,再蹲方家沒得意思,他家死人、失火,犯天火燒,這遭有得黴,要望他家窮了落難,出去要飯。我們好趁火打劫,他家還有點金子銀子,

我們多拿金來少拿銀,改名換姓做生意。”

安童梅香搶劫一空。公子哭了,鄰舍隔壁人就勸,“少爺,別難過,說真金不怕火來燒,你家金子銀子唄倒出來,也好起房子格呢?”打開金櫃一望,金銀沒得項,“不得了了呱,

不知前世裏作得多少孽,金子在火中化灰塵。”

還有頂傷心的事體哩,可憐呀, 蔣氏太太不曾逃得出,就在火中送殘生,就是生二公子方同格母親。方同看他的母親燒了像枯焦木頭,捧住格母親就哭,“親孃,

燒拉我萬貫家財不難過,燒殺母親頂傷心。”

再還有要起房子,又沒得錢,只好賣田,田地賣盡,南山買木,北窯搬磚,拿六匠請家來興工動土。

興工動土三個月,房屋又造了簇簇新。

到那天子上宅了,陳翠娥老太太就說:“兒呀,我家房子起了是不醜,不過安童梅香沒一個,木瓦的工錢總沒錢把。

成爲描金箱子白銅鎖,外面好看面裏空。”

老太太說得輕,火德星君聽分明,他逋在屋脊上聽好了格,“啊咿喂,你也嫌醜,嫌醜也沒得把你。老誠句話,你不謝我,我逋你家不走,我來出勁放火。”困到半夜,倒頭翻腔,磉顆裏冒白煙,一陣鬼頭風,吹了滿間三屋。

轟隆轟隆了不得,二次天火不容情。

可憐呀,畢氏太太不曾逃得出,又來火中送殘生,就是生飛龍小姐的。不得過哇,望望母親燒了像枯焦木頭,我格蒼天呀:

“我家連遭天火唄兩月落,兩位母親送殘生。”

木瓦匠去要工錢,跑到那裏,倒哪裏要到?他家倒黴唷,房子才起好了,工錢也不曾把哩,倒又煨啦得格。也有些好良心瓦匠說:“各位師傅,人要憑良心,那時方宰相在世時,他做好事,我們哪家不得他好處?家裏沒得喫,說要糧,只要弄麻袋去掮,到現在不曾還過他。各位師傅呀,

不要好了瘡疤忘了疼,喫水忘記挖井人。

我們做做好事,他們還有母子四個沒得蹲身之處,我們帶飯去喫,替他們搭起蹲身之處,讓他安身可住。”

“對格,我們大家幫忙,譬如燒香。”這遭幫他拿一些枯焦木頭幫他砧砧斫斫,河邊上斫點蘆頭拿四周夾夾,用點茅草蓋蓋,瓦檐草脊,前後笆壁。隔壁王奶奶家壞篾籮,用它泥起個泥當竈燒。母子四個登槓度日。他們母子四人真是心高命不高,逐日樵柴逐日燒。春天頭楊青條子顯青格搬家來燒,哪燒得着?燒了鍋膛裏吱吱響,水滴滴,外面人聽了像唱洋戲。燒了滿間三屋總是煙,老太太眼睛總不好鞭。陳翠娥就說:“方進呀,你燒火怎燒起這大的煙來格呀?”“母親,引火草不多,柴枝溼的燒不着。”方同就說:“哥哥,你一天到夜只會死了出勁讀書,燒火總不會?燒火沒辦法,用吹火筒一吹就着格。”“兄弟你來呢,我恐怕不會燒。”他是學武的性子,又躁,吹火筒一到,肚子一脹,出勁吹,“呼”,一吹不得了了格,運氣不通,火星吹出來對草裏一攻,稻草碰到火得了了。

轟隆轟隆了不得,三次天火不容情。

好了母子四個溜了哨,不曾挨燒得死,渾身燙了總是霍泡。這遭在野場上滾呀哭,老太太不得過對他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抱頭痛哭,“我格心肝呀,

過咱我家是金地銀地,現在竟遭三次火燒陸地,

卷頭棚總搭來不及,命就苦到這功程。

火燒陸地不敢蹲,到三間顯堂去安身。”

母子到顯堂落難,沒得喫,鄰舍隔壁做好事,送米送糧,也有送錢。要盡方同喫,你曉他一頓要喫多少?要喫一斗米,十斤肉,那種景子喫起來得了?鄰舍隔壁做好事,十天送了一石米。現在的市斤是二百斤左右,鄰舍隔壁就想了:我們家也有大人小人,把他家喫唄,我家喫底高了?送呀送,倒沒得哪個送了格。到那天子早上,老太太就說:“方進,日高三丈,不要困牀上不動,好起來燒早飯。”“母親,燒底高哩?”“下午我去勺米格,望望瓢撞升羅,有米不多。

親孃呀,我家糧唄沒半升,鍋蓋蓋了緊騰騰。

趕了朝頓沒夜頓,只怕難有命殘生。

母親,竟挨古話說絕得呱,

有錢騎了高頭馬,不是親來也是親。

窮居鬧市無人問,富落深山有遠親。

我親記得呱,過咱辰光唄親眷來往熱熟得很,現在我家窮了不上門。

親孃,顯堂門戤根討飯棒,親眷看見當作路邊人。”

“兒呀,你這話錯格,真正知己格可以借到的。旁的不談,湖北襄陽你家岳父仇天相,幹咱我家怎得窮格,你家岳父貪污救災銀子,你家父親幫他賠就賠拉五十萬,所以我家挨賠窮了。當時仇天相與我家定親時,有雙龍寶鏡爲憑的,遭天火三次,樁色總挨燒啦得,我頭上的金釵我戴在頭上不曾燒,雙龍寶鏡我挎在懷裏格,也不曾燒得掉。我看這樣吧,我拿金釵探下來,你到典當裏去當,當到銀子,留一點給家開銷喫用,還有銀子給你做盤纏,你拿雙龍寶鏡也帶在身邊,到湖北襄陽問你家岳父仇天相,不要說問他要,就說問他借。

借它千兩雪花銀,迴轉顯堂過光陰。”

“母親,我不去,千里迢迢路程遠,去借到還好,如他回聲沒得,不黴煞個人,俗氣煞得。”方同是個躁性子,眼睛一暴,眉毛一翹,“哥哥,我倒不說你,愣忖小姐把了你,要是把了我,我跑了比鬼也哨點。”“我去怎樣說法子呢?”“‘丈人伯伯,我家就害了替你賠銀子,賠黴了格,父親挨害殺得,家遭天火三次,現在顯堂裏沒得喫,問你借糧借錢。’如果客客氣氣把點你拉倒,回聲沒得,搗拳像五升斗,就跟他揪,打他一頓,他就把你格。”啊哎,老太太就說了:“不要說嬲話,多少女婿打丈人伯伯?你家兄弟去要吵事格,還你去,你如果不去叫不遵母命,忤逆不孝。”方進是孝子,“母親,你說我忤逆不孝,我不肯承認,好好醜醜我去。”這遭拿金釵當到五十兩銀子,二十兩銀子唄留家開銷喫飯,三十兩銀子打一包裹,雙龍寶鏡對懷裏一挎,準備走了,方同一把背住他,“哥哥,我對你說話,你不要蹲丈人伯伯家有好處,你不死家來,你可曉得我肚裏餓了比死總難過。”“兄弟,你放心,千里迢迢,路程遙遠,我不分日夜行走,借到借不到,我頂多半個月就到那裏格,我不宿槓,我跟手就家來格。

我來去只要一個月,迴轉顯堂孝母親。”

“格這樣你速去速回。”哪曉公子走出顯堂門,白頸項烏鴉呱三聲,公子搶三打轉。老太太陳翠娥就說:“兒呀,你跑跑又家來做底高?”“母親,我才跑到路頭子邊,老鴉對我喊三聲,俗話說呱,

烏鴉能知人間禍,弄不好岳父會壞良心。”

方同說:“哥哥你讀點直腳書倒懂鳥語了,我家師父教我學武,出去尋山打獵,我家師父對些鳥語總懂格,青樁、白漂、老鴉、喜鵲、斑鳩、白頭公公、麻雀子說話,我家師父他總懂格,而且教我,我而且懂格。”“不拉,你曉得老鴉來槓說底高呀?”“我怎不曉得,我走門口望好了格,你不是跑到路頭子高頭,格老鴉說,對旁邊一站,頭一顎,翅膀一拍,對東喊,‘好啦,好啦,你底高花頭不去哇,得了好處啦,好啦,去呀’。你說你第一次上丈人伯伯家去,肯定有好酒喫格。”“兄弟,你可哄我?”“哄你底高?”“你去沒得好酒喫,回來找我。”

公子聞聽見這一聲,興滴溜溜就動身。

方進做人家哩,因爲身邊就三十兩銀子,拚不得瞎喫瞎用,走路上跑了肚子餓,不買飯喫,買點燒餅點點飢,嘴裏作幹,不買茶喫,到河邊捧點水喫喫。住,住哪裏?走到村莊住人家草積頭邊,用稻草遮遮肚子困拉一忽,走到荒山野地,南不靠村,北不靠店,就住枯廟裏間。

路上走了數天整,土觀寺到面前呈。

何謂土觀寺?靖江俗稱土地廟。日落西山,飛鳥入巢,玉兔東昇,船舶靠岸,外面撒暗光了,公子一想:不跑,就蹲土地廟借宿,銀子包裹對土地菩薩龕子裏一擺,人就拜墊上一困,一忽困到大天八亮,起身就跑,銀子包裹對槓一撂,總不曾要。跑出不足二里路,兩個叫化子到土地廟裏去煨早飯格,拿土地菩薩龕子一拎,份量不輕,“啊咿喂,局氣不醜,幹多銀子好喫酒了。”兩個叫化子等不及窮,上街去買酒喫去了。方進跑到小中準備買燒餅喫格,“啊呀,銀子包裹丟在土地廟。”雙腳跳,像跑報,走到土地廟一望,銀子包裹沒項。公子跺腳哭,“不得了了呱,

我破屋遭到連夜雨,行船又遇頂頭風。

蒼天呀,人說福來成單禍來成雙,

霜來又打浮根草,黴來總奔失時人。”

到懷裏一拍,阿彌陀佛,還算好,雙龍寶鏡不曾擺包裹裏,好了挎在懷裏。我就落難要飯要到湖北襄陽,我有雙龍寶鏡,我家岳父他不得不認。這公子落難,只好要飯,抬起頭來又怕醜,低下頭來又怕羞,遇到善心人家,借雙碗筷把他,到雞障上拔根竹子伴伴手,

左手裏,拿根棒,謹防惡犬,右手裏,豁爿碗,乞丐營生。

年輕乞丐罪過哩,走到人家門口,奶奶老爹呀,

次粥次飯少飫狗,把點我離鄉落難人。”

有點良心格唄,也把點他喫喫,也有開了口,挨人家吼,弄不到一口。局氣好時,要到不少,喫到一飽,局氣不好,要不到就捱餓。

一路要飯動身走,趕到襄陽一座城。

一直到了湖北襄陽,湖北襄陽是個彈丸之地,三里聽到人說話,二里聽到買賣聲。格唄,第一次來又不認得,沿路打聽,老者叫伯伯,少者叫叔叔。

路上行人來指點,岳父家到了面前呈。

一到到仇天相家一望,各種擺設好哩!裏三層來外三層,四面擺了密層層。指頭敲門,門上有人。守門安童問哪個?“安童哥哥,我住前甫縣太平村,我是方子文家長子,我叫方進,我這有雙龍寶鏡,請你幫呈上,請你幫報,報與我岳父大人知道。”“啊,且蹲門外撐一撐,報與大人得知聞。”安童飛蹦縱跳,對高廳上報,“大人哎,姑爺來了格,有雙龍寶鏡呈上。”老大人接過來一看,“啊,真格我家女婿來了格。我家女婿來麼是騎馬來格,還是坐轎子來格?”“大人,馬是馬,馬沒得腳。”“你格奴才沒腳怎好跑?可是坐轎子來格?”“轎子沒槓子。”“不要胡說八道,沒得槓子怎好抬?”“可是坐車子來格?”“車子沒攬手。”“沒得攬手怎好推了?”“我曉得格,可能千里迢迢路程遙遠,大概是坐船來格。”“唉,對格對格。船,是船。不,這個船不是走河裏航得來的,走岸上撐得來格。”老大人一想:啊呀,撐旱船是要飯的。“身上穿着怎樣?”“唔,穿了好哩,我來說把你聽:帽子像個墳尖,衣裳像個風箏,鞋子像長江裏破船,襪子唄像東海龍潭。”

“奴才奴才,你總說的啞謎子,哪懂呀。”“不懂,我解釋把你聽:帽子格像墳尖,帽子沒得頂,戴頭上像鬼景;衣裳像風箏,九串鈴鷂子洞穿洞落;鞋子像長江裏破船,幫總沒得,就個底板;襪子像東海龍潭,東海沒得底呢。老爺不信,我說把你聽。

頭上戴個開花帽,腳上鞋子沒後跟。

褲子上頭補補丁,長褂子像格九串鈴。

我看他頭髮可像亂柴窠,臉上長了黑摩訶。

看他不像書公子,他與討飯花子差不多。”

仇天相聞聽這一聲,可要氣死又還魂。

“唉,過咱辰光同方家攀親,萬貫家財多豪富,現在窮到格功程,要說能咱不認他,安童梅香外界對我評論,要說我嫌貧愛富。要說我認他,我家格宗發財,該一個寶貝女兒,把這個窮鬼去受罪。”左思右想,我只得如此如此設計設計,膽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推掉烏雲見青天,打發你冤家離眼前。吩咐安童大開朝陽兩扇門,親自出去迎接。方進一看,啊伊喂,岳父多好,他敬我一尺,我要敬他一丈,敬我一丈,拿岳父頂頭上。

走上前去雙膝跪,拜見岳父老大人。

仇天相皮笑肉不笑,“啊呀,賢婿不須客氣,快快起來。安童梅香,我家女婿一路風塵僕僕,倒杯香茶讓他坐下來解解渴。”坐下來喫茶,仇天相就說:“賢婿,這趟來可有底高貴幹?”“岳父大人,我來同你來相講,你要搭救我了。我父親挨奸黨害死,家遭回祿三次,蔣氏、畢氏兩個母親總挨燒殺得,還有兄弟妹妹對我,現在母子四個住在顯堂落難,日無呼雞之米,夜無鼠耗之糧,我奉母命來這裏投親,同岳父相講借錢借糧,迴轉顯堂苦度光陰。岳父大人呀,等我念書將來有好處,加倍奉還送上門。”仇天相哈哈大笑,“賢婿,不要難過,人非草木,過咱你家父親對我不錯呀,我總記在心上格,幫我賠就賠拉五十萬,你家現在落到這種難,也愁餓殺得格,今日不要走,蹲我小書房裏弄點點心喫喫,宿它一宿,雙龍寶鏡我先收起來,到明朝早起把你。我起碼把它一千兩銀子把你,你再帶點糧,叫只船,讓你家去,你到顯堂同你母親講,就說我說格,可在乎你家穿點喫點住點這事,總上我家來,兩家並作一家過,更改沒得半毫分。”

公子聞聽這一聲,我岳父是個善心人。

這就在小書房落腳,仇天相吩咐梅香叫紅英,“紅英,我家女婿難得來,弄格幾盆好菜,弄格幾壺好酒。”好菜好酒,配搭不醜,好酒好菜,好好款待。紅英奉了主公令,到小書房送點心,弄菜弄幾盆好菜,幾壺好酒,一到到小書房,“姑爺,這是老大人叫辦好喫格,我在門外面等你,等你喫了飯,我來收碗盆。”方進歡喜哩,竟挨我兄弟說應了格,出門遇到老鴉吼,丈人伯伯辦好酒,啊喂,總是好菜喫格,要得哨,菜拈起來對嘴裏撂,酒唄對嘴裏倒。

不談公子來飲酒,再談仇天相壞良心。

你曉仇天相多壞,拿一把刀磨得鋒毛絲快,面用黑紗遮,手拿鋼刀,輕手輕腳走到紅英梅香後頭,紅英梅香又不曉得身邊有人,這老賊跑上去一刀,紅英頭對下一拋,喊總不得喊。老賊心黑格,背住梅香的頭對樓窗外邊間一甩,正好對方進腳底下一滾,血拿起來一濺,濺了他身上五花四散。方進抬頭一望,心嚇得一蕩,望見梅香嘴一張,舌頭一拖,命總嚇啦得,不好了格,哪個殺得人了。

拿起一鬧不非輕,仇天相老賊到來臨。

仇天相老賊一本正經,帶了四個安童,拿了一根繩子,一到小書房,執手一指,“你這窮鬼得了!你這叫飢餓出盜賊,飽暖起淫心,我弄點把你喫喫,你恐怕眼熱我家梅香紅英她長了體面,你大概想調戲她格,我家紅英梅香不肯,

你將紅英梅香身喪命,做了違條犯法人。”

公子一聽,嚇拉大半條命,“不得了啦,我中了計了哇,早曉得我總不來。”磕頭跪下來求,“岳父大人呀,我讀詩書能知理,我不曾做違條犯法人。”“你也不要賴,我總歸也不來審你,總歸有人要審你格,不怕你不承認。來人,用繩子捆起來。”老賊開口,四個安童動手,弄他手對手一紮,腳對腳一捆。

橫一繞來豎一繞,捆作一個稻種包。

弄槓子對當中一摻,橫過來抬像賣老母豬差不多,到衙門裏報案。襄陽知府叫底高?姓李,叫不清。你說這個李不清可是好東西?仇天相這個老賊送他一千兩銀子,“大人,這點點小意思送把你,買酒喫不醉,買茶不解渴,只好買點短煙敲敲,長煙燒燒。”“底高意思?底高意思?”“我家窮鬼女婿上我家來投親格,我弄點好的把他喫喫,他起邪心,撩戲我家梅香叫紅英,我家梅香不肯,他一刀拿我家梅香殺啦得。我這個人好哩,不窩藏罪犯,我主動將我家窮鬼女婿捉起來,帶到衙門口,他現在不承認,你只要將他逼打成招,把他判作死刑。

只要冤家身喪命,我重重送你雪花銀。”

李不清一聽,渾身來勁,“我樁樣不會,做瘟髒官老內。”這筆交易做到家,銀子好弄到一板車。說清正官坐堂,總衣冠端正,這瘟髒官坐堂,帽子一歪戴,走到公堂言咳嗽嗽,呃嘿呃嘿,嘿嘿嘿嘿,“本府坐堂,衙役幫忙,天相大人,將犯人帶上。”

方進來到公堂上,青天老爺叫幾聲。

“本府問你,你爲什麼要撩戲紅英?若招供,免除刑法,若不招供,重刑處治。”叫聲大人呀,“你沒有調查察訪,說我將紅英梅香身喪命,我凌遲碎剮也嫌輕。”“啊喂,年紀雖輕,咬口倒緊,不打就承認啦!來人,上腦箍,上夾棍。”

三抽三夾了不得,活跳鮮魚送殘生。

人不傷心心不死,冷水激面轉還魂。

還魂不輕饒,拿他對木板上一撳,用兩支棗核釘,對他兩手掌心上一釘,還有一支棗核釘抓在手裏,你再不承認殺紅英,這一支棗核釘釘下去性命總沒得。方進一想:不得了了呱,這逼打成招,今朝招也是死,我不招也捱打殺得,省受皮肉之苦,罷也罷了,招啦得拉倒。他又不曾殺,這就說:

“是我是我總是我,我是違條犯法人。”

說一句來記一句,口供錄得緊騰騰。

方進他自己承認格,他將紅英身喪命,這錄得口供,要罰他畫字。拿到個筆,渾身抖了像篩糠,“不得了了呱,過咱在小書房做文章唄,我提筆沒得四兩重,今朝提筆重千斤。

筆頭尖尖一簇毛,我今朝畫出字來命難逃。”

格沒得辦法,硬住頭皮拿字畫下,關到監牢遭磨難,可比黃連苦三分。

方進入牢門,啼哭淚紛紛。

披枷並戴鎖,監牢裏做罪人。

一到到監牢,牢頭伯伯就說了:“犯人你可懂監牢裏規矩?”“啊呀,牢頭伯伯,監牢裏底高規矩?”“話不說不明,鼓不敲不響,靠山喫山,靠水喫水,判官要啃小鬼,格有鋪監銀子,把了鋪監銀,不枷不鎖,來監牢裏照常行走,不把鋪監銀,枷鎖夾夾緊。”“牢頭伯伯呀,我想來襄陽有好處,誰知監牢裏花作罪人,牢頭伯伯饒饒我,沒得鋪監雪花銀。”“沒得銀對你不客氣,枷鎖夾夾緊。”作孽格,說黑漆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可憐啊,困唄困了狹牀上,杵嘴棒頂了緊騰騰。日裏還好過,夜間實難熬。

到一更來嘆一更,更更啼哭淚紛紛。

一更裏,方進在監牢,越思越想越懊惱,

投河沒得水,割頸又無刀。

二更裏,在牢門,死又不得死,生又不得生,

要說服毒無錢買,上吊又尋不到繩。

三更裏,半夜心,蚊子咬,蝨子叮,扁螂又要啃背心。

屋望里老鼠貓能大,跳上跳下掏眼睛。

四更裏,睡朦朧,坐在監牢打磕,

望見父親來託夢,醒來還是一場空。

五更天,要天明,牢頭伯伯容容情。

高抬貴手饒饒命,我確實沒得鋪監雪花銀。

天明亮,放白毫,城門口頭鬧嘈嘈,

我的佛來我的天,何年才得出監牢。

方進關在監牢內,五更六嘆苦傷心。

不談方進多受苦,再談李不清報文向上,迴文打轉,欠債還錢,殺人判死刑,上司迴文來打轉,一百天殺罪不容情。李不清再寫書信告訴仇天相,仇天相歡喜哩,我家窮鬼女婿判了死刑,一百天就要挨殺,這樣好的事體還不曾告訴我夫人哩,拿宋太太喊得來,“夫人呀,我有好事體告訴你。”“底高事體?”“我家女婿來了格呢。”“可是方進?”“是的。”“格人呢?”“來監牢裏。”“啊呀!我家女婿犯底高罪關在監牢裏?”“夫人哎。我來說把你聽,你曉現在方家窮到底高功程?人家說一個窮,他家幾十個窮,他叫精窮爛窮,窮斯濫矣,窮人當中頂窮,是個窮祖宗。我家這種發財,該一個女兒,把這個窮鬼女婿。我殺拉紅英,買通李不清,將他逼打成招,判作死刑,一百天就要挨殺呱。

將窮女婿身喪命,女兒好另找門當戶對人。”

老太太聞聽此言,如高山上失足,大海里崩舟,執手一指:“你格老烏龜呀,你恩將仇報,想想當初要不是親翁幫你賠拉五十萬,你哪有性命到如今。老賊呀,人說雪中送炭唄真君子,你雪上加霜不算人。老賊格,人到難中須搭救,你哪好推人入火坑。”老太太撒野,拿起木槓抓起就打,仇天相半條命總嚇啦得,雙腳跳,像跑報,一溜溜到小書房,拿小書房一關,門栓一栓,你這遭總打不到我。老太太可追他打,想想跟這個老賊沒搭煞頭勢,自己到樓上對被裏一躲,眼淚答答滴,想想對不起方家。

不談太太多悲淚,再談老賊不算人。

仇天相在小書房就想:我家夫人不同意我這樣做,總歸有一個人同意,我家女兒肯定很歡喜,我拿窮鬼女婿害殺得唄,找個發財女婿,讓女兒去享享福,不曉得多感謝我呢,“梅香,拿我女兒喊下來。”仇彩珍從樓上下來格,來到小書房,“父親,有底高好話對我說。”

我們講經不重三倒四,重三倒四就講不好格,就拿前後經過拿起一講。小姐聞聽這一聲,父親連叫兩三聲:“父親呀,你怎不想想,當初不是公公替你賠拉災銀五十萬,我沒得性命到如今。你這個爲父親,是狗肺狼心,方公子到襄陽前來投親,你可配殺紅英害她命。”老賊沒得悔悟心,怒目圓睜,“小女你還得了,我倒說拿窮鬼害殺得,找個發財人家,讓你去享享福,你也罵我狗肺狼心,真正眼熱窮鬼的,安童幫到城隍廟去,望望可有叫化子要飯格,揀個十樣景頂難看格,拿這現世寶女兒賒把叫化子拉倒。”

小姐聞聽這一聲,哭哭啼啼上樓門。

一直到繡樓,想想不得過,困到半夜,從牀上起來,拿銀燈火一上,對牀梆上一坐,心裏就想了:我家父親脾氣迂贅哩,他說到做到,要將我賒把叫化子,罷也罷了,

這陽日三間日子我也不願過,只願死來不願生。

我不如懸樑高掛身喪命,倒留個清白好名聲。”想想難過,拿臺子搬過來弄張凳子,人唄對凳子上一站,拿腰帶解下來對二架樑上一繞,打一個相思扣結,頭要對裏伸,生怕生,死怕死。

這相思扣外是天堂路,相思扣裏間地獄門。

將要行短見,想到自己的母親啊眼淚不得幹。我的親孃,

“你往往養女兒十八歲,我肇做不到養老送終人。

我格親孃,今朝對你來拜三拜,我是個不忠不孝人。”

想到格母親,又想到河南婆婆,眼淚對下滴,我格河南婆婆呀,

“你還當你家兒子投親有好處,不知他在監牢裏花做罪人。

河南婆婆呀,我家父親良心黑,是個嫌貧愛富人。

婆婆哎,今朝孩兒媳婦拜三拜,我也做不到端湯奉茶人。

想到個婆婆,又想到個方公子啊,眼淚就不得幹,“公子,

我來繡樓把吊上,你在牢中可知聞。

公子,我們今生今世不能成婚配,只好來生轉世再相逢。”

頭對相思扣裏一伸,腳拿起來一踢,凳對旁邊一滾,一口怨氣對上噴。仇彩珍小姐在那尋短見,到底格有救命人?

一盞孤燈漸漸熄,驚動南海活觀音。

觀音老母端坐洛迦高山,心血來潮,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啊呀,不得了,仇彩珍小姐在尋短見,她跟方進有宿世姻緣,方進文曲星下界,小姐玉女星臨凡,

如果小姐身喪命,將來方進哪有正夫人。

仇彩珍本有弒父之份,我不搭救,何人搭救?”觀音老母跟手着躁,帶了善才龍女速不耽擱。

蘆花點頭三千里,來到湖北襄陽一座城。

一陣仙風, 對仇府一攻,仙風一散,對小姐繡樓上一站,楊枝淨水一灑,口中叫喊:“小姐醒來,小姐醒來,仇府裏不能蹲,到我洛迦高山辦修行,等你仙法學到手,可會到你丈夫小官人。”

觀音老母道功深,搭救仇彩珍轉還魂。

霧裏走來雲裏奔,帶她高山辦修行。

這仇彩珍就在洛迦高山跟觀音老母學法。

不提小姐在學法,再談仇府不太平。梅香早上到樓上送洗臉水格,上去敲敲門,“開門啊。”不做聲,“開門啊,我是梅香來送洗臉水格。”不做聲,不做聲,“啊呀,往常小姐一喊就起來格。”梅香着躁,拿門一推,推開一望,繩來槓直蕩,小姐沒得,梅香半條命總嚇啦得,連忙就喊:“姑娘來哪裏?不要嚇人。”

高喊小姐不答應,低喊姑娘哪做聲。

飛奔縱跳,告訴宋氏太太知道。老太太聞聽此言,怒從心起,一把背住仇天相,“你得了哇,女婿挨你害了監牢裏,一百天要挨殺;我格寶貝女兒,總把你逼殺得,上吊呱,繩子直蕩,屍首沒項,我對你肯歇,今朝問你要人,

還到我女兒女婿人兩個,一筆勾銷莫談論。

還不到我兒千金女,我老身與你把命拼。”

起來一個耳光子,回過來一個嘴巴子,老賊嘴總捱打壞了格。“打壞了格。”“打壞了我替你補呀!”安童梅香拉硬勸,你曉仇天相捱打到底高功程?帽子撕了剩只角,鬍子揪了剩幾根,可比鬼也丑三分。不是今朝跟他打架就拉倒,天天跟他打架,天天問他要人,仇天相捱打了不像個人。

不談仇天相做打架,再談河南一段情。

再談二公子方同蹲家等,要等哥哥借到糧借到錢家來,買米下鍋纔有飯喫,等了三十二天,眼睛總望穿了,來個路頭子上望不到哥哥回來,有興而來,掃興而歸,氣塌塌到家,臉唄一沉。陳氏母親就說:“二公子,你今朝怎不歡喜?”“母親,搭筏子要同山東人硬性搭筏子,跟讀書人不好搭筏子,讀書人頂陰促頂壞。”“嗯嗯,你怎說這話格?”“像照我家哥哥我也說得,你到岳父家有了好處就不死家來,我肚裏餓了比死總難過,他當我面承認格,借到借不到總歸不宿槓,頂多一個月就到家。他可曾死家來呀?至今三十來天了,他在丈人家喫得好,你親孃餓了可傷心,論我性子現在就去找他,拿黑心哥哥來捉住,問你哥哥可該應。”陳翠娥就說:“兒呀,你不要性子躁,對槓跳,你可曾想想,你家哥哥第一回上岳父家去,岳父岳母多歡喜,作興留他宿拉幾宿,過拉幾天就家來格。”方同是躁性子,眼睛一暴,眉毛一翹,“母親,你不要靠哥哥喫飯,靠他喫飯,人也黴殺得格。只有千年爺孃,沒得千年弟兄,我別的不談,就憑我的本事我的力氣,我到山上去樵點柴賣到點錢,也夠家來買點度命糧。妹妹,幫我到王太公家去借扁擔借繩子,我到山上去樵柴,我譬如哥哥死啦得,自己來尋錢。”飛龍小姐來到王太公家,“王佬佬,我家二哥說要到山上去樵柴哩,你家格有好扁擔?”“有啊,這一根慄木扁擔用了三十八年,擔三百斤而且不彎,拿家去細毛點。”“曉得格。”一到到家,“二哥,扁擔借家來格。”方同一看眼睛發暗,“妹妹你格有點撈摸,這個小小扁擔喫得起我挑哩。”“哥哥不要蹲堂說大話,王佬佬用三十八年挑三百斤也不曾彎哩。”“我倒來扳扳看。”方同他兩臂有千斤哨力,兩隻手伸直得,抓住扁擔兩頭輕輕一扳,“啪”,倒斷啦得呱。“沒用沒用, 慘格慘格。”“啊呀,你格害人坑,這個慄木扁擔挑三百斤也不彎哩,你也說沒用,慘格。真真不好用唄,你不要扳斷了,這遭怎對人家交卸呢?”“妹妹你放心,你拿這斷頭子扁擔去還把王太公,就說我說格,過拉天把我到山高頭揀硬扎點格樹,拔它一棵樹賠把他,讓他做到些扁擔,去借要揀頂頂好的扁擔。”這去了格,一到他家,“王佬佬,我家二哥說扁擔慘格沒用,你家格有頂頂好的扁擔呀?”“啊呀,格到哪裏還有底高好扁擔,這裏方圓六十里總找不到。”飛龍頭抬起對屋望裏一望,格六人車軸擱在屋望裏,“佬佬,那個車軸可保好做扁擔格?”說:“車軸好做扁擔哩。”“你借把我可好也?”“借把你好格。”“這鬼鬼細繩子喫不消,起碼要手膀能粗格,做老楊樹的繩子你家可有?”“做老楊樹的繩子是有,不過你拿去要細毛點。”你想用做老楊樹的繩子,用六人車軸扛家去的,“二哥,這麼粗的扁擔格差不多?”“唔,差不多,差不多。”

他這上山去樵柴,不像人家鄉下奶奶蹲槓慢慢拾,他是將整棵樹捧住樹杆子對上拔,並且一拔一棵,一拔一棵,一拔一棵, 哪像底高拔樹,像鄉奶奶拔棉稈差不多。曾有多歇歇,拔了不少,搬搬堆,用繩子紮好了,估計大概一足擔,繩子對六人車軸兩頭一繞,挑到街上去賣哩。你說這整棵的樹,格種擔子多大,如果走路上跑唄,不把人刮壞了惹出禍來。他格冤家有本事哩,跑了又哨,直把嗓子鬧,“讓開點,讓開點,撞啦得不賠,你們自家倒黴。”跑路格拿起來一聽,那人挑柴進城,喊挨撞啦得不賠,自家倒黴,我們識點時務,跑路格總讓路,也有不識時務的,張老三賣小餛飩在城門口,後生家下來,我十三歲蹲堂賣小餛飩格,今年六十三歲,我賣了五十年小餛飩,從來不曾看見哪個挑柴進城,叫人家總讓啦得,讓你一個人跑,人蹲堂稱王,人家讓路我也不讓路。“老頭子,喏!你不讓路,你格棺材擔子挨撞翻了沒得錢賠格。”張老三頭硬,方同又不怕他,挑起個擔子一走啊,“霍”,不得了了格,擔子總揪翻啦得格,鍋子磕碎了,碗唄打了千零爿,餛飩潑得一城門總是得。張老三頓腳恨,“狗才呀,我就點點黃瓜本錢,總挨你忙啦得格,倒黴,罰你賠。”“賠呀,哪叫你不讓路格,纏呀纏,我用這六人車軸對你頭上一敲呀,你格棗木榔頭就挨敲拋下來格。張老三半條命總嚇啦得格,有個人跑到裏間吵嗓,“不好了格,海強盜來了。”

拿起一鬧不非輕,街坊來了許多人。

老百姓不跑,二三百人圍過來了,拿方同圍住得:“後生家,窮要講理,富要饒人,你力氣大稱王了,打了東西照價賠償,要說打,我們這麼多人總揪不過你一個人。”方同一想:不得了啦,惡狼不如衆犬,雙拳不敵四手,就我本事再好點,也不能無理取鬧。

方同有了爲難處,來了員外好心人。

陳三慶上街散心,走去一望,“二公子,你蹲堂吵底高事?”“伯父,叫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家裏喫總沒得喫,我到山上樵柴,想賣到點錢,好買點度命糧格。我這個擔子大,倒拿人家撞壞了唄,惹起禍來不小。不過,事前我敲弓擊弦,言語在前,撞拉東西不賠,只好自己倒黴。人家總讓路,張老三不讓路,擔子挨撞翻啦得格,我倒哪有錢賠。他跟我纏籮口,我嚇嚇他格。”張老三說:“他弄六人車軸敲我的頭。”“真正我要打他末,我還要用六人車軸,我只要一搗拳,就拿他頭打拋下來的,所以他放聲鬧,說我海強盜進城,弄大家不服。”“啊,二公子不要愁,我不來則已,既然今朝來到此,我來幫說和。張老三,這個餛飩擔子值到幾個錢?”“總歸十兩銀子足足格。”“這樣我來幫賠,賠十五兩銀子把你可好。”“啊,不要不要,既然你做好事,你幫賠唄只要十兩銀子就好了。”“不要客氣拿家去,早先挨他一嚇,不要拿鬼毛病嚇出來,這五兩銀子把你家去看鬼毛病。”張老三嘴齜了像百合,“啊咿喂,這種賺頭多大唷,比做生意局氣還好。”

拿了銀子回家轉,謝謝員外好良心。

大家都散了,方同雙膝跪下,叫聲伯父呀,

“不是你今朝來得巧,我一本髒賬算不清。”

“二公子,小小之事不要掛齒,你倒望望看,你這付擔子這麼大怎好上街上去賣。如果挑這一擔柴到街上去賣,要叫做生意的跑開間去點,開店的要關門,讓你個人上街。我看這樣,你不要到城裏去賣,我幫你到城外間找王老闆槽坊裏要柴哩。”“好格呢。”二人一同來到城外,“王老闆,拿這一擔柴幫稱啦得。”王老闆一看,眼睛發暗。“陳員外呀,你曉得我買柴唄要揀乾柴買,買家來就好燒的,這是整棵樹拔得來格,這樹墩頭上還有爛泥塊子哩。真正一百二十個不好意思,幫你稱啦得。”行家拿把秤來,兩個人稱一頭,“哎咿,老能重哩,抬總抬不動。王老闆, 這個柴委該重,我們兩個人抬也抬不動。”一把秤也打不起,要用兩把大秤,四人抬,不曾哪抬得動。”這就四人抬一頭,用兩把大秤稱。

老秤稱稱不算輕,一頭就是七百五十斤。

“啊呀,兩頭不是一千五百斤,”王老闆問:“不拉,他弄底高東西抬來格?”“你望,弄六車軸挑格,車軸總挑彎了。”王老闆佩服,這個人不弱唐朝薛仁貴有千斤哨力,本來要去爛泥,也要去水份,照這種景子不去了,整數頭十兩銀子。方同歡喜哩,“陳伯父你幫我賠拉十五兩銀子,我現在還把你,你不要走,蹲堂等我,我到山上去拔起來快哩,一刻工夫就挑來格,你再幫我賣啦得唄,我好家去買米下鍋。”陳三慶就說:“二公子,你不要說向我借十五兩銀子,就是借百呀二百兩,只要你開口,也不讓你丟醜,我還要你還哩?我來問你句話,我往常從你顯堂經過,走到槓總要丟點錢把你家,聽見你家讀書啊,那種書聲好聽,最近走槓怎看不見你家哥哥,你家哥哥上哪去了?”“伯父,不要談這個話,哥哥心黑格,到丈人伯伯去借銀子格,弄點好格喫喫,不死家來了,他還問我們底高賬哩?”“呀,可是上仇天相家去格?”“原是得呢。”“二公子,你不要做夢,你好冤枉你家哥哥,你家父親過咱不識得人,跟仇天相做朋友哩,往常上你家來散心,我對他一望,這個人是表面好看,其實陰險毒辣,特別那雙眼睛。

這個老賊是個奸雄相,冤家是個黑良心。

如他良心好,還貪污救災銀子?我想格,曉得仇天相可是嫌貧愛富,可曾拿你家哥哥弄殺得。我看這樣,依我, 我再把一百兩銀子把你,你家去跟你家母親和你妹妹講講,你也趕到襄陽去,望望你家哥哥死和生。”

公子又接到百兩銀子,對手中一託,耀眼能白,眼淚對下落,啊呀伯父,

“世上善人多得很,哪裏沒有好心人。

我方同沒得好處也便罷,能夠將來有好處,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不要客氣, 你快點家去。”陳三慶拱手而別,公子迴轉顯堂,同陳翠娥母親一講,“來城門口吵事,得到陳伯父解圍,拿銀子把我,叫我到湖北襄陽去望哥哥,母親你說我可要去。”老太太就說:“兒呀,就是陳伯父不叫去望你的哥哥,我也等你家來同你講講,這幾天夜裏天天做惡夢,做夢看見你哥哥在監牢裏哭。”“啊呀母親,這也不去啊,我現在就走了。”飛龍一把背住他,“二哥你不要跑了哨,我對你說話,大哥哥說一個月家來格,你去望他要歇多少時?”“妹妹你放心,我不像哥哥是丹陽的騾子好慢格性子,我跑起來比鬼也哨點。

我來去只要半個月,迴轉顯堂孝母親。”

“格你速去速回。”他的黑虎銅錘不肯離身,對腰裏一插,跟手就走。

威風凜凜賽呂布,殺氣騰騰賽趙雲。

頂大步子一丈二,可像北風送烏雲。

在路登程,非止一日,那天走到斜莊鎮,斜莊鎮是萬惡之地。那天一早,街坊上人山人海,做生意買賣的不少,你格冤家跑路就跑路呢,他歡喜管閒事,走到個賣肉的身邊,望見個肉老闆半片肉賣了碧綠,對肉臺上一伏,瞌睡,走到他身邊拍拍他肩兜,背揹他衣袖,“喂,肉老闆,你可是沒得生意,在這瞌睡。”“啊呀客官,你問我買肉?”“不,我來問你這肉總賣綠得呱,賣了多少天數了?”“客官,天數不多,賣了十八天。”“啊呀,這肉賣了十八天,再賣要賣臭啦得,你這個人可保不會做生意,人家說薄利多銷,便宜點唄賣啦得,總比臭啦得好呢。”“怎不便宜,原來賣二十個錢一斤肉,現在便宜賣格,只賣十五個錢一斤肉,也沒得哪來買。”“爲底高便宜又沒得哪來買?”我說把你聽,“我們這斜莊鎮有兩爿大肉店,東小橋一爿是刁龍開格,西小橋一爿是刁虎開格,他的肉還要便宜哩,只賣十個錢一斤肉,你說哪眼熱揀貴的買,總去問他們兩人買,生意挨他們做啦得,我們一點生意總沒得。”“你這個人多稚呀,人家說市場競爭,他賣十個錢斤肉,你比他少拉一個錢賣九個錢斤肉,你的生意就做得來格呢。”“客官,我們不是不會做生意,你可曉得我們賣十五個錢一斤肉蝕大老本,他賣十個錢斤肉也好賺大錢。”“啊喂,你這個人說話怎聽不懂,十五個錢一斤肉倒蝕大老本,這個十個錢一斤肉還賺大錢,你不在胡說八道。”“客官,刁龍刁虎不是等閒之人,老虎山上的大王,刁龍一把駝刀,老秤稱稱不算輕,有八十六斤,刁虎一把駝刀,有五十來斤,他們還買豬子哩,日裏上人家去望望,只要望到中意格,坐夜拿人家門撬開來,用鐃鉤到人家圈裏去,鉤住豬子的鼻子,一拖就拖出來格,對夾肘裏一夾,一個夾肘夾一個,溜起來又哨,人再多也追不到,

他的豬肉是偷得來,你說可要發大財?”

“啊,是這回事,格唄人家買到點便宜肉倒歡喜格,這個養豬戶朝一盆夜一盆,養到落底麼麼挨他偷啦得,人不躁殺得。”“怎不,我們這前村有個張奶奶,又是隻身人,俗話叫寡婦,作孽哩,小豬是欠格,家來挑點草,豬子養了蠻好,準備賣到錢,過年買點油和鹽,好過一個太平年格,挨刁龍刁虎拿個豬子搶啦得,張奶奶急得投河死,哪個不去拉勸唷。”

方同聞聽這一聲,怒從心起八九分。

“啊喂,這樣壞法子,格你們不好齊齊心拿他趕走。”“哪敢,碰也不敢碰,他一人能擋千員將,單刀能退百萬兵。”方同聽了不服:“我倒不相信,嘿,等我去。”“來來來來來,對你說話,你拿他弄殺得,不要來害我。”“不害你,不害你。”方同去惹禍了哇,走到東小橋,買肉的多哩,排隊。你曉方同多好的本事?手拿起來一揩,買肉的人對地上直栽,走到肉臺前間,“肉老闆,你可叫刁龍?”“是得,問我買肉?”“哎,是的,我這肉不問哪個總賣格,你要買多少?”“方同手裏拿一個青銅錢,望呀,“我就該一個錢。”“不拉,一個錢能買多少點點肉。”“我錢雖少,肉要買好,要買前夾心,還要八根肋條二十五斤肉。”“哎,你說發笑話,你一個錢要買前夾心、八根肋條二十五斤肉,你不說大頭昏話。你真正沒得錢,我剁點泊落肉把你家去燒。”方同眼睛一暴,眉毛一翹,“底高?你不賣,不賣老子發火,我拿肉揹走。”嘴說這話,拿個半片肉對肩膀上一擐,放趟子就溜。刁龍人總躁殺得,臺子一拍,“嘿,你格狗才,說我做強盜唄,我還要坐夜哩,你格狗才不比強盜還狠點,撈現格唄,你老花眼睛不曾望得清,到我老虎頭上拍蒼蠅。”刁龍拿駝刀拿出來,走裏間跳到外間。

急急走來急急奔,追趕方同善心人。

一追追到學場身邊,望見人不多的地方。刁龍心黑哩,一駝刀剁過去,方同身子一偏,推板滴點,肉對地上一摜,搗拳像五升斗跟他揪,“老子好喫無錢酒,貪打抱不平。”

總說開了倒黴店,今朝生意又上門。

嘴裏說話琅朗響,比下拳頭定輸贏。

上打雪花蓋頂,下打古樹盤根。左打青龍偃月,右打猛虎翻身。

方同打了多有力,刁龍打了欠三分,只有還手之力,沒有招架之功,渾身放汗。方同他本事嚇煞人,抬起來一連環腿,搗鬼一顫,刁龍挨踢出去論丈,對大街上一伏,方同一個輕功蹦過去,從空中下來,腳對他背上一踏,手對他頸項一捺,捺得刁龍頸項來下嗶嚦叭啦,像死羊子喊,“啊呀英雄哎,

高抬貴手饒饒命,下次不敢亂胡行。”

刁龍忙了喊救命,來了刁虎壞良心。

刁虎走西小橋聽到消息趕到那裏,望見哥哥挨他撳了地下,手唄搦住哥哥頸脖子,哥哥來下吵嚎,要說拉硬勸唄,背不起這人手下一捺,弄不好哥哥的頸脖子要挨捺斷了,說人到矮檐下,不得不低頭,他就來個緩兵之計。這刁虎服小哩,磕頭跪下來求,“英雄呀,伯夷叔齊還不念舊惡,你今饒恕我哥哥殘生命,我們結拜弟兄三個人。請拿名姓留把我,就是我的大恩人。我們這遭改過從新,保證沒得壞心。”

方同他喫軟不喫硬,他就想了:冤家宜解不宜結,冤怨相報何時了,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冤家多一個對頭。“啊,既然知錯就改唄,改邪歸正,我饒你一條性命。”方同手拿起來一丟,刁龍翻身就對家溜。

刁虎不跑,“英雄,你拿名姓告訴我。”“啊,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住河南前甫縣太平村,我是方子文家次子,我叫方同,我有個綽號叫破頭太歲、破頭老子,蹲我老子頭上動土,只好喫苦。”“啊呀,原來是二少爺,久聞其名,如雷貫耳。”方同就說:“你也不要說得客氣,才間說得拜弟兄格,好是好的,但是登這個大街上不好,拜弟兄最好到你哥哥肉店裏間去。”“好格呢。”刁虎前頭來領路,方同後間跟。

兩足不知生死路,將身闖進是非門。

一來來到東小橋,刁虎來到裏間,“哥哥,我拿捺你頸脖子的老朋友帶得來格。”“啊呀,不要做夢,你拿他帶來做底高?”“跟他拜弟兄。”“還拜弟兄哩?我這頸項挨他捺得不得動,拜弟兄哩,弄不好還死他手裏哩。”刁虎說:“哥哥,做底高事體要用點心計,線放長了魚才釣了大,滿刀子操才痛哩,場面說好話,骨裏喪良心,跟他拜了弟兄唄,用酒把他灌醉了,拿刀磨磨快,他像死豬差不多,這遭一刀,

拿他冤家身喪命,幫你哥哥把冤伸。”

“唔,兄弟好計。”土地菩薩死兒子,絕妙主意,兩個冤家咕嚕吐嚕說鬼話,方同站在外面對裏一看,眼睛發暗,這兩個狗頭賊頭賊腦,不曉良心可好。刁龍刁虎要說拜弟兄唄,鬼五鬼六的事我不弄,男子漢大丈夫要名正言順,最好要設供天地紙馬,要焚起黃木大香,要當天對地,我們賭起咒來,才曉得真心還是假意。這我們真心格,再具年庚八字。

結拜弟兄人三個,更改沒得半毫分。

說年庚八字呢,方同最小稱兄弟,刁龍刁虎大稱哥哥。刁龍刁虎賭咒了,“上有神明下有神明,我們跟方同弟弟結拜弟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如果對兄弟起壞心,割拉耳朵掏眼睛。”方同一聽,嗯,對我真心格。對我起壞心,割了耳朵掏眼睛,“哥哥,你們有真心我有真意,上有神明下有神明,我跟刁龍刁虎結拜弟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如對兩個哥哥不真心,五雷擊頂死在刀槍之下,亡在亂箭之中。”“啊呀,兄弟,你真心哩,來呀,酒菜總辦好了,我們來喫酒。說酒是糯米漿,多喫要翻腔;酒是糯米做,好菜不喫又罪過。哪曉喫了一杯又一杯,方同一高興連灌二十三杯,不得了了格,酒唄灌了熏熏醉,酒到齊胸又添一杯,喫得扶泥不上壁,跑路總要跌,舌頭總髮卷,“哥哥,牀來哪裏?”“哦哦,來裏間。”

公子困在肉店內,打呼如同響雷陣。

刁龍就說:“兄弟困着得格,困着得格,哥哥呀,早不要動手,到黃昏朝點後,拿駝刀磨磨快,一駝刀就揪下格,可要蹲堂幫你做對手。”“不要不要,豬子活的我也揪得住,何在乎他困着得像死人。”“這能格,我回轉西小橋拿豬子殺啦得,明朝早起肉一賣,我大概到小中就來格。”刁虎走了格,刁龍到黃昏朝點後,拿駝刀磨磨快,輕手輕腳一走走到房間,拿門推開來對裏一望,心嚇得直蕩:望他眼睛睜了烏溜溜,嘴裏做鬼喉呼,眼烏珠來槓動,這狗日的多壞唷,他做鬼困格,眼睛還睜了槓,嘴上不說心裏在下打呃則,忙拿頭縮出去,頭縮到外頭,等到半夜朝點後去,頭伸到裏間一望,望他眼睛還睜格,嘴裏來槓喉呼。不好哇,可保曉得我要殺他格,作孽格,等到大天八亮,望望他眼睛還睜格,嘴裏來槓喉呼,又不敢進去,一進去就怕沒得命,有興而來掃興而歸,倒黴一夜總不曾困得成。格麼,方同到底可曾困?他困着得格,爲底高困着得眼睛睜了槓,眼烏珠還在下動?因爲方同不是等閒之人,他是西天武曲星下界,他睏覺交人家不同,他睜眼睏覺格,眼睛睜了槓,喉嚨裏喉呼,醒了酒他才眼睛閉着得,不喉呼,閉目養神,耳朵他聽見格。你曉一忽困到底高辰光?一忽困到小中,這遭醒了酒了,眼睛也閉着了,困在牀上就想了,橫豎不曾好喫飯哩,要喫飯兩個哥哥要喊我格,我再困拉歇歇,等兩個哥哥來喊我喫飯好起來。對牀上一困,刁虎拿肉總賣啦得,小中了,走到東小橋,總以爲哥哥拿方同殺啦得格,他在肉店門口又不顧場面,直把嗓子,“哥哥,個破頭老子可曾殺啦得了?”方同困在裏間倒聽見了。“不曾,我來了格,啊喂,我來了格。”“哥哥擺架子說大話,沒得哪有你會,你忙上一夜總不曾忙得掉。”“你也說發笑話,他可保曉得我們要殺他格,眼睛睜了做鬼困格,哪敢動手,一醒就沒得命格,你曉得我頸脖子還痛煞得哩?”到現在兩人在那打鬼槓子,方同走那邊過來格,你們這兩個哥哥也不是好人,跟我拜弟兄哩,可犯着磨刀要殺我。刁虎會翻花頭了,兄弟你說底高嬲話,哪說殺你?“哎哎,你不要當我不曉得,你才間來底下喊,‘哥哥,個破頭老子可曾殺啦得格’,可假?”“不要說嬲話,兄弟,我們前回偷格豬子,用鐃鉤把豬子頭勾壞了,我來下喊哥哥,‘個破頭豬子可曾殺啦得格’,你不要嬲了破頭老子可曾殺啦得格。”方同拿起一想:啊,可保耳朵不太好,哥哥你們只要不起壞心,我也絕不懷疑。“兄弟,我們賭過咒的,還起底高壞心?外間不早,肚裏不飽,我有二三斤豬肝不曾賣得掉。能格,用點胡椒炒炒來搭搭酒。”方同就貪喫個酒坐下來喫酒唄,刁虎一計不來來二計,“兄弟你格要發財?”“哥哥也說笑話,哪不想發財?要發財到哪塊來?”“要發財我首先問你的膽可大。”“嘿,要講膽,不曉多大,像五湖四海。”“真正你膽大的,珍珠山後山的黑公洞,這肚內寶貝多哩,我們去望格,膽大的拿到多少啊,我們膽小不敢下去,真正你兄弟膽大格,我們帶根長繩子系你腰眼裏,你帶麻袋下去,我們兩人蹲上頭背好了對下放,珍珠八寶用麻布袋灌起來背上來,三人分分,我們兩人少得點,你兄弟多拿點。”“哥哥呀,我們是弟兄,還談到多呀少了,三一三十一,三人平均分。哪怕現在就去。”“好格呢。”

刁龍刁虎來領路,方同跟了緊隨身。

來到珍珠山後山,一望個洞多大?只有盤籃口能大,黑咕隆咚。繩對腰眼裏一系,麻布袋對夾肘裏一夾,他的銅錘不肯離身,對腰眼裏一插。刁龍刁虎拿繩對下放,“霍落,霍落,霍落”,放下去有五丈深。刁虎就說:“哥哥盡顧放底高啊?拿繩子割斷了脫下去拉倒。”手到袋袋裏一抄,拿出一把刀,拿繩子一割,“啪”,繩子倒斷了格。這個洞害人哩,要是沿坍坍的洞麼,方同兩手可以扒得住,是倒頭釘底洞,直上直下的,繩子一斷啊,冷猛對下一脫,“霍落落”,一下子下去四十八丈。

伸手不見五個指,面東不見面西人。

用手摸摸,哪有什麼寶貝,黑人洞悶死牢,不得了了呱,這遭就怕有命總沒毛。用手到泥上摸,一摸摸到個石門,拿起來一扛,扛開來裏間雪亮,賽日裏一樣。什麼東西來裏間?蜘蛛精。老蜘蛛精長八隻腳,變作絕色美婦女在下棋,小蜘蛛精,也有的盤籃口能大,也在籮口能大,也有盅子能大,也有碗口能大,也有盆能大,在地下爬。方同一看,眼睛發暗,“唔,棺材蜘蛛精多哩,我來打哩。”撒野,掮起銅錘就打,作孽格,老蜘蛛打了咂咂跳,小蜘蛛打了勃哩嘰。老蜘蛛精捱打火起來格,

我不尋你你尋我,飛蛾投火自燒身。”

老蜘蛛精跟小蜘蛛精,湊作一堆放絲。

吐出絲來了不得,纏住公子一個人。

挨它橫一繞來豎一繞,捆了像個稻種包。

老蜘蛛和小蜘蛛精要準備爬他頭高頭,喫他的腦漿,吸他的血。

武曲星君不該死,驚動南海活觀音。

觀音老母來洛迦高山,掐指一算,曉得一半,“不得了了呱,武曲星遭難,我在洛迦高山坐鎮,明曉得他落難不能不問。

如果武曲星君身喪命,南海觀音做不成。”

觀音老母跟手着躁,來到東洋海,同東海龍王敖廣相講,借穿山甲。穿山甲厲害哩,走珍珠山前山朝裏一鑽,“嚯”,一個洞,觀音老母進去,執手一指,五雷下凡,

拿蜘蛛精打了乾乾淨,救出公子善心人。

觀音老母走了格,方同望見前山有亮光而且有個洞,慢慢對前爬,這從前山爬出來格,心就想了:我家兩個哥哥他也不曉得這裏間沒得寶貝,蜘蛛精來下吵,不是個寶,我去望哥哥來槓等我哩。走到後山一望,刁龍刁虎不來槓,刁龍刁虎心黑格,拿洞口總用黃泥塞結實得,“啊呀,這兩個冤家多壞唷,要我命,刁龍刁虎跟我賭過咒的,對我如果起壞心,割下耳朵掏眼睛,依我性子現在就要去找他,因爲我答應我家妹妹格,去望哥哥來去只有半個月,要回轉顯堂孝母親。因爲時間短促,我暫也不去同他煩神,等我尋到哥哥伸到冤理到枉,我要趕到斜莊鎮割拉你耳朵掏眼睛。”我去了。

邁開虎步朝前奔,五虎鎮到面前呈。

一到到五虎鎮,有人在擺姻緣擂臺。武舉姓王名勇,王勇有萬貫家財,因爲父母亡故早,萬貫家產由王勇執掌,他沒得哥哥,沒得兄弟,沒得姐姐,就該一個妹子,妹妹名叫王玉花,驪山老母小門生,來玉兔宮學法。驪山老母就說:“首徒,我已經幫你算過了,要享清福沒你份,要享洪福就有格,你格姻緣到了格,趕緊同你哥哥相講,到五虎鎮擺起姻緣擂臺來,如果哪位能人登臺比手,拿你徒兒來打敗,就是你格丈夫小官人。”辭別師父下山,一到到家,同哥哥一講。“妹妹,聖母之言不能違背,我家不在乎用拉點銀子。”趕緊擺擂臺,

擺擂臺呀擺擂臺,真刀真槍兩邊排。

打死人來不償命,怕死的不要上擂臺。

小姐擺了姻緣擂,多少好漢到來臨。

我們長經短講, 閒言少說,你曉王玉花小姐多好的本事,連連打敗十八位英雄,都不是她的對手。小姐來臺上說誇口大話:“唔,看來臺下比我本事好格大概不多。”這種景子一說,齊巧方同走到槓,“啊喂,這黃毛丫頭倒說大話哩,旁人總不如她,就她個人本事好,哪裏我打不過她。”上去,

腳一踮來不非輕,要與小姐比輸贏。

王玉花小姐對方同一看,他長做底高景子?身高八尺,腰粗二圍,兩耳垂肩,鼻直口方,虎背熊腰,英雄氣概。

看看公子人一個,千中意來萬稱心。

“英雄,我不打無名之輩,請報出名姓。”“小姐,我住河南前甫縣太平村,方子文家次子,我叫方同。”“啊,原來是二將軍,我們是文打還是武打呀?”“小姐, 我們就能呢打打。”嘴說隨便打打格,骨子裏總用真本事。

一打秦王三挑鐧,二打鯉魚跳龍門。

三打三柱朝天吼,四打拳頭就上身。

五打烏龍歸大海,六打祁山不容情。

七手八腳朝前打,八大神仙怕壞人。

九打九龍擺八卦,十面埋伏可驚人。

公子打了多有力,小姐打了欠三分。

“啊呀,這是我家丈夫來了格,我不能再跟他打。”小姐着躁,兩手對姻緣圈上一跳,背住個姻緣圈。方同他不懂呀,你可是打不過發躁上吊呀,“不要上吊,我來揹你腳。”王勇從擂臺下倒爬上來格,“英雄,我家妹妹不是上吊,這叫姻緣圈,姻緣已到。

拿我妹妹來打敗,你是我個妹夫小官人。”

“我是打了好不相相格,我走了。”王勇一把背住得,“我背住你格毛,看你對哪裏跑?哪叫你與她打格?拿我妹妹打敗了倒不要啦,賴就賴得掉啦,就要嫁把你。”也不問他肯不肯,拿他拖了轉家門,兄妹兩個對家拖,像照小朋友牽羊子差不多。一拖拖到家,王勇鮮翻哩,拿方同對妹妹樓上一鎖,拿妹妹也關在裏邊,拿門鎖起來,看你們對哪跑。方同一想:害人哩,門總鎖起來格,還就要把我,像貼爛膏藥,去也去不掉。方同對小姐一望,越相越看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

不若似,三國中,貂蟬出世,

也比那,楊貴妃,勝到幾分。

心就想了:我今年也十八歲了,也曾找老婆呢,也不是我要人家,人家硬是要我,不問它,弄一個玩玩也好,“要格要格。”王勇歡喜哩,方同通了口,拿鎖一開,“妹妹,既然他要你格,你早點看看日子,拜拜天地,就好成親。”“哥哥,煩底高大頭神,看底高日子,說揀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當日,丁是丁,卯是卯,今朝日子頂頂好。”安童梅香着點忙,買個天地紙馬拜拜堂,黃昏頭就好圓圓房。

這就八拜天來八拜地,洞房花燭配爲婚。

壽香壽燭上壽臺,上頭紙馬供起來。

彎下腰來拜三拜,腳踏蓮花發大財呀。

夫妻圓花燭,五子便登科。

長命百歲壽,千載萬年和。

夫妻拜拜堂,然後入洞房。

抬起頭來看,擺設亮堂堂。

一夜夫妻百夜恩,姻緣結得海能深。

詩人有一句叫:春宵一刻值千金。一到到天明已亮,安童梅香喊起來格:“少爺不好了格,妖精喫人了。”方同一聽,“啊呀,舅兄,底高妖精喫人?”“妹夫,我家要遭難了,十八年前,我家父親在世時說格,後間花池裏的妖精出來喫人,安童梅香也挨喫拉好幾個,請個法師來捉妖格,妖精不曾捉得到,可保溜啦得,十八年朝後,今朝夜裏妖精又出來喫人了,安童梅香好了溜得哨,不曾挨喫得到,我要請法師來捉妖哩。”“舅兄,還到哪旁地方請法師哩,等我去,拿妖捉怪兩個字,沿小學的舊營生。”“妹夫你又不曾學過法師,會捉妖了?”“我這個捉妖,我捉的妖精嚇煞人,我捉過三十六個老鼠精、六十四個癩寶精、七十二個騷狗精、珍珠山裏的蜘蛛精,恐怕幾千個精怪哩,在我在我都在我,這是一點小事情。”

王勇聞聽這一聲,就怕能說不能行。

“妹夫,格你要當心。”“曉得格。”拿黑虎銅錘帶在身邊,一到後邊荷花池,一望,荷花池四周遊了滴滑,一根草總沒得,“唔,妖精恐怕不小哩,我蹲這荷花池身邊等。”不曾有多時,妖精聞到人腥氣,在荷花池裏泛泡,咕咕咕咕,一個妖精跳出來了,牙齒一敲一蓬火,輕輕一喊響雷陣,眨眼銅鈴,追了喫人。

方同常面說大話,骨裏害怕二三分。

心裏就想了:今朝我就是挨這個妖精喫啦得,我要敲它一銅錘才肯歇。望見它對上撲,他用銅錘對它頭上一敲,妖精一喫痛,對後一退,“哦,你要退,我來敲你格背。”用銅錘到背上叭叭叭叭瞎敲,妖精痛了不得過,一聲嚎叫,

跟手就打三個滾,荷花池邊現原身。

變作什麼東西?一個尾巴四個足,頭上長一個角,身子像水牛,渾身長鱗,“啊呀,這個古怪東西不曉可要喫人。”他叫沒得個膽,對它身上一撲,用手到它屁股上一摸,“嗚——”,行走如飛,一個趟子走出去一千八百里路,“啊咿喂,跑起來多哨啊,比千里龍駒馬還哨,不曉可會退?”到它頭上一拍,對原地一縮,站在荷花池邊,“唔,這東西竟好哩,跑起來又哨,退起來又哨,我能樣到湖北襄陽如果騎馬也跑好幾天,我騎這古怪東西,不消半天就到槓格。”這拿腰帶解下來,對它頸項裏一扣,用點草把它嚼嚼,“這個東西喫草,死不了,我當馬養。”對松樹上一系,王勇抬頭望望清,喜在眉頭笑在心,叫聲妹夫呀:

“該應我們福氣好,得到無價寶和珍。

妹夫,這個東東叫底高呀?”“叫底高耶?它渾身長鱗,又不喫人,頭上就一個角,跑起來又哨,像照跑報,

我幫它取名叫獨角麒麟豹,萬古流傳到如今。”

“舅兄,我跟你家妹妹是新婚之喜,本來我今朝要走格,因爲我得到這神獸行走如飛,我捨不得你家妹妹,我要和她散心,過拉幾天才走哩。”“妹夫,你要走我也不讓你走。”

這方同來五虎鎮招親,也算得到安身處。再談小姐方飛龍蹲家等啊,等到第十八天,也不見大哥回來,也不見二哥家來,同母親就說呱:“母親,沒得指望了呱,趁家裏還有點銀子,我們不曾用啦得,到街上去買毛竹,我家來扳弓,你幫削箭頭子,我到沙灘射雁爲生。”飛龍小姐有多好的箭法?抬頭能射張口雁,低頭能射穿梭魚。雁在空中飛,一箭就射住得格;魚在河裏遊,隨你遊多哨,一箭射得到,一條總溜不掉。曾到半天,射到一擔魚、一擔雁,到街上一賣呀,得到不少錢,換到不少度命糧。家來同母親就講:“母親,憑我女流之輩,沙灘射雁可以謀生,你不要愁喫愁穿了。”

那天又在沙灘射雁,來了一個老大人,頭戴烏紗大帽,身穿錦繡羅袍,腰繫玉帶,腳穿粉底烏靴,騎了銀鬃寶馬,腰佩一把寶劍。這個是哪個?是尚書楊景春,方卿的表兄,他奉皇聖旨到各州州府瞭解災情,走槓一望,“啊喂,那個小姑娘箭法多好啊,倒像一員女將。”定眼拿起一望,

不是張三其別個,飛龍侄女女千金。

啊呀,那不是我表侄女,老遠就喊,“喂哎,你可是表侄女方飛龍?”方飛龍回頭一望,“啊呀,表叔叔來了格。”

走上前去雙膝跪,表叔連叫兩三聲。

“表侄女快點起來,爲點底高你相國之女沙灘射雁?”“表叔,上下同你來相講,我比黃連苦三分。父親亡故唄你曉得格,而後家遭回祿三次,兩個母親挨燒殺得,還有陳氏母親、兩個哥哥和我,在顯堂落難,沒得喫,大哥哥奉母命到湖北襄陽借銀子,說好一個月家來格,至今杳無音訊。二哥去望他格,說好半個月家格,到現在有二十多天了也不回來,我沒得辦法唄,來沙灘射雁。”“啊呀,表侄女,你們這個事體做錯了,家裏沒得喫唄,只要到皇城去找我,要多少有多少,怎想到到湖北襄陽去格呀,仇天相這個老賊不是好人,如果他良心好還貪污救災銀子?那時你家挨賠窮了不算數,你家父親連害我幫貼拉二十萬,嘴喊說借唄,我還要你們還?我想呱,曉得仇天相可曾起壞心,可曾嫌貧愛富,還不曉可曾拿你家兩個哥哥弄殺得格,本來我要到顯堂,同你家母親好好談談心,我有皇命在身不能耽擱,這樣我把五根金條把你,你家去把你家母親,給她在顯堂盡喫盡用,我再把一百兩銀子把你做盤費,雖然你是個女流之輩,你的本事不弱你的二哥,你要趕到襄陽去,望望哥哥兩個人。”這遭灑淚而別。

楊景春去了解災情,小姐迴轉顯堂,同陳翠娥母親一講,要去看望兩個哥哥。老太太就哭:“兒呀,不要走一個再饒一個,你再去不回來”“母親你放心,我不像兩個哥哥專門說大話,我有真本事哩,我這腳下一雙鞋是騰雲鞋,可以駕霧騰雲。大哥說一月,二哥說半月。

我來去只要七天整,迴轉顯堂孝母親。”

“格你速去速回。”小姐手拿梨花槍,腳穿騰雲鞋,辭別母親,越跑越高,跑上九霄。

霧裏走來霧裏奔,杏花嶺到面前呈。

走到杏花嶺上空,鞋子脫了,從空中對下一落,走山腳下跑,一棒鑼聲,跳出四五百人,“住行,我家大王有令,男子要到山上當兵,女子要跟大王成親。”飛龍小姐執手一指,“強徒你失了眼睛,你也想你姑奶奶眼孔,請你速速通報,報與山上寨主知道。”三個哩,不是一個寨主,三個寨主,一寨主叫景天信,二寨主叫孫同,三寨主叫姚藍。景天信的本事好,要比孫同、姚藍勝三分。聽說上山小姐美貌唄趕緊着躁,身騎銀鬃寶馬,執把鋼刀,一馬飆到山下,望望小姐美貌,看了哈哈大笑,“嘿嘿嘿嘿嘿,小姑娘,我高山上面黃的是金子,白的是銀子,奢華的是房子,就少頂頂好的美貌女子跟我來成親做壓寨夫人。”“可以的,你戰勝我手裏一根銀槍,我就做壓寨夫人。”“黃毛丫頭你膽有天大,放馬過來喫我一刀。”一刀砍過去格,飛龍小姐不着躁,見刀對她砍來,用銀槍一擋,“噹噹噹當”,景天信的虎口總震豁得,刀抓不住,刀對空中一拋。你曉拋上去多高?小的不拉泡,歇三天才拋下來的。大家一聽不大相信,說大頭昏話,這麼高哩?來呀,倒是真的呢。刀從空中對下一脫,不曾直接脫到地上,脫在松樹杈巴里格,對下一卡,不上不下,歇它三天起大風,對下“嚯落”一聲倒拋下了,所以說三天才拋下來格。肇沒得刀狠不起來了,景天信對山上溜,飛龍小姐穿騰雲鞋,“你對哪裏跑?”追到他前面抬起來一腳,嘴喊“不對”,槍從心膛捅到後背。

馬上跌到塵埃地,送掉一條命殘生。

孫同、姚藍來看見,魂靈冒到九霄雲。

“啊呀,哥哥這麼好的本事也挨結果性命,我們還打得過她?”隨即磕頭跪下來哀求:

“小姐高抬貴手饒饒我,高山讓把你當身。

不要嫌我高山小,讓你蹲高山做主人。

點兵簿子交把你,你做提兵調將人。”

小姐一想:這倒是好事體,我方家血海冤仇,沒得一兵一將到哪報到仇,我這就蹲山上招兵買馬囤草積糧,

等到兵馬糧草足,返上皇城把冤伸。

小姐身坐聚義廳,“衆位兵丁,既然我爲寨主,第一條,歪風邪道要改啦得,不準向西向東,無事拔腳對老百姓家裏亂攻。

挑拉人家一棵菜,剁掉你的兩手爪。

調戲人家千金女,斬拉你的取春陽。”

軍令狀來貼出,兵丁害怕二三分。孫同、姚藍就說:“小姐,照你這樣說起來,我們只好捱餓殺得,穿喫倒哪有哩?”“來聽我說呀,肩擔小販的賺到兩個錢,只夠買點油和鹽,家裏還有老婆兒子還有娘,他們個東西不好搶,要放他們過山,搶他們的東西是作孽格。如果是奸商大賈從下經過,人要有良心,三成只好劫一成,他賺到的挨我們搶拉點又不作孽。如果奸黨從山下經過,這老誠不客氣,所有金銀財寶突股搶過來,結果他的性命決不輕饒。忠臣從山下經過,請到山上,熱菜燉酒要爲他款待不醜,沒得路費銀子動身,要贈他盤費。鄉間土豪劣紳,放高利貸剝削老百姓的黑心太太,不能輕饒,你們下山放火,燒他男女老少沒處躲,趁火打劫,金銀財寶突股搶得來,他是剝削來的又不作孽,你們說可對?”“對格,你這樣做得多公道啊!”

寫起公平大王四個字,杏黃旗叉上九霄雲。

方飛龍小姐在杏花嶺落草也算得到安身處,再談方同二官人。

再談二公子方同在五虎鎮招親,同舅兄王勇就說:“舅兄,我不是盡顧蹲堂招親了事,我要趕到襄陽去望望哥哥死和生。”“妹夫真正你要走唄,我也不強留,你到了湖北襄陽,望到你家哥哥的話一筆勾銷,如果仇天相(對他)有個怎麼的,你到五虎鎮上送封信,我們兄妹得到書信後,也好幫助二三分。”這就辭別舅兄、辭別小姐,身騎獨角麒麟豹,“舅兄,改日我會到我家哥哥,諸處地方你不要蹲,湖北襄陽去安身。”這個神獸麻利哩,而且懂人話也認路,越跑越哨,越跑越高。

霧裏走來雲裏奔,湖北襄陽面前呈。

一到襄陽城從空中下來,方同牽住繩拖着跑,拖到梧桐橋,梧桐橋下有一大酒樓,神獸像癩貓,逋下來不肯跑,背總背不動。“唔,神獸怎惹鬼格呀,怎不跑格?”抬頭一望,“啊呀,原來這是個酒樓,大概外間不早,曉得肚裏不飽,叫我上去弄點喫喫。哎,這神獸多麻利呀。”拿它對繫馬樁上一系,方同走到樓上來喫酒,酒杯還不曾霍到嘴脣邊,對過有兩個年紀大的來下喫酒談心,那年紀大的就說:“哥哥你不要家去,再歇四天,這襄陽法場上殺人哩。”“不拉,殺哪個?”“也是忠臣家後代呢,方宰相家長子方進。你說這仇天相可算到個人,過去貪污銀子,方家賠了家產幫他贖罪,他恩將仇報,現在方家窮了,來借銀子,不但不借,殺了紅英,買通官府李不清將他逼打成招,判了一百天殺罪,還有四天就開刀問斬。”另一個年紀大的聽他一說,眼淚嘀嘀嗒嗒對下滴,“啊呀兄弟,你趕我走我也不跑,我要蹲這看呢,我就幫不到忙唄,格刀殺他的頸脖子唄,方家的後代喊痛我就幫喊喊冤枉,擼拉兩滴眼淚也好格。”

兩人越談越起勁,方同公子聽分明。

“老伯伯,這個仇天相家住哪裏?”“啊,這黑心家,你從這下去對東跑,他住東街頭,他家有府門格,門口旗杆籮口能大,又沒得旗子。”“旗子上哪去了?”“這瘟贓官呢,貪污銀子削職爲民格不能用旗了,那個就是他家。”方同酒總不喫,從樓上下來背起麒麟豹就跑起來,不曉多哨,一到到了東街頭一望,擺設好哩,裏三層來外三層,四面排了密層層,望見旗杆籮能大,對上一看,就是沒得旗子,“唔,可保就這家。”神獸對旗杆上一系,走到府門口,執手一指,“安童,這可是仇天相老賊的家?”安童對他相相,“你嘴裏放放清,我家老大人你稱名道姓,我曉你要挨釘,你哪裏人?”“哪裏人呀?你們站站好,我一報你要嚇得倒哩,我住河南前甫縣太平村,我是方子文家次子,我叫方同,我來要人格,你幫我對裏通報,告訴仇天相老賊,

還到我哥哥人一個,一筆勾銷莫談論。

還不到我哥哥書公子,叫他老賊命難存。”

安童半條命總挨嚇啦得,飛蹦縱跳對裏邊報,叫大人總叫不起來,“大大大人,你你不好了格。”“你這奴才,我紅撲撲肉潑潑,哪方不好?”“不,外間有人來了格。”“人來是家常便飯。”“不是隨常人,河南前甫縣太平村,方宰相家次子方同來要人,說還到哥哥人一個,一筆勾銷莫談論,還不到他哥哥書公子,我也不敢說格。”“他說底高的呀?”“ 說底高?他說要你的命。”

老賊聞聽這一聲,三魂嚇得剩二魂。

仇天相一聽,對那一定,“啊呀,那時我同方卿做官的辰光,他常提格,他的長子學的文,次子學的武,說武藝也不醜,格進來得了哩。安童梅香,前門關關,後門栓栓,那個細賊本事委該好,一舞就怕性命難保。”“曉得曉得曉得。”

裏三層外三層,四面關鎖緊騰騰。

方同等等不開門,敲敲門,“開門啊?”不做聲。“開門啊?”不做聲。“啊喂,棺材牢門關得住我了,老子把點顏色你張張。”方同力氣嚇煞人呢,全身力氣一摒,倒退八步,一個旋風衝過去,“叭”,裏間門槓總揪斷了。

安童梅香來看見,魂靈冒到九霄雲。

嚇得渾身抖,像篩酒,肩膀一撮,嚇得牙齒不得交合,雞肉痱子朝上槓,根根汗毛對上傖,牙關骨敲叮,格勒格勒像篩糠。“你們這些奴才死不開門,我捶你們一頓。”搗拳沒柄,背起來亂釘,那些安童梅香作孽哩,也是蛋殼頭,一敲血對外流,也有打碎天靈蓋,也有打斷脊樑筋,也有門牙來打落,渾身打了血淋淋,流火打了破皮,只好下泥,打了發腫,冤家進桶,打了發紫,鞭鞭腳就死,不曾捱打到格,轉過屁股就溜。逃的逃來溜的溜,腰桿子溜了像秤鉤。

不曾溜出幾十步,嚇得躲在牆角頭。

仇天相曉得不得過身,趕緊躲了起來。攻呀攻,溜到後半間,對茅坑裏一鑽,用糞杓對頭上一扣,“你肇總尋不到我呢。”方同到裏間尋人,“仇天相,你格老賊死哪去格?”仇天相躲在個茅坑裏,嚇得格糞杓總抖搖起來,又不敢上來。方同尋不到人,發火在那撒野亂打,

興鈴哄,興鈴哄,仇府打了直籠通。

檯凳桌椅摜了粉粉碎,紗窗敲了像九串鈴。

牆壁敲了像蜂窩弄,香幾臺上摜掉自鳴鐘。

望板磚打了開天窗,柱棵打了蕩叮,

山牆打了對下壅,屏門板壁一掃空。

隨你多打,那老賊也不出來,方同打打沒勁了,“仇天相你格老賊,我早先聽見你說話格,你就要躲在陰間裏,我今朝尋不到你,你總不要愁,我總歸有一天要捉到你格。因爲我家哥哥要挨殺。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我家去喊我家妹妹大劫法場,大鬧襄陽城,等我救到我家哥哥,我二鬧州府拿你老賊來捉住,剝你皮來抽你筋,我走了。”公子說得輕,仇天相在茅坑裏聽分明,聽他說走了唄,歇蠻多時走茅坑裏鑽出來了,啊咿喂,身上人總臭煞得,這遭洗洗澡,衣裳褲子換換好,走到高廳上一望,心嚇得直蕩,“不得了了呱,多少人捱打殺得呱,我來數數看,死的多少活的多少。”東邊一數,斷了氣的是二十五;西邊間一匡,等等險要死的是十三雙,“啊呀,死了五十一個哩。”你曉仇天相說個底高話?“我去報官呢。”又送一千兩銀子去找李不清,說方同要大劫法場救他的哥哥,大鬧襄陽城。李不清又得到千兩銀子 高興哩,“來呀,你家去定心睏覺,他膽有天大,敢來鬧襄陽城,我叫他有來無去。

如果來鬧襄陽城,叫他九死一生命難存。”

李不清吩咐四城守城,守城官從今往後這城門無事不準開,老百姓進城要論批對裏放,一個個嚴加盤問,聽到口音不對,要當奸細捉拿。

日高三丈做買賣,日落西山關城門。

不談四城作準備,再談二公子方同。他身騎麒麟豹,同神獸就說:“神獸,你要趕緊着躁,我要到河南顯堂叫我家妹妹來大劫法場,你趕了慢我家哥哥就救不到。”這個神獸麻利哩,它不但懂人話,而且認路,它會預感,曉得飛龍小姐已經不在河南了。

霧裏走來雲裏奔,杏花嶺到面前呈。

這神獸從空中下來了,一棒鑼聲,衝出數百兵,“住行,我大王有令,忠臣到山熱菜燉酒,是奸黨好結果你性命。”方同一聽,“唔,強盜也分忠與奸。請你速速通報,報與山上寨主知道,我是強盜家老子來了。”兵半條命總嚇啦得,來到聚義廳,“小姐,喫生米的遇到喫生稻格哩,來了個強盜家老子,你下去也。”飛龍小姐一聽,“哪膽有天大,敢做強盜家老子,等我下去。”她身騎胭脂桃花馬,手執一把梨花槍,一馬飆到山下,不望不知,一望呀,

不是張三其別個,還是哥哥自家人。

飛龍小姐離馬就喊:“喂,哪個說是強盜家老子,可是我家二哥?”方同趕緊走下麒麟豹,“啊呀妹妹,我正是你家二哥,妹妹你怎來這裏的呀?”“哥哥我在這裏招兵。”“妹妹呀,你倒定心蹲堂招兵,大哥哥出了大豁子了,還有三天要被斬,等等險沒得命殘生。”早先不是說四天格呀,爲底高現在說三天?因爲昨日鬧仇府,再在路上跑跑耽擱拉一天,所以就剩三天了格。飛龍就說:“二哥,你不要怕,我家跟往常不同了,我山上有千軍萬馬,我要發動千軍並萬馬,血洗襄陽一座城。”“妹妹你年紀輕,做事不當心,你可曾想想,哥哥還有三天要挨殺,從這杏花嶺到湖北襄陽,我估計有一千幾百里路,這些兵慢慢對槓踱,翻山越嶺,一天頂多跑百十里,跑到湖北襄陽要十來天時間,哥哥再有三天就挨殺格。哥哥挨殺啦得,我們去有底高用?妹妹,救人賽救火,說兵不在多而在精,只要本事好,關鍵最主要是跑了哨,一天要跑到千把里路的人才好帶去用。”“這不要緊,跑了哨的多哩,你二哥騎神獸豹跑了哨,我有騰雲鞋跑起來比你還要哨。我拿孫同、姚藍帶了去,你不要看他們人不大高,一跑屁股一顛,跑起來一溜煙,日裏走到論千,還好喫酒喫煙;夜行八百,還多到時間住宿。我這裏綠林好漢多哩,名字我也說不出來,綽號我曉得格,呶,這個叫風裏來,這個叫雨裏去,這叫雲裏走,那叫霧裏奔,這個搬動山 、抬動神,過海龍、混海珠、牛會吹、馬會拍、歪獨頭、呆獨腳,本事好煞得格。”

一班人就動身走,哪還耽擱片時辰。

這真正是救人賽救火,不分日夜走,路上走了兩天整,到了襄陽一座城。一到到槓,抬頭一望,心嚇得一蕩,不得了了呱,晏來一步了,外間要夜,日落西山暗昏昏,守城官來下關城門,城門關了格怎得進去了,明朝法場殺人,今朝守城官連夜守城,就是夜裏也不容易進去。孫同、姚藍就說:“小姐,我們早先走東門來格,東門有個財神廟,我們到財神廟去設計,明朝怎樣去劫法場?”到了財神廟孫同、姚藍同飛龍小姐說:“小姐,那時你不曾做寨主格辰光,景天信做寨主,我們到州府去作案,不得進城啊,總扮作九流三教扛槍打鳥格,操腰籮說好格,樵柴刈草格,釘秤箍鬥格,杈雞巴柳格混進去的,我們到襄陽法場劫人,也好扮作九流三教格。”“好,你們能扮底高就扮底高?”孫同就說:“我樁樣不會,扮個硬皮子叫化子老內。”“你倒扮把我看看格。”“好格呢。”壞衣裳一穿,壞鞋子一套,壞帽子一戴,跑起來蠻哨,蛇皮筒管對夾肘裏一夾,竹板子一敲嘀嘀嗒嗒。“唔唔唔,倒蠻像格。”這遭你扮底高,他扮底高。

一夜五更不必表,金雞三叫又天明。

一到天明已亮,孫同扮叫化子先去的。走到城門口,“城門官請你開城。”“跑開點去,城裏殺人今朝不開城。”“你殺你的人,我進我的城,我是餬口的。”“你做底高?”“叫化子要飯格。”“城裏殺人,家家關門,到哪要到飯喫,要要只好蹲城門外面要,要進去等一歇成批對裏放。”格沒辦法,繃帳獻醜蹲城門外間要,走到綢線店門口,“老闆可有早飯,把點我化子喫喫。”綢線店老闆一看,眼睛發暗,“死遠點,城裏殺人,生意總做不成,早飯喫過了,到哪有?”孫同是綠林好漢扮格叫化子,他可怕?眼睛一暴,眉毛一翹,底高?你不把,老子放聲叫,蹲你門上釘刀,用格刀釘肚子。啊呀,格綢線店老闆半條命總嚇啦得,棺材硬皮子叫化子害人了,這遭死在我家門口,倒要忙喪,把他兩個錢圖個太平,讓他早點死走,弄兩個錢對他手裏一塞。你說他可要他兩個錢,對外一摔,倒鬼一顫,摜出去論丈,“兩個錢夠做啥,老子不要,走了。”一走走到豆腐店門口,豆腐店老闆人好哩,說強討硬要,窮人落難纔出來要飯,“化子你來了不巧,我早飯已經喫過了格,我把五十個錢把你,你到對過燒餅店買幾塊燒餅。”哦哦,老闆把了不少,我化子來幫你說好。竹板拿起來敲:

惹鬼惹鬼真惹鬼,好好黃豆磨成水。

豆腐出來四角方,哪天不賣幾十箱。

轉過彎,調過面,對過就是燒餅店。

燒餅店老闆真正忙,外面芝麻裏面糖。

轉過彎,調過面,對面就是棺材店。

棺材做了真正好,買個大來饒個小。

“說你格大頭昏話,哪家老子死,兒子又死啦得,買棺材饒鉗子。”

轉過彎,調過面,燒餅店惹鬼惹鬼真惹鬼,你喫燒餅燙壞了嘴。

轉過彎,調過面,轉身來到綢線店,

老闆不把錢,你最多再活二三年。

一頭跑來一頭罵,混進襄陽一座城。

“姚藍,這次等我進去。”“不啦,你會扮底高?”“我樁樣不會,我說鼓兒書老內。”身穿粉紅長衫,來到城門口:“守城官,請你開門。”“今朝城裏殺人,不能開門,你是什麼人要進我這城?”“我是說書格。”“啊,說書先生,來呀,趁現在人少,說一段書把我聽聽,說得好就拿你放進去。”“能格,我唱段東洋戲把你聽聽可好。”守城官一聽,“唔,我們長能大還不曾聽過底高東洋戲哩,好格呢,來呀。”“我說得蠻哨呱,你要聽好了。”,把小鑼子一敲:十年唐僧東天去取經,遇到一淘小妖精。好哇,哈而哼,哼而哈,哈而哼, 哼而哈,沙和尚和豬八戒, 扛把釘耙去種菜。守城官說:“你說大頭昏話,還有這個底高東西呢?情喪還有哼而哈,哼而哈。沙和尚、豬八戒扛了釘耙去種菜。不信你亂絞,放你進去拉倒。”

前面英雄走過去,又來英雄一個人。

方雲蘭就說 :“這次等我進去。”“不拉,你會扮底高?”“我樁樣不會,做外路郎中老內。”肩背藥包,手拿過頭串鈴,來到城門口,串鈴一搖,嘴裏放聲吵鬧,“我山東到山西,祖傳是名醫;我山西到山東,世代是郎中;流疽結毒,人死五七還可號脈;活人看了直手直腳,死人看了活手活腳,鬼毛病看了一世總不發。”

拿起一鬧不非輕,守城官來槓聽分明。

那個守城官就說:“兄弟,你可聽見,那個郎中本事不醜,山東到山西,祖傳是名醫;山西到山東,他家世代是郎中,說流疽結毒,人死五七還好號脈,這個活人不好把他看,活人看做直手直腳,要看殺得格,死人好把他看格,說死人看了活手活腳,鬼毛病看了一世總不發,你家母親害格鼓脹病,等等險沒得命,說死馬當活馬醫,作興醫作活手活腳格。”“好格呢。”來喊呢,“先生哎,來喲,我問你話,做底高,你可會看鼓脹病?”“會格,會格,你家來城裏還是在城外間?”“格在城裏哩,你帶他進去。”

守城官來領路,冒老九郎中後頭跟。

一到他家,他家母親的鼓脹病害了作孽哩,肚子害了高過頭,媳婦來槓幫揉。他跑去拿脈一搭,嘴裏直咂。“先生你咂底高嘴?可是我家母親毛病醫不好呀。”他哪會做這倒頭郎中,學山東人劈侉,“老兄兄老兄兄,你家母親不是肚裏痛,是鼓脹病,祕方(屁放)一喫就好格。”開個方子的字是蛇龍體,一筆繞到底,正面揪了(寫)漆黑,反面揪了漉通爛溼,寫個巴巴頭字,方子對桌上一擱,開方子的錢要他八百。格沒得辦法只怪喊了他,把了八百個錢讓他走了格,你說這巴巴頭字到哪裏切到藥,上參藥房去切藥,參藥房老闆就說了:“你上了當了,這寫的什麼藥方子?我是不識的。”守城官氣殺得,上鬼當。

街坊上面來行醫,混進襄陽一座城。

呂立就說:“這次等我進去。”“你會扮底高?”“我樁樣不會,我測字算命老內。”身穿藍布長褂子,肩背測字匣子。

扮個測字先生朝前撐,一來來到南城門。

首先拿江湖訣擺起來,串鈴一搖,口中喊道:“碧波深山藏虎豹,楊枝滴水養蛟龍。奉命者先來問我,君子者請坐談心。劉邦手無縛雞之力,能掌萬里江山;項羽拔山舉鼎,烏江自刎,如今難斷,時也命也令也。蜈蚣有百足,行走不如蛇,雉雞長兩翅飛不過野鴨;馬有千里之神,無人力而不能自往,時也命也。早發功,晚開功,彭祖壽長嫌命短,人生俱在五行中。靈不靈當場試驗,準不準是背後之言。先來三個,分文不取。”

拿起一鬧不非輕,守城官來槓聽分清。

守城官就說:“兄弟,測白字格先生來了,先來三個,分文不取,我們兩人先請他測字算命,一文錢不要花,你格運氣醜哩,請這先生測測字相相面。”“好格呢。”拿測字先生喊來,“先生來喲,你倒幫我望望這副相貌,將來是享福還是受罪。”“你跑三步把我看一看。”跑三步對他一相,你這副相貌不醜,東嶽西嶽南嶽北嶽,鼻樑稱爲中嶽,說五嶽俱全,老來榮華,自小富貴,不過有一個,你旺財不旺子,子息難存,你生到幾位令郎?幾位令愛?”“先生呀,你倒像看見格,不瞞你所說,老婆找了好幾個哩,兒子麼也養過了,就是長不大,討債鬼活不到四五歲就死啦得格,堂塊小老婆又討了個,還不曉將來可養得到兒子。”“這要算命哩,要排八字,算你命裏可有子。你屬底高呀?”“我呀,我屬老水牛。”牛唄就牛,還有底高老水牛。“你是多大的牛?”“我今年廿七歲的牛。”“啊,也不算老水牛,幾時生日?”“十月初三戌時。”“我來幫排排八字看,廿七歲的牛,十月初三戌時生,癸丑年甲申月癸亥日戌時生,男看三方,女看四正,有金有木有水有火,缺少土啊,五行不全,四行坐命,六歲行根。你家父母如何?”“先生,你照命中算。”“我說好,你不要笑,說得不好,你不要見惱,說戌時生得巧,父母亡故早,這個八字纔算好。”“先生說得對格,我三歲死娘,四歲死老子,老早死啦得格。”“啊咿喂 真正靈哩。”“不拉,你家弟兄幾個?”“先生你也照命中算。”“說戌時生得真,高山大樹長一根,反手關門獨家村,獨拳打虎一個人,這個八字纔算真。”“先生對格,我家沒得哥哥兄弟,沒得姐姐妹子,就該一個獨杆子,你倒幫我算算今年運氣怎樣。”“我幫你算算看,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啊呀,不好,今年羅紀星值年,白虎星領頭,說羅呀羅紀呀紀,你不要着氣,着着氣,只好嗝氣。羅紀過去白虎來,你家可保破了大財。”“先生,怎不破財,昨夜老母豬死了不算數,早起一望,十三個小豬又跑啦得格,人也黴煞得格。”“來呀,作興交到好運的。”“先生我到多大能養到兒子?”“我幫你算,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唔唔唔,撞到了格,你到三十五歲交到南方丁火運,丁財兩旺,作興養到個把兒子格,不過你這命是一子欠三分,養到個把兒子要寄名壅根,要叫親孃叫親伯。”“我不要聽你倒黴鬼話。”“你如果養到兒子不寄名不壅根,算不到你的兒子。”“先生,真正養到兒子總歸寄名壅根,叫親孃叫親伯,測字算命不醜,我不敲你的白,我把一兩銀子你,現在就放你進去。”

街坊上面來相面,混進襄陽一座城。

孫完就說:“光有人進去也沒得用,刀槍不曾進去等於白進去。”又吩咐一二十人扮作販茅竹的,拿茅竹節巴打通了,長刀短槍總塞得茅竹肚裏,從北門水關進去。牛會吹、馬會拍說,如果一個個對裏跑呀,跑到中過也不得進去,這次我多帶點人去,扮作賣狗皮膏藥的,用連環棍子來到城門口搭一個架子,打躬作揖行個半膝,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各位老兄,人過不留名,不知張三李四,雁過不留聲,不知春夏秋冬,我們沿小學點毛拳,打幾招請大家欣賞欣賞,打得好不能說好,打得醜不能說醜。”識者不能當面破法,只能背後談論,打打打打打,一搗拳釘一個潭頭,一抬腳蹦一條圓溝,腳一蹬,陷下去幾尺深。

單飛蹦出九尺五,雙飛蹦到樹梢頭。

“各位老兄,我們賣藝分文不取,主要是靠賣膏藥謀生。人家賣的青布膏藥、紅布膏藥、藍布膏藥、紫布膏藥、黑布膏藥,阿拉上海人賣的是骨折狗皮膏藥。我到北平高山遇到孫、羅二仙,春天採的桃紅柳綠,夏天採的荷葉花香,秋天採的黃金翠竹,冬天採的臘梅花香,有花采花,無花采葉,熬成八百樣紫荊膏藥,壞處貼好了,好處貼不爛,三天不到夜,皮好骨頭長,四天不拋,再換藥膏,貼它一百二十個,寒天不用穿棉襖,哪位老兄來來來來,有錢兩錢買一個,沒錢的買一個饒一個送一個。不問細呀大,來來來來。”

拿起一喊不非輕,鄉下來了許多人。

鄉下老頭子頂歡喜買便宜膏藥,跑去一望,說有錢兩錢買一個,沒錢的買一個饒一個送一個,不問細呀大。不問他,不敲他的白,把一個錢揀頂大的買。你只想揀頂大的,頂大的狗皮膏藥有多大,有小盤籃能大。一個後生家就說:“老老,小盤籃能大的狗皮膏藥,你家去小毛小病不要貼,起碼是害胡蜂窩搭背,搭到半背,對上一貼就好格。”那個年紀大的就說:“大哥哥,你只聽些後生家胡說八道,說昏話,這膏藥好買 ,你曉他說底高?格一百二十個,寒天不用穿棉襖。小盤籃能大哩,貼到一百二十個哩,拿三張一貼,你牀上總不要用棉被哩。”

街坊來槓賣傷膏藥,一班英雄混進城。

方同他扮格底高?扮格舞把戲格,現在叫雜技團,一走走到城門口,他赤膊皮條,腰帶一束,刀對肩膀上一擱,“守城官請你開城。”“哨點走開,城裏殺人,你拿刀槍進城,還得了。你父姓什來母姓什?根生土長哪方人?你不是好人,你身邊可有證明。”方同可怕他? 眼睛一暴,眉毛一翹,“底高?你要問到老子,阿拉住上海,從蘇州到此地,玩各式的把戲,你不開城門,老子掐你的雞雞。”守城官半條命總嚇啦得格,不得了哇,要掐我的雞雞呢,不要作拱,弄了絕種。搗拳像五升斗,不能與這班人揪。

開開門來讓他走,不敢耽擱片時辰。

這遭前面不脫鏈,後面裏咕啦纖像牽線,哦,總進去格。

經中言語省一省,一班英雄混進城。

午時三刻將到,李不清着躁,拿將軍柱一窖,拿方進從監牢裏提出來,對將軍柱一繞,

監斬官,執文簿,威風凜凜,

劊子手,拖鋼刀,只等時辰。

午時三刻一到,劊子手着躁,拿一把刀走到法場之上,“犯人,我奉上司之令,老爺之命,你犯法不得不殺,看刀。”嘴喊看刀,飛龍小姐腳穿騰雲鞋從空中落下來,手裏抓把刀,對劊子手的頭起來一刀,劊子手頭挨剁下來格。看的人喊望喲,“殺人不內,自家頭總挨忙拋拉格。”飛龍就說:“快點救人。”方同着躁,拿繩子一割。

馱了哥哥動身走,殺開條血路去逃生。

飛龍小姐一想:這麼多官兵一時不得出城,吩咐二十個人到衙門口放火。只等官兵去救火,我們開開城門就好走格。那瘟官李不清曉得不得了,坐了轎子裏準備溜格,飛龍小姐追過去了,“你格瘟官對哪裏跑?”飛龍撒野亂打,拿轎子打了直籠通,轎槓扳作好幾段。紗帽撕了碎粉粉,鬍子剪了剩幾根。瘟官捱打了在地上哼,“千把外總點兵劫人啊!”千把外總來了格,“大人哎,點兵點底高人?衙門口十三處着火,我們家裏還有老母,還不曉怎樣,我們救火也來不及。”他們去救火,一班英雄開開城門就走。

一班英雄站起身,哪還耽擱就動身。

劫法場的人總溜出來格,方同就說:“妹妹,你先拿大哥哥帶上杏花嶺,我大鬧天相府說時說過了,救到哥哥後還要二鬧捉仇天相這個老賊。”那天仇天相困了來家,方同是半夜裏去格,仇天相耳朵也聽得好哩,聽見響聲曉得不對,對牀底下一鑽。你說倒哪裏溜得掉啊!方同本事又好,對牀肚裏一望,“啊,你像個狗子鑽在牀肚裏我就揪不到。”把他拖出來,對麻布袋裏一灌,拿袋口一紮,對麒麟豹上一擐。

身坐獨角麒麟豹身,帶了老賊就動身。

駕霧騰雲朝前撐,杏花嶺到面前呈。

按落雲頭,走空中落下來了,一到到山高頭,拿袋子對下一摜,拿袋口一扯,拿老賊對出一倒,對松樹上一綁。方同怒目圓睜,“仇天相,仇天相,你得了哇,我家對你不薄,我家父親爲你貪污銀子,基本上賠盡家產,你恩將仇報,拿我家哥哥害到這種功程,說紅英梅香是我哥哥殺的,還是你這老賊殺格?若是招供,跟你拉倒,如果不招,一刀拿你格頭剁下來。”仇天相到這個辰光狠不起來了,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亡,其鳴也哀。“二公子呀,高抬貴手饒饒我,我來同你說分明。

是我是我總是我,我是嫌貧愛富人。

我拿紅英梅香身喪命,害你家哥哥不該應。”

方同就說:“哥哥你可聽見,他將紅英身喪命,害你哥哥不該應。這個老賊要他有底高用?”你拿他脫白 拿刀對頸項上霍,眼睛不要擠,從頭上剮到底。方進人好哩,見兄弟要殺岳父,跪在兄弟面前求情,“兄弟呀,看看哥哥份中情,要饒我岳父一個人,

拿我岳父身喪命,對不起小姐仇彩珍。”

“哥哥你起來喲!老賊,我本來要殺你格,好了我哥哥幫說情,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死了好話不聽,醜話能信,你的耳朵長了做底高,剮啦得。”“啊呀,格不人總痛殺得。”“你曉得痛格,我家哥哥來法場上,劊子手要剁他的頭,哪裏我家哥哥就不曉得痛,把我剮。”方同性子又躁,起一刀,一刀一個,拿兩個耳朵總剁拋下來了。你格鼻子蠻高的,替你削啦得,起一刀,鼻子對下一拋。這遭痛了沒法,蹲槓頓腳,“啊呀,痛殺得呱。”外邊西北風,拿起一吹要成破傷風。方進就說:“岳父你不要頓腳,我來尋長肉藥幫你包紮。”長肉藥一上,紗布一包,替他鬆綁。方同眼睛一瞪,“你格老賊,還不好死走了?”“兄弟你不要罵他,他這麼大年紀,耳朵鼻頭總挨剮啦得,千里迢迢,路程遙遠,對湖北襄陽跑,他跑得起嗎?可有馬,弄匹馬讓他騎家去。”“啊咿喂 ,良心真正好呢,還弄馬他騎,我來尋尋看。”尋到一匹柺子馬,等等險要死哩,讓他騎家去拉倒吧。騎個棺材柺子馬,對家十顛十顛走,一到到湖北襄陽,又不是日裏到家的。那天到半夜到家,敲門。安童說:“哪個?”耳朵剮掉得唄不過痛點,鼻子挨削啦得,有點格。守門安童一聽, 啊呀不對呀,拿門開開來望望看,一望呀,老爺耳朵鼻頭總沒得,連三報與宋氏太太知道。老太太一想:這個老賊心委該黑,我也不肉麻他,我去笑他。一到到府門中,“哪個? 你出去多歡喜,鼻頭耳朵總興拋啦得呱。”“人總痛殺得呱。”“你這鼻頭耳朵總沒得格,這遭就一張嘴,困在身邊像個鬼,你死走,我不要你進門。”拿府門一關,門栓一栓,仇天相不得進門,來格門口逋到大天八亮,想想難過哩,沒得鼻頭耳朵這個日子難過哩,我到裁縫店請裁縫師傅幫忙,鼻子用假格裝,耳朵不好裝臉上啊,裁縫師傅做個帽子,上面做個假耳朵,對頭上一罩,裏外人家看不到,壞名叫作狗頭帽。

老太太不要他進門,仇天相沒辦法,到城隍廟裏修道,咕嚕咕嚕念鬼谷子經,口齒不分清,菩薩惱怒,“你這種黑心還來修道哩,

歪心曲肚修成正,佛國裏蹲不下許多人。”

城隍菩薩惱怒,用拂帚一拂,拿夾牆拂倒了,一塊夾磚對他頭上一爆,“叭”,

腦殼子打了粉粉碎,送了一條命殘生。

死在城隍廟七天,老太太不去收屍,拋屍露骨真正作孽,也是安童梅香好,大家勸太太呀,“你們畢竟是多年的夫妻,有同牀合枕之情,哪好讓他拋屍露骨。”拿老太太說得過意不去,才請個木匠師傅,到城隍廟釘一口薄皮棺材,拿他收屍入殮,在城隍廟後間開個潭頭對下一窖,老太太望總不去望,這叫行好得好終身好,作惡沒有好收成。我們講經勸善格,爲人不要做壞事。

不談老賊身喪命,再談方家後代根。

方同、方進,還有飛龍姊妹三個來杏花嶺,那天在聚義廳喫酒,飛龍就說呱:“哥哥,你大哥哥答應母親說一個月家去孝母,你也不曾家去。二哥說半個月,也不曾家去,我說七天回去孝母,我也不曾家去,母親在顯堂裏不要躁殺得。”方同說:“不要緊,我這麒麟豹跑起來哨哩,我去拿母親接得來。”跨上麒麟豹曾有半天時間,拿母親從顯堂接過來了。老太太對兒子女兒一望啊,不歡喜,“你們這還得了,做強盜了,方家世代忠良,決不能遺臭萬年。國有國法,鄉有鄉約,

佔山爲王名聲壞,王法條條不容情。”

飛龍小姐就說:“母親,我們是替天行道,不是逆天而行。說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我家父親這樣好的良心,挨奸黨也害殺得格,對仇天相這樣好,他恩將仇報。

不是我們兄妹趕得巧,哥哥哪有命殘生。

要論伸冤報仇,沒得一兵一將,到哪塊報到仇,我們是爲國除奸,替民除害,替我方家伸冤報仇。老太太一想:唔,女兒這話有道理。“好,說得在理,一面依你,出榜招兵,現在兵馬嫌少。”

招告一貼不非輕,來了多多少少人。

哪些人來格?五虎鎮來了王勇和他的妹妹王玉花。斜莊鎮的刁龍、刁虎兩個賣肉格壞朋友來了格,跑來一看,曉得不對,拔腳就溜。方同倒看見了,“啊,兩個狗賊來了呱,

我不尋你你尋我,飛蛾投火自燒身。

妹妹,這兩個不是好人,來斜莊鎮跟我拜弟兄,騙我到珍珠山去拿寶貝,哪有底高棺材寶貝,是蜘蛛精作吵,不是前山有個洞,我死在裏間也不得出來,兩個冤家拿洞口總塞起來要我命,我原要去找他哩,還賭了咒呢,對我如果起壞心,割拉耳朵掏眼睛。”飛龍一聽,喜之不盡,“啊, 曉得格,有辦法對他格。”望見他們從山上對下溜,飛龍小姐腳穿騰雲鞋,一個箭步就拿兩個狗賊捉住得,用繩子對松樹上一綁,拿彎刀磨磨快,兩個人每人割拉兩隻耳朵,掏拉兩隻眼睛,用東西拿耳朵耳膜也戳啦得,用長肉藥替他上好了,耳朵沒得耳膜,這遭是個聾子,眼睛沒得眼烏珠,雖然看好了,這遭是瞎格,有底高用呢,不如早點結果他性命。“哥哥,他們這樣壞,就這種腔調讓他們死,“格不輕鬆他們了,我要慢慢讓他死。”“怎樣弄法子呢?”“我們如果要燒香,到紙馬店去買香多不便當,請打磨匠打起個大磨子來,再弄點榆樹皮做原料,只要把點他喫喫,罰他們磨香,他們耳朵又聾格,眼睛又瞎格,又不曉得日裏,又不曉得夜裏,不准他們睏覺,日夜磨。”

這就叫瞎子磨香沒曉夜,萬古流傳到如今。

你說沒得覺困可得過?一天兩天好過,三天四天難熬,

不過磨了半個月,一命嗚呼喪殘生。

方同就說:“妹妹,兩個狗賊磨香磨殺得格。”“哥哥,像這兩個狗賊死啦得頂好,點點燭來燒燒香,早死一天好一天。”行好得好終身好,刁龍、刁虎不曾有好收成。你曉方家招到多少義兵?招到義兵十萬,擇黃道吉日起兵動身。

浩浩蕩蕩上皇城,要爲方家把冤伸。

拿京都皇城圍困起來,萬歲困在龍牀上發躁,打發楊景春,“你幫我說和,方家兵馬來降順,加封官職受皇恩。”楊景春就說:“萬歲,我家表弟家後代不是打你格江山,是爲國除奸、爲民除害,替方家伸冤報仇,真正的奸黨不是我家表弟方卿,乃是你西宮國丈羅林,他自己私通外國,害我家表弟。”萬歲一聽,“啊呀,對格,我想起來了,我家這國丈壞哩,不但陷害了我耳目丞相,還有多少忠臣挨他殺害得格。”萬歲如夢方醒,曉得不對,就擺起鑾駕來拿方家後代迎接到金殿,萬歲就說:“方進,只怪我一時糊塗,誤傷了你家父親,我是一國之主,本來要向你賠罪格。”方進就說:“萬歲,萬萬不能向我賠罪。”“好格,我封你文頂武職,封滅寇元帥,抄斬他羅府,殺他雞犬不留,拿羅林帶到京殿面聖以後,綁赴刑場,開刀問斬。”這遭方進文頂武職,帶三千兵馬抄斬羅府,雞犬不留,拿羅林捉到金殿。萬歲天子就說:“國丈,我有愛臣之意,你沒有保主之心,仗國威殘害忠良。”跟手,頓響三炮,革去皇親國丈。

羅林綁在法場上,斬腰兩段送殘生。

西宮娘娘羅秀英曉得不得了了格,自己絞死在西宮,不曾有好收成。萬歲天子就說:“方家後代,我孤家到封功樓上重封。”陳翠娥老太太爬上金殿,“萬歲,不要封,我方家只報到了仇,不曾立得功,哪好來重封。”正在這時,東三關洪總兵求救本章上殿,“萬歲,大事不妙,呂宋國起兵,好了城池堅固,不曾已被打破。

望你萬歲發兵馬,征剿呂宋國不容情。”

老太太歡喜哩,爬上金殿奏本,“萬歲,我方家立功的機會到了格。”萬歲龍心大喜,“方進也是文頂武職,封你徵東元帥。方同封作前部先鋒,飛龍封作壓陣將軍。”校場點兵十萬。

元帥升坐中軍帳,帥旗插上九霄雲。

路上行軍非一日,東三關到面前呈。

洪總兵迎接,安營紮寨,埋鍋造飯,報過軍情,約定三日後沙場交戰。呂宋國方面是哪個出陣?祁賽花。祁賽花是驪山老母門生,她的本事嚇殺人。方同出戰,跟祁賽花交戰到五個回合,十個較量。

棋逢敵手難取勝,將遇良才沒輸贏。

祁賽花一想:我也沒得許多精力跟你打,我來放寶貝。嘴裏默讀真言咒,打將神珠下凡塵,這個神珠厲害哩,方同曉得不妙,身子一偏,推扳滴點曾打到咽喉,左膀中了一粒彈子,隨時眼睛發花頭髮昏。

馬上栽到塵埃地,不曉可有命殘生。

飛龍小姐壓陣格,望見二哥倒下來了,跟上去拿二哥救到營帳,再去同外國女將交戰,打到一百個回合,二百個較量,祁賽花又放打將神珠,飛龍小姐不曾讓得及,也挨中了左膀,也從馬上摜下來了,王玉花上去打到十個回合,也挨中了打將神珠。剛剛走到營帳裏間,方進望望兄弟和妹妹,臉上發紫,等等險要死,捧住得就哭,“兄弟、妹妹呀,

你們如果有了長和短,大明江山不太平。”

方進正在爲難處,驚動南海活觀音。

觀音老母端坐洛迦高山,心血來潮,拿仇彩珍喚出來,就是仇天相的女兒,過去不是被仇天相逼得上吊格呀,觀音老母拿她度到洛迦高山,教她學法。觀音老母就說:“首徒,我已幫你算過了,要享清福沒你份,要享洪福是有格,大明江山千斤重,首徒肩擔八百斤,我這裏有三粒靈丹,你要趕到邊關,救你家姑娘還有小叔,現在你家丈夫在邊關遇難,因爲祁賽花她有打將神珠厲害無比,你迴轉湖北襄陽,同你家母親講,要借珍珠寶塔和雙龍寶鏡,可以破這個打將神珠。”“謝謝師父指點。”辭別師父下山,

駕霧騰雲朝前撐,趕到襄陽一座城。

按落雲頭,一到到仇府,宋太太望見女兒家來格,“我格心肝,今朝能交女兒來會面,我也算活得兩世人。女兒呀,你來哪裏的呀?”“母親,我家父親心腸黑,逼我上吊可傷心,觀音老母來搭救,來洛迦高山辦修行,我奉師父之令下山,要到邊關救夫,回來拿珍珠寶塔跟雙龍寶鏡。”“女兒呀,寶貝總來堂,你拿去。“母親,我家父親呢?”“不要談,他到城隍廟修道格,夾牆倒塌,一塊夾磚倒他頭高頭,就死在城隍廟。”“母親,我也不肉麻父親,只怪父親作的孽,所以不曾有好收成。你母親對我養育之恩, 終身不忘。

丈夫救了回朝轉,奉皇聖旨配爲婚。

女兒將來有好處,拿你母親接進城。

在則養老死殯葬,飄山化白我擔承。”

“女兒呀,你這些話不要說做到,我聽聽總開心格,你快點去,救人賽救火。”拿雙龍寶鏡帶珍珠寶塔。

辭別母親站起身,趕到邊關一座城。

按落雲頭就問校尉官,“請問這方元帥在哪裏?”“哦,在營帳裏間。”“你對裏去報,就說我仇彩珍小姐來到。”方進一聽,說到小姐仇彩珍是我未婚小姐女千金,趕緊出來迎接。

兩人一把來捧住,悲喜交集淚紛紛。

總說今生會不到,可曉枯木又逢春。

“小姐你來雖來,我家兄弟,妹妹沒得命了呱。”“官人,不要緊,我在洛迦高山學法,師父觀音聖母有靈丹把我格。”三粒靈丹對方同、飛龍和王玉花小姐嘴裏一塞,不曾多時刻,嘴裏對外吐血,總是個紫血,再吐到鮮血就不吐了。

毒氣拔得乾乾淨,蘇蘇醒醒轉還陽。

三人還魂轉,騰空站起身,

行走兩三步,枯木又逢春。

好了觀音靈丹藥,救到三條命殘生。

“姑娘、小叔,你們身體不曾恢復,不能出戰,等我來。”

仇彩珍,忙打扮,披盔戴甲,

雉雞毛,插一對,殺氣騰騰。

護心鏡,胸前貼,金光耀眼,

扎四根,令字旗,八面威風。

左帶彎弓如秋月,右插狼牙數十根。

身騎胭脂桃花馬,梨花槍支手中存。

祁賽花騎格棗紅馬,手拿鋼刀,來到戰場。二位小姐交戰,說騎馬一陣風,兩手帶住鬃,趕到沙場上,今朝比比哪個兇。仇彩珍朝山打,山搖地動,祁賽花對海打,海起灰塵,打到一百個回合,二百個較量。

二位仙姑來動手,殺得日月不分明。

祁賽花想到放寶貝,

嘴裏默讀真言咒,打將神珠下凡塵。

仇彩珍一看,呵呵大笑,“用鬼妙門經來打我了,拿珍珠寶塔拿出來一現。”雙龍寶鏡一照,出現九條火龍,吐出三昧真火,

拿神珠燒了乾乾淨,躁壞祁賽花一個人。

這遭我祁賽花不得了了呱,我的寶貝捱打啦得呱,磕頭跪在地上求,“師父哎,

徒兒失拉無價珍,你在仙山可知聞?”

一口怨氣不打緊,兩個聖母到來臨。

觀音老母同驪山老母總來了格,按落雲頭。驪山老母就說:“首徒,你們不要打來不要爭,妯娌姆姆兩個人。”祁賽花就說:“師父,我跟哪個是妯娌姆姆?”“徒兒,你的根基不在呂宋國,是在中原國,你跟方宰相家次子方同,他是武曲星臨凡,你是玉女星轉世,五百年前兩人共喫仙桃果,結下姻緣海能深。她叫仇彩珍,終身許配方同的哥哥方進,你說你們可是妯娌姆姆。”“啊呀,師父,你早來就好了,

我們海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打了自家人。”

祁賽花就說:“師父,你倒幫我做主把二公子方同,也要我家父王同意了。”來到銀鑾殿上,呂宋國狼主就說:“二位聖母,我沒有王女,沒有太子,這個也是元帥家女兒作爲王女,要小姐把方同可以格,最好方同蹲我呂宋國裏招駙馬,江山傳把二官人,承認兩國和好,互不侵犯。”這遭觀音老母、驪山老母同方進一談。方進就說:“好是好格,不過有樁,我國軍紀嚴明,臨陣招親問斬罪,兄弟難有命殘生。要得到降書降表,班師回朝,再奉皇聖旨,我家兄弟到呂宋國來做王。”“這也好格。”這遭呂宋國狼主,承認兩國和好,互不侵犯,寫好降書降表,年年向中原進貢,十車馬蹄金、十車馬蹄銀,等到明年端午節送到京都帝皇城。

如果遲到半月半,興兵返來不容情。

降書降表交把方進,方進歡喜哩,“謝謝二位聖母。”

二位聖母站起身,駕霧騰雲上天門。

方進這就拔寨起營,打起逍遙鼓,唱起歡樂歌,帶了降書降表,來到京都皇城金殿交旨,“萬歲,我征剿呂宋國已得勝班師回朝,萬歲如果不相信,降書降表看分明。”

萬歲上下看完成,龍心歡樂八九分。

“你功勞不小,我要將你重封。”再到封功樓以官職大小統一加封,“方進文頂武職,現在你家父親亡故,你呢,頂你家父親的位置。

方進前來聽封贈,子頂父職丞相稱。

方同前來聽封贈,,忠孝王位你當身。”

奉皇聖旨,方進與仇彩珍完婚,方同與王玉花、祁賽花完婚,方同就想:說有仇不報非君子,恩將仇報枉爲人,過去我得陳三慶員外的好處格,也可奏與萬歲得曉。萬歲拿陳三慶員外傳到金殿,也有了好處。也有壞傢伙,湖北襄陽府李不清是瘟贓官,也奏與萬歲天子得曉,到湖北襄陽拿李不清撤位查辦,派個好知府到湖北襄陽做父母官。

方同一想,恩已經報,仇已經了,辭別哥哥嫂嫂,辭別慈愛母親,到呂宋國做王暫且不表,單談到楊景春爬上金殿。

“萬歲,西宮娘娘絞死西宮,沒得西宮娘娘不好,我來幫做媒,我的表侄女方飛龍就把你萬歲。”萬歲龍心大喜,

飛龍前來聽封贈,西宮娘娘你當身。

陳翠娥前來聽封贈,封你太君娘娘受皇恩。

萬歲天子見方家功勞浩大,原來燒掉的房子替他重新起造,造起一座宰相府,十大功勞午朝門。這遭方進拿岳母宋太太也接到相府享福,珍珠寶塔,雙龍寶鏡,永遠是方府傳家之寶。後來方家生到後代子孫興旺。

男子長了做公卿,女子長了封夫人。

格麼,方家爲底高落到這種難?這是《珍珠塔》的後冊,如果聽過《珍珠塔》的上冊,大家就瞭解格,那時方卿見姑母,這姑母嫌貧愛富,瞧不起方卿,結果方卿做官,他家姑母頭頂香爐十八斤朝他拜格,說君不拜臣,父不拜子,姑母拜內侄,等於老子拜兒子,所以作孽,以後養到後代要落難,但落難喫盡苦中之苦,方爲人上之人,封官受職,子孫興旺。

小學生開講忠孝寶卷,講到現在總算是有頭有尾,有始有終。

經到頭來捲到梢,落難星宿上九霄。

寶卷講完成,罪孽化灰塵。

馬國林 講錄

吳根元 整理

牙痕記

晝夜流,等春秋。生死路,早回頭。——聖諭

海水滔滔麼晝夜流,南山樹林等春秋。

百鳥愁到生死路,作惡何不早回頭!

山外青山樓外樓,世上有多少歡樂多少愁,

多少高樓飲美酒,多少流浪在街頭。

今日不知明日事,爲人在世麼枉爭閒氣一場空 。

山在西來水在東,三山六水處處通。

長江流水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日落西山又轉東,勸人行善不要行兇。

今日不知明日事,做天和尚撞天鍾。

行善終有益,挑禍兩無功。

人沒千年好,花無百日紅。

酒字三點水,色字刀在頭。

爲人丟酒色,省得結冤仇。

財字麼貝做旁,氣字米安坐中倉。

丟啦財共氣,何等不風光。

看看別人我不如,人家騎馬我騎驢。

回過頭來看看推車漢,比上不足比下餘。

阿彌陀佛口中言,只要工夫不要錢。

場面看了沒好處,骨子裏格罪孽少啦點。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人生在世麼能幾何?

長命百歲麼能有幾個,滿庫金銀買不到格地府閻羅。

空身來麼空身走,不如大家趁早念彌陀。

收留偈文不必講,開宣寶卷勸善人。

話說忠孝節義落難寶卷一部,學生開讀,先還朝代,再還賢人出世。

先還哪朝皇登位,哪省州府出賢人。

昔日經典,學生今日所講,要還朝代確然不難。

昔時昔年明朝嘉靖王皇坐殿,一統山河總太平。

嘉靖皇坐殿,江山穩便,文出忠良,武有能將。外國年年進貢,小邦歲歲來朝。乃至於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海不揚波。可算堯天舜日,四海昇平,萬民安樂。

君皇有道江山穩,山清水秀出賢人。

賢人出在其則不遠啊,出在我們江西省南昌府,北門洞庭村。其人姓安,名叫遠根,配同緣張氏爲婚。

說到安家多安樂,萬貫家財有名聲 。

他家田地成框,宅基成方,安童成對,梅香成雙,雞鴨成羣,騾馬成行,夫妻雙雙。端坐高堂,活計不要做,一世風光。

出入安童騎騾馬,掃地梅香耳墜金。

屋上瓦壟賽烏雲,草積也堆到九霄雲。

走出犬兒賽麒麟,千中意來萬稱心。

格麼,生到幾位令郎?生到幾位令愛?

夫妻同庚三十六,男花女花未曾生。

肇就大行方便,蹲家大做好事,求子修孫。他家做哪些好事?

看見路壞挑土修,橋壞抽板換木頭。

陰天落雨送人家釘鞋傘,黑夜暗星點路燈。

好事做了如天大,上界玉主早知聞。

玉皇大帝拿星宿文簿翻開來一看,該應安家有福,文曲星還沒有下界。

打彈張仙奉玉旨,送子娘娘送子孫。

張氏夢喫仙桃子,六甲懷孕緊隨身。

十月滿足,瓜熟蒂落。

連痛三個緊痛陣,安家生下後代根。

三朝燒過解污紙,滿月堂前取乳名。

取名叫做安文亮,慢慢撫養長成人。

文曲星君來出世,玉皇大帝早知聞。

玉皇大帝一想,文曲星將來有高官祿位,有大富大貴,要喫盡苦中之苦,方爲人上之人,跟手打發舞鬼星下凡跟他作對。

張氏二次夢喫仙桃子,身有懷孕緊隨身。

張氏二次六甲懷孕,十月滿足,瓜熟蒂落。安員外又養到個兒子

取名叫做安文秀,到老終身不改名。

天星下凡,長起來不難。公子長到七歲,員外把先生請家來教他讀書。教到安文亮有過目之才,教上文能知下文。教到二公子,安文秀懵懂了,先生不丟嘴,他不丟嘴;先生一丟嘴,滑石頭上潑水;嘴裏不念,就蹲下惹死厭;教教撒野,背住先生要打。安文亮讀書用心了。

大公子讀書聰明很,先生只要做領頭人,

一筆讀到十六歲,中了黌門秀才身。

員外一想: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家長子長大成人,應該娶妻換席。肇拿媒婆奶奶請得來,幫兒子呢說房夫人。媒婆奶奶就說呱:“員外,你家要找一房媳婦,倒有一個,東門顧老員外家有個小姐,叫顧鳳英。”

說到小姐顧鳳英,是個賢德女千金。

員外一聽,喜之不盡 ,請媒婆奶奶到顧員外家說親。格真正局氣好了,

早起說親晚下成,戌時小姐娶過門。

夫妻結婚三個月,六甲懷孕緊隨身。

乃是上界安國星下界,到顧鳳英腹中投胎轉世。十月滿足,瓜熟蒂落。安員外又養到一個孫子,

取名叫做安壽保,慢慢撫養長成人。

格麼,安文秀也長大了,也有人幫說親,拿南門周老員外家小姐周凱雲,說把二公子安文秀。

行過茶來聘過禮,周凱雲小姐要過門。

夫妻結婚三個月,也有六甲懷孕緊隨身。

乃是上界安童星下界,十月滿足,瓜熟蒂落,安員外又養到一個孫子。

取名叫做安祿保,拿他當作寶和珍。

天星下凡,長起來不難。公子長到七歲,也拿先生請家來,教他讀書。那天員外身坐高廳,同張氏夫人講講就開心:“夫人,我你三十六歲做好事,四十二歲得子,我們今年總六十歲,想不到我養到兩個兒子,尋了二房媳婦,又抱到兩個孫子。

也是安家有福分,所以纔到幹功程。”

說樂極生悲,一點總不假。

員外講講多歡樂,一樁禍事倒來臨。

閻王拿生死陽壽簿翻開一看,安員外同張氏,陽壽滿足,要配他們魂歸地府啊!

打發鬼使站起身,陰風竄竄早動身。

地頭烏龜不生災,土地領鬼上門來。

我們要長經短講,閒言少說。

閻王出得勾魂票,夫妻兩個送殘生。

肇買棺木,收屍入殮,開喪弔孝,抬到墳堂,入土爲安,栽桑植柏,做過追薦,招過靈牌,喪事結束。安文亮麼就同兄弟安文秀說:“兄弟,往常父母當家把作,現在父母雙亡,哥哥我要用功苦讀,將來可以幫皇定國,兄弟你又不愛讀格書,我看能格——

這遭家當交把你,你做當家把作人。”

“好!哥哥,你用功苦讀,我來當家把作。”正好格幾年,年歲豐熟,安文秀蹲家裏忙裏忙外,做買做賣,哭癩寶拖鼻涕——一把抓。家裏金銀財寶,就賺了不知多少。安文秀不是好星宿,因爲他是舞鬼星下界。他眼睛一鞭,肚裏翻腔,心就想了哇:只有千年爹孃,沒得千年弟兄,我蹲家裏忙裏忙外,做買做賣,哥哥對書房裏一坐,碗上靠筷,筷上拈碗,點事總不管,如果將來要分家,二一添足五,我不忙了喫大苦?左思右想,想得心寬,鍋子趁熱端;立等發火, 我能咱就走。上哪去?拿公親請回來分家。公親請家來麼,安文亮就說:“兄弟,我們合得蠻好,一着沒有爭吵,請公親家來做底高?”“哥哥,我們不能盡顧蹲做堆,我你都已長大成人,懷中抱子,足頭蹲妻,最好拿這家當分一分。”

安文亮聞聽這一聲,兄弟連叫兩三聲。

“兄弟啊!

同我哥哥把家分,對不起父母二雙親。”

“格不格,要分。” 一個要分,一個不肯分。公親爲了難,“能格,你們也讓父母做主。”安文亮就說:“我家父母雙亡,到哪塊做到格主。”公親說:“在則爲人,死則有魂,他們有靈位來堂,你們每人寫一個鬮團,一個寫分,一個寫不分。”這遭一捏,捏起來一個團,弄盅子對父母靈位面前一頓。“你長子安文亮如果拿到分,萬貫家財二一添足五,兩人分,不喫苦;如果不分,你們弟兄道理合合好,你二公子也不要作吵,你說這辦法果好?”安文秀說:“好辦法,我去寫鬮。”安文秀來到小書房裏間,他壞了,拿兩個鬮團總寫格分,安文亮又不曾去望望。安文秀就想:隨你哥哥拿哪裏個,總歸分了格。這遭一捏,對盅子裏一放,擺了父母靈位面前,燒香點燭。公親就說:“你們弟兄兩個跪下來,拜拜你家父母啊!”

安文亮跟手雙膝來跪下,父母雙親叫幾聲。

“父母雙親,在則爲人,死則有魂,陰靈何在,

兄弟同我把家分,父母格陰魂可知聞?”

公親就說:“不要哭嘎,快點拿嘎一個鬮團望望。”安文亮拿個鬮團拆開來一望,

拆開鬮團望望清,果要氣死又還魂。

一望是格“分”,格再沒辦法嘎,萬貫家財弟兄兩個對份分,老大要蹲東莊,老二蹲西莊。

弟兄兩個把家分,各砌煙囪自開門。

安文亮麼同夫人顧鳳英就說:“夫人,往常我家兄弟當家把作,現在分了家,我要用功苦讀,

這遭家當交把你,你做當家把作人。

安童梅香好好用,不要做呼來喝去人。”

夫人當家把作,安文亮就用功苦讀,叫兒子安壽保,一起來小書房,格真正用心了。

有公子,在書房,勤辛苦讀,

讀《春秋》,習《禮記》,晝夜操心。

低讀就賽鸚哥叫,高讀就賽鳳凰聲。

書聲琅琅了不得,驚動玉主早知聞。

玉皇大帝端坐靈霄寶殿,聽到書聲入耳,掐指一算,已曉一半。啊呀!原來文曲星下界,卻已長大成人,懷中抱子,足頭蹲妻,也來書房幹種用功苦讀嘎,

頂多不過三年整,穩是頭名狀元身。

他還不曾喫到底高苦,要讓他喫盡苦中之苦,方爲人上之人。

玉皇大帝站起身,玉磬三響召真人。

拿火德星君召得來,“你替我速速下凡,要到洞庭村安文亮家去放天火三次,隨你多燒哇,鄰舍家草葉子不能焦;隨你火燒了多旺,鄰舍家草葉子不能黃。”火德星一聽,渾身起勁,“我樁樣不會,提到放火老內。”

火德星君奉玉旨,火勢騰騰下凡塵。

火德星來到凡間一想,光有天火沒有凡火,燒起來不得旺。妥!要出主意,也請土地。土地菩薩搖身一抖,變做飛蛾不醜。一陣風,對他家小書房裏一攻。公子來下讀夜書,翅膀一撲,對他書高頭一伏。安文亮一望,飛蛾拿我字遮啦得格,“飛蛾,蟲子雖小,五臟俱全,你也一條命 ,我不傷害你。”順手拎起來對臺子底落擐。哪曉飛蛾“呼嚕”倒又飛上來格!又拿格字遮住得格。“啊呀,我不尋你,你倒尋我;真正尋我,我來等你投火。”冒老九,你抓住它兩個翅膀燒,不關事,捉住它四個足,拿翅膀對火高頭霍,哪曉一霍,格翅膀一拍,不得了,火星上屋,纔上來只有多大?芝麻幹大,轉眼之間,綠豆乾大,團團幹大,湯碗幹大,海碗幹大,老鉢頭幹大,篩子幹大,盤籃幹大。“呼”,不得了了格!

轟隆轟隆了不得,火勢騰騰怕壞人。

安文亮來小書房放聲喊:“不得了了格!

小書房裏失得火,快做逃災躲難人。”

安童梅香救火,也有好人,也有壞人。壞安童蹲下摻禍,“來啊,肇蹲他家沒奔頭了呱,弄不好將來啊,他家要窮落難,我要陪他出去要飯咧,不如趁火打劫,他家東庫有金,西庫有銀。

多拿金來少拿銀,我們改名換姓做生意。”

安童梅香拿金銀財寶搶劫一空,總溜啦得格。公子麼來下哭格,鄰舍隔壁就勸:“少爺不要難過,房子燒了得麼,真金不怕火來燒,拿金子銀子挖出來,也好起房子格。 ”打開灰路,走到庫房一望,空蕩蕩,金銀財寶沒得項。公子放聲大哭:“不得了了呱!

我家不曉前百世作得多少孽,金銀總來火中化灰塵。”

肇起房子沒得格錢,只好賣田,田地賣盡,南山買木,北窯搬磚,木瓦匠請家來,興工動土。

興工動土三個月,房屋又造了簇簇新。

格天子上宅,安文亮就說:“夫人 ,我家房子起了不錯,就是安童梅香沒一個,木瓦匠錢總沒得把,總是欠賬格。

描金箱子白銅鎖,外面好看裏面空。”

安文亮說得輕,火德星君聽分明。

逋了屋脊上聽好了格:“啊呀!你還嫌醜咧,嫌醜也沒得把你住咧。老誠句話,你不謝我,我逋你家不走,我來出勁放火。”困到半夜辰光,倒頭翻腔,磉棵肚裏冒白煙;一陣鬼頭風,火對滿間三屋攻。

“轟隆轟隆”了不得,二次天火不容情。

一家人好了溜了哨,不曾燒得死,渾身總燙壞了。

一家三口抱頭哭,不傷身來也傷心。

木瓦匠去要工錢格,跑到槓一望,要底高咧,這人家多黴啊,房子才起好了,到又死煨啦得格。也有好良心木瓦匠就說:“各位師傅啊,人要有良心,過咱安員外在世,大行方便,大做好事,哪家不曾得到好處?家裏沒得喫,需要糧,總弄麻布袋去掮,到現在不曾還過錢。

不能好了傷疤忘了疼,     喫水忘記挖井人。

他家一家三口,沒得格蹲身之處。我們做做好事,去幫他家搭起格蹲身之處來。跟好人學好人,我們譬如燒香,自己帶飯去喫,幫他家拿枯焦木頭砧砧斫斫,到河邊斫點蘆頭,幫他家四轉夾夾。”肇弄點茅草蓋蓋,瓦檐草脊,前後巴壁;到隔壁王奶奶家借了一個壞籮,泥起一個泥。肇一家三口,蹲家燒缸鍋。

哪曉心高命不高,逐日樵柴逐日燒。

楊青條子顯青格,搬家來燒,倒哪燒得着?燒了鍋洞裏吱啊吱,

燒了滿間三屋總是煙,安文亮讀書眼睛不得鞭。

“夫人,你燒火麼怎燒起幹大格煙來嘎?”“丈夫啊,引火草不多,柴枝溼格,燒不着嘎。”“夫人啊!你呆呱,真正燒不着麼,弄吹火筒一吹就着格,等我來。” 安文亮他又不會燒火,性子又躁,拿起吹火筒,肚子一漲,出勁吹 ,“呼”,一吹不得了了格,運氣不通,火星出來對稻草上一攻,你說格稻草碰到火可得了?

乒鈴嘣來乒鈴嘣,茅棚又來火當中。

曉得不妙,雙腳跳,像跑報,放趟子就溜。好在溜了哨哇,渾身燙了總是格泡。安文亮抱頭痛哭,叫聲:“夫人兒子,過咱辰光我家金地銀地,現在火燒絕地,搭卷頭棚來不及;火燒落地也不敢蹲,我們搬到格寒窯去安身。”一家三口,到寒窯落難。沒得喫,鄰舍隔壁做好事,也有送米,也有送糧,也有送錢。哪曉盡顧送啊送,沒意思郎當,倒沒得哪家送格。到格天早上麼,安文亮就說:“夫人,日高三丈,不要困牀上不顫,好起來燒早飯 。”安壽保今年八歲,就同父親說:“爹爹,你不要喊母親,燒底高咯,瓢撞升籮,有米不多。叫聲父親啊,我家現在,

草麼沒幾根,糧麼沒半升,鍋蓋蓋了緊騰騰。

有了朝頓沒夜頓,哪曉得可有命殘生。”

安文亮聞聽這一聲,可要哭死又還魂。

顧鳳英小姐賢德格:“丈夫,你們父子不要難過。親親丈夫啊,沒得喫我出去挑野菜,沒得野菜挑我哪怕出門去乞丐,我們同甘共苦過光陰。”顧鳳英小姐落難,出門去要飯;如果局氣好哇,要到不少,回來一家三口吃一飽;如果局氣不好,要不到,挺肚過,一家三口只好捱餓 。格天顧鳳英來城裏要飯打轉,一走走到城門口,望見許多格人站槓望。顧鳳英呢,頭抬起也望格,

抬起頭來看一看,可要歡樂八九分。

原來皇上開科取士。

小姐想到開科考,要同丈夫細談心。

急急忙忙來到寒窯:“丈夫,出頭之日到了格。”“夫人,到哪塊有出頭之日格?”“丈夫,現在皇上開科取士,你用功讀書幹多年,趕緊進京,

求到一官並半職,寒窯拆得造府門。”

安文亮聞聽這一聲,悲喜交集淚紛紛。

高興是底高?求到高官祿位,一家三口不要受罪。格麼傷心是底高?叫聲:“夫人啊,

這堂到京都皇城麼幹麼遠格路,哪來有銀子好動身?”

“丈夫啊,你不要難過,我家遭天火回祿三次,現在窮了落難,你家兄弟來西莊好了,有三爿典當、七爿錢莊、還有十二爿莊房,你到西莊同你家兄弟講講,

借嘎百兩雪花銀,好到京都跳龍門。”

安文亮聞聽這一聲,急急忙忙就動身。

一到到西莊,守門安童叫進寶。說到這個進寶,良心委該好。望見安文亮到,喜出望外,迎接到門外,“不知大少爺駕到,我有失遠迎,多多有罪。”“進寶安童,不須客氣,我來沒得旁的事體,我家現在來寒窯落難,我進京趕考,身無分文,寸步難行,我要同兄弟講講,問他借點銀子,好進京趕考,我家兄弟可來家?”“大少爺,你家兄弟來家咧,你蹲外間等等。”進寶安童來到賬房裏間,“二少爺,你家哥哥來了格,進京趕考,他沒得銀子,來問你借銀子格。”安文秀一聽,哈哈大笑,“ 進寶進寶,有句古話說得不假哇,說穿不窮,喫不窮,算計不到一世窮。過咱好了交我家哥哥分家,如果不分家,他家天火三次,我要陪他下湯鍋,我家哥哥現在窮到這種功程,上我家來坍我家臺。人家說個窮,他家有幾十個窮。他叫精窮、爛窮,窮斯濫矣,窮人當中頂窮,窮人格祖宗,我銀子好借把他了?

借把他摜了東洋海,何年何月氽家來?

安童,不要讓他上我家來。上我家一來,弄不好,我家也陪他倒黴。你去跟他說,就說我不來家,出去做生意買賣格,要大半年才家來。讓他誤失考期,他就不來煩神格。”

進寶聞聽這一聲,可要氣死又還魂。

嫡親兄弟多慢怠,是個嫌貧愛富人。

格麼,喫人家飯,受人家喊;端人家碗,受人家管。進寶也沒得辦法嘎,來到門前,同安文亮就講:“大少爺,你家兄弟不來家啊,出去做生意買賣格要大半年才家來。”

安文亮聞聽這一聲,紙糊燈籠肚裏明。

啊呀!真正人不好窮啊,人窮嫡親兄弟總看不起我。安文亮就想:不怪張不怪李, 只怪我自己。

人家借把我是情份,不借把我是應份。

安文亮想想不得過哇,

擦擦眼淚站起身,一路啼哭轉家門。

進寶安童,心裏不得過哇,見安文亮哭得迴轉。

就急急走來急急奔,走上小姐繡樓門。

走到周凱雲繡樓,拿前後經過同周凱雲一講。

周凱雲聞聽這一聲,罵聲丈夫黑良心。

“進寶,人窮不窮一世,人富不富千年。

三十年富貴輪頭轉,六十年河東轉河西。

磚頭也有翻身日,暴灰也有發熱時。

格人到難中須搭救,不可推人入火坑。

進寶,我家丈夫嫌貧愛富,我就不能學他,我家母親啊來我出嫁格辰光,把了壓身銀子二百兩,我到現在都沒有用,你幫我拿這銀子,趕緊送到寒窯,交把我家伯伯安文亮,教他趕緊進京,

求到一官並半職,家來問問兄弟果該應。”

進寶聞聽這一聲,拿了銀子就動身。

一到寒窯,走到窯門口,只聽見裏間來下哭格,走門罅罅裏對裏間一望,安文亮見沒有借到銀子,跟顧鳳英、兒子安壽保,一家三口,來家抱頭痛哭嘎。進寶敲敲窯門,安文亮說:“哪個?”“我進寶安童來了格。”拿窯門一開,“進寶來做底高?”“大少爺,你不要傷心,你當世上就沒得好人,你家兄弟心黑,嫌貧愛富,你家弟媳婦好了。

壓身銀子二百兩,叫我拿得來送把你。

你趕緊進京趕考哇。”安文亮拿銀子對手中一託嘎,眼淚直落嘎!

世上善人多得很,哪像照弟媳婦好良心。

眼淚就不得幹,“父母雙親啊!在則爲人,死則有魂,

我家兄弟對我麼心良黑,也值不到弟媳婦別家人。”

進寶就說:“大少爺,你不必傷心,我家去嘍。”“進寶,你跟我家弟媳婦講,就說我說格,我安文亮將來沒得好處也便罷,

有了高官並祿位,一重恩報九重恩 。”

進寶迴轉,小學生暫且不表。安文亮肇有了銀子,同夫人顧鳳英、兒子安壽保就講:“夫人啊!我雖則進京麼,實在不放心,你們母子來家,朝頓接不到夜頓。”顧鳳英就說:“丈夫啊!你平時又不曾出過遠門,你到皇城跳龍門,我來家實在不放心。”安壽保才只八歲,看見父母難捨難分:“父母雙親,你們不要難過,我看天明已亮,不如整頓行李,一家三口進京,也省得互相擔心。”安文亮一聽,喜之不盡,“孩兒說話在理,爲父一面依你。夫人啊!我們聽兒子格話,一家三口一同進京。”

整頓行李就動身,趕往京都去跳龍門。

在路登程非一日,天長縣到面前呈。

天長縣是個繁華之地,格鬧熱了,三里聽到人說話,二里聽到買賣聲,看看——

一本萬利是錢莊,二龍戲珠是典當。

三陽初開南貨店,四時八節水果行。

五顏六色綢線店,六穀倉倉糧食行。

七星燈籠古董店,八掛燈籠是混堂。

九江推來瓷器碗,十字街上賣茶湯。

日落西山夜黃昏,要下住招商店堂門。

王老闆開格飯店,安文亮跟夫人還有兒子安壽保,拿行李挑到飯店裏間。

流水簿子登過號,客房裏面暫安身。

來王老闆飯店裏間,住了一宿,喫一頓夜飯,喫一頓早飯,早上麼梳洗完畢,同賬房呢,要拿賬結啦得,“賬房先生,算算多少銀子?”算盤一響,“銀子用啦二兩 ,你們做人家格。”安文亮就說:“夫人,把銀子包裹拿出來,拿這飯店裏賬結啦得。”“丈夫,銀子包裹麼你背格,我也不曉你放了哪裏?”“等我去拿,我擺了裏牀。”跑到房間裏間,對裏牀一望,銀子包裹沒得項,“啊呀!銀子包裹上哪去格?”八到八處尋,總尋到了,也尋不到銀子包裹啊。一望格窗子開了槓,不得了了呱,可保挨賊子偷啦得格。”

安文亮看不見雪花銀,一跤摜在地埃塵。

一發躁,拿起來一急,對後一倒,

安文亮栽倒塵埃地,口吐鮮血怕壞人。

他格兒子一望安壽保,心嚇得直蕩:“母親,不得了了格,爹爹不曉得了底高急病啊?”趕緊幫背住頭髮,走心口慢慢抹,帶捶帶拍嘎。

格人不傷心心不死,捶捶拍拍轉還魂。

雖則還了魂麼,拿他抱到牀上,目定口呆,話總說不出來。安文亮這個病是躁起來格,只要花二兩銀子,請一個郎中,幫他一看,弄點藥一喫,毛病就好格。說個錢逼煞英雄漢,一點總不假,身無分文,沒得郎中幫他看麼,安文亮來個招商客店,就一天不如一天,一天不如一天 。

臉上如同表黃紙,眼落骷髏半寸深。

安文亮困了招商店,井底裏淘沙漸漸深。

一筆住了半個月。王老闆對他望望,不得了,這一家三口,對我堂一住,如果這個冤家,有個怎的,我生意做不成,倒要幫他忙喪。三十六計,也是趕他走爲上策。同顧鳳英小姐就說:“小姐,你家一家三口,住到我飯店裏,住了半個月,我房錢不收你們一個,我飯錢不收你們一分,你們不能盡顧住堂啊,應該捅捅地方,不呢我生意總做不成。”“老闆,我對哪裏去了?人生路不熟,我沒得地方摸嘎?”“小姐,你不要難過,離我們堂不遠,有個關帝廟;廟宇不算好,總歸不曾倒;好住人,我拿鍋竈火木把你,再拿點糧飯把你們,我譬如做做好事。”

顧鳳英聞聽這一聲,謝謝老闆善心人。

老闆打發堂倌,弄門板拿安文亮抬到關帝廟,把了鍋竈火木,把了點米,對槓一擐,老闆再也不去問賬。你說格老闆做好事,拿點米把他,夠怎呢喫法子?不曾有幾天,倒沒得了格。顧鳳英麼,望望格關帝廟等等險要倒,壞了不得了,

東邊山頭對下壅,西面山頭直隆通。

天陰落雨關不住格風,住了裏面喝西風。

肚裏又餓,身上又冷,叫聲:“孩兒啊,不得了了呱,不得了了呱,

如今失落麼天長縣,肇不曉得格何年何月轉家門。”

“母親,你不要難過,真正沒得喫麼,我哪怕出去要把母親喫。”“兒啊,萬萬不能,我格心肝啊!

你年紀輕輕麼去乞丐 ,名聲壞到九霄雲。”

“母親,要飯不是真正坍臺事,我不是叫眼熱要飯,叫窮了落難,沒得辦法纔要飯。前輩古人落難格多了,母親真正不相信,我比嘎幾個把你聽聽——

朱元璋落難爲天子,何文秀落難唱道情。”

壽保說到這一聲,辭別母親就動身。

公子才八歲了,對人家門口一撐,格個作孽嘎,“奶奶老爹哇,

你家多到點次粥次飯麼不要餵狗,把點我離鄉落難人。”

這公子你曉有多懂事,要到好格麼,

帶家來把父母喫,稀湯薄粥自己吞。

一筆要飯七天整,驚動南來北往人。

那一天來天長縣城裏要飯,要到王老闆家飯店門口。王老闆認得他格,因爲前回住了他家飯店裏間格,望見他要飯來了格:“小朋友,來啊,我問你話。”“老闆,有底高事啊?”“你家爹爹走我堂飯店裏搬到關帝廟,現在身體如何?”公子一聽,二目流淚:“老闆,我家父親毛病變沉重了格。”“格你爲底高不請郎中幫他看?”“老闆,倒哪裏有銀子咯。”“不嘎,你格想救你家父親?”叫聲:“老闆啊,

我只要救到生身父,粉身碎骨也甘心。”

“要救爹爹麼便當格,我堂塊飯店裏,住了個陝西劉家莊格劉員外,他有萬貫家財,要買一個書童,我幫他找了七十二個,他看了不中意,你要真正肯賣身救父,我去幫你說說。你賣到銀子麼,就好幫你家父親看病格呢。”

公子聞聽這一聲,心總落到足後跟。

“老闆,好是好格,我衣衫襤褸,自己看看總嫌醜,曉得他可要我?”“能格,你撐堂等等,我去拿員外喊出來。”王老闆走到裏間,“員外,出來,七十二個把你揀過去,總不中意,你倒來望望這位公子,看到你可歡喜?”劉員外走裏間出來,對安壽保一相,雖則衣衫襤褸,一副儀表不醜。這副儀表,兩耳垂肩,鼻直口方,額頭上像把珍珠傘,像照格扶皇保駕人。

看看公子人一個,千中意來萬稱心。

劉員外呢鑿鑿頭。王老闆就說:“小朋友,來啊!他歡喜你格,你們兩人談談。”劉員外肇就問:“小朋友,你叫底高呀?”“我叫安壽保。”“你今年多大了?”“員外,我今年八歲。”“格也好,我買書童,有格規矩,超過十歲不要,今年你八歲,格我要格,你果曉得市場格價錢?”“員外,我不做這生意,我哪曉得格?”“格我說把你聽,有一歲只賣到一兩銀子,你今年八歲,只好賣八兩銀子。”“啊呀!員外,我幹高幹大,就賣八兩銀子啊!果好做做好事,加點我。”“加多少?”“哪怕加嘎二兩,湊個整數頭。”“人不大心倒大咧,情喪要我加二兩了?”公子見他不肯加,雙膝對他面前一跪,叫聲“員外啊,

你今朝麼做好事啊,搭救我離鄉落難人,

員外啊!你做做好事積積德嘎,比我重生父母勝三分。

我們窮人家多嘎二兩銀子,日子好過多了。你家幹種發財,一兩二兩銀子算底高,茶店少喫杯茶,酒店少喫杯酒,稍微省一省就來下了格。雁高頭拔了一根毛,能會飛來能會跑。員外,我求求你,再加嘎二兩銀子把我。”劉員外挨他一說嘎,心倒軟了格,“好,既然你開了口,我就加你二兩銀子,格這個是賣身,不是賣青菜蘿蔔嘎,要寫賣身契,我纔好要你。”“員外,格總歸算數格。”劉員外拿王老闆喊得來,“王老闆,你們堂果有哪個賣身契寫得好嘎?”“有啊,我家湯先生才高八斗,學富五車,他寫起賣身契保證好。”“拿湯先生喊得來。”湯先生來了就說:“劉員外,一張賣身契,要寫了不受扳駁格,起碼要五兩銀子。”安壽保就想:我一個人只賣到十兩銀子,也說上許多格好話。他寫賣身契,倒也要五兩銀子,這五兩銀子也不曉哪出,我要問問清爽,“員外,格這寫賣身契格銀子哪把哩?”“你賣身當該你把,總不見得叫我把麼?”“員外,格我不要他寫哇 ,我渾空就賣到十兩銀子,肇把啦五兩銀子麼,我賣底高身咯?”“格你不寫賣身契我不好要你。”“員外,你借格文房四寶,哪怕我自己來寫可好。”“你才七八歲格東西,你倒會寫賣身契了,肇寫起來像馬撒尿,人也難看煞得格。”“員外,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彌陀雖小蓮臺坐,金剛雖大看山門。

你借文房四寶,我如果寫了好麼你就用,寫了不好,哪怕撕了得啦到,寫到好爲止,總好了呢。”劉員外一想,對王老闆說:“王老闆,借張臺子,端張凳子,拿文房四寶來,讓他自己看,看他可得起來。”這遭搬張臺子,拿張凳子,文房四寶統統借得來。“小朋友,你就湊它這臺子高頭,伏它臺子上寫。”“員外,不要,我只要伏地落寫就好嘍。”紙對地落一攤,腰一彎,筆抓了手裏麼就問,“員外,格以哪出名?”“不能以你出名,或者以你家父親,或者以你家母親?”“我家爹爹現在來下生病,不知生死如何,我看就以我家母親出名果好?”“格也好格,以你家母親出名寫。”安壽保拿筆抓了手裏,一頭寫就一頭哭嘎。

有公子,寫賣契,心如刀絞,

羊毫筆,提在手,眼淚珠拋。

上寫着,顧鳳英,安門顧氏,

家住在,南昌府,洞庭莊村。

我丈夫,安文亮,黌門秀士,

因皇上,開南選,去跳龍門。

帶來了,妻和子,一同前往,

來到了,天長縣,得病纏身。

只因爲,招商店,身遭大難,

店主人,見貧窮,趕出店門。

來到了,關帝廟,暫且安身,

我趕緊,請先生,調治夫君。

有孩兒,出孝心,將身出賣,

賣紋銀, 十兩整, 救我夫君。

現賣到, 陝西省,劉家名下,

員外家,作書童, 改姓換名。

倘久後,有一日,逃走二字,

立據人,顧鳳英,一人承當。

封面寫好年共月,賣身文契顧鳳英。

一張賣身契麼寫完成,果比黃連苦三分。

“員外,你倒望望看,寫了好就用,寫了不好哇,撕啦得啦倒,我來重寫。”劉員外接過賣身契,從頭看到梢,上下看到底,格字總寫格蛇龍體?“啊呀!這字寫了幹好了,總說我格出筆好,竟比我勝三分,不要說十兩銀子,一百兩,一千兩,到哪塊買到幹好格書童,小朋友,這賣身契好用格,不過要你格母親來畫個字,我再好拿銀子把你,纔好要你了。”“員外,格你不要走哇,要蹲堂塊等我了。”“我不跑,我蹲堂等你。”

公子跟手站起身,關帝廟到面前呈。

一到到了關帝廟,“母親,爹爹有救了哇。”“兒呀,你家爹爹到哪塊有救 ?”“母親,我說把你聽,我要飯要到王老闆飯店門口,王老闆飯店裏,住了個劉員外,住陝西劉家莊,他要買書童,王老闆幫他找了七十二個,他總不中意,王老闆幫我一介紹,員外一看,歡樂一半,纔上來只肯八兩銀子,回頭我說說苦話,加我二兩,十兩銀子,我賣身契總寫好了格,母親啊!你只要去畫個字麼,這遭拿到銀子家來麼,就好幫爹爹看病格。叫聲:“親孃啊!

只要爹爹毛病得好轉,也算到孩兒孝順心。”

顧鳳英聞聽此言:“兒啊!萬萬不能,不要說十兩,一百兩,一千兩,一萬兩,我總不賣你。”“母親啊!如果不賣身麼,爹爹毛病不得好,我賣了身,賣到銀子幫父親看病。母親,你不要擔心我哇,我格親孃啊,

你不要認爲孩兒年紀輕,我小小燈籠肚裏明。

我家家住何方,我總曉得來哪裏格,我肇到員外家去麼,你不要擔心我受罪,我早晚勤力點,惹員外歡喜點,這遭到過年麼守歲銀子好多嘎點,回頭麼我帶把父母好用,母親,還有個好事情來後間咧,母親你也想不到。”“兒啊!蹲人家做書童也有好事體了?”“母親你聽我分析,我就想:他住陝西劉家莊,陝西幹大格堂子,哪裏買個書童總買不到,可保這個人家沒得格兒子啊,大概是買我家去做兒子格,要買我家去做兒子,格好事體來後間了,他倒一世蹲世上過咧,

只要等閻王出得勾魂票,我卷卷家當就動身。”

顧鳳英挨兒子心倒說動了格,“兒啊!真正你要賣身救父啊,我個人不好養你呱,你家爹爹也有半份了,你要問問你家父親,他如果同意格,你就去賣身,不同意就不要去。”安文亮病到底高功程?耳聾八竈經,耳朵聽話總聽不清,嘴裏麼作幹,幹了不得過。安壽保來到父親面前,“爹爹啊!我去賣身果好呀?”安文亮曾聽得清,當他說泡點茶喫喫果好?格他嘴裏作幹,欲得着,就點點頭。“母親,望啊 ,父親同意格,來下點頭咧。”

顧鳳英聞聽這一聲,可要哭死又還魂。

“親親丈夫啊,

你拿這個倒頭頭麼點一點,肇拆散我們母子兩個人。”

“母親啊,你不要哭嘎,快點走啊,如果員外一跑啦得,這遭不妥啊?”

不管母親肯不肯,拿個親孃拖了就動身。

一到了招商客店,王老闆見小姐來了格,拿劉員外喊得來,劉員外就說:“小姐,你果願意拿兒子賣把我?”“哪眼熱賣兒子來,叫窮起來無奈,沒得辦法纔拿兒子對外賣。”“格能格,既然同意格,你家兒子賣身契總寫好了格,你只要畫嘎一個字,我拿十兩銀子把你啊。”顧鳳英不得過哇,沒得辦法,硬住頭皮,到高頭畫起字來,員外拿了十兩銀子交把安壽保,安壽保拿十兩銀子對手中一託,對母親面前一跪,“母親啊,這是我格賣身銀子,你趕緊拿家去,請嘎一個郎中,把爹爹看病,

父親毛病得好轉,孩兒想想也開心。

母親,假使有不測之事,我格親孃啊,你要花嘎一兩銀子麼幫爹爹買衣服,肇花嘎點銀子啊買棺木。我格親孃啊,

你也幫我家爹爹麼買塊墳堂地,將來兒子家來好上父墳。

我格母親啊,你多到銀子麼做盤纏,早點回轉洞庭村。”

顧鳳英聞聽這一聲,如同天打一雷陣。

一把拿兒子深深來捧住,心肝喊了不絕聲。

哭淚叫聲:“心肝啊!

我過咱養到你兒子當塊金,包包撮撮長成人。

指望養兒防身老,啊曉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格心肝啊!今朝我們母子兩個來分別,

肇不曉得格何年何月再相逢。

我格心肝啊!我十月懷胎帶了你,三年乳哺枉勞心。”

公子哭淚叫聲:“親孃啊!你不好打打算盤麼,

養到兒子沿小關節重,三五六歲喪殘生。

我格親孃啊!你要多喫飯來少思量,不要拿兒子掛在心。

我格親孃啊!你要把身體來想壞, 哪做端湯奉茶人?

親孃啊!你拿爹爹毛病來看好哇,你們夫妻合合好麼,

三年二載生到個小弟弟,好拿我當做路邊人。

我格親孃啊!今朝受你兒子拜三拜,我也做不到麼養老送終人。

公子眼淚拋,小姐來槓哭嚎啕。母子來分別,痛處割一刀。

顧鳳英哭得朝前撐,員外也聽了淚紛紛。

劉員外聽了不得過哇,跑到旁邊擦擦眼淚,這個小朋友多好,趕緊帶他走哇!拿飯店房錢一一如一,算了冰清玉潔,叫了一部車子,趕緊跟我家去。

帶了公子朝前撐,急急忙忙就動身。

一走走到半路上,劉員外就說:“安壽保,我告訴你真心話,我要真正買書童麼,我有萬貫家財,我到哪裏買不到哇。我連找三房夫人,今年我六十二歲,沒得格男,沒得格女哇,我想想不得過,

萬貫家財成何用,忙到頭來一場空。

我要想出來買到一個好兒子,出來訪了三年,都沒有訪到我中意格。今朝我看到你這位公子,我格外開心,

一心拿你作爲螟蛉子,不知你小朋友肯不肯?”

安壽保一聽,喜之不盡,

跑到前間忙改口,幹父連叫兩三聲。

劉員外第一次聽見叫父親,格個開心了不得了哇。

嘴呲了像北瓜花,歡歡喜喜回家轉。

來到員外家大前門,他家三房夫人出來迎接,“員外,你出去三年,買兒子到底果曾買到?”“夫人,我買格兒子好了,兒啊,趕緊出來叫母親。”

趕緊出來忙行禮,親孃叫啦兩三聲。

他家三房夫人對安壽保一看,歡樂一半。大奶奶就說:“員外,這個兒子果是買把我嘎。”二奶奶說:“不,買把我格。”三奶奶說:“買把我格,你們總不要爭,你們來我家數年春,破血不曾生,絕得員外格後代根,纔拿我三奶奶娶過門,我最小哇,這個兒子要把我纔好。”員外一想,不得了了呱,早曉得要爭麼,買嘎三個兒子,又好分,又不要爭。肇該個兒子怎弄咧?大奶奶、二奶奶就說 :“員外,平時對三奶奶最好,我們姐妹兩個不作吵,今朝這幹好格兒子你要分分好了,分不好,我們姐妹兩個作吵。

揎揎鍋子摜摜盆,大家日腳過不成。

員外一想,格倒爲了難了哇。眼睛一鞭,肚裏翻腔,“能格,要兒子分了好格,你們三人今朝坐夜不能困,幫我做雙攙花鞋子,每人做一雙。明朝到天明已亮 ,擺了菩薩臺高頭,燒香點燭,教兒子呢,拜拜菩薩,然後去望,望到哪個做格繡花鞋子最好,拿了哪一雙,哪是他格母親。恐怕我做事不公平,菩薩做證,總歸做事公平格。”“對格,對格,對格,菩薩做證。”

一夜五更不必表,三雙花鞋做完成。

天明已亮麼,對菩薩臺高頭一放,燒香點燭。格安壽保跪下來拜拜菩薩,員外就說:“兒啊,你去望啊,哪雙鞋子做了最好,拿了哪一雙,哪就你格母親。”安壽保不愧是安國星下界,心就想:我如果認了一個母親,還有兩個母親要生氣。公子懂事了,一個旋風衝上去,像照豬八戒搶蘋果差不多,一捧就總捧住得格,

不要爭來不要分,都是我格老母親,

員外聞聽笑盈盈,稱讚兒子有才人。

三房夫人更加高興,特別格大奶奶,一跳八丈高,“員外,菩薩做公證格,我們大家總有份格,總有份格。我是大老倌,要等我先帶 。”二奶奶就說:“格麼你帶幾天啊?”“這幹好格兒子我帶一天帶得適意了,我起碼要帶到三天,纔有把你咧。”二奶奶說:“好格,三天帶下來輪到我了哇。”三奶奶就說:“你擴備帶幾天?”“格我比大奶奶歡喜他,我起碼要帶到三個月才過癮咧。”三奶奶說:“好,你帶下來肇輪到我。”員外一想:三奶奶最尖鑽,要問問她咧。“三奶奶,你擴備帶多少辰光?”“有句古話格呢,要得巧,到臨了。臨到我哇,格你們沒得項了,我起碼拿我家這兒子要帶到尋媳婦,要等到抱孫子纔有把你們咧。”員外一想:格不好,我買了了不得,點總沒得格。“你們不要爭,也等我來分。十天當中,你們每人帶三天 ,三三九天,我老頭子買了了不得,弄嘎一夜,陪我焐焐腳。你們說可好?”“好好,我們總帶三天,你就帶一天。”

講講說說多歡樂,爭論沒得半毫分。

員外就說:“兒啊,你肇蹲我家,你要依我家姓,我幫你呢要改名,你不能再姓安,

改名叫做劉天畢,小書房內念五經。

肇走這辰光對底講,就不講安壽保了格,要講劉天畢。安壽保改名叫劉天畢,來陝西劉家莊劉員外家落腳。

也算得到安身處,再談夫妻兩個人。

再談到顧鳳英跟安文亮。安文亮啊,叫配他妻離子散。兒子不賣,他毛病不得好,兒子一賣,顧鳳英請郎中,不過花了二兩銀子,弄點藥給他一喫,一天比一天好哇。不曾有幾天,恢復了八成賬。看不見兒子安壽保麼,肇就問:“夫人,往常我家兒子壽保,腳前腳後,腳左腳右,我最近怎看不見格兒子格呀?”“丈夫啊,你要看兒子我拿把你望啊。”拿個銀子對手中一託,“丈夫,這個就是兒子啊。”“不嘎,格不是銀子啊?”“銀子就是兒子,兒子就是銀子。”“不嘎,底高銀子就是兒子,兒子就是銀子?”顧鳳英叫聲:“丈夫啊!

上下同你來相講,不傷身來也傷心。

兒子孝順了,賣身救父啊,賣到陝西劉家莊,到劉員外家做書童去了格。”

安文亮聞聽這一聲,如同天打一雷陣。

執手指指:“你得了哇!拿我兒子賣了走,絕得我安家後代根,我叫你一不做,二不休,

還到我兒人一個,一筆勾銷莫談論。

還不到我兒香菸後,我你拆散夫妻結髮情。”

肇撒野,背起顧鳳英就打,

打一記來罵一聲,拿她趕了就動身。

顧鳳英不得過 ,挨丈夫安文亮趕出關帝廟。

擦擦眼淚站起身,要尋訪兒子後代根。

顧鳳英不走不關事。顧鳳英一走,不得妥。關帝菩薩奉玉皇大帝旨意,要讓安文亮喫盡苦中之苦,配他妻離子散。兒子賣啦得散啦得格,格麼,夫人不曾得散,打發小將周倉,“放火,替我燒關帝廟,拿關帝廟着啦得,等安文亮嚇溜啦得,肇顧鳳英家來尋不到丈夫,這遭夫妻就拆散啦得格。”小將周倉一到半夜辰光,

點起南方丙丁火,火勢騰騰怕壞人。

安文亮挨火光驚醒,抬頭一望,火燒了旺蕩蕩,放趟子就溜。好了溜了哨,不曾挨燒得死,渾身總燙壞了。公子抱頭痛哭嘎,“不得了了呱,

我前百世做了麼多少孽,今世裏苦到幹功程。

我這陽日三間日子麼不願過,只願死來不願生。”

正好路旁邊一棵彎膀郎樹,安文亮想想難過,搬塊石頭,石頭上垛小石頭,人對小石頭上一撐,腰帶解下來,對格彎膀郎樹上一繞,打起一個相思扣結,頭要對裏伸。生怕生死怕死,不得了了呱,

這相思扣外間是天堂路,相思扣裏間是地獄門。

公子來槓尋短見,想到兒子後代根。

想到個兒子安壽保,眼淚不得幹。“我格心肝啊!

我們肇今生今世也會不到 ,肇只好夢裏三更會鬼魂。”

哭嘎哭,氣對心上鬱,狠狠心腸,頭對裏一伸,腳一踢,小石頭對旁半間一滾,一口冤氣對上噴。

一盞孤燈漸漸熄,到底可有救命人?

文曲星君不該死,來了一個救命人。

哪個?熊鐵嘴,家住江西南昌府熊家寨。熊鐵嘴是做底高格呢?打卦測字算命格,來天長縣做生意,因爲天長縣是個繁華之地,生意也好,銀子賺了不少。格天坐夜對家跑,拿銀子送家去格。往常走槓跑慣了格,從來不撞頭,不曉格天子暗星,安文亮來下上吊。熊鐵嘴眼睛一蒙,只顧朝前衝,哪曉起一撞,碰的隆叮咚,一個倒栽蔥,跌得頭朝西腳朝東。眼睛睜開來一望,一個人來下直蕩直蕩。啊呀!一個吊殺鬼,熊先生算膽大格。啊呀!怎有個人來堂上吊格?走到他身邊,心口頭摸摸,心口頭別嘎別,陽氣也不曾息,“才上吊格,可保有救。”這遭拿他抱住得,走上間救下來,帶捶帶拍嘎。

人不傷心心不死,捶捶拍拍轉還魂。

安文亮一醒,嘴裏來下說胡話:“閻王怎又不收我呀?”熊鐵嘴執手指指:“你這個後生家,我倒不是說你咧,賒蹲世上捱,不要對土裏埋;閻王不捉你,你倒想發小鬼財咧。

有話同我來相講,做你格消愁解悶人。

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誰?爲底高年紀輕輕,要蹲堂上吊?”“我家住了遠了,江西南昌府北門洞庭村,我姓安,名叫安文亮。”“啊呀,原來是大少爺,

抬起頭來望望清,你可認得我當身。”

安文亮對他一望,“你不是熊先生?”“安少爺,你家住洞庭村,我家住熊家寨,我們前後只隔三個埭。你怎思量到尋短見格呀,快點跟我家去。

一把背住公子手,哪還耽擱片時辰。

走路上跑麼,安文亮就問,“熊先生,到底這個人,可有格命?”“格怎沒得命。”“你倒幫我算算看,看看我格命可好?”“好格,你屬底高呀?”“我屬老水牛格呢”“啊呀!牛就牛,也有底高老水牛對小水牛咧,真真,多大格牛?”“二十七歲格牛?”“幾時生日?”“十月初三戌時生格。”“能呢,我來幫你掐掐八字看。二十七歲格牛,十月初三戌時生格,說癸丑年,甲申月癸亥日壬戌時,男看三方,女看四正,你有金有木,有水有火。缺少土,五行不全,四行坐命,六歲行庚,你家父母如何?”“先生,你照命中算。”“我說得好 ,你不要笑;說得不好,請你不要見惱。說戌時生得巧,

你家父母亡得早,這個八字纔算好。”

“先生,對格,我家父母雙亡。”“格你家弟兄幾個呀?”“先生,你也照命中算。”“說戌時生得真,

高山上特估長兩根,你家生到弟兄兩個人。”

“先生,不假,我家還有個兄弟。

提到兄弟人一個,是個嫌貧愛富人。

你幫我算算今後運氣怎樣呀?”“我幫你算算看,甲乙丙丁戊巳庚辛壬癸,啊呀!不得了哇,運氣意醜了,羅計星值年,白虎星臨頭。說羅啊羅,計啊計,請你不能着氣;着着氣,弄不好,只好死了成膈氣。

羅計過去白虎來,你家可保破大財。”

“先生,不要談,家遭天火三次,燒了寸草無根,來寒窯落難。進京趕考沒得銀子,問兄弟借銀子,沒有借到,還是弟媳婦心量好,借銀子把我進京趕考。來到天長縣落難,挨賊子偷啦得,我就躁起一場病來。來關帝廟,哪曉得我家夫人不把我曉得,拿我兒子總賣啦得。半夜辰光,關帝廟着火,我肇想想不得過麼,我尋短見格。

不是先生來搭救,我哪裏有條命殘生。”

“安少爺,你不要難過,人麼總歸有一段星宿格,作興就交到好運格。”“先生,我到哪年好交運 ?”“我幫你算,二十七歲到三十五歲,啊呀!這幾年運氣醜了,要喫大苦。三十五到四十五,好運來了呱,三十五到四十五之間,交到南方丁火運,丁財兩旺。你到五九四十五歲春,穩中頭名狀元身。四十五到六十,這幾年當中順局格,有高官祿位,大富大貴。老運不醜,高壽好活到九十九。”安文亮就說:“先生,我要真正有幹好格命麼,

等我有了高官並祿位,不忘先生救命恩。”

講講說說朝前撐,南昌府到面前呈。

一到南昌府三岔路口,熊先生就說:“安少爺,我家住熊家寨,你家住洞庭村,我們不同路,你要聽我格話了。聽人勸一勸,錯只錯一半。家去慢慢熬,過了這個幾年,將來你就享福格,我們就此分別。”

肇彎腰作揖打個恭,一個南來一個東。

安文亮作孽格,沒得旁的地方去,還只好到寒窯落難,拿窯門一開,黴氣對外栽。

裏間結得蛛蛛網,堂灰半寸深。

打掃打掃哇,格麼困哪裏咧?沒得牀,亂稻草哇,鋪了地落,也有兩塊老棉絮,一墊一蓋,就該篩子幹大兩塊,哪困得着?

翻來覆去困不着,金雞三叫又天明。

說人無頭兒不能走,鳥無翅兒不能飛,落難之中望親人。 安文亮走投無路,一想:我也只有去問兄弟啊,同他講講,可好再借點銀子把我,我二次進京,我還要趕考。

急急走來急急奔,西莊到了面前呈。

這下子守門安童不是進寶了哇,叫安能,這個安能壞了。抬頭千重計,低頭萬重謀。望見安文亮來了,見他現在窮了,就瞧不起他,不叫他大少爺嘎,“安文亮啊!你到我家來做底高?”安文亮一聽,啊呀,人真正不好窮,安童總瞧不起我。不要問他,名字爲大,“安能,我來沒得旁的事體,我來問我家兄弟借銀子,我要進京趕考。”“蹲堂等等。”安能來到裏間,安文秀來下算賬,“二少爺,你家哥哥又來問你借銀子嘍。”安文秀一聽,臉麼一落,“我家這窮鬼哥哥,又來跟我絞正,這個窮坑啊,填不滿呱。安能,你對他說,就說呢,我今朝不來家,叫他到明朝來,我拿銀子借把他。你肇今朝幫坐夜,用松枝桃柴,硫磺火硝,拿他格寒窯哇,

替我點起一把無情火,拿我窮鬼哥哥喪殘生。

燒燒燭來點點香,叫他早死一天好一天。”

格主僕來下喪良心,門外有個善心人。

進寶安童恰好走槓經過,靜耳一聽,嚇啦大半條命。

急急走來急急奔,走上小姐繡樓門。

走到周凱雲繡樓,“主母娘娘,不得了了格,禍從天降,

總說禍事天干大,禍比高天矮二分。”

“進寶,到底出得底高事體?”我們講經,不要重三倒四,進寶把前後經過拿起來一說。

周凱雲聞聽這一聲,罵聲丈夫不算人。

親親丈夫啊!不看金剛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

同胞姐妹看娘面,你們千朵桃花啊一樹生。

“進寶,進寶,我們要做做好事積積德,救救伯伯命殘生。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前回我把銀子借把我家伯伯格,大概進京辰光,不是弄拋啦得,挨強盜搶啦得,就是被人家偷啦得,不呢,他不會家來又借銀子呱。進寶,肇要說銀子麼,我沒得了呱。我頭上有金銀首飾,我統統探下來,你趕緊送到寒窯,叫我家伯伯不能蹲槓,拿金銀首飾到街上典當裏去當。

當嘎二百兩雪花銀,好到京都跳龍門。

求到功名回家轉,家來殺了兄弟黑良心。

進寶聞聽這一聲,主母娘娘真是善心人。

進寶拿了金銀首飾,

急急走來急急奔,要做通風報信人。

一跑跑到寒窯,敲敲門:“大少爺,快點開門。”安文亮拿門一開,“進寶來做底高?”“做底高哇,你也蹲堂做夢,

這個寒窯裏間不能蹲,你趕緊上京都去跳龍門。

你可曉得你家兄弟要放火拿你燒殺得嘎,好了挨我聽見,我同你家弟媳婦一講,金銀首飾嘎總把我拿得來格,叫你趕緊進京趕考哇。”安文亮聞聽此言,更加感動,“我格弟媳婦啊,

格世上善人麼多得很,哪像照我家弟媳婦好良心。

進寶,你幫我帶句話家去,我安文亮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等我有了高官並祿位,剮肉燒香不忘恩。”

“大少爺,快點走哇,肇不走,他們一歇來放火,就不得了。”主僕灑淚而別。安文亮走到天明已亮,來到街坊,走到隆興典當店,把金銀首飾拿起來一當,典到一百兩銀子。

帶了銀子朝前撐,長江邊到面前呈 。

一到長江邊麼,要過擺渡,準備拿點散碎銀子出來把擺渡錢格,到懷裏一撲,空篤篤,銀子沒着落。銀子上哪去格?棺材袋袋通格,他又不望望,哪曉慢慢跑,肇個銀子走個洞洞裏,霍落霍落對下漏,倒總漏啦得格。

公子望不到雪花銀,果要躁死又還魂。

對長江邊一伏,嚅嚅突突就哭,哭淚叫聲:“蒼天啊!不得了了呱,不得了了呱,

破屋又遭連夜雨,破船遇上頂頭風。

蒼天啊!人家說風來成單,雨來成雙,

霜來又打浮根草,黴來總是我倒黴人。

蒼天啊!

我失了黃金麼也微小可,我怎對得起弟媳女千金。

哭淚叫聲:“蒼天啊!

我這個日子麼也不願過哇,我情願來投海送殘生。”

公子狠狠心腸,走圩岸上對下一跳。

公子跳入長江中,只見波浪不見人。

東海龍王敖廣,心血來潮,掐指一算,已曉一半,不得了,文曲星來下遭難。

文曲星君身喪命,我東海龍王做不成。

跟手打發巡海夜叉,尋到安文亮格屍首,拿他托出水面,

乘浪氽來朝前飄,來了一位老大人。

這位老大人家住何方?姓甚名誰?聽小學生下文講來。這位老大人家住安徽,其人姓徐,名叫徐進。他是府臺之職,來京都皇城放考格。格天子打轉,一早哇,來船頭上小解,望見河裏有東西氽得來格,吩咐校尉官,“校尉望望河裏底高東西氽得來格,弄篙子鉤起來望望看。”篙子上格鐵彎鉤一鉤,鉤了安文亮格衣裳高頭,背背重鎮鎮格。一個人弄不動,兩三個人做對手,一背背上來一望,啊呀 !一個死人。老大人膽大,到他心口頭摸摸,心口頭別嘎別,陽氣也不曾息,落得河裏不曾有多少辰光,“有救格,大家來幫做對手。”頭朝底,腳朝上,顛倒熟,一捶一拍,冷水對外直冒,總冒出來格。

大人委該良心好,公子救了轉還魂。

安文亮麼還魂轉,騰空站起身。

行走麼兩三步,枯木又逢春。

公子跪了平基板,救命恩人口內稱。

“你這位公子不須客氣,快點起來。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誰?你從何方而來?到何方而去?你怎跌到這河裏格呀?

有話同我來相講,做你消愁解悶人。”

叫聲:“大人啊!

人家總說黃連苦,我比格黃連啊苦三分。”

前後經過說完成,腮邊止不住淚紛紛。

老大人就說:“安公子,你不必難過,你格命苦了,有家難歸,有國難投。要說進京趕考麼,考期總過了呱,狀元總點啦得格,我才走京都皇城打轉格。

也要等啦三年整,好將紙筆跳龍門。”

公子聞聽這一聲,腮邊止不住淚紛紛。

“不得了了哇,

江湖落難三年整,我曉得果有命殘生。”

“安公子,你不要難過,我家兒子徐龍,今年七歲,也沒有請先生,真正沒堂子去,你到我家去。

教我家兒子把書念,算他恩師老先生。”

肇徐大人拿安文亮帶到家中,教他家兒子徐龍。徐龍七歲,安文亮就教他讀書。

也算得到安身處,此言丟開後談論。

肇要等到什麼時候再講安文亮?要等他家賣身兒子安壽保長大成人,中了狀元,封爲當今駙馬。安文亮進京赴考,中狀元,中了兒子安壽保手裏格,要等啦十八載,再談安文亮。

不談公子得到安身處,再談小姐落難人。

再談小姐顧鳳英,一到了招商客店,就問王老闆:“王老闆,我家兒子可曾走?”“你這個女子,到能咱也望兒子,老早走了呱。”

顧鳳英聞聽這一聲,可要哭死又還魂。

要說能咱到陝西去尋兒子,丈夫來關帝廟,我也不放心;要說上關帝廟去麼,我沒有尋到兒子,丈夫他又不認我。左思右想,我不如到關帝廟,同丈夫商議商議,夫妻兩個一齊到陝西去尋兒子。她也不曉得關帝廟挨着啦得格。跑到關帝廟一望,關帝廟挨燒啦得格,顧鳳英只當丈夫挨燒煞得格咧,對槓一伏,嚅嚅突突就哭,跑路格人走槓經過,就勸她,“小姐,你蹲堂哭底高呀?”“我家丈夫來這關帝廟,關帝廟着火哇,我家丈夫可保挨燒殺得格。”“小姐,你不要難過,如果你家丈夫挨燒殺得,他有屍首來堂,你尋屍首;尋不到屍首,他肯定溜走了,不曾挨燒得死。”顧鳳英打開灰路一望,屍首沒得項。心裏就想,我家丈夫上哪去格呀?可保迴轉洞庭村格,要說能咱家去麼,我不曾尋到兒子,丈夫又不認我,罷了罷了,我還是個人去尋兒子拉倒。

擦擦眼淚就動身,哪還耽擱趕路程。

那一天走到山西,來個陽關大道,突然腹中疼痛。爲底高腹中疼痛?顧鳳英小姐跟安文亮進京趕考哇,身有六甲懷孕,十月滿足,瓜熟蒂落,要生產了。格個肚子痛起來不得過哇!

騎馬坐船三分命,女子生產欠時辰。

一陣痛來痛過死,一陣痛來痛過昏。

顧鳳英捧住格肚子蹲下哭嘎:“心肝,你早不分身,晚不分身,你到這個時候分身。”抬頭一望,看見個馬車棚,來格西北上,“我不如蹲這馬車棚裏產子麼。”來到馬車棚裏間,拿腰帶解下來。

連痛三個緊痛陣,生下一位小官人。

作孽了,催生婆總沒得嘎,自己拿臍帶掐斷了,拿羅裙撕下一幅,拿小孩包好勒格,捧住個兒子就哭:“我格心肝啊!

你也苦麼我也苦,苦只苦我們母子兩個人。

心肝孩兒啊!我一心帶你到陝西去,我鞋尖足小步難行。

我就把你丟這個馬車棚裏,有人把你抱家去,就算你福氣;如果沒得哪抱家去,只怪你投胎投錯了。我走了哇!”走出騎跨只有二十步,小孩哇拉哇拉哭嘎。

自家身上落下來格肉,挨他哭得心上像突粥。

格果跑得向前?

跑三步,退三步,回頭又看,

哭一聲,我孩兒,苦命嬌生。

你母親,在車棚,也無辦法,

我只好,寫血書,自去逃生。

將布衣,扯一塊,擺在塵地,

將指頭,咬碎了,鮮血淋淋。

上寫着,顧鳳英,頓首百拜,

多拜上,路途中,過往之人。

我丈夫,安文亮,黌門秀才,

家住在,南昌府,洞庭莊村。

因皇上,開南選,去跳龍門,

帶來了,妻和子,一同進京。

只因爲,關帝廟,夫妻拆散,

我無奈,上陝西,去把兒尋。

今來到,馬車棚,產下一子,

名叫做,安祿金,第二嬌生。

格下文,有我兒,年庚八字,

是二月,初八日,子時降生。

他母親,發狠心,咬下牙痕,

左膀上,咬一口,牙痕爲憑。

我有心,將血書,多寫幾句,

我這個綾又短, 血又幹,字不分清。

若有人,將我兒,撫養長大,

到久後,得相逢,我不忘你恩。

格張血書寫完成,指頭也咬了碎紛紛。

擦擦麼眼淚,拿血書吹了有點冷氽幹,折摺好對官官懷裏一塞,“兒啊!哪個拿你抱家去麼,望到這個血書,你家父母叫底高?家住何方?爲底高來這個堂子產子?你叫底高哇?幾時生日?高頭總有格。”顧鳳英拿官官左膀撈起來,就咬緊牙關,照準他格左膀,起來一口,咬起個牙印子,小孩哇啦哇啦哭。

所以寶卷叫做《牙痕記》,萬古流傳到如今。

“兒啊!你不要哭嘎,不是母親心狠,我也叫沒得辦法,我格心肝啊!恐怕你長大了麼,我們母子兩個跑跑麼,如果看見不認得,這個牙痕印子好作爲憑,兒啊!我肇走了哇。”

擦擦眼淚就動身,不管兒子死和生。

不談顧鳳英拿兒子丟了馬車棚裏,到陝西去尋長子安壽保哇,單談顧鳳英。這產下來格兒子來歷大了,乃是西天武曲星下界,當方土地半條命總嚇啦得格,所以我們要敬土地菩薩。當方土地當方靈,土地是他格救命人,跟城隍菩薩商議,“城隍菩薩, 不得了了呱,武曲星產了馬車棚裏,野中牲多了。

拿武曲星君身喪命,我們城隍土地也做不成。”

“趕緊,我們救武曲星君。”城隍跟土地,每人打一盞燈籠火,到了馬車棚照了天總紅格,這個不是凡火,這是神火,格麼這馬車棚是哪家格?山西北門有個王家莊,是王員外家格。王員外有萬貫家財,今年六十二歲,連找三房夫人,男花女花總不曾生。大奶奶趙氏肇拿個內侄叫趙寶沿小帶家來,想得這王家格家當。二奶奶張氏,破血不曾生。又找一個三奶奶蔣氏,

蔣氏結婚數年春,男花女花未曾生。

員外麼悶悶不樂,來陽臺上麼散散心。四個安童來下陪他格,對西北上一望,看見火光沖天,“啊呀!安童,不得了,格不是我家馬車棚來下着火?你們這些奴才,出去收租要賬,大概苛刻了窮人,窮人跟我家做對,放火燒我家馬車棚,讓我家明年不好栽稻。安童,萬貫家財成何用,我又沒得格男,沒得格女,忙到頭來一場空。安童,我們去拿馬車棚裏火救熄得嘎,你們明朝到天明已亮,挨家挨戶同人家說明了,窮人家借我家多少錢,借我家多少糧,種了我家多少田,我家一分總不要哇。

租田當作自產種,本利不收半毫分。

只要不跟我家做對,

我譬如修子又修孫 ,救救貧苦落難人。”

“好格,我們去救火。”每人拿一隻水桶,走個圩岸上對槓跑,越跑火越近,越跑火越近,跑到槓點也不着嘎,格倒奇事,不是哪一個人看見格,幹大格火上哪去格?安童跑到馬車棚裏間,一個小孩才分身格。“員外,來望啊,這官官多發祿格,才分身格,血脈也不曾幹。”王員外拿官官抱到手裏,一望還是個男孩兒,“阿彌陀佛,

該應老朽不絕後,天送一子後代根。

安童,我拿這個抱家去當兒子了,你們不能說拾到格。”“員外,說謊麼有幾種說法格。會說格,說圓羅羅謊;不會說,說長牽牽謊;最不會說謊,叫說忒節謊。說謊說忒節,弄不好只好歇。最好呢,花嘎一百兩銀子,到大王莊請格王奶奶,

王奶奶頭毛長髮得黃,催起生來老在行。

就說老太太黃昏頭養格,不嘎,哪個不相信。”員外一想:好倒好格,我不是一房夫人,我三房夫人。要說把大奶奶趙氏,大奶奶把內侄趙寶帶家來當兒子格,這個兒子把他,可保不好;要說把三奶奶蔣氏,三奶奶年紀又輕,做事不當心,心又狠,兒子把他要受罪;也只有我家二奶奶張氏,人又賢德,說話又和氣。安童就說:“員外,愣忖你家二奶奶好,拿我們總當自家人,對我們再好不過。”員外一想:我就決定拿這個兒子,把我家二奶奶當兒子。”

急急走來急急奔,哪還耽擱轉家門。

一到家麼,總半夜朝點後嘍,走到二奶奶房間身邊敲敲門。二奶奶說:“哪個?”“我是員外來勒格,你快點開門。”二奶奶走牀上起來,熒燈火一上,拿門一開,員外對裏直栽,鞋子總不脫 ,對二奶奶牀上一逋,二奶奶張氏就說:“員外,你可保老改變,你死了鞋子總不脫,對牀上直逋,弄了人總髒殺得。”“二奶奶,你來望啊,這官官發祿格,把我做兒子了。”張氏望望官官,看了歡喜了,“員外 ,這官官走哪裏抱得來格?”“我到馬車棚救火 ,不曉哪生了槓塊格,我拿他抱家來麼,把你做兒子。”張氏就說:“員外,把我做兒子麼,好是好格,不過有個大奶奶、三奶奶,弄不好,她們着不得嘎。”員外說:“不要緊,我會想辦法格。”“不嘎,你有底高主意?”“我出了個主意,是土地菩薩死兒子,絕妙主意,人也好煞得格,你要依我了,弄點老棉絮,對肚子上綁綁,綁了肚子咕咕響,等人家看看象照要養,明朝呢,走大奶奶跟三奶奶面前一跑哇,等她們來看見,當你有懷孕緊隨身。”“員外,格我曉得果弄得象?”“試試看。”肇弄點老棉絮,對肚子上一綁,綁了肚子鼓鼓顯,看看等等險要養,“二院君,你倒跑起來把我望望看可象?”二奶奶又不曾帶格身子,她哪會跑?跑起又哨,而且起跳,手麼捧住肚子,“不好,不好,要拋,要拋,要拋。”“啊呀 !你做夢,哪家帶身子像這腔調跑嘎。”“不嘎,格帶身子跑也有講究啊?”“格怎沒講究啊,我常看見人家帶身子格婦女,我就眼熱,格跑起來格腔調我告訴你,

走起路來撐啊撐,說起話來哼啊哼。

肚子倒有籮口大,八幅頭羅裙後開門。

“格跑起來不像害病啊。”“就要格種景子跑哇,纔像樣了。”肇一跑一釘,像照害病。“蠻像格,蠻像格。”“員外,我這大肚子要裝幾天?”“時間不好長,如果官官一哭,弄不好只好歇作。”

大肚子裝嘎三天整,拿催生婆奶奶接進門。

人家說十月懷胎啊,要帶十個月。她這個哨了,比人家溫牀間育苗也哨點,只有三天。肇到第二天天已亮,蹲大奶奶、三奶奶面前一跑,三奶奶眼睛一斜,蹲下叫:“大姐,大姐,望啊,奇事。昨日二奶奶肚子癟篤篤,今朝肚子鼓鼓顯,像照等等險要養。”大奶奶說:“不好哇,妹妹,弄不好員外來哪裏抱格野種,可保家來瞞我們呱?”三奶奶就說:“大奶奶,不要緊,這幹大格肚子,頂多來這天把兩天,催生婆奶奶要來催生,我們蹲家不要跑,跟她進去,如果二奶奶是真種,跟她拉倒,如果是抱格野種家來瞞我們格,格對她不肯歇,我們不上吊也尋繩——

揎揎鍋子摜摜盆,大家日腳過不成。

就這種樣子跟他搞,惹員外發躁。”“對格,跟他搞,我蹲家等,肇要得穩,逋了家等。”像癩貓一步不跑,也曾有三天。到了第二天,員外蹲下喊起來格“安童梅香,我家二院君要生產,趕緊到大王莊,拿王奶奶請得來。”

安童辦事可真能,催生婆奶奶請進門。

大奶奶跟三奶奶趕哨也來了格,員外蹲門口攔門把守,“不嘎,你們來望底高?”“員外,二奶奶難得生產,我們是姐妹道理,我們進去不關事。如果一歇官官分身格辰光,假使她肚子痛麼,我們也好幫安慰安慰,也好呢絞把毛巾幫她揩揩汗。”“喜歡,二孃娘頭生子,多一個人望,要多養一天,你們兩個冤家來望,養上兩天,不痛煞得,替我死走。”拿門一關,三奶奶說:“大姐,肇望底高咧?”“不要緊,門關起來就看不見,好走門罅罅裏對裏間望格呢。”員外也促狹,兩個冤家不曉可偷看了,我倒走門罅罅裏對外望望看,一個對裏望,一個對外望,兩個眼烏珠一碰面。

啊呀!當真來下偷看咧,“安童梅香,翻箱倒籠,幫拿棉單總捧出來,替我拿窗子啊、門啊,統統總糊起來,肇看她們可看見。”催生婆王奶奶就說:“員外,你不要搞哇,人家這腔調說法格,頭生子啊,多一個人望,要多養一天。其實不關事。”“奶奶,你不懂。”“底高?我不懂啊,我十八歲開始接生,今年五十八歲,我怎不懂啊?”“不,你坐坐。”員外把一百兩銀子拿得來,“奶奶,這點銀子,送把你,你奶奶家去麼,把老老買酒喫不醉,買茶不解渴,弄點旱菸敲敲,弄點潮菸燒燒。

“送上幹多銀子把我做底高呀?”“我不是真正喊你接生呱,我來喊你做做排場格,我家二院君,她沒有帶身子,我弄格老棉絮,綁了她肚子高頭。”“不嘎,老棉絮綁了肚子高頭,喊我來做底高咯?”“你聽我說格,馬車棚裏一個官官我抱家來格,準備把二院君麼當兒子,恐怕大奶奶、三奶奶不服,我肇弄這個陰促辦法格。”“這回事,員外,你也不要犟,我一來裝起來就蠻像。”王奶奶走到牀身邊,同張氏就說:“我幫人家接生,格官官要分身格辰光,肚子痛了不得過,總喊痛呱,你也要喊喊了。”張氏就說:“員外,怎樣喊法子啊?”“不嘎,你多呆啊,喊總不會喊,就喊啊呀!痛煞得格,痛煞得格,總不會。”張氏沒得辦法,硬住頭皮,你只要想,眼睛一閉,嘴一張,蹲槓出勁喊,“啊咿喂!痛殺得格,痛殺得格,倒頭員外你害人,害人。”王奶奶呢:

“恭喜員外多有福,養格官官肥頭胖耳朵。

到了三朝就會喫米粥,一喫而且一霍落。”

員外一看笑盈盈,可要歡樂八九分。

大奶奶跟三奶奶,來門外間倒聽見了,三奶奶:“大姐,你可聽見,裏間來下促把戲了哇,弄不好抱了野種,瞞我們格,拿我們關門外間。”“不要緊格,妹妹,醜媳婦不得不見公婆,到三朝日子麼,他總歸要抱出來呢,要解懷,如果是真種,二奶奶有奶格,她懷解得開來格,如果是野種,她懷解不開來,沒得格奶。”“你說格對,到三朝日子總歸見分曉格。”格麼,過起來快了,一到到三朝日子,二奶奶張氏拿官官抱出來,看格人多了。大奶奶呢,場面說好話,骨裏喪良心,“妹妹, 你養到格兒子多發祿格,把我呢,抱瞭望望看。”拿官官接過來,弄手到他屁股上一掐,官官倒哭起來夠,“妹妹,官官肚裏餓了格,可保要喫奶了哇。”

二奶奶聞聽這一聲,臉總紅到耳後根。

三奶奶眼睛一斜:“大姐,望啊!像格,象格,臉上總紅了格。”二奶奶麼,望她們來槓做格式,心裏有數格,格沒得辦法嘎,硬住頭皮,拿懷解開來格,哪曉又沒得格奶,奶頭塞到官官嘴裏,官官吸不到格奶麼也要哭。大奶奶跟三奶奶看見了,怒從心起,一把背住員外,“你格老東西得了哇,抱個野種家來瞞我們咧,拿我們關門外間咧,”撒野背起員外來就打。

打一記來罵一聲,頭上敲到他足後跟。

喫耳光子帶個嘴巴子,員外嘴總捱打壞了格,“夫人,我嘴總捱打壞了格。”“打壞了格,還打,還打。”三奶奶頂哨,你只要想拿員外打到底高功程?

帽子撕了剩只角,長褂子撕了碎紛紛。

鬍子挨揪了剩幾根,肇又揎鍋子又摜盆。

琴鈴空弄琴鈴空,房屋也打了直隆通。

員外家裏做打架,到底可有善心人?

武曲星君叫該應不落難,觀音老母,號稱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端坐洛迦高山,心血來潮,掐指一算,“武曲星來下遭難了,我不搭救,何人搭救。”

大悲觀音站起身,飄飄蕩蕩下凡塵。

一陣仙風,對王員外家一攻;仙風一散,對他家屋背高頭一站。用楊枝淨水對張氏頭上一灑,張氏兩個奶膀就鼓了蠻大,騰騰空倒有了奶了哇。官官吸到奶也不哭,也不喊。

員外抬頭望了清,賽如拾到寶和珍。

“你們些八敗命,掃帚星,你們望望是真種,還是野種?望啊,奶多了。”

大奶奶三奶奶來看見,氣氣悶悶上樓門。

氣塌塌,就對樓上跑,肇不敢作吵了呱。格旁人不曉得麼,員外他有數格。我家二院君又不曾帶身子,弄格老棉絮綁了肚子上格,支哪塊有個奶格呀?大概我這兒子來歷不凡,我來幫兒子取名字咧,

取名叫做王天賜,天送一子後代根。

天星下凡,長起來不難。

一週二歲娘懷抱,三週四歲離母身。

五週六歲知冷暖,能言能語又聰明。

員外拿先生請家來,教公子讀書。先生就問:“門生,你叫底高呀?”“我家父親幫我取格名字啊,叫王天賜。”“來呀,這是乳名,我幫你取學名。”

學名叫做王應龍,小書房裏念五經。

武曲星肇來王員外家落腳。

也算得到安身處,再談小姐落難人。

肇談顧鳳英小姐,直奔陝西去尋兒子,因爲才生產格,血麼出了委該多。

撥動金蓮朝前撐,可比黃連苦三分?

千里迢迢,路程遙遠,翻山越嶺,日子多難過哇。十指扒了血淋淋,喫盡千辛萬苦。那一天走到陝西,來到格觀音廟門口,因爲身上血脈出了委該多,眼睛發花,頭髮昏。

一個跟斗栽了廟門口,哪曉得可有命殘生?

正來這時,守門尼僧開山門,一望一個女子困了地落,搶三報哇,報與當家師知道。當家師趕緊出來呀,望她困了地落,身上總是格血嘎,把她攙到裏間。

香湯沐浴洗個澡,渾身換了簇簇新。

抱了牀上,弄薑湯把她服下去,昏迷一天一夜。顧鳳英小姐醒過來格,眼睛睜開來一望,“啊呀!我怎來堂格呀?”當家師就說:“妹妹,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誰?你從何方而來?到何方而去?你身上怎有許多血格呀?”我們講經不要重三倒四,顧鳳英拿怎呢尋兒子格經過,來山西馬車棚產子,從頭至尾拿起來一說。當家師就說:“妹妹,說我格命苦,你格命也苦。你才生小孩呱,就出來亂跑哇,受盡風霜之苦,一旦產婦裏得起病來,將來要害你一世了,看不好呱。你家兒子既然挨賣到陝西劉家莊,你不要出去找哇。我們出家尼僧,慈悲爲重,你蹲堂好好養病,我打發徒子徒孫,大家出去幫你尋。”“師傅啊!格倒多謝你,

能夠尋到兒子人一個,我一重恩報你九重恩。”

“小小此事,不要掛齒。”當家尼僧做好事,打發徒子徒孫,統統出去幫她尋兒子安壽保哇。陝西不是一個劉家莊,七十二個,挨家挨戶問,哪曉得只有姓劉格,就沒有訪到姓安格。

一筆訪了半年整,音信沒得半毫分。

她們不曉得安壽保改了名字,叫劉天畢。你說訪安壽保,倒哪塊訪得到。當家師就說:“妹妹,我幫你訪了半年了哇,只有姓劉格,就沒有姓安格。”

顧鳳英聞聽這一聲,如同天打一雷陣。

叫聲:“師傅啊!

我尋不到兒子人一個,我也情願不要哇命殘生。”

當家師就說:“妹妹,不要傷心,我這觀音廟哇,觀音菩薩顯靈,她格靈感大了,你到菩薩面前討討喜訊,請菩薩幫幫忙。”顧鳳英來到觀音菩薩面前,燒香點燭,拜拜觀音菩薩:“觀音神明,有靈有感,

保佑我尋到兒子人一個,我將來大香大燭了願心。”

當家師就說:“妹妹,你來討討喜訊。”弄籤筒一搖,一支籤對下一拋。當家師拿起來一看,歡樂一半,“妹妹,恭喜你,第三十六籤,上上籤。”籤詩拆開來一望,高頭寫格底高?“三姓合一宗,以後必相逢。父子同鼎甲,日後受皇封。”“師傅,這底高解說嘎?”“妹妹,我說把你聽:‘三姓合一宗,’你家將來成爲三姓。”顧鳳英不曉得哪三姓,大衆聽經格已經聽到了格,她家兒子安壽保賣身賣到劉員外家,本身姓安,劉員外替他改名叫劉天畢,果是兩姓。來陝西馬車棚產子,養到格兒子叫安祿金,王員外抱家去呢,取名叫王天賜,先生取學名叫王應龍,果是三姓。“‘以後必相逢’,妹妹,你不要擔心,早晚一天,你們會會面格。‘父子同鼎甲’,你家這丈夫呢也不要擔心,將來他運氣好了,弄不好你家丈夫將來中狀元,也是中你家兒子手裏,叫父子同鼎甲。‘日後受皇封’,將來你家有高官厚祿,大富大貴。”

顧鳳英聞聽這一聲,謝天謝地謝神明。

等我有了高官並百祿,獨修觀音廟堂門。

當家師就說:“妹妹,你肇哪裏總不要走,就蹲我堂塊,一天三頓,有喫有困。”“師傅啊!格我只喫不做,哪對得起你們咯?我格針工蠻好格,我幫你們繡繡觀音菩薩幔子可好呀?”“格頂好哇,我堂塊就推板個繡觀音菩薩幔子格。”顧鳳英格針工好了,繡格觀音菩薩幔子,繡了活落活樣啊,就賽活格一樣,人人看了見愛哇。肇來觀音廟裏落難,也算得到安身處,此言丟開後談論。

再談陝西知府叫徐洪基。徐洪基老大人,同緣宋氏夫人,沒有生到兒子,就生到一位小姐,小姐名叫徐素梅,勝如仙女下凡塵。那天小姐來繡樓更衣,啊曉換衣裳不當心,露了個風,

小姐得了風寒症,寒寒熱熱緊纏身。

請郎中幫她看,喫藥如喫水,化紙如退鬼,毛病不得好,老太太就想了哇:我家這寶貝女兒,也不曉得格底高古怪病,這個毛病怎不好格呀,不要問她,到觀音廟去求求菩薩格。來到觀音廟弄點仙丹回來,弄開水一漂,小姐一喫,毛病好了蠻哨,毛病好了格。老太太就說:“女兒,你前日得病,觀音菩薩顯靈,幫拿毛病看好了格,二月十九,觀音菩薩聖誕,你要備好香燭紙馬,

觀音廟裏還還願,報報聖人一重恩。

“母親,我曉得格。”備好香燭紙馬,到二月十九,

小姐跟手站起身,梅香跟了緊隨身。

到了觀音廟,燒香點燭,跪下來頭就直鑿,“觀音神明啊!我前日許願麼今日了,曹官取出簿來消。”燒香還願準備走了哇,一望望到格觀音菩薩幔子,“啊呀!這個針工繡了多好。

總說我格針工好,竟要比我勝三分。

就問當家師傅:“師傅,這個觀音菩薩幔子哪繡格?”“我堂格落難女子, 叫顧鳳英,她來堂落難好幾年了哇。”“師傅,可可以帶我進去看看?”“好格,她來後半間來下繡咧。”一到後堂,顧鳳英來下繡花,徐素梅看看她格針工,就格外見愛,

走到前間忙見禮,拜見她女工老先生。

叫聲:“師傅啊!

你到我家去拿針工麼教會我,我不會差待你當身。”

當家師就說:“妹妹,你格福氣好了,這是知府家小姐,見愛你這針工,你聽我格話,上她家去,教她摻花納朵,她家父親是父母官,你同他講講,肇要尋你家兒子安壽保哇,就不費吹灰之力。”“好格,師傅,格我上他家去教她摻花納朵,描龍繡鳳。”徐素梅就拿顧鳳英接到徐府。格麼,徐素梅今年多大了?小姐二八十六春。不曾有個門當戶對人,老大人就養到這個女兒啊,拚不得把人家,要留家招一個愛婿。拿媒婆奶奶請家來,媒婆奶奶就說:“你家要招一個女婿,堂塊倒有一個。就堂陝西劉家莊,劉員外家一個兒子叫劉天畢,交你家小姐哇,兩人同庚,二八十六春。格真正門當戶對,不曉多好配了,他才中了黌門秀才。”徐洪基一聽,喜之不盡,“啊呀!要說劉天畢嘎,黌門秀士來我手裏中格,他家也就該這個兒子,可肯上我家來咧?”媒婆奶奶說:“不要緊,等我去說說看。”肇拿庚帖寫好了。

媒婆奶奶站起身,哪還耽擱去做媒人。

一到劉員外家,“恭喜員外!賀喜員外!”“二位奶奶,我家喜從何來?”“恭喜員外,幫你家公子來做媒人。”“準備拿哪家小姐說把我家兒子啊?”“醜人家不說格,篩子頂上數一數二格,就堂塊知府,徐洪基老大人家一位小姐 ,叫徐素梅,交你家兒子配了,天生一對,地生一雙。

他倆鴛鴦成一對,倒是天長地久人。

就是不曉得你可肯拿兒子呢,到徐府招賢婿?”劉員外一想:啊呀!我家兒子到知府家去,跟他家小姐成婚配對,真正是高攀,再好不過哇。

肇謹遵臺命四個字,結做親翁兩個人。

肇行過茶聘過禮,擇好黃道吉日,格天子徐府招女婿鬧熱格,張燈結綵,笙簫細樂,鑼鼓喧天,喇叭漲號。

前敲鼓,後敲鑼,喇叭漲號,

有笙簫,和細樂,鬧熱盈盈。

一到黃昏戌時,

七盞星燈朝北斗,一對喜燭照南星。

格壽香壽燭上壽臺,壽星紙馬供起來。

彎下腰來拜三拜,嫁到夫家發大財。

夫妻盈花燭,五子便登科。

長命百歲壽,千載萬年和。

夫妻拜拜堂,然後入洞房。

抬起頭來看,擺設亮堂堂。

一夜夫妻百夜恩,姻緣好比海能深。

一到天明已亮,劉天畢抬頭一看,望見牀上一對鴛鴦枕,這個鴛鴦繡了多好,

總說當年我家母親針工好,竟要比她勝三分。

“這一對鴛鴦是哪做格呀?”“我家師傅,一個落難女子,我來觀音廟請家來格,她叫顧鳳英。”“她住哪裏?”“說住江西南昌府洞庭村。”“啊呀!不得了哇!不是張三其別個,肯定是我家老母親。”趕緊跟徐素梅下樓。顧鳳英來後廳,也來槓繡花,劉天畢抬頭一望,

不是張三其別個,正是生身老母親。

走到前間一把就拿母親捧住得格,“我格親孃啊!你抬起頭來麼望望我,你格認得我當身。”顧鳳英搖搖頭,不認得他,爲底高?因爲過咱安壽保八歲賣身,是個小朋友。現在十六歲,人長大了變了樣了哇。格麼顧鳳英不曾變樣,所以兒子認得格娘。這個娘就不認得格兒子啊。劉天畢哭淚叫聲:“我格母親啊!

我不是張三麼其別個,我是你格兒子壽保落難人。”

顧鳳英聞聽這一聲,悲喜交集淚紛紛。

我格心肝孩兒啊!我想你想了八年整,不傷身來也傷心。

心肝孩兒啊!總說我們母子麼今生今世麼會不到,

哪曉得格枯木又逢春。

徐素梅趕緊改口,彎腰奉揖,拜見婆婆。顧鳳英麼按道理看見兒子也有媳婦,應該是高興,不過她高興不起來哇,

看到兒子人一個,想到格丈夫又淚紛紛。

“我格心肝啊!

你家爹爹跟我分別八年整,也不曉是死還是生。”

顧鳳英就朝也想丈夫,夜也想丈夫,

朝思夜想成了相思病,弄了麼寒寒熱熱緊纏身。

劉天畢見母親得病,心如刀絞,到處請名醫郎中幫她看病,喫藥如喫水,毛病不得好哇。顧鳳英就說:“兒啊!你不要蹲堂白費心機,我不是真正得病。要得我格毛病好,只要你家爹爹到來臨。”劉天畢就想:我到哪塊訪到我家父親咧,也只有揀頂好格郎中,幫她呢看病。格天訪到個外兒郎中,拿他喊到家,幫母親看病。外兒郎中把脈一搭,嘴直咂。“先生,你咂底高嘴?可是我家母親毛病醫不好哇?”“不是的,

樣樣藥我總有,缺少藥引寶和珍。”

“先生,你要底高藥引?”“要親生兒女身上格肉剮下來做藥引,這遭一煨,把你家母親一喫,毛病就好格。”“先生格容易格,我就她家兒子啊,到我身上剮。”這外兒郎中出來騙錢呱,他又沒得格倒頭本事。刀你磨磨快焉,鈍裏鈍巴,格咱沒得消毒藥嘎,弄點饞吐,就賽如消毒格。劉天畢拿左膀撈起來,格外兒郎中且先喫一刀,肉老鼠對下一拋,鮮血直,弄香灰趕緊一,鮮血打轉。

也是當年留古話,香灰止血到如今。

外兒郎中就說:“我這一貼藥,你家母親一喫就好,你要拿五十兩銀子把我。”劉天畢就想:我不在乎這點銀子。隨手拿五十兩銀子交把這外兒郎中。外兒郎中騙錢格,騙到五十兩銀子,人總歡喜煞得,趕緊就走。不過這個劉天畢是孝心,

孝心感動天和地,皇天不負善心人。

藥王菩薩掐指一算,已曉一半。啊呀!想不到安國星,幹種良心好哇,割肉煎湯把母親喫嘎,這一等善人實在少哇,肉老鼠怎好看病,也等我去咧。

藥王菩薩站起身,仙風陣陣就動身。

藥王帶了靈芝仙草下凡,一陣風,對徐府一攻。徐素梅來下幫婆婆煨藥,乘她不注意,拿靈芝仙草對下一撂。這遭這個藥好了,能夠喫得百病消災。徐素梅拿藥煨好了,端到婆婆病牀,“婆婆,我把藥煨好了格,你喫嘎。”“媳婦啊!你不要端嘍,我不喫。”“婆婆,以前端得來格藥,你不喫不關事,今朝你不能不喫嘎,你家兒子爲你割肉煎湯,把身上肉剮下來格把你喫。你如果再不喫,也對不起你家兒子。”

顧鳳英聞聽這一聲,心肝喊了不絕聲。

“兒啊!想不到你對我有幹種孝順,媳婦,我再不想丈夫嘍!再想丈夫,我也對不起兒子啊。”顧鳳英所以不想丈夫麼,是服得格一貼藥嘎,毛病漸漸就除根。

劉天畢高興了,母親毛病好了格。

不談母子多歡樂,再談萬歲坐龍廷。

文武百官早朝啓奏萬歲,“萬歲,你多少年代不曾開南選,荒失了多少唸書人。”萬歲天子一聽,果然相信,聖旨一道,

一個雷陣天下響,要考盡全國唸書人。

皇榜掛到陝西,劉天畢曉得,“母親,皇上開科取士了哇,我果要進京趕考啊?”“兒啊!應該要進京,

求到一官並半職,宗親三代有名聲。”

不過哇,八年之前,你家爹爹進京趕考哇,我們一家三口來天長縣關帝廟拆散啦得,如今到你了哇。孩兒,你到京都皇城麼龍門跳哇,爲母實在不放心,我有錦囊言語關照於你,

早出門,要謹防,雲騰致雨,

夜歸來,要恐怕,露結爲霜。

一路上多年古廟你不要住,多年飯店你不要蹲。

多年古廟有妖精,多年飯店有強人。

你到了京都帝皇城,遇到三朋並四友。

逢人說了三兩句,真言不可告旁人。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莫知心。

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

不怕白虎當堂坐,君子一邊藏小人。

錦囊言語關照你,不能疏忽半毫分。”

來家沒好歹,出門要有格新鮮。劉天畢翻箱倒籠,好衣裳褲子對外捧,怎呢扎扮格?

頭戴逍遙八字巾,身穿鸚哥綠海青。

手裏拿把泥貢扇,文質彬彬唸書人。

辭別母親站起身,帶了安童上皇城。

格劉天畢麼在路行,行走不消停。

爲了赴考事,連夜裏趕進京。

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

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

格桃花村上歇歇腳,杏花村上用點心。

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問淺和深。

經中言語省一省,來到京都帝皇城。

京都皇城不比尋常小鎮,三里聽到人說話,二里聽到買賣聲。店面對店面,招牌像雪片,擺飾擺了不曉多像樣。

石灰店裏雪雪白,烏煤行裏暗通通。

皮匠店裏忙不住,銀匠店裏口吹風,

手拿鉗子口銜鬃,飯店門口擺胡蔥。

酒店門口盅碰盅,混堂門口掛燈籠。

遇到一般好世兄,解開鸞帶拍拍胸。

你洗澡來我會東,混堂裏洗澡不傷風。

東街敲鑼唱把戲,西街打鼓唱新聞。

南門賣格鸚哥綠,北門賣格燕尾青。

街坊景子無心看,下住招商店堂門。

格飯店裏格堂倌,人麼沒多高,嘴皮薄綃綃,說話輕飄飄,一張快嘴賽鐮刀,翻過來葫蘆撤過來瓢,望見劉天畢一到,堂倌呢嘴裏來下鬧——

外間明不明來昏不昏,可有進京考童生。

辛辛苦苦上皇城,歇宿我家飯店門。

老闆如同活財神,櫃檯賽如紫金城,

錢桶好比聚寶盆。

來我家裏住一夜,穩中頭名狀元身。

劉天畢一聽,喜之不盡,真正三遇三,七遇七,來了早,不如巧,吉兆討了蠻好!再拿行李挑到裏間,

流水簿子登過號,客堂裏面暫安身,

招商客店來住下,專等考期跳龍門。

考期一到,萬歲天子吩咐正副考官,端坐南察院;吩咐催考官,背插黃旗,手提金鑼哇,四城門敲哇,東城門敲到西城門,嘴裏放聲喊:

諸州各縣考先生,辛辛苦苦上皇城。

今朝不把科場進,錯過一時等三春。

所有考童生,統統標名掛號,入場無事。考試完畢,宗師大人拿醜格削、好格搭嘎。搭到最後一篇文章,高頭寫底高?

劉天畢格文才好,獨佔鰲頭狀元身。

也點榜眼,也點探花,三十六名進士,七十二名翰林,

榜眼出得貴州地,探花麼出在外羅城。

賜他們三匹白馬遊看皇城,散心三天,好上殿交旨。

狀元公子游皇城,家家戶戶總知聞,

大戶人家高搭彩,小戶淨水灑街。狀元一到,個個迎接。

狀元遊皇城,兵馬緊隨身。

前呼並後擁,觀看狀元身。

白馬紫金鞍,騎出萬人觀。

不知誰家子,皇城裏中高官。

狀元年紀輕,文才值錢多。

觀看十五六,一去便登科。

遊看皇城三天,上殿交旨。萬歲天子龍心大喜:“狀元公子,本來我要到各州府私訪,奈我龍體不安,

狀元之職加封贈,七省巡按你當身。

恐怕我以前來各州州府頒佈的政策,不符合現在的事實,你去可以隨時隨地改動,哪個如果不服,拿尚方寶劍一口。

尚方寶劍賜把你,先斬後奏替朕行。”

“謝主隆恩!”有尚方寶劍在手,誰敢不低頭,到御校場點兵三千。

點了三千兵和馬,七省巡按出皇城。

不談巡按出京來私訪,經中另表一段情。

下文單講何來?再談到安文秀家夫人周凱雲。周凱雲是個善心人,見丈夫安文秀連嫡親哥哥總不認,不借銀子也微小可,情喪還放火拿哥哥燒殺得,想想跟這個人沒得搭煞頭思。日裏不跟他同桌,夜裏不跟他同宿。

安文秀三四十歲格人,沒得格講講說說格人不自在啊,“真正我家夫人不肯跟我同坐,不肯跟我同宿,我來找它一個偏房咧,好跟我講講說說,談談心,也不曉多開心。”拿媒婆奶奶請得來說親,要找一個偏房。媒婆奶奶就說:“你今年不是十七八,廿二三,你三四十歲格人,哪有二十歲格小姑娘肯把你咧。”“媒婆奶奶,你只要幫我說到格黃花女,我不白你,二百兩銀子個人,現成現擐,而且不欠賬,還加三鬥陳大米;真正嫌少,肇老本蹲加兩口,爲你們辦酒。”媒婆奶奶一聽,喜之不盡,幹多着槓,好局氣,眼睛鞭,肚裏來下翻腔,“來啊!有呱,堂塊南門,王員外家有個小姐叫王賽祥,今年三十二歲,老黃花女,還不曾把人家咧,我們去幫做媒,王員外肯定也不肯推諉咧。”“格趕緊去幫說嘎。”

媒婆奶奶站起身,哪還耽擱去做媒人。

到了王員外家,“恭喜員外,恭喜員外!”“喜從何來?”“幫你家女兒做媒人。”“媒婆奶奶 ,不是趕你們走哇,我家女兒不把人家。”“你家女兒三十來歲,也不好把人家咧,放家養老丫頭咧。”“我說把你聽:我家這女兒,夫人拿她養下來,請瞽目先生排八字格,說她命裏星宿不好,就怕把到人家要作吵,說她是華蓋星,男子犯華蓋,家當窮了對外賣;說女子如果犯華蓋,把到人家去,要窮人家三個埭咧。我這個人良心好了,不拿女兒上人家去害人,索性擺家養老丫頭,不把人家。”“來啊!王員外,我們幫你家說,隨你家女兒多會敗,也敗不掉哇。”“哪家?”“就堂塊西莊安文秀家呢,他家該三爿典當,七爿錢莊,十二爿莊房,上他家去做一個偏房。你說,他家可在乎你家女兒敗點啊。”王員外就說:“既然你們要幫做這一門親啊,同安文秀說明了,回頭我家這女兒上他家去,家當挨敗啦得,不能怪我。如果他同意格,禮盒銀子一分不要,而且全副妝奩貼把我家女兒。”兩個媒婆奶奶一聽,喜之不盡,局氣不醜,老本登到手了哇。

急急走來急急奔,要告訴公子得知聞。

一到到安家,告訴安文秀一情二節。安文秀高興了,分文不要哇,還取到一個黃花女,好格好格好格,揀了周堂擇吉日,華蓋星小姐娶過門,

肇華蓋星進了安家門,要吵了安家家不太平。

要吵到底高功程?吵了他家妻離子散,聽小學生下文講來。王賽祥心就想:我蹲他家麼只做到個偏房,做不到格大奶奶。我能夠做到大奶奶麼,我就掌到大權。左思右想,“膽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只有拿這大奶奶害啦得,我肇就好做大奶奶,就掌到權。

萬貫家財歸我有,享盡榮華度終身。”

格天來花園裏乘涼,又是夏天頭,進寶安童撐了旁半個。王賽祥眼睛鞭,肚裏翻腔,“進寶,這花園裏風好了,我吹了適意了,就怕肚子要吹壞了,你去幫我問大奶奶借一件棉襖,等我篤篤肚子 。”進寶來到周凱雲繡樓上,“主母娘娘,二奶奶問你借件棉襖篤篤肚子,你可借把她呀?”周凱雲一想,她纔到我家來格,問我借東西要說不肯,格不像樣,這個棉襖是冬天頭穿格,夏天頭麼總收了槓,“進寶蹲堂等等啊,我來拿哇。”哪曉運氣不通,格天進門風,一吹把熒燈火吹熄了格。王賽祥一看,歡樂一半,機會來了格,我好去摻禍嘍。一到安文秀身邊,“丈夫啊!你曉得周凱云爲底高不准你上樓,今朝挨我看見了呱,我來花園裏乘涼,望見格進寶,賊頭賊腦,到周凱雲樓上去格,對她樓上一躲哇,跟手就熄火,可保困了妥了哇。”

安文秀聞聽這一聲,可要氣死又還魂。

“進寶,進寶,你們這一對狗男女,得了哇!

我拿姦夫淫婦來捉住,怎肯饒恕你當身。”

安文秀氣氣悶悶,來到周凱雲繡樓。周凱雲才把棉襖拿出來,正準備上火,安文秀來了格,一把背住進寶,“你走得了,對哪裏走?

千歲奴來一歲主,你奴僕竟敢來欺主人。”

一把背住進寶,走樓高頭對下一擐,推板點腳總跌斷了格。進寶也算好, 腳不曾跌得斷,走地落爬起來,渾身疼痛。一想:不得了了呱,我中了計了,

這安家地方我不能蹲,天涯海角去逃生。

爬起來就溜。進寶離開安家,作孽了,沒得辦法,來江湖上落難,只好要飯。

左手裏, 枯竹子,謹防惡犬,

右手裏, 討飯碗, 乞丐營生。

不談進寶多受苦,只談周凱雲是個冤枉人。

安文秀對她不肯歇嘎,搗拳沒柄,背起來就釘,

打一記來罵一聲,頭上敲到足後跟。

你跟進寶有個長和短,敗壞我安家門風罪不輕。

這安家地方你不要蹲,替我回到孃家去安身。

你只要想,安文秀心黑了,弄門槓拿周凱雲趕出。周凱雲想想不得過,

擦擦眼淚就動身,果比黃連苦三分。

一走走到青道庵,想想不得過哇。望見青道庵門口一顆彎膀郎樹,“罷了,罷了,我不如上吊,吊殺得拉倒。”

周凱雲要想尋短見,來了尼僧救命人。

青道庵格尼僧,走裏間出來格,望見一位小姑娘上吊,一把拿她背住得,“啊呀 !妹妹,你年紀輕輕,怎做這個傻事格呀。家住何方?姓甚名誰?你有底高話同我講講。”周凱雲拿前後經過一說,“妹妹,你格命真正苦咧!有家難歸,有福難享,遭到這個冤枉事體,你不要做傻事體,蹲我青道庵裏落腳。”“師傅,我識字格,我蹲堂塊麼,幫你抄抄經書可好呀?”“頂好哇,我堂就推板個抄經書格。”周凱雲蹲裏間幫抄經書,當家師對她也好哇,拿她當姊妹看待。她家兒子安祿保,上界金童星下界,見父親拿母親趕出去,你說哪裏格兒子不要娘,天天出去尋母親,一筆尋了半個月,來青道庵尋到了格,“母親啊,你倒定心蹲堂抄經,孩兒日夜想你啊。母親,你跟我家去啊。”“兒啊,我肇也不迴轉安家。

青道庵裏天堂路,安家好比地獄門。”

“母親,你不家去,我也不回去,我也陪你蹲堂抄經。”母子來青道庵落腳。

再談王賽祥。王賽祥壞了,格天來花園也來下乘涼,格安能,安能是個安童,來格假山石身邊,來下唱春腔,唱格底高呢?我們靖江土話叫唱十八摸,格個難聽了,不得進耳朵格,一唱一拍,一唱一拍,拿假山石來槓做拍子。王賽祥聽了耳朵節節豎,安童梅香不要聽。王賽祥就說:“安童,哪來下唱?”“安能,這是超腰鑼格人唱的下賤話,人總難聽煞得。”“你們拿他喊得來,你們肇家去休息,我同安能有話講。”格些安童梅香走了格,肇拿安能喊得來。“安能,你唱了多好聽,可好再唱嘎一遍把我聽聽啊?”“二奶奶,我這唱格沒襻格東西,人總難聽煞得格,要麼我唱嘎一個文靜點格把你聽?”“不要,我就要聽才間格。”真正是哪家貓兒不偷嘴,哪家犬兒不開葷,有句俗話格呢:栽秧要栽了元麥田,兒子只要養二十年。青春美貌只有幾載,風流要趁少年來。

安能冤家年紀輕,三月裏芥菜起邪心。

拿王賽祥來捧住,幫她解帶脫衣襟。

這一對狗男女,就來安家家呢,後半間花園裏,湊了六秋亭高頭,

做了一夜歡樂事,魚歡水合散散心。

一到四更天,安能醒了格,“二主母,外間不早嘍,我走了哇,如果挨人家來看見,弄不好呢,沒得好名聲。”“安能,慢動走,你可想交我做長久夫妻?”“啊呀!二主母,我你偷偷摸摸,相相滿足,做長久夫妻,我就怕沒這種福嘎。”“福分是有呱,只要看你果有色樣,我來問你,你家可有哪裏格親眷來監牢裏做事體?”“有格,我家有個孃舅,叫錢鐵頭,來衙門裏間做牢頭。”“格好呱,你去呢同孃舅講講,幫想嘎一個絕妙主意,

拿安文秀害到監牢問死罪,萬貫家財對份分。”

酒色紅臉面,財帛動人心。安能一聽,喜之不盡,拿孃舅喊得來,同錢鐵頭講。錢鐵頭就說:“外甥,

在我在我都在我,這是滴點小事情。”

說無巧不成書,一點不假。正好監牢裏有四個死罪犯,叫底高?一個叫窮大膽,一個叫膽大窮,一個叫窮不怕,一個叫不怕窮。四個老朋友做底高格?殺人放火,攔路搶劫格,挨捉住得格。肇判了死刑,關了監牢裏間。錢鐵頭就說:“你們四個死罪犯,你們可想活命?”“牢頭伯伯,哪個不想活命?”“要活命,我肇問你們,你們果會咬人啊?”“格怎不會啊,你拿頭伸過來,我一口拿你耳朵就咬啦得格。”“你格狗賊,你格狗賊,你格狗賊,教你咬我呢?”“格咬哪個?”“你們蹲監牢裏日夜喊冤,我肇呢同知府老爺說,你們有冤枉大事,要重新質審,肇到公堂上重新質審麼,問你們冤從何來,你們就說,‘我們四個人不是主犯,洞庭村安文秀家三爿典當、七爿錢莊、十二爿莊房就是靠我們四個人,出去攔路搶劫,殺人放火得來格。安文秀是主犯,他坐地分贓,我們不曾得到一點點,我們是冤枉格。肇拿安文秀麼害到監牢裏,

拿他冤家判死罪,你們逃到一條命殘生。”

你說哪不要活命,四個老朋友麼聽見有生路,肇日夜蹲監牢裏喊。錢鐵頭同南昌邱知府說,“大人啊!四個死罪犯就怕冤枉呱,來下日夜喊冤枉,最好帶得來重新質審。”邱知府一聽,果然相信,拿四個死罪犯,帶到公堂,重新質審。四個死罪犯壞了,就拿錢鐵頭教好了格話說出來,害安文秀是強盜頭子,

一口拿他咬了緊卜卜,這件冤枉海能深。

邱知府一聽,果然相信,不分青紅和皁白,拿安文秀捉得來,將他逼打成招,

逼打成招判死罪,關進監牢做罪人。

行文向上,迴文打轉。

上司迴文來打轉,一百天殺罪不容情。

安能高興了,同王賽祥就說:“二主母,肇好分家了呢,安文秀判了死罪,一百天就要挨殺格。”“安能,不曾好分家了。斬草不除根,來年要逢春,他家還有個兒子哩。”安能一聽,喜之不盡,“要害這個細冤家,不費吹灰之力,在我在我都在我,這是滴點小事情,如此如此,設計設計。”安能尋到青道庵,望見安祿保跟他家母親周凱雲來下抄經書,安能做鬼眼皮一耷,蹲下哭格:“小少爺,你倒定心,陪你家母親蹲堂抄經,你家父親見你出來尋母親,個把月不家去,總要躁壞了格,日夜來家想你,想起憂兒病來呱,你也好家去望望你家爹爹。”

公子聞聽這一聲,親孃連叫兩三聲。

“母親,我家爹爹再不好點,他是我生身父親,爲了我得病,孩兒無論如何總要家去望望。”“兒啊!格你家去,我不陪你家去。”

兩足不知生死路,將身闖入是非門。

一到到家,望不到格父親,叫王賽祥叫姨母:“姨母,我家爹爹上哪去格?”“兒啊!你倒家來呱,你家父親爲了想你,日夜發寒發熱,見你今朝家來麼就格外高興,到街上去買菜格,把我望望看,你跟你家母親來青道庵裏喫素喫素,總餓了幹腸癟肚,我早先打發安童,殺了一隻雞子,雞肉馬上要好喫格。我下了一碗雞湯麪,雞湯麪格鮮了。兒啊,你喫。”安祿保麼以爲她是好心,不曉得這個雞湯麪不好喫,肚裏有砒霜毒藥來裏間,他又不曉得格。一碗麪喫下去,

五心煩躁不得過,七孔流紅喪殘生。

安能躲了旁半過,“二主母,揪住得呱,死啦得格,這個屍首果要擡出去窖啦得?”“安能,不好對外抬,如果對外抬,人家老百姓看見要議論,要懷疑我起底高壞心。”“格這屍首怎弄?”“安能,你多呆啊,弄嘎一把鐵鍬到後半間花園裏,挖嘎一個坑,起碼開嘎十來丈深,

拿格屍首對下擲,揉揉肚子不做聲。”

肇到後半間花園裏,安能拿把鐵鍬,對下挖,挖了有幾丈深。安祿保來歷大了,上界金童星下界。

金童星君不該死,王禪老祖早知聞。

雲夢山水簾洞鬼谷師先師王禪老祖,心血來潮,掐指一算,已曉一半,“啊呀!金童星來下遭難了,跟我有師徒之份,我不搭救,何人搭救?”

王禪老祖站起身,飄沙蕩蕩就動身。

默默唸起真言咒,狂風大作下凡塵。

騰騰空起風,個個風大了,大到底高功程?

大樹吹了連根倒,小樹吹了扳彈弓。

年紀大格吹了爬爬跌,後生家吹了格倒栽蔥,

磨子吹了掉燒餅,石吹了滾場心。

真正翻腔,拿公子吹了上天,

霧裏走來雲裏奔,雲夢山到面前呈。

風一吹,對山腳一丟,王禪老祖拿公子屍首抱到水簾洞。肇放下來,弄解毒丸塞得他嘴裏,曾有多歇歇,嘴裏對外吐血,總是紫血嘎。

毒氣拔得乾乾盡,蘇蘇醒醒轉還魂。

公子眼睛睜開來一望,看見王禪老祖,鶴髮童顏,仙體道骨。

走到前間雙膝跪,師傅連叫兩三聲。

“師傅啊!

萬貫家財成何用,不如陪你辦修行。”

“徒兒,你真心跟我修道,我教你本事,我來教你仙法嘎。”肇公子來雲夢山跟王禪老祖學法,等他本事學好了,我再講他。

也算得到安身處,肇談安能喪良心。

安能拿格坑開好了格,上來一望,死人沒得項。“二主母,不得了了格,死人跑啦得格。”“你格奴才,你格奴才,說大頭昏話,死人也跑得掉了?”“才間格風大了,可保挨大風吹啦得格。”“屍首吹走麼頂好,省得來窖,拿這潭頭平啦得格。”“格二主母,肇總好分家了呢?”“慢動,還有個大禍害了,周凱雲也在庵堂咧。不拿這個老倌忙啦得嘎,我就做不到一家之主,如果挨她曉得,我起壞心拿她家兒子害啦得,拿她家丈夫安文秀害了監牢裏,判成死罪。周凱雲肇去伸冤,弄不好我你不得過身,也要拿周凱雲害啦得。”“格怎騙得家來咧?”“安能你不好去,她身邊兩個梅香還來家咧。”安能拿一點紅、一點青,兩個梅香喊得來。“梅香,幫我到青道庵去,拿你家主母娘娘喊家來。能夠騙家來,不白你們兩個梅香,賞五十兩銀子個人。”一點紅、一點青是周凱雲身邊最要好格梅香。她們聽到這個話,二目流淚:“二主母,你到安家家來呀,吵了他家妻離子散,你喪盡良心,情喪還害主母娘娘,

千樁事情總依你,這件事情辦不成。”

“你不去啊,安能,把繩子拿得來,拿兩個梅香替我捆起來。”橫一繞來豎一繞,繞做一個稻種包,拿她們手對手一紮,腳對腳一捆,弄繩子對二架樑一吊,吊了柴房裏間,頭朝底腳朝上,弄鞭子打。

打一記來掉過身,果比黃連苦三分。

“二主母啊,你拿我們一刀麼剁兩段,不做傷天害理人。”

“安能,她們不肯去啊!不要把她們喫,拿她們餓殺得拉倒。”倆梅香作孽格,挨吊了柴房裏間,七天七夜,沒有喝到一口水,沒有喫到一粒米,就活活挨吊殺得格,兩個梅香死了陰魂不散。

陰風竄竄朝前撐,陰曹地府去把冤伸。

陰魂來到陰曹地府,口叫:“冤枉!冤枉!冤枉!鳶飛戾天冤不小,要望你閻君把冤伸 。”閻君端坐森羅寶殿:“兩個女鬼,你們冤從何來?”我們講經不要重三倒四,陰魂把前後經過拿起來一說,閻君一聽,“啊呀 !這兩個梅香心良不錯啊。鬼使,把長生簿子拿出來,查一查,看一看,到底陽壽果滿足?”鬼使報得來格:“閻君,一點紅今年是十六歲,陽壽九十六,一點清今年十八歲,陽壽九十八,總有八十載陽壽。”閻君就說:“要放你們還陽打轉,不費吹灰之力,不格呢,你們如果還了陽,還是來安家,也要挨受罪,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你不如就蹲我地府裏間啊,我封你格小小神職。一點紅、一點青聽封贈:夜行神之職你當身,每天幫我出去夜行。看到人家做好事,也要記起來,看見人家做壞事,也要記好了格。

善惡簿子交把你,點點滴滴記分明。”

不談梅香封做夜行神之職,單談到安能,到第八天,柴房門開開來一望“二主母,不好了格,兩個梅香,鼻子管裏沒得風,可保送了終。”“吊殺得格,死了拉倒,弄蘆蓆包包,拿屍首抬到亂墳場去窖啦得。”肇拿屍首去窖啦得格。“二主母,肇主母娘娘周凱雲怎騙得家來咧?”“安能,說膽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今朝幫坐夜 多弄點松枝桃材,弄點硫磺火硝,到青道庵去,

點嘎一把無情火,拿她格冤家送殘生。”

安能一到半夜,帶了松枝桃材,硫磺火硝,到了青道庵,四轉擺起來,火刀火石一敲,火星直冒。

有三更,和半夜,安能放火。

東邊鄰,西邊舍,哪個知聞?

一歇歇,就如此,火勢騰騰。

王賽祥蹲家望見青道庵着火,一跳八丈高,我家這安能多有用,肇着起來格,着起來格!

周凱雲賤人身喪命,我肇獨吞家產不容情。

安能一到到家,“二主母,肇總好分家了呢。”“肇分底高家咧,大老孃娘死啦得,小少爺麼挨藥煞得,安文秀來監牢裏判了死刑。肇你就是員外麼,我就是院君。

萬貫家財歸我有,我你享盡榮華過一生。

安能一聽,不曉多來勁,我肇也不好奢乎奢乎來。翻箱倒籠,好衣裳褲子對外捧。

頭戴逍遙八字巾,身穿鸚哥綠海青。

手裏拿把泥貢扇,假馬式腔有錢人。

到街坊茶店喫茶,賭錢喫酒,就蹲外間瞎瞅。格麼周凱雲到底可曾挨燒煞得?叫該應她不該死,格尼僧可曾挨燒煞得?也不曾燒得死。格天子尼僧,也有周凱雲,大家總出去做交易,人頭不夠,叫周凱雲也去湊人頭格。夜裏不曾家來啊,宿得來人家格,所以這個廟裏一個人總沒得,燒格空廟。到了早上走人家家來,當家師一望“啊呀!不得了,不曉哪個夜裏放火,拿我們廟總燒啦得格。”也有尼僧就說呱:“師傅啊 !好了我們不來家,如果哪一個人蹲家總沒得命,師傅啊,我們肇蹲哪裏落腳格?”“徒弟,不要難過,我家師姐來法華庵,

這個地方不能蹲,法華庵裏去安身。”

一到到法華庵,肇人多了格,不要周凱雲抄經書,叫她到廚房裏間幫做事體,上街去買菜,買了家來燒把尼僧解用。那天周凱雲到街坊去買菜,挑一擔菜在街坊上跑,安能來格茶店裏喫茶格,走樓上下來,抬頭一看。

抬起頭來望望清,魂靈總冒到九霄雲。

不得了哇,格個冤家不曾挨燒煞得麼,也來下買菜了麼,望她上哪去咧。跟她後間跑,望她進了法華庵,安能急急忙忙迴轉,告訴王賽祥前後經過。王賽祥就說呱:“周凱雲在世一天,我你總不得過身。”如此如此,設計設計。

撥開雲霧見青天,打發她冤家離眼前。

到底王賽祥用底高毒計?聽小學生下文講來。安能還扮做安童,備一頂轎梁,打發四個安童抬轎。一到到法華庵,轎梁落平,安能同尼僧就說:“請問有個周凱雲小姐格來堂?”“來廚房裏,來下燒飯了。”“你速速通報,我是她家安童叫安能,我有話同她講下子咧。”周凱雲走裏間出來格,“安能,有底高你說格?”安能做鬼,眼皮一耷,蹲下哭,“主母娘娘,你倒用心蹲堂誦經,你可曉得小少爺嘎,到青道庵去望你啊,格廟挨人家放火燒啦得,當你挨燒煞得格了,蹲家日夜啼哭,現在飯總不喫,兩天不曾喫一口茶,不曾喝一口水,我乾乾看到你啊對這裏間跑,所以今朝特地弄轎梁來接你,你也好家去望望你家兒子啊。”周凱雲就想:我家丈夫對我心黑嘎,我家這兒子好了,格無論如何我總要家去。同當家師一講,家去要看兒子。走進轎梁,

轎子抬了朝前撐,晃兜晃兜就動身。

一到到塘河邊,轎梁落平,周凱雲出來一望,“安能,你拿我帶堂塊來做底高呀?”安能冷笑一聲。正來這時,一隻快艇來了格,來了一個彪形大漢,身高八尺,腰寬六圍,拿周凱雲小姐對夾肘裏一夾。周凱雲小姐兩腳搔,嘴裏放聲喊:“救命救命啊!

日天日白打搶良家女,這個塘河邊可有救命人?”

兩個彪形大漢就說:“你這個女子不要喊,是你家安童安能拿你賣把我們格,我們花一百兩銀子買你格。”

周凱雲聞聽這一聲,紙糊燈籠肚裏明。

執手指指:“安能,安能,我對你不薄,

我交你一無冤來二無仇,你良心怎黑到幹功程?”

兩個彪形大漢,見她要喊麼,弄棉團團朝她嘴裏一塞,用繩子拿她捆好了,對船艙裏間一擐。

開起船來就動身,廣東晉江面前呈。

拿她帶到廣東晉江縣,這兩個彪形大漢是人販子,專門販人格。拿周凱雲賣到八仙院裏,你說賣到八仙院裏果有好事?格康媽婆要罰她接客嘎。周凱雲死總不肯,叫聲:“婆婆啊!

我是三貞九烈女,我不做低三下四人。”

“你不要哭,我沿小不種田,就靠來女子身上尋點黑心錢,你不接客就不要接客嘎。來,弄繩子拿你捆起來。”手對手一紮,腳對腳一捆,對二架樑一吊。

打一記來罵一聲,果像鯉魚跳龍門。

作孽格!身上總捱打壞了格,上身打做皮肉塊,下身打了血淋淋。叫聲:“婆婆啊!

你就拿我一刀剁兩段,要我接客萬不能。”

“真正不肯接客格,馬上絕你格食,沒得把你喫,拿你餓殺得拉倒。”周凱雲不得過哇,心就想:沒得喫要捱餓殺得格。那天困到半夜,二目流淚,身上疼痛不得過哇,困不着格,“蒼天啊!

我也不曉前百世做得多少孽,我怎就苦到幹功程?

罷了罷了,

我懸樑高掛身喪命,倒好留到格清白好名聲。”

周凱雲小姐一心尋短見,兩個梅香來了格。哪個?就是來柴房裏挨吊殺得格一點紅、一點青,閻王封她們夜行神格。格天子夜行,正好夜行到廣東晉江縣,聽到主母娘娘哭聲。“啊呀 !主母娘娘來下哭。”按落雲頭一陣風,對八仙院裏一攻。陰風一散,對踏板上一站,陰陽阻隔,只好託夢把她,“主母娘娘醒來,主母娘娘醒來。”不是她們格人,而是她們格魂。周凱雲就夢見這兩個梅香:“梅香!你們怎來堂格呀?”“主母娘娘!

上下同你來相講,不傷身來也傷心。

爲了主母娘娘人一個,送了兩條命殘生。

前後經過說完成,“主母娘娘,你不要難過,要活命格,只要聽我們兩人格話。你枕頭底落有一把小攮子,雪亮放光,是我們兩個梅香送把你格。康媽婆不是教你接客嘎?到明朝,堂塊廣東晉江縣知府家兒子,他貪淫好色嘎,要到樓上來撩戲你。你老誠不客氣,他如果撩戲你,就把刀拿出來,照準他格頸脖子,起一刀。拿他冤家身喪命,你家侄兒救你出牢門。你不要當夢中之語,切記!切記!不能忘記!主母娘娘啊!

我們有心跟你多講麼三兩句,雞啼狗咬不能行。

主母娘娘!我們一心要到你頭上麼摸一把,

又怕你天明一亮頭要疼。

我們走了哇!”

嘴喊走麼一陣風,撮醒小姐一夢中。

“啊呀!我怎做到這個夢格呀。”到枕頭底落一摸,一把小攮子雪亮放光,心就想了哇:不要問它,說尋死不如闖禍,我今朝吊殺得麼也是死;我如果殺得人,犯了法,也是死,死麼反正個死,沒得垛起來死。單看明朝格有知府家兒子來?

哪曉到天明已亮,果不其然,康媽婆上來格,“小姐,我不是你前世裏格老子,買你家來養你了,堂塊有知府張召家兒子張寶哇,他指明瞭要交你調情泄慾,你今朝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

隨你冤家肯不肯,今朝硬喫硬做散散心。”

話言未了,張寶賊頭賊腦,色之迷迷,格真正淫心深似海,色膽大如天。一到周凱雲樓上,翻腔,要想強姦,周凱雲小姐早已準備好了格,小攮子抓了手裏,張寶他不曉得嘎。周凱雲望見他頭伸得來格,刀抓了手裏,照準他頸脖子起一刀。

頸脖子裏面穿嗓過,知府家兒子送殘生。

周凱雲第一次殺人,你曉嚇到底高功程?嚇得魂靈總不來頸脖子裏,手裏呢抓一把刀,嘴裏蹲下放聲喊:“不得了了格!我殺得人了格!”

拿起一鬧不非輕,哪曉來了許多人。

康媽婆來了格,望見知府家兒子困了地落,鮮血直流,周凱雲手裏拿個刀,“你這女子得了哇,

你拿知府兒子身喪命,你是違條犯法人。”

康媽婆吩咐安童,拿周凱雲小姐弄麻繩捆綁,手對手一紮,腳對腳一捆,拿槓子對當中一摻,橫過來抬。像照過歇人家賣老母豬差不多,到衙門裏去報。知府張召聽說兒子挨這個女子殺啦得格,嚇到底高功程?猶如高山失足,勝如大海崩舟。

跟手就坐堂,張召坐堂,衙役幫忙一聲“堂威”,“替我拿兇手帶上。”周凱雲來到公堂上,青天老爺叫幾聲,“你這女子膽有天大,

你拿我兒身喪命,絕得老身後代根。

國家有蕭何國法,欠債還錢,殺人要判死刑,

拿我兒子身喪命,立斬之罪不容情。”

周凱雲挨張知府捆綁法場上,

監斬官,執文簿,威風凜凜,

劊子手,拖鋼刀,只等時辰。

落魂炮放了咚咚響,催斬鼓敲了不絕聲。

小姐綁了法場上,到底格有救命人?

一盞孤燈漸漸熄,巡按大人到來臨。

七省巡按劉天畢來了格。劉天畢怎得來格呀?也是兩個梅香,一點紅、一點青,託夢把劉天畢,叫他趕緊到廣東晉江縣,要到法場救嬸母,

早去能夠得會面,晚去只好會鬼魂。

劉天畢得了一夢,所以身騎快馬,帶了幾個校尉官。好馬喫一鞭,一打一溜煙,慢走如同天邊月,快走過像照天星。

打馬加鞭朝前撐,廣東晉江面前呈。

午時三刻一到,劊子手着躁,拿一把刀,來到法場之上,“你這個女子,你犯法不得不殺,看刀!”嘴裏喊看刀,巡按大人到了格,“刀下留人!”張知府說:“什麼人?膽有天大,竟敢大鬧法場?”劉天畢執手指指:“張召,張召哇,你抬起頭來望望我,你可認得我這人,我七省巡按到此,你不迎接嘎,如若你不相信,堂有尚方寶劍把你看。”張召半條命總嚇啦得格,走到前間忙見禮:“拜見巡按老大人。”“張召,不須客氣,這個女子有冤枉大事,不能開刀問斬,要重新質審。”肇赦文一道,拿周凱雲走法場上救下來,帶到公堂,劉天畢坐堂,心裏就想:她是我嬸母,我是她格侄兒,君不拜臣,父不拜子,嬸母拜我侄兒,我要作孽格。”把萬歲龍牌拿出來,對案桌上一擋。

龍牌拿起擋一擋,孽障沒得半毫分。

肇拜麼拜萬歲,不拜我。周凱雲:“拜見巡按大人。”“本府問你:你爲底高要拿知府家兒子身喪其命?”周凱雲肇就拿兩個梅香怎呢託夢把她,安能怎呢心黑,拿她賣到八仙院,康媽婆怎呢不肯,她爲了保留貞節,知府家兒子怎呢要想去撩戲她,前後經過說完成,劉天畢步下公堂。

一把拿格嬸母來捧住,嬸嬸連叫兩三聲。

叫聲:“嬸母哇!

我不是張三麼其別個,我是你家侄兒壽保落難人。”

“啊呀!我家兩個梅香託夢一點總不假,真正你侄兒來了格?”“嬸母,本來我也不來啊!也是你家兩個梅香託夢把我呱。所以我身騎快馬,從速趕到。好了來了巧,不呢性命難保。”劉天畢肇同嬸母就說:“你不要難過,我侄兒不來則已,我來到此地,要拿你嬸母救了迴轉。”跟手拿張召傳得來,“張召,本府問你,你來晉江縣爲官幾年了?”“我上任三載,復任三春。”“你做官六年,你這六年當中,做格清正官,還是做格糊塗官?”張召就想:要說做糊塗官,要挨殺,“巡按大人,我做官清如水,明如鏡,

人家總說河水清,我比清水勝三分。”

“張召,你不老實格,你家兒子,如果來路上跑跑挨我家嬸母殺啦得,我家嬸母要以蕭何國法定罪。依照蕭何國法,強搶民女問充軍,撩戲民女判死罪。不要說你家兒子死啦得,就你老烏龜身喪命,土地廟裏去把冤伸。我家嬸母拿你家兒子殺啦得,不但沒得罪,而且有功,幫地方上除害,張召,你如果做官清正格,說清正官流芳百世,

我進京當皇保一本,保證你官職向上升。

如果你做官不清正,陪你家兒子一同行。”

張召聞聽這一聲,可要氣死又還魂。

劉天畢巡按大人肇拿嬸母周凱雲走廣東晉江縣救了迴轉,備一頂轎梁,

身坐轎梁站起身,南昌府到面前呈。

一到到南昌府,老百姓來下議論,“走哇,去看殺人。”劉天畢就說:“老伯伯,堂塊南昌府殺底高人?”“安文秀怪不到幹種發財了,三爿典當、七爿錢莊、十二爿莊房,總是殺人放火搶得來格,判了死罪。今朝午時三刻開刀問斬。”劉天畢一想:啊呀!格不是我家叔父啊,叔父來下遭磨難,我要救他命殘生。一到法場之上,正要開刀問斬,劉天畢來了格,拿安文秀走法場上救下來,重新質審。安文秀拿前後經過一講,說:“是邱知府逼打成招,我是冤枉格。”肇拿監牢四個死罪犯,窮大膽、膽大窮、 窮不怕、不怕窮四個冤家喊得來。“你爲底高栽害安文秀做強盜頭子?”“我們本來不想害他格,牢頭伯伯錢鐵頭教我害格。”這個錢鐵頭也不是好東西,拿錢鐵頭帶到公堂,拿起一打招了供,說受了外甥之託,爲了發財,肇想這個陰促主意來害安文秀格。劉天畢怒目圓睜,拿四個死罪犯,還有錢鐵頭,統統綁到法場上,腰斬兩段不容情。拿叔父安文秀,免去死刑,送了迴轉。王賽祥跟安能曉得不妙,帶了珍珠八寶準備溜格,哪裏溜得走哇?剛剛劉天畢到家,吩咐校尉官,拿安能跟王賽祥這一對狗男女捉起來,“你們來安家家呢吵了妻離子散,拿安家家害到這種功程,對你們肯歇嘎!”把他們拖到曹市口,請打磨匠用金鋼鑽到他們頭上鑿,拿水銀對下一灌,拿起來一築,活蛻殼。

皮是皮來肉是肉,五臟擐到城頭上,

百鳥銜起當點心。

行好得好終身好,作惡沒得好收成。

正來這時,皇上聖旨到,要求劉天畢從速進京,不能耽擱。劉天畢一想:聖旨難違。

跟隨聖旨站起身,來到了京都帝皇城。

鳳閣龍廷九重霄,嘉靖皇帝坐早朝。劉天畢來到金殿,山呼萬歲完畢,萬歲皇開金口,帝露銀牙,“我召你進京非爲別事,只因我皇女長大成人,她見愛你這小夥子,見愛你的文才,

我拿皇女許配你,東宮駙馬你當身。”

“萬歲,我是有妻之夫啊,我家夫人叫徐素梅。

如果我跟公主來成親,對不起小姐女千金。”

萬歲說:“不要緊,出聖旨一道,拿徐素梅傳到金殿,收她爲皇女。”肇兩人把劉天畢個人,

到了周堂擇吉日,皇宮裏面配爲婚。

不談劉天畢招了駙馬,來皇宮落腳嘎也算得到安身處,肇談經中一段情。顧鳳英馬車棚裏產下來格兒子安祿金,王員外抱家去,把張氏夫人做兒子,來書房裏讀書,格真正用心了。

一筆讀到十六歲,滿腹文章緊隨身。

王員外年紀大了,哪曉陡得患難。王員外得格底高病呢?瘟疫病。

員外得了瘟疫病,嗚呼哀哉送殘生。

員外一命身亡故,哭壞張氏一個人。

張氏夫人抱頭痛哭嘎,叫聲:“員外啊,

你倒一命身亡故,肇丟下我們母子靠何人?

我格員外啊,你怎狠狠心腸走得向前格,

哪怕抬起頭來麼交我說拉三兩句,我想想麼也沒得幹傷心。”

王應龍公子也不得過哇,“我格爹爹啊,

你來黃泉路上慢慢走來麼慢慢跑,慢慢跑過奈河橋。”

母子哭到肝腸斷,安童梅香來解勸。人死不得復生,花謝才得逢春。買棺木收屍入殮,開喪弔孝,抬到墳堂,入土爲安,栽桑植柏,喪事結束。張氏交王應龍母子哭到肝腸斷。格大奶奶趙氏高興了不得了,老東西沿能死啦得格,過咱呢,抱格野種家來瞞我們,本來萬貫家財總是我家內侄趙寶格,這野種肇長大了格,將來要跟我家內侄分家,二一添作五,老身忙了喫大苦。趙氏眼睛鞭,肚裏翻腔,左思右想:膽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如此如此,我設計設計。

拿格細冤家來害死,省得格家產對份分。

趙氏起壞心,做一碗湯糰,做了一碗餛飩,王應龍跟趙寶來小書房裏讀書。趙氏來了格,“內侄,你歡喜喫餛飩,我拿餛飩端得來把你解用。兒啊 !你呢就歡喜喫團,你就喫這個團,你們兩人不要絞。”“曉得格,不絞。”趙氏走了格,趙寶麼他肚裏餓哇,正好把一碗餛飩喫下去格,王應龍來下作底高?來下吟詩作對,上聯倒想出來,下聯想不出來,心裏就想:下聯想不出來,我這一碗湯糰我就不喫格。擺了槓總冷了格,趙寶就說:“兄弟,這個團擺堂總冷了格,你真正不喫嘎,我倒欲得着格。”“好格,哥哥,你喫格,我肚裏不餓。”趙寶不喫這個團不關事,爲底高?餛飩肚裏不曾放藥,這個團肚裏有砒霜毒藥,趙氏準備拿王應龍藥殺得格,好了王應龍不曾喫。格趙寶拿個團喫下去,不得過哇。

藥性發作了不得,七孔流血送殘生。

說欺心沒得好結果,一點總不假。

趙氏委該喪良心,自家人弄送了自家人。

王應龍曉得不妙,急急忙忙走到母親張氏房間:“母親,大事不妙,禍從天降,叫聲我格親孃啊,

總說禍事天干大,這禍比天高哇矮二分。

姨母弄一碗團,準備拿我藥殺得格,好了我不曾喫嘎。哥哥趙寶喫呱,肇喫殺得格。”張氏一想:不得了了格!“兒啊,備不起趙氏一報官,拿你如果來捉住,千個殘生活不成,渾身長嘴難辯駁,你跳了黃河洗不清。我格心肝啊,

是非堂子不能蹲,海角蒼蒼去逃生。”

張氏夫人趕緊整頓行李,五百兩銀子打一個包裹,拿個安童叫王安格喊得來,“王安,我家兒子遭了冤枉大事,你們主僕兩個趕緊出門逃難。

等拉三年並五載,風聲冷淡轉家門。”

肇到半夜辰光,拿花園門推開來,

主僕推開花園門,海角蒼蒼去逃生。

那天子走到錢塘江圩岸高頭,肇要過河。一張橋哇,走橋高頭跑。王安不是好人,心就想,我身上有五百兩銀子包裹,我要想得到這五百兩銀子,只有拿王應龍扛他河裏淹殺得。王安走後間格,王應龍走前間,走格橋高頭跑麼,王應龍哪曉得王安起壞心。王安趁他不注意,走他身邊起一扛,王應龍走個橋高頭對下一栽,

公子跌到塘河中,只見波浪不見人。

不談公子死和生,再談王安黑良心。

王安高興了,肇這五百兩銀子就我呱。放趟子就溜,一到到黑松林。黑松林一隻餓虎,三天沒有打到食,肚裏餓了不得過。看到格王安跳哇跳哇,跑起來不曉多哨,老虎歡樂不過,嘴張了槓等好了格,望見他過來,咬起一口。你只要想,頭總挨咬拋啦得格。

王安委該喪良心,猛虎將他當點心。

不談王安心良黑,肇談到公子死和生。

王應龍麼走格橋上挨扛下來,到底果曾挨淹得死?他不會弄水,你只要想,水總喫足得格,

順浪氽了朝前飄,來了個員外有錢人。

員外是山西金家莊人氏,其人姓金,名叫金萬富。金萬富做底高格?販珍珠八寶格,中國的綾羅緞匹對渤海國販,渤海國的珍珠八寶對中國販,肇發得財,稱員外。那天一早哇,珍珠八寶批了不少,早上麼來船頭上小解格,望見一個東西氽了來格,“安童,河裏格底高東西氽了來格?幫撈撈看。”篙子上格彎鉤郎一鉤,乾乾鉤了王應龍衣裳高頭,背背重鎮鎮格,個人背不動,兩三個人做對手,一背倒背上來格。“啊呀!一個死人。”金萬富一望,一位公子也是位少年,怎跌到這個河裏格呀?到他心口頭摸摸,心口頭別嘎別,陽氣也不息,“有救呱!安童,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幫做對手,頭朝底,腳朝上,顛倒熟。”一捶一拍,冷水對外直冒,水總出來格。

員外委該心腸好,公子救了轉還魂。

公子跪在平基板,救命恩公叫幾聲。

“你這位公子不須客氣,從何方而來,到何方而去?你怎跌到這河裏格呀?”王應龍把前後經過拿起一講,員外說:“啊呀!你格命真正苦了,有家難歸,有園難投。我跟你有緣分咧,今朝我不起早哇販珍珠八寶,你跌得這個河裏頂多不過一個時辰,淹殺得你就救不活格,乾乾我把你救上來,拿你盤活得嘎。你哪裏總不要去啊,我又沒得個兒子,

可好算我螟蛉子,傳接我老身後代根?”

王應龍高興了,我原沒得堂子蹲了,

走到前間忙開口,恩父連叫兩三聲。

金萬富望望兒子身上總溼格,珍珠八寶不去販了,拿兒子帶家去了,拿衣裳褲子替他換啦得格。

香湯沐浴洗個澡,渾身換了簇簇新。

“兒啊,你肇日裏蹲小書房讀讀書,如果覺得悶沉,好到花園裏去散散心。”王應龍來小書房裏格真正用心了。

有公子,在書房,勤辛苦讀,

讀《春秋》,習《禮記》,晝夜操心。

低讀就賽鸚哥叫,高讀就賽鳳凰聲。

書聲琅琅了不得,驚動位小姐女千金。

金萬富沒有生到兒子,但是生到一位小姐。小姐名叫金紅豔,勝如仙女下凡塵,夜裏困了牀上聽到書聲入耳,就問:“梅香,梅香,哪個來下讀書?這個書聲多入耳。”“小姐,我告訴你聽,你家父親販珍珠八寶,來河裏撈到一個兒子,收爲螟蛉之子,是你家哥哥,不但書聲好聽,小夥子體面了,我送午齋點心把他喫格,格漂亮了不得了。”“不嘎,到底有多體面?”“哪說得出來咯,我看看要害病。你去望望,曉得你可有命咧?”“情喪幹種體面來?”金紅豔小姐到了明朝夜上,不把梅香曉得,輕手輕腳走樓上下來格,一到到小書房,公子還來下讀夜書。過咱是隔紙窗,小姐弄饞唾一抹,窗子上一個洞,肇眼睛睜了槓對裏望好了。望見公子來下讀書,格個小夥子體面了,猶如潘安轉世,勝如宋玉還魂。看他兩耳垂肩,鼻直口方,虎背熊腰,英雄氣概。

額頭上一把珍珠傘,像個格扶皇保駕人。

看看公子人一個,千中意來萬稱心。

小姐敲敲門,王應龍就說:“哪個?”“我是你家妹妹。”拿門一開,“小妹,夜已深更,你到我小書房有何貴幹?”“哥哥,我也不是花前月下,也不是骨氣輕浮,我看到哥哥這小夥子,我讚揚你長了美貌;聽到你讀書,書聲入耳,我稱讚你才學高哇。

我格終身許配你,你不要做推三託四人。”

“啊呀,小妹,萬萬不能。只因我被姨母陷害哇,有冤枉大事,如果我格姨母趙氏一旦報了官,官兵要到處捉拿,拿我如果來捉住啊,千個殘生活不成。有個長和短啊,誤失了愛妹不該應。”“哥哥,上刀山,入苦海,我是情願格。今朝妹妹抬舉你,不要做推三託四人。你也愁官兵來捉你了,我家販珍珠八寶格,我家金銀財寶,不知多少,我同父親說明白——

山西地方我不要蹲,我你海角蒼蒼去逃生。

我們逃出山西,官兵再就捉不到你格,

躲啦三年並五載,       風聲冷淡轉家門。”

“妹妹,格也好格。”金紅豔肇同父親說明白,金萬富也讚揚女兒格意見,肇又是兒子,又是女婿啊。所以金萬富肇格外高興,同女兒就說:“既然你們要出門逃難,出去路程遙遠,不曉到哪天子得打轉。金子銀子重,多帶了身邊也背不動,金條值錢咧,你們多帶點來身邊。”你曉帶多少金條,三十八根打一個包裹。

跟手推開花園門,兄妹兩個去逃生。

離開山西朝前撐,來到格南京一座城。

一到到南京城,才進城門,城頭上許多格人哄了槓塊。這城門口倒哪有幹多人格?一看告示貼得槓,有人家要賣房子,陳百萬家四十九間轉盤樓,造價十萬兩銀子,現在削價賣,只要賣一千兩銀子。王應龍一聽,“妹妹,格倒是奇事,幹好格房子就賣一千兩銀子。”肇就問年紀大格,“佬佬,這人家房子幹好,爲底高賣了幹種便宜啊?”“後生家,這房子不好買啊。裏間有妖精作吵,陳百萬拿房子起好了,倒敢蹲裏間了。妖精作吵,如果困到半夜就性命難保;妖精喫人,安童梅香不曉喫啦多少咧。三天前間,有人家買這個房子,圖便宜買家去格,才住了一夜,半條命總嚇啦得,妖精出來喫人。肇今朝哇拿這房子退啦得呱,你望啊,弄不好又要便宜嘍,就怕一千兩銀子也賣不到咧。”哪曉果不其然,不曾有多歇歇,一個老朋友站出來格,“哪買房子格,四十九間轉盤樓,現在削價賣,只要賣五百兩銀子。”“巧事,妹妹,人家不買,我們買下來,反正就五百兩銀子,好住就住,不好住麼,擐就擐了五百兩銀子。”肇用五百兩銀子拿四十九間轉盤樓買下來格,金紅豔嚇得不敢住,“哥哥,假使妖精出來喫人怎得了?”“妹妹,你不要怕,我首先到鐵匠店,教鐵匠師傅打一把鋼刀,磨磨快,以防妖精來喫我們麼,我們格刀好做防身之器,好剁它格頭格。日裏呢我們看見格,到夜看不見,怎弄?我到燈籠店,我買三百九十二盞燈籠。每一間房子裏間掛八盞,照耀如同白日,它妖精就不敢出來格。”“哥哥,格倒不要當心了。”“妹妹,你放心。”一到半夜,哪曉果不其然,一道金光,一陣妖風,妖精出來了格。身穿金盔金甲,手拿一把鋼刀,扎眼銅鈴,大了喫人。

牙齒一敲一蓬火,輕輕一喊響雷陣。

“哥哥,不得了了格,妖精來了格。”“妹妹,你不要怕。”王應龍拿刀抓了手裏,望見妖精要來喫他,王應龍就想:你就是喫到我,我要揪到你一刀才肯歇。望見妖精對堂撲,手拿鋼刀對他頭上就起一刀,妖精喫得痛,一聲嚎叫,調過身來就溜。“你格冤家,就幹茄,也怕這把刀格。”追到花園裏,望見妖精撐了槓,王應龍刀抓在手裏,來一個大劈華山,又是一刀對下一劈。妖精身子一縮,一陣妖風,對泥肚裏一攻。“妹妹望啊,這妖精鑽爛泥肚裏去格,望啊,也有個鬼鬼洞來堂,用鐵鍬來撬了。”這遭弄把鐵鍬撬啊撬,只聽見疙瘩一響,“妹妹啊,可保妖精挨撬到了哇,不曉這底高東西來下響咧?”望望一塊石板,拿石板撬上來,抬頭一看,歡樂一半,你曉裏間底高來?有十缸紫金,十缸烏金,金銀財寶多了。可保寶貝來下作怪,趕緊請人,拿紫金交烏金走泥肚裏弄上來,“我再對下撬撬看,看到妖精躲了哪裏?”一撬撬到個鐵箱子,妖精可保鑽了鐵箱子裏間去格。拿蓋子撬開來,望望一副金盔,一副金甲,也有鋼刀一把。一望一本書,翻翻一個字總沒得。格倒奇事啊?這書怎沒得字格呀,望望來格底落嘎還有一封書信,凡人叫書信,仙者叫錦囊,拆開來一望,高頭寫底高?

天書一本妙無窮,金盔金甲贈應龍。

送把應龍親徒弟,沙場得勝討皇封。

底落而且落得款,王禪老祖頓首百拜。“我幫你看了十八載,寶貝交把小官人。”“啊呀,原來是王禪老祖留把我格。”公子跟手雙膝來跪下,謝謝虛空活神明。肇拿鐵箱子也搬上來,王應龍肇發得財了哇。

王應龍麼發得財,安童梅香買家來。

到了八月中秋,皓月當空,萬里無雲,王應龍來花園裏間把無字天書拿出來,心就想,這高頭一個字總沒得,格有底高用咯?金紅豔小姐就說:“這仙家留把你格,肯定它會露字格,趕緊燒香點燭。”焚起黃木大香,點起通宵紅燭,雙膝跪下,跪下來禱告:“師傅啊,跟我如有師徒分,天書上面露分清。

彎下腰來拜三拜,無字天書寫分清。

“哥哥望啊,高頭有了字嘍。”王應龍一看,高頭寫底高?教他怎呢打拳,怎呢練本事。刀法槍法,刀槍劍戟,怎呢舞法,怎呢射箭。落底麼麼高頭也露出兵書戰策,教他行兵佈陣。“這一本寶書,

我現在有文沒得武,將來喫到武將格苦。

我不如來依無字天書高頭,我來學本事。”肇王應龍拼得喫苦,每天日裏學文,到夜就來花園裏學武。

一筆學武三年整,文武全才有名聲。

不談公子本事好,再談皇皇坐龍廷。

肇談萬歲天子坐殿,只因西番國作亂,戰表打進中原,萬歲端坐金殿,撞鐘擊鼓,召集滿朝文武,“衆位愛卿,只因西番作亂,哪能替孤擔憂,提兵調將,帶兵平西?

得勝班師回朝轉,封功樓上重封贈。”

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將不作聲。

三百文來二百武,可像泥塑木雕人。

萬歲天子急得龍淚滔滔,“不得了了呱,朝中缺忠良將,沒得個扶皇保駕人。”文武百官啓奏萬歲,“你不必憂傷,只因朝中這些老將都已年老力衰,不能領兵督帥,說英雄出於少年,

要得西遼能平定,考盡全國練武人。”

萬歲一聽,果然相信。聖旨一道,一個雷陣天下響,考盡全國練武人。皇榜掛到南京城。王應龍公子得曉,皇上開考取士,辭別金紅豔小姐,進京趕考。

經中言語省一省,直奔京都帝皇城。

一到到京都皇城,趕了乾乾也巧,正好來下開考,標名掛號。武考與文考不同,武考要比本事好。第一力氣要大,金獅子拂格金生鐵鑄格,千斤之重,一百二十個考童生,都沒有舉起來。輪到王應龍不費吹灰之力,拿格金獅子呢舉起來,來學場轉三轉,而且身上不放汗,拿格金獅子舞了旋溜溜轉。這手拿起一擐,格手拿起一兜,

左手撩了右手兜,獅子銜花滾繡球。

右手撩到左手來,果像照加官出戏臺。

要比拳法,上打雪山蓋頂,下打枯樹盤根;左打黃鷹掠翅,右打猛虎翻身。一搗拳釘一個潭頭,一腳跟踢一條圓溝。腳一跺陷下去幾尺,單飛蹦到九尺五,雙飛蹦到九霄雲。要說刀法,鋼刀舞起來像渥閃,滑水不進半毫分,刀快不見人,人快不見刀。十八般兵器,件件不揀。要說箭法,一箭能射十三個金錢孔,箭箭射入穴中心。要談行兵佈陣,他能圈子裏殺到圈子外,裏四門殺到外三門。格文武百官來看見,果要稱讚八九分。萬歲龍心大喜,拿王應龍傳到金殿,

王應龍來聽封贈,武狀元之職你當身。”

“萬歲,我不但本事好,我的文才也不錯。”萬歲天子驗過王應龍的文才,格做點文章,貫通直落,寫的字而且好看。萬歲龍心大喜,將他加封。

王應龍來加封贈,文武狀元你當身。

肇也點了榜眼,也點了探花啊,三十六名進士,七十二名翰林,賜他們三匹白馬,遊看皇城三天。上殿交旨,萬歲天子龍心大喜,“狀元公子,只因西番作亂,

狀元之職加封贈,平西元帥你當身。

我賜你十萬大兵,征剿西遼,

得勝班師回朝轉,封功樓上重封贈。”

有點兵簿在手,誰敢不低頭,點起十萬兵馬。

元帥身坐中軍帳,帥旗叉上九霄雲。

刀對刀,槍對槍,刀槍劍戟,

狼煙炮,一聲響,地動神驚。

元帥來出征,兵將緊隨身。

兵丁聽號令,放炮好像響雷陣。

元帥來掛帥,兵將隨身帶。

臨陣防亂箭,各帶滾龍牌。

長槍對短槍,盾牌對鳥槍。

刀對刀來麼槍對槍,可像北海里浪頭子顛。

槍如南山初出筍,刀如北海浪千層。

先鋒官走前間,要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也扎大營,也扎小營。

小營裏面歇歇腳,大營裏邊用點心。

不談王應龍帶兵去平西,肇談高麗不太平。

肇談高麗國,康莊三王所生一女,叫高玉霞。

說到玉霞千金女,觀音聖母格小門生。

觀音老母託夢把高玉霞小姐,“徒兒,我已經幫你算過了格,要享清福沒你份,要享洪福你是有格。你的根基不在高麗,而在中原國,你跟王禪老祖格門生,金童星安祿保,你們有宿世姻緣。

婚姻不是才間定,五百年前配爲婚。

你奏於你家父皇得曉,要寫戰表一道,你到東三關擺起擂臺來。安祿保要到東三關來打擂,等到夫妻來會面,結成天長地久人,切記切記,不能忘記,我乃去了。”高玉霞小姐得一夢,交父皇一講,康莊三王寫戰表一道,送進中原,嘉靖皇帝端坐金殿,挑選不到能將。文武百官啓奏:“萬歲,能人都已被王應龍帶去平西,

要把高麗打太定,皇榜張掛午朝門。”

萬歲一聽,果然相信,張掛皇榜。

皇榜張掛午朝門,張掛皇榜選能人。

皇榜一掛不非輕,王禪老祖得知聞。

王禪老祖掐指一算,曉得一半,拿金童星安祿保請得來,就是安文秀格兒子,過咱呢,挨安能跟王賽祥,弄砒霜毒藥拿他藥殺得準備去窖格,王禪老祖拿他度得來格,拿他救活得,教他仙法教他本事。王禪老祖就說:“徒兒,你的本事也學好了格,仙法也到了手嘍,萬里江山千斤重,你徒兒要肩挑八百斤,清福沒得你享,要享洪福你是有格,你趕緊揭下皇榜。現在呢,萬歲張掛皇榜,只因高麗國有戰表一道,高玉霞小姐跟你宿世姻緣,你到東三關打擂。

等到夫妻來會面,結成天長地久人。”

“師傅,我乃曉得。”肇辭別師傅,腳穿騰雲鞋,駕霧騰雲一到到京都皇城,揭下皇榜。看榜官報,報與萬歲天子知道。萬歲天子試過呢,安祿保的本事,他跟仙家學格,格個本事嚇殺人了。

總說王應龍格本事好,安祿保還要勝三分。

萬歲拿他傳到金殿,跟手就重封:

安祿保來聽封贈,徵東元帥你當身。

賜你三千兵馬,你到東三關打擂,

得勝班師回朝轉,封功樓上重封贈。

點了三千兵馬,一到到東三關。高玉霞站了擂臺高頭,“中原蠻子,哪位能人登臺比手,不敢出戰,你們就是兒孫。”安祿保一聽,“氣死我也,你這黃毛丫頭,口出狂言。”

一個旋風衝上去,要與小姐定輸贏。

高玉霞就說:“我不打無名之輩,請你報出名姓。”“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住江西南昌府北門洞庭村,我是安文秀之子,我叫安祿保。我家師傅王禪老祖,鬼谷仙師,我奉師傅之令來跟你交戰格。”

小姐聞聽這一聲,千中意來萬稱心。

高玉霞一想:我格丈夫來了格,我倒單看看他的本事如何?

嘴裏說話藏藏響,各拿本事定輸贏。

一打秦王三跳澗,二打鯉魚跳龍門。

三打三路朝天吼,四打投唐又上身。

五打五龍歸大海,六打祁山不容情。

七馬八腳朝前打,八大拐仙怕壞人。

九打九龍擺八卦,十面埋伏果驚人。

安祿保是金童星下界,高玉霞小姐是玉女星臨凡。

格棋逢對手難取勝,將遇良才沒輸贏。

有小姐,朝上打,雪花蓋頂,

有公子,朝下打,枯樹盤根。

左打黃鷹掠翅,右打猛虎翻身。

有小姐,朝山打,山搖地動,

有公子,朝海打,海起灰塵。

戰了一百回合,二百個照面,高玉霞小姐戰啊戰,渾身放汗。小姐一想:我家丈夫本事超過我,跟手着躁,對姻緣圈高頭一跳。安祿保哇他又不識得,“黃毛丫頭,你果是打不過發躁上吊?來,你不要上吊,我來背住你格腳格。”康莊三王正在這時來了格,

一把拿個安祿保來捧住,賢婿連叫兩三聲。

“不嘎,你爲底高叫我賢婿?”“我是高麗國的一國之主,我叫康莊三王,我就生到這位小姐,她奉師父之令,擺這個擂臺啊。我家女兒不是上吊哇,姻緣已到。

拿我家女兒來打敗,終身許配你當身。”

安祿保一聽,喜之不盡,“不過有一個,我家軍紀嚴明,不可臨陣招親,

臨陣招親問斬罪,我麼哪有命殘生。

我要得到降書降表,等我班師回朝,肇奏於萬歲得曉,奉皇聖旨,肇配爲夫妻,跟你家女兒成親。”康莊三王一聽,“說話在理,一面依你。”趕緊寫降書降表,讓安祿保班師回朝。高玉霞就說:“父親,夫到天邊妻要行,格我也跟他回國格。”“好,你們一起迴轉。”打起逍遙鼓,唱起歡樂歌,

兵馬隊隊動身走,班師回朝討封贈。

來到京都皇城,兵歸演武廳。正來這時,王應龍帶兵平西,拿西番打平定,也已得到降書降表,班師回朝。來到演武廳,肇拿兵馬安排已定,帶了降書降表,跟安祿保一起上殿。來到金殿,王應龍就說:“萬歲,我帶兵平西,得勝班師爲朝。”安祿保就說:“我征剿高麗,東三關打擂,也已經得勝班師爲朝。”

萬歲如果不相信,降書降表看分明。

萬歲龍心大喜,“該應我格洪福大,得到擎天柱兩根,你們乃有功之臣,孤家將你重封,帶到封功樓。

格王應龍來聽封贈,平西侯王你當身。

安祿保來聽封贈,徵東侯王受皇恩。”

奏於萬歲天子,肇跟高玉霞成親。

高玉霞來聽封贈,徵東侯王家正夫人。

王應龍也奏於萬歲,我家有小姐叫金紅豔,她又是我格妹妹,又是我格夫人,現在來南京落腳。這遭到南京,拿金紅豔傳上金殿,奉皇聖旨,配爲夫妻。

金紅豔來聽封贈,平西侯王家正夫人。

王應龍啓奏萬歲,“萬歲,我來南京買房子,我得到十缸紫金,也有十缸烏金,幹多金銀財寶,我來獻把國家,爲國家擔憂,爲老百姓着想。一旦國家發生戰爭,如遇饑荒,十缸紫金、十缸烏金可發三年軍糧軍餉,老百姓也不要受罪。”萬歲龍心大喜:“王應龍,你真正爲國家着力,國家將你重封。

王應龍來加封贈,敵國富之職你當身。

王應龍有了高官祿位,就想到母親張氏,不曉得果來家受罪。肇奏於萬歲,要回家探母。王應龍帶了三千兵馬,一到到山西王家莊。張氏作孽格,你曉他格母親挨趙氏逼到底高功程?來磨房裏推磨,格個日子不得過啊。家去一望,你曉他母親瘦到底高功程?

臉上如同表黃紙,眼落骷髏不像人。

王應龍怒從心起,拿趙氏捉得來,“趙氏趙氏,你也得了哇?拿我家母親害到這種功程,過咱也害我。”拿趙氏拖到三岔路口,

趙氏委該喪良心,將她一刀兩段送殘生。

張氏看到兒子,有高官祿位回來格,母子會面悲喜交集,“我格心肝阿,

總說我們母子麼今生會不到哇,哪曉得格枯木又逢春。”

“母親啊,你來家罪受了足格,孩兒曉得格。母親,從今往後,我再也不讓你母親受罪,你有出頭之日了,我帶你進京。”肇拿母親張氏帶到京都皇城去享福。劉天畢駙馬老爺也想到母親顧鳳英,肇到陝西,來到徐府,拿母親顧鳳英也接到皇城享福,萬歲天子也將她們重封。單談劉天畢到了二十六歲賀生日。當今駙馬賀生日,萬歲天子當事體辦了,皇宮張燈結綵,笙簫細樂。

前敲鑼,後敲鼓,喇叭漲號,

有笙簫,和細樂,鬧熱盈盈。

賀壽完畢,來光祿寺備禦膳,劉天畢是幾時生日呢,六月十八。格天子天氣委該暖,坐了光祿寺喫飯麼,王應龍他是武曲星下界,格暖了不得過,拿上間衣裳脫啦得格,穿件背心,哪曉左膀格,牙痕印子倒露出來格。顧鳳英坐他身邊,頭回過來對他一望。

抬起頭來望望清,果要哭死又還魂。

大喫一驚,“啊呀,這個不是我格兒子啊!過咱啊我產他馬車棚裏,左膀咬格牙痕印子,他這個左膀怎也有牙痕印子格呀?我倒來問問清爽他家住何方?姓甚名誰?”肇就問王應龍,“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誰?”“顧氏太太,我住山西王家莊,我父親是王員外,母親是張氏。”

顧氏聞聽這一聲,心肝喊了不絕聲。

“我格心肝啊 ,我不是張三麼其別個,

我是你個生身老母親。”

王應龍不認她,“顧氏太太,我家有父親有母親,你哪好冒充是我格母親。”“兒啊,我過咱把你生了馬車棚裏格,而且我有血書一封,你如果不相信,你問問你家母親。”王應龍走到母親身邊,“母親,我到底果是你親生格呀?”萬歲天子也來槓了,張氏不敢說謊,“兒啊, 你確實不是我親生格,你家父親來馬車棚裏抱家去格,而且呢有一封血書來裏間,我保留了十八載,我收了好好格。既然顧氏太太是你格生身母親,她只要拿血書背出來啊,你也不好不認她了。”萬歲天子把張氏拿血書接到手,“顧鳳英,你說他是你的兒子,格麼你寫格血書,你果記得嘎?”“萬歲,格我怎不記得。”“好,來背把我孤家聽聽。

如果一字來背錯,你是違條犯法人。”

顧鳳英一頭背,就一頭哭,血書高頭寫格東西從頭至尾啊,

上上下下背到底,一字不漏半毫分。

萬歲天子拿血書交把王應龍:“王應龍,你看看她是不是你的生身母親?”王應龍接過血書,拿血書看完成,親孃也叫了不絕聲。哭淚叫聲,“我格母親啊,

只怪兒子不曉得,忤逆了我格生身老母親。

肇王應龍有了生身母親,他要問母親要生身父親,“母親,我家生身父親叫底高?現在來哪裏?”“兒啊,

問到你家生身父親麼人一個,不傷格身來也傷心。

十八年前間,我跟你家父親帶你家哥哥——你家哥哥劉天畢,就是當今駙馬,他本身叫安壽保,你們是嫡親弟兄,一家三口進京趕考,來天長縣關帝廟拆散。

已經分別十八載,不知死來不知生。”

萬歲天子就說:“顧氏太太,你家丈夫十八年前間進京趕考,他是學格文,還是學格武?”“我家丈夫是學文格。”“顧氏你不要難過,既然是學文格,他只要健在,他肯定早晚一天,要進京趕考格,我不如再來考文考。”拿劉天畢傳到金殿,這下子宗師大人,不讓旁人做。

劉天畢來聽封贈,宗師大人你當身。

肇皇榜張掛十三省,考盡全國唸書人。

皇榜一掛不非輕,徐進老大人得知聞。

安文亮來安徽徐大人家落腳,教他家兒子徐龍來下讀書,徐龍也已長大成人。徐大人就說:“安公子,你來我家十八載,我家兒子靠你教他讀書,現在長大成人。皇上又來下開文考了哇,我拿路費盤纏把你啊,你今年四十五歲嘍,趕緊從速進京。”

拿我兒子帶了把京進,師生兩個跳龍門。

安文亮肇帶了門生徐龍,好了徐大人把了路費銀子,來到京都皇城。趕了也巧,正好開考。考試完畢,劉天畢拿醜格對下削,好格對上搭,搭到最後一篇文章。高頭寫底高?安文亮,

狀元不中張三其別個,中了我家生身老父親。

“校尉官,幫拿安文亮傳得來。”安文亮來到高廳,要拜宗師大人。劉天畢一想:他是我格父親,君不拜臣,父不拜子,好讓他拜了?趕緊拿安文亮捧住得嘎,“你不必客氣,一旁坐下。”倒一杯香茶把他解渴。劉天畢來到裏間,一跳八丈高,“母親,肇不要難過了哇,爹爹來了格。”

顧鳳英聞聽這一聲,賽如拾到寶和珍。

一把拿格丈夫來捧住,悲喜交集淚紛紛。

總說今生會不到,哪曉枯木又逢春。

親親丈夫啊,我你今朝來會面,一世活得兩世人。

肇也有叫父親,也有叫伯父,也有叫公公。安文亮就說夫人:“我就該一個兒子, 過咱八歲賣身,賣到陝西劉家莊格。倒哪塊有兩個兒子格呀?”“丈夫,我過咱跟你進京,身有六甲懷孕,我來山西馬車棚又產下一子,叫做安祿金。王員外抱家去,改名叫做王天賜,回頭先生幫他取格學名,叫王應龍。現在這第二個兒子官職不小,他是平西侯王,又是敵國富之職;我家這大兒子是當今駙馬。”安文亮高興了不得了,嘴呲得像北瓜花,

該應我安家有福份,所以纔到幹功程。

萬歲天子就想:他家兒子總封格侯,這個老子官職嘎,不能封了比兒子小,要封大嘎點纔好咧。拿安文亮傳到金殿,萬歲皇開金口,帝露銀牙,

安文亮來聽封贈,安親王千歲你當身。

萬歲天子見他們全家團圓,感到高興,來光祿寺備起御膳,爲他們喫團圓酒。喫喫酒麼,安文亮就開口:“夫人,熊家寨格熊鐵嘴算命不醜,過咱我要尋短見,好了他拿我救活得。他就幫我算命,說我廿七到三十五,這幾年要喫大苦,三十五到四十五,說我交到南方丁火運,五九四十五歲春,我才中到狀元身。哪曉果不其然,我今年正好四十五歲,我中了狀元。”“丈夫,人算命沒得菩薩靈。我來陝西落難,來觀音廟裏,觀音菩薩顯靈,付一個籤把我,說三姓合一宗,你說我家現在果是三姓。他叫安壽保,劉員外買家去叫劉天畢,果是兩姓;這個兒子叫安祿金,王員外抱家去叫王應龍,果是三姓合一宗。以後必相逢,我們今朝坐堂喫酒,真正歡樂不過。父子同鼎甲,丈夫,觀音菩薩說了一點總不假,你格狀元也是來兒子手裏中格了。日後受皇封,我們現在有高官祿位,大富大貴。”

講講說說多歡樂,謝謝虛空活神明。

文武百官就說:“你們不要以爲你們家是拆散了嘎,其實你們家不曾拆散,一個來山西,一個來陝西,一個來江西,講講說說也是來一個家裏。”

萬歲聞聽這一聲,龍心歡樂八九分。

不談萬歲多歡樂,安文亮要回家榮宗祭祖,萬歲一一準本。安文亮帶了三千兵馬,全家老少哇。

離開皇城朝前撐,南昌府到面前呈。

一到到南昌府,坐了轎子裏間一望,看見個叫花子要飯格,身上穿了拖爿掛爿。安文亮對他一細望,啊呀,不得了,格個不是進寶安童?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哇,

過咱不是進寶安童心良好,千個殘生活不成。

趕緊吩咐校尉住轎。安文亮走轎子裏間出來格,望見進寶來下要飯,趕緊拿格討飯籃子擐啦得,“進寶,你果認得我哇?”“啊呀,你不是大少爺嘎,大少爺嘎,

你求到功名回家轉,我心總樂到足後跟。”

“進寶,你怎受到這個罪格呀?”進寶拿前後經過一講,“進寶,你肇不要受罪了。”

香湯沐浴洗個澡,渾身換了簇簇新。

肇跟安文亮合坐一頂轎梁,坐轎迴轉。一到到家,周凱雲望見伯伯安文亮有高官祿位,坐轎回來,

周凱雲走到前間忙見禮,伯伯連叫兩三聲。

“伯伯,你回來格,過咱你家兄弟對你心黑了,不借銀子微小可,情喪打發安能去放火拿你燒煞得格,你不回來則已,

既然伯伯今朝回家轉,我來幫你把冤伸。”

周凱雲到廚房拿一把廚刀,要殺安文秀幫伯伯報仇。安文亮見弟媳婦要殺兄弟,趕緊對周凱雲面前一跪,“弟媳婦啊,

看看我伯伯格份中情,饒饒我家兄弟一個人,

我們說破就從今朝起,同歡共樂過光陰。”

“伯伯,你肯饒他,我不饒他。”拿起個廚刀,又要殺他。劉天畢急得沒辦法,對嬸母面前一跪,“叫聲嬸嬸啊,

你如果不饒叔父人一個,我跪死你面前不起身。”

周凱雲望見當今駙馬跪了面前,“賢侄,你快點起來,真正呢要饒你家叔父格,從今往後,我跟他拆散夫妻情份。他是他,我是我,

我前百世作了多少孽嘎,今世苦到幹功程。

你幫我起造一座庵堂,

我身入空門做尼姑,修修來世好收成。

依我這個條件,我就饒他一條性命;不依我格,我一刀拿他剁兩段。”“嬸母,我依你格。”肇才把安文秀保下來呱,劉天畢幫周凱雲起造庵堂,周凱雲喫素修道,肇安文亮榮宗祭祖,格安文秀你不要去祭祖焉,他不肯,跟了去。哪曉祭祖打轉,說人可饒人,天老爺不饒人,因爲安文秀委該心黑,玉皇大帝站起身,打發雷公菩薩下凡塵,喫一個大雷,安文秀不曾躲得掉,五雷擊頂。

腦殼子打了粉粉碎,嗚呼哀哉送殘生。

安祿保就哭啊,“爹爹啊,只怪你父親麼作得孽,五雷擊頂送殘生。”幫父親收屍入殮,開喪弔孝,抬到墳堂,入土爲安。安文亮肇拿進寶安童,還有呢熊鐵嘴,過咱救過他格命格,也帶了進京,奏於當今萬歲。進寶跟熊鐵嘴,受萬歲重封。萬歲天子見安家功勞浩大,肇幫他重新起造原來呢燒拉房子哇,造起一房宰相府,十大功勞午朝門,回頭安家子孫興旺。安家後代多了,劉天畢生到三子,一子傳接續劉家後代,一子傳接皇宮後代,還有一子就傳接徐家後代;安祿保生到二子,一子傳接高麗國後代,還有一子傳接安家後代;王應龍生到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一子傳接王家後代,一子傳接金家後代,還有一子傳接安家後代。

回頭男子長大做公卿,女子長大封夫人。

後來有風流才子、自在臣相,就從顧鳳英來山西馬車棚,產一個兒子,左膀咬格牙痕印子,

取名叫做《牙痕記》,萬古流傳勸善人。

安文亮跟顧鳳英老運通了,回頭呢,老運不醜,壽高九十九歲。那一天賀壽,兒孫滿堂,回頭一笑而亡。

忠孝寶卷,說到這種地步,總算有頭有尾,有始有終。

經到頭來捲到梢,大衆和佛有功勞。

馬國林 講錄

姚富培 整理

五女興唐

問蕭何,道如何。黃金貴,值錢多。——聖諭

昔年韓信問蕭何,問問家鄉道如何。

人人總說麼黃金貴,我看世上是歡樂值錢多。

山在西來水在東,三山六水處處通。

長江流水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朝向西來夜向東,人生就像採花蜂。

採盡百花釀成蜜,辛苦到頭一場空。

善比田來惡比犁,惡人常把善來欺。

犁頭換了千千萬,未見田中換爛泥。

收留閒文歸經典,將今比古勸善人。

說者忠孝寶卷一部勸善。這叫是話有音,是鳥有林,是經滅罪,是懺消災,是飯充飢,是茶解渴。寶卷一部翻將過來,要先還朝代,後講賢人出世,講到皇帝登位,賢人大富大貴,所講有頭有尾,這叫物有本末,事有始終。

先還哪朝帝皇登龍位, 哪裏州府出賢人。

要還朝代,其則不遠,經典蓋板注寫明白,有“昔日”二字。何爲“昔日”?昔者遠也,日是今日。昔年經典,弟子今日所講,遠朝近還,當然不難。

昔年唐朝高祖皇登龍位,一統山河治乾坤。

高祖皇是有道明君,執掌江山,江山太平。文出忠良,武有能將。外國年年進貢,小邦歲歲來朝。

江湖常常流活水,山河一統享太平。

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錢落路上無人拾,夜不關門犬無聲。

君王有道江山穩,刀槍不動半毫分。

刀槍不動,要它何用?六部啓奏我主哇:“刀槍不動要鏽,兵書不讀要蛀,改一半,空一半。”改作何來?惜承舊物,就拿刀槍改做農用具,兵書作部勸世文。

老兵一概種田地,少兵抄寫上大人。

君王有道,弟子才疏學淺我們講不盡,山清水秀出賢人。賢人一不來邊邦外國,二不出得荒山野地,三不來深山古廟,出得河南洛陽縣北門七里李家寨,其人姓李,號叫應龍,同緣徐氏、韓氏、陳氏爲婚。

說到李應龍人一個,洛陽縣裏有名聲。

家該五畝之宅,樹之以桑,周鑑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前廳後廳,房子稱心,倒廳、折廳,耳房、棧房、庫房,穿衣亭、脫衣亭、玫瑰亭、牡丹亭、望月亭。

前後房屋廿四進,當中一座大高廳。

屋上總蓋琉璃瓦,根根椽子總雕花。

水磨香幾發光明,磨磚鋪地一字平。

廳前上掛畫眉籠,香幾臺上自鳴鐘。

畫眉籠中能言語,自鳴鐘上報時辰。

東庫堆金不堆銀,西庫堆銀不堆金。

秤稱銀子斗量金,夫妻講講多稱心。

乃積乃倉,勝過天堂,活計不要做,一世風光。

萬貫家產多豪富,就獨少個香煙後代根。

那日,員外同三位院君端坐高廳,夫婦來槓談心。員外說:“院君,枉養你們姐妹人三個,沒得傳宗接代人。叫國在難中要想良將,人到中年要子孫。”管賬安童就說呱:“主公主母啊,子嗣是修得來格,不是偷得來格,叫修得修得,功勞無人分得,作得作得,無邊重罪無人替得。這叫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不修沒得。欲享兒孫福,須舍世間財,爲人做好事,子孫天送來。前世修到福,今世享榮華,今世再加修,錦上又添花。”員外聞聽這一聲,積德積德叫幾聲。安童,言之有理,老身一面依你。

說齋僧就齋僧,齋僧榜掛到大前門。初一月半齋僧道,逢三遇七濟貧人。路上有坑擔土修,橋壞抽板換木頭。天陰落雨送釘鞋傘,逢到暗星點路燈。頭二十歲惡光棍,勸他改正做營生。鰥寡孤獨年老人,贈他銀子度朝昏。廣結良緣,齋僧佈施,

好事做了如天大,玉皇在靈霄早知聞。

玉皇大帝端坐靈霄寶殿曉得,凡間世界這個李家寨的李應龍在家求天拜佛,求後代。

如不送他後代根,東土少個善心人。

忙差西鬥武曲、東鬥文曲,不要耽擱 ,到他家徐氏腹中投胎去吧。

打彈張仙忙不及,送子娘娘送動身。

徐氏困到半夜二三更,夢見桃子滾進門,手拿桃子嘴裏啃,六甲懷孕緊隨身。十個月懷孕滿足,瓜熟蒂落,揀到格天子半夜子時辰光。

連痛三個緊三陣,生到雙胞後代根。

員外一看,歡喜一半,嘰哩哇啦一叫,捧起來一望,肥頭胖耳,兩個大老小。

金盆一洗銀盆過,紅綢裹了緊騰騰。

臍帶上面捂絲棉,包包撮撮放了院君裏牀邊。三朝燒格解污紙,滿月堂前賀熱吵滿月。孩兒出生三朝像芋荷裏格水泡,要請大家喚叫喚叫。格麼,諸親六眷抱起來聞聞哄哄,公子眉花眼笑,就叫咪咪笑。年紀大格鬍子硬,湊到槓一戳,官官就哭,就叫哭癩寶。不對呀,不是青菜蘿蔔談斤量估價錢,我家是香煙後代,要有名有姓纔好。一個年紀大格頭毛花白黃,家裏子孫滿堂,取名老在行,就說:“員外,你家公子格名字我來幫取,張家不離張,李家不離李,你家既然姓李麼,

長子取名就叫懷珠,次子懷玉不改名。”

懷珠、懷玉人兩個,總是應龍的後代根。員外客氣,向老者來敬酒,倒一杯,喫一杯,杯杯盞盞不推回,先飲三杯何關事,又飲三杯歡樂杯。

格人山人海了不得,恭賀員外他有子孫。

諸位,講經本是勸世文,說啦前文講後文。一口難說兩句話,巧女難拿兩支針。河沿兩岸,只說一間,花有兩朵,只表一枝。下文單講到這個洛陽南門有個吳家寨,一人姓吳,號叫成功,同緣潘氏爲婚。

萬貫家產無比倫,紅花綠朵未曾生。

同院君講講:“院君,我們萬貫格家產,前缺後空,將來傳把哪一個?”

大做好事行方便,驚動玉主早知聞。

玉皇大帝端坐靈霄寶殿得知,忙差月銀星、月羅星,到他家潘氏腹中投胎出世去。張仙忙不及,送生老母又下凡塵。潘氏夢戴牡丹,六甲有孕,懷孕滿足,瓜熟蒂落格,揀到半夜子時辰光,

連痛三個緊痛陣,生下兩位女千金。

員外叫聲:“院君啊,可惜徒勞千秋計,沒有飄山化白人,你麼不要難過傷心落淚啊,只怪我們福薄格,不曾養到公子,養到格小姐,也算有福。”

衆位,當初的時代是重男輕女啊!說養到格小姐,人家就高興不起來。格麼他家到底是大戶頭人家,也幫取個名字,長女取名叫月英,次女取名叫鳳英。月英、鳳英人兩個,總是成功的女千金。吳成功格天子就想,今朝是我家兩個小姐滿月,我家要是養格兒子麼多高興,準定來家開賀,我忙了不亦樂乎。可惜養到兩個小姐哇,我這個頭也抬不起來。就垂頭喪氣,唉聲嘆氣,出門去散心解悶。

頭一低了麼就動身,李家寨到面前呈。

頭一低,只顧對前攻,如巧不巧來到這個李家寨,李年兄家怎幹種人多格?你來他去,如同散戲,不妨進去走走看。安童通報,員外知道,喜出望外,拿吳成功接到大門外,一把攙住成功手,賢弟連叫兩三聲。來到高廳麼分賓主坐下。“賢兄,今朝怎幹種熱鬧格?”“不瞞,我家養到兩位小犬,今朝來家賀滿月。”吳員外說:“不大象樣,我不知賢兄家賀喜。”“哪裏話來,只怪我事情多,拿你賢弟總忘記得格。既然麼今朝你來,好酒好菜,好好招待。”這遭就耕田尋耙,喫酒尋話。李應龍就說格:“我倒養到兩位公子,你家生到幾位令郎,幾位令愛?”吳成功挨他一問,想想眼淚珠拋,叫一聲賢兄:不提格男女也便罷,說到格男女我苦傷心。

多男多女我也不曾生,我育到了兩位女千金。

可惜徒勞千秋計,沒有飄山化白人。”

“賢弟,你不要着氣,有了小姐就算福氣好,今年多大?”“不瞞,丁卯年來屬兔生,卯年卯月子時生。”李應龍說:“該打了呱,弄到天亮,你家小姐也是今朝滿月格。賢弟,既然麼你家兩個小姐,我家兩個公子,我看不如推開窗子說亮話,我們來結個親家吧。”“賢兄,

你是天來我是地啊,烏鴉怎入鳳凰羣。”

“賢弟,賢弟,你太客氣了,你愛親麼就把親來做,皇上也有個草鞋親。”“格賢兄,既然你說到這句話,我也無所推諉,好格!”“格麼,你家兩個小姐,我家兩個公子,我家長子匹配你家長女,次子匹配你家次女,將來隨便我家把一個你家去,也是你家把一個我家來。

後來生到男共女麼,傳接兩家後代根。”

日落西山暗黃昏,吳成功迴轉自家門。來到家中同他家潘氏講講:“院君,雖說我家養到兩個小姐,我想想福氣倒是老能高。”“爲底高?”“今朝出門去解悶散心,遇到我格李年兄,他家養到兩位公子來家開賀,熱吵了,我進去攏攏,講講說說嘎,我們倒結起親翁了。院君,養男父教誨,養女母當心。養到小姐哇,你將來等她長大了點,要教她繡花納朵,描龍繡鳳,不要橫針不會擋,豎針不會連,補格補丁歪了肩兜上,將來嫁到李家去。

不罵張三其別個,總罵累堆鬼娘生的笨丫頭。”

“員外,曉得格。”

不提他夫妻講講多歡喜,再提到李家後代根。他們本是天星下凡塵,傷風咳嗽總沒得,順順當當長成人。一週二歲懷中睡,三至四歲離母身,五週六歲到七歲,員外要思量請先生。“安童,八方打聽先生。”安童察訪三天整,文居士先生請進門。好酒好菜,好好款待,用過酒點,送進書房,叫兩位公子抄習文字。

開蒙讀的《百家姓》,題頭寫格上大人。

讀得兩個月光景,員外走進書房:“先生,我來討喜訊,我家兩位公子,哪一位公子讀書聰明伶俐點,長進點?哪一位公子懵拙點?”“員外,我不瞞你啊!你家這個次子有過目不忘之才,就是你家這個長子,摩拳擦掌,武氣騰騰,血氣方剛,跳躍如飛,

就怕文官之中無他份,武官伴裏好軋頭名。”

員外一想:有文沒武,喫武家苦,有武沒文要求人,文武雙全,既不要喫文官家苦,又不要喫武官家苦。“安童,八方打聽教頭家來,好教你家大相公習武。”安童察訪三天整,忙將謝壯士請進門。

有員外,待壯士,開席而坐,

用山珍,和海菜,百味珍饈。

酒壺黃金打,裏面照見外面人。

山東石榴賽瑪瑙,南陽橘子賽黃金。

花生擺作寶蓋樣,瓜子排成菊花心。

酒是多年格陳大酒,菜是格魚肚共海蔘。

金針木耳麼來襯底,蘑菇香蕈做澆頭。

員外坐橫頭,手執壺頭,對教頭敬酒:“謝壯士,貴鄉居住?”“湖廣荊州梅六鎮。”“尊姓大名?”“不敢當,敝姓謝,叫元魁。”“你怎到我這洛陽來格?”“啊呀,不要提啊!沿小麼有格師弟麼也是洛陽人,多時不曾見到了,有點心焦,我來訪問訪問我格師弟一個人,聽說我師弟倒亡故啦得格,我正來這個酒店喫悶酒,剛好你家安童蹲槓開口,我就有心到你家現現這個醜。”“壯士,哪裏話來。”

吩咐拿公子喚到高廳上,拜見師父領頭人。

肇謝壯士就教他家長子舞刀使槍,跑馬拉弓,圈子裏兜到圈子外,馬上馬下練武功。談到這個李懷珠公子,說提到格文,嚇得頭總疼,提到格武,拚得喫苦了。

硬功拉起十三力,箭箭能中穴中心。

一個旋風三丈六,雙足蹦上九霄雲。

一拳頭要釘出個潭頭,一鐵掃帚掃起一條圓溝。

一筆學得三年整,十八般武藝他件件能。

大衆啊,教他倒有三春整,謝壯士思量到轉府門。來到高廳,同員外講清:“我有個兒子叫謝花蘭,正在習武之年,我要回轉,教我格兒子習武。”員外好酒好菜,好好招待,隨手拿這教頭銀子奉上。謝壯士說:“啊呀,我收到個得力門徒麼, 哪要銀子,多少收點盤費就足夠了。”公子見師父走,送到村口,眼淚對下直流:“師父啊,你回到家裏悶屈很,再到我李家寨來散散心。”“徒弟啊,我走了哇,師父有言語吩咐於你,肇向後如遇到難中難,

你尋到湖廣梅六鎮,找我謝元魁一個人。”

這遭師生兩個灑淚而別。公子迴轉,來到演武廳。仍舊天天來花園之中練這個武藝。單講到他家這個次子跟隨先生讀書,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公子讀書檔檔上。公子讀書麻利很,先生只做領頭人。李應龍夫婦兩人講講開心,“妥了格,院君,我家長子麼習武,次子麼習文,將來到個辰光,省用求人。這就叫夫妻講講多歡樂,陰曹裏閻君卻無情。

閻王出得個勾魂票,容情總沒得半毫分。

李員外陡得患難隨身,面黃骨瘦難看很,眼落骷髏有半寸深,東請郎中不會看,西請郎中無救星。一日三,三日九,毛病麼一天重似一天,這就叫雨天挑草擔步步重,井底裏淘沙漸漸深。

“院君,我有三長並兩短,不要做三心二意人,帶好兒子慢慢過,我陰曹照應你當身。”“員外,你不要亂想,三十年不病災在外,哪個喫得五穀不生災;六十年富貴輪頭轉,三十年格河東轉河西。我請高明郎中家來幫你看,幫你斷。”哪曉醫到他的病,醫不到個他的命。喫藥像喫水,化紙像哄鬼。員外困到半夜二三更,兩手來槓舞,兩足來槓蹬,眼睛不得睜,喉嚨口頭斷仙氣了,活跳鮮魚喪殘生。那徐氏背住員外格手,恩夫連叫兩三聲:“恩夫啊,慢慢走來慢慢跑,親姊妹同過奈河橋,慢慢點走來慢慢點行,親姊妹同過剝衣亭。員外,這叫世上爲人真艱難,丟下苦命果孤單。員外,我前世裏跑了多少斷頭路,燒了多少斷頭香,打死多少孤單落羣格雁,這世裏夫妻不久長。”安童、梅香大家勸解,買沙枋棺木一口,高廳入殮。

前門口上掛白布,高廳改作孝堂門。

諸親六眷來張看,兩位公子做叩頭禮拜人。格守孝不知紅日落,思親常望白雲飛。衆位啊,格韓氏交陳氏肉麻了,對裏哭,對外哭,眼睛哭得格紅篤篤,就像個葡萄肉,衣袖哭得溼落托。“格員外,

你不隔千山並萬水,只隔無情板一層。

員外呀,往常安童梅香端飯來啊,鹹不是啊,淡不是啊,熱不是啊,冷不是啊,湯不是啊,厚不是啊,今朝滿碗來麼滿碗格去,酸甜也不嘗半毫分。員外啊,指望我們一根紗線同到老,怎棒打鴛鴦兩離分。”朝也啼哭員外人一個,夜也啼哭員外一個人。

誰料員外終七還未過,韓氏陳氏又喪殘生。

安童梅香說:“不得了,煙囪管子一倒,徐氏太太像掐了頭的蒼蠅亂飛亂蓬,大家幫解勸,又買棺木兩口,高廳入殮,請僧道兩班,超度一番,送到墳堂,入土爲安。徐氏困到半夜二三更,想念到員外淚紛紛。兩位公子體貼格,見到母親多苦悶,做她消愁解悶人。

那天子徐氏就說:“兒啊,家有人千口,作主是一人。當初你家父親在世時,哪塊田裏種旱谷,哪塊田裏好栽秧,到底高時節,忙了週週到到,總是他照料。我們對家一坐,什麼活計總不要做,筷上拈碗,底高閒事不要管。兒啊,肇你家父親亡故啦得呱,我一樁不到 一樁不了,你們弟兄兩個又小。”“母親,有底高辦法格?”“兒,原呢我家有個李能安童,當初跟你家父親腳前腳後,腳左腳右,人倒蠻忠忠厚厚,老老誠誠,我看不如就拿這個家,等李能來幫噹噹吧。”“親孃,你怎說怎好,我們聽你的話。”肇吩咐安童拿李能喚到高廳:“李能,我家員外麼倒亡故啦幹多時了哦,家有人千口,個人來作主,我幹咱是個隻身人,連到田裏種底高總搞不清。安童,我拿這個家就交把你,等你當啦幾年個家,等到兩位公子長大了,到辰光,各支菸囪各開門,各自立業做營生。”李能聽到這一聲,太太連叫兩三聲。

在我在我都在我,在我李能一個人。

肇就走格天子起啊,拿這個權交把李能了哇。衆位,叫一日權在手,誰敢不低頭,冤家他肇就亂揪,帽子三七欠,歪戴來頭上,茶館店裏天天到,賭場上面去論輸贏。不曾到兩年光景,這個李能倒作起虧空來格,要債格上門了。徐氏說:“兒啊,不對啊!以往只有人家少我家格,叫李能當家,現在我家怎欠人家格。”“母親,我們不曉得,叫安童拿李能尋家來。”李能一到家,徐氏說:“來啊,今朝湊你家兩個少爺總來堂,拿賬拿出來看看。”

李能聞聽這一聲,魂靈總冒到九霄雲。

“太太啊,你叫我當家,我沒得這個把握,我幫你在屋脊高頭頓了碓臼,衝了家了。”肇拿賬拿起一算。不但叫李能當家不曾忙得上,虧空虧上頭兩萬。徐氏背住李能一個人,頭上敲到他足後跟:“冤家,你不胎孩,死遠點,我家不要你蹲了。”

逍遙自在走出門,暗裏下笑了肚裏疼。

徐氏說:“兒啊,不得了了格,叫李能當家,不曾忙得上,虧空倒虧上頭兩萬,門口要債格又多,肇怎得了哩?”“親孃啊,你說怎辦?”“兒啊,東莊良田二百畝,西莊良田一百零,城裏也有一爿典當、一爿錢莊,請先生家來寫賣契賣啊。”請先生家來寫據麼,寫了又慢,鄉下人又會算,撿便宜東西買,總聚堆上他家門上來。來不及,就到城裏印刷坊裏去印刷,拿田地莊房統統賣啦得,拾捉拾捉,賬目算算,不足,還推板幾百。沒辦法,又拿家裏格浮產統統賣啦得。心肝啊:

“肇是描金箱子白銅鎖了,外面好看裏面空。”

再說其他安童梅香也就東格東了西格西,各自尋路找生機。肇母子三個相依爲命。心肝啊:我家窮到竈面前草麼沒半根,糧麼沒半升,有朝頓來落沒夜頓。眼發花來頭髮昏,家裏窮到幹功程。”真是朝無起火之物,夜無鼠咬之糧。

俗話說格,人到難中求人助,沒有好鄰尋好親。徐氏說:“兒,當初你家父親在世,交南門吳家寨吳成功攀了門親。他家兩個女兒,長女叫月英,次女叫鳳英,許配你們弟兄兩個。我看你們不要怕羞醜,到岳父家去開開口,作興岳父不嫌我們窮,要借點銀兩家來把我們度度格春三。”“親孃,好倒好呱,叫哪一個去了?”懷珠說:“我去。”“兒啊,你不要去,你沿小是躁暴脾氣,假使你家岳父瞧不起啊,你肇眼睛一毛躁,好好了格事體啊,反而總說得不好,我看也是你家兄弟去,他文質彬彬格。兒啊,還是你去吧!”“親孃,格我走了哇。”“兒啊,來哇,我有話對你說嘎,你家父親生病,你家岳父不曾來張看張看,父親亡故,你家岳父又不曾來張張,家裏窮到幹種款式嘎,堂不離江隔海啊,南門到北門,他,頭總不曾伸。不曉得現在這門親怎樣?兒啊,你到岳父家去,借到,今朝也家來,借不到,今朝也要家來。

母親望你去南門,務必要早去早回程。”

衆位,李家窮到各種款式,兒子身上沒得一件新鮮衣裳。辭別兄長母親站起身,單奔南門一座城。來到南門,到了岳父家門前,指頭敲門,門上有人?看門門公答應一聲,“何人也?子爲誰?”“我乃非別,北門李家寨李應龍之子李懷玉。門公哥哥麻煩你,傳我心裏話,說我口中言,速速去幫我報,報於我家岳父知道。”“啊呀,是姑老爺格,好說好說。”拿門開開來一看,兩個安童彎腰奉揖:“姑老爺,權且外面撐一撐,稟報我家主公早知聞。”來到高廳,拜見員外,“安童,什麼事?”“有事不敢不報,無事不敢亂報。”“何事要報?”“我家門外,姑老爺已到。”安童:“姑老爺今朝來了格。”“來了格,穿着怎呢?”“不醜啊, 頭戴墳墩帽子,身穿多年文章衣裳,拖船鞋子,龍潭襪子。”“奴才,你說格底高意思,我怎不懂格?”“員外,你到清明上墳格望見啊,格墳帽子高頭格有頂啊?拖船鞋子呢?只有前頭好拖,沒得梆交後跟了呱。”“格多年文章衣裳呢?”“好文章對上搭嘎 ,醜文章對下削。”“龍潭襪子呢?”“不要問幹仔細,沒得底。”

格員外聞聽這一聲,默默無語就不作聲。

“員外,還是打開正門,還是走耳廓門?”“安童,走耳廓門。”安童打開耳廓門:“姑老爺,走堂塊進來。”公子一聽,不好了格,看看式勢不對了格,岳父瞧不起我了格,叫我走側門而進,只好走耳廓門進了。一重門裏行個禮,二重門裏鞠個躬。公子曉得呱,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岳父對我這個腔調,我要對他客氣點。來到高廳之上,彎下腰來行個禮,岳父連叫兩三聲。格吳成功一看, 眼睛發暗,丈人看女婿,越看越孤悽。

頭帶帽子沒得頂,身上衣裳九串鈴。

千個補來萬個結,腳上鞋子長眼睛。

你格冤家啊,你死麼死了你李家寨,何必要現世進我門。站了格高廳上,腹內起了不良心:“賢婿,來做底高格?”“岳父啊,非爲別事,父親亡故,叫李能安童當家,奴纔不會當家,聽我家舞了帽子朝前,一年不如一年,罈子捧到手裏當升羅,捋捋堆貨總不多,堂塊沒得錢,又要過小年,我來向你岳父啊借兌借兌,岳父啊,格肯啊?能夠借把我,等我有個升騰日嘎,連本搭利送上門。”吳成功就想:今朝要是借點把你,家去喫啦得,下遭子又要來,這遭叫你有得糾纏不清了。況且,肇家裏赤貧如洗,我兩個小姐將來上你家去怎好過日子啊?“賢婿啊,來了不湊巧哇,早來三天,人家有錢來還,我不存莊,好借把你;晚來三天,人家又來還錢,你又好拿家去。今朝投早不投晚啊,單單險插中間。賢婿啊,不是岳父嫌你窮,今朝撐堂沒有,真正要銀子家去格,今朝蹲堂住啦一宿,我現在就進城去莊房,拿銀子付把你家去過正月半。”“岳父啊,我要早點家去了,母親來家要盼望。”“啊呀,我格親家母啊,她怎說這個話啊?你哪個?我哪個?我們郎丈兩個,你麼難得來,應該今朝蹲我堂宿啦一夜。好格,腳麼來你肚爿底落,你要借銀子格,你就蹲堂;不借銀子格,你就趁早家去啊。”公子就想:岳父說到幹知己格話,不錯哇,我家郎丈兩個哇:“岳父啊,格恭敬不如從命。好,我就住上一宵。”這遭有好酒好菜 ,好好招待。又吩咐安童提盞燈,公子到書房去安身。拿公子安頓好了格。吳成功吩咐:“吳林安童,哨點備馬。”兩匹馬備好,鞍披踏砣備好。

主僕兩個站起身,哪還肯耽擱出前門。

來到三岔路口,望望沒得人,一片寂靜,“安童,你曉得我上哪去啊?”吳林說:“我曉得格,姑老爺來了格,沒得錢,要借錢家去過年,過這個小年,我家家裏又沒得格錢,我曉得你呢,準備進城裏去付莊,付點銀兩,借把我家姑老爺家去過小年。”“安童,話是不錯,你可曾替你家姑娘想想,當初我格親翁萬貫家產哇,傳把這兩個冤家,到這敗家子手裏,忙了三換剩根繩,就該點空架子了格,你家肇姑娘上他家去啊,久後怎好生存,當真拿銀子借把他了。安童,我來同你講,你家姑老爺麼幹咱也喫飽了格,你哨點替我家去,我進莊裏去,你替我拿姑老爺忙啦得。”安童說:“員外,我不敢。”“安童你不要愁,你只要幫我拿姑老爺忙啦得,城裏一爿典當、四爿莊房、十六個梅香我分一半把你。肇我做老員外,你做個小員外,也有底高日子不自在。”格吳林一聽,格外起勁:“員外,果當真啊?”“怎不當真,幫我喫得苦,二一添作五。”“你員外既然說到這句話,格我家去弄口酒,槓槓膽就動手。”“好格,安童,我逋莊上去了哇,肇家裏格事體就丟把你,要聽我幹了乾淨利索格。”“曉得。”“怎呢弄法子呢?”“格有辦法格,我拖把刀到姑老爺小書房,叫他拿門開開來,他來槓看看書,不注意,我個辰光麼上去一刀,頭對下一拋,血對外直放,不就拉倒?恐怕人家要曉得格,我家也有個枯井,把他顛倒對下一撂,跟手弄個石板跑去對上一蓋,挑嘎一擔爛泥對高頭一倒,

上頭栽棵芭蕉樹,他巴巴結結不超升。”

“安童,你真正是抬頭一個主意,低頭兩個花頭啊!你這個辦法嘎,真是土地老爺死兒子,絕妙格主意。好格好格。我逋城裏去啊,家裏丟把你了哇。”肇隨手吳林到家去格,用口酒壯壯膽,想想又不敢動手,我家也有個打鐵不離火星的兄弟叫吳來,我去同他講講,格幫我做做對手,好拿姑老爺忙啦得。一頭對格堂子跑,直把嗓子就叫:“吳來,吳來,你可要發財?你要發財,哨點起來。”格吳來把他一鬧,衣裳褲子套總套不及:“哥哥,做底高?”“兄弟啊,一個好買賣事。”“哪塊有啊?”“你可曉得姑老爺來堂?”“曉得格。”“員外對我說呱,叫我拿姑老爺忙啦得,城裏幹多典當莊房、東莊良田、西莊良田,也有梅香分一半把我,他做老員外,我做小員外。你幫我喫得苦麼,我們弟兄道理再來二一添作五,你可去啊?”“我不敢,我,我沿小雞總不曾殺式過,我不敢。”“你可去啊?”“我,我不去。”“這個財我不想發, 你個人去。”“啊呀,你格冤家啊,我倒把你曉得呱,你今朝不去就不去了。好格呢,你再不去,我先拿你忙啦得,我再去忙姑老爺。”吳來一想,這不好了呱,我今朝要死在這哥哥格手裏了哇。隨口說:“我去可好呀。”“格你走前間。”吳來一頭跑。一頭就想:

姑老爺有個長共短,姑娘終身麼靠何人?

一頭放趟子一頭叫:“吳林吳林,不是好人,半夜三更,他要殺人。”溜起來像陣風,跑去對柴房家裏一攻,影跡無蹤。格吳林說“冤家啊!不要躲,先請姑老爺嚌刀,回頭再來忙你。”

格吳林站起身,哪還肯耽遲又動身。

衆位,這天幾時?正月初八,吳月英交吳鳳英姐妹兩個學得一身武藝,來樓上談文論武,才說得丟嘴,說:“妹妹,今朝正月初八嘎。”“對格。”吩咐身邊兩個梅香,一個叫冬梅,一個叫秋菊,“冬梅,哨點下樓去望望參星來哪塊?”肇冬梅着躁,跟手對樓底落就跳,跑到樓底落望不清,到花園裏去望格,跟手走格花園身邊經過,無巧不巧柴房家倒響起來格了,“哪個?”“我我我。”“你哪個?半夜三更你嚇底高人啊?”“我不是旁人,我是吳來。”“啊呀,吳來哥哥,你怎來堂塊嘎?”“不要提,前間吳林殺我格。”吳來把來龍去脈說一遍,急壞了梅香一個人。梅香着躁,跟手對樓上跳:“姑娘,不得了了格,總說禍事大,禍比天高只矮三分。”“梅香,可是看看參星式勢不對?”“月上蒼蒼滿,月下水連天,月口刀兵動,月背大荒年。”“姑娘,不、不,不是這個。”“格爲底高?”“你格曉得姑老爺來了嘎?”“我不曉得。”肇冬梅統通又把來龍去脈說一遍,你要搭救姑老爺命殘生。“梅香,我怎好意思去呢?”“姑娘,到了緊要關頭,沒得底高面子裏夾得格?隨你哦。”姐妹兩個講講,飛跳帶蹦把樓下,要搭救公子命殘生。

姐妹兩個朝前撐,小書房到面前呈。

姐妹兩個來到小書房,“格那個?”吳林說:“我。”“你做底高格?”“我看更格。”“看更呱,你背後頭是底高?”“我這背後頭是刀。”“這刀做底高格?”“我拿了身邊防身格。”姐妹兩個怒目圓睜:“冤家,我曉得格,我家父親對你說格,父親是老員外,你要做小員外,你不曾問到你家姑奶奶,不識相。姐妹兩個替你開片。”嘴說開片,姐妹兩個手腳哨,背起安童兩隻腳,對肩兜上一搭,一撕嗶叭,不分細啊大,一撕兩半個。

不是孃舅並老表,姑奶奶來幫你把家分。

肇一個人扛半個,跑起就對荷花池裏一撂,來到小書房:“相公你開門。”公子拿門一開:“小姐哇 ,人人總說冰雪冷,我比格冰雪還冷三分。”吳鳳英看公子可憐,跟手來到自己繡樓,拿五十兩銀子、一副玉鐲:“相公啊,我送把你家去,好混混個春三。”

承蒙小姐心良好,不做嫌貧愛富人。

“相公,你哨點走哇。”公子望見姐妹兩個身上鮮紅鮮嶄格血格,血沽郎情才殺得人,他走門縫裏望見格,這遭又想哇,不要我一走,岳父再告我,我還是家去麼。

急急跑來快快奔,夾弄又到面前呈。

走了着急慌忙,玉鐲失落在路旁。

不提公子逃生,單講到姐妹兩個迴轉到繡樓門。梅香就說呱:“姑娘啊,你拿安童哥哥忙啦得格,你家父親家來,格種躁暴脾氣,怎肯饒你們姐妹兩個。”姐妹兩個一聽說:“不錯,三十六計,走爲上計。”多帶金,多帶銀,多帶多少馬蹄金,靴子裏棉花存了緊上又加緊,肇辭別梅香了。

姐妹兩個站起身,李家寨上去安身。

不提姐妹兩個動身,單講徐氏,來家望兒子不曾家來麼,夜裏不曾困到好覺,耳聽雞鳴鳥叫,起來一望,兒子也不曾家來,同長子講:“兒啊,我昨日從你家兄弟出去,到現在辰光,左眼不跳右眼跳,就怕不吉兆。兒啊,你好不過去望望你家兄弟可來槓,兄弟不來槓,問個清爽,你就家來。”“母親,你坐家等,我不歇多時就家來格。”武生公子上路啊:

大步跨起三尺六,小步二尺有餘零。

威風凜凜賽呂布,殺氣騰騰象趙雲。

頂大步子三尺八,如同北風送殘雲。

一歇辰光,到了南城門,來到吳成功門前,指頭敲門,門上有人。哪個來槓值門? 無巧不巧,吳能來槓值門。“你做底高格?”“非爲別事,我請問你門公哥哥,有個李懷玉,昨日果來啊?”“哪裏格李懷玉不李懷玉?我不認得。”“格我請問你啊,我呢叫李懷珠,我是李應龍之子,我是你家員外家格女婿,今朝我來非爲別事,我來望望我家岳父格來家。”“不來家。”“你可曉得岳父上那去嘎?”“進城付錢把姑老爺格。”“喔,安童哥哥,我問你,可有姑老爺來堂,你說不曉得,騰騰空空我問員外上哪去格,你說進城付錢把姑老爺格,你怎說話毛嗒嗒格,你倒等我進去望望看。”“不。”肇吳能就對門口一攔,公子他是個武生,不喫這一套,眼睛一暴,“冤家啊,你等我進去,歡歡喜喜,客客氣氣。你不等我進去啊,你是老母豬拱圈板,找死啊。”“我倒不等你進去,我看你有底高辦法?”“好格呢,看看老子可有辦法對你。”嘴裏來槓說,背起吳能兩個腳,對肩兜上一搭, 一撕兩半個,沒細共沒大。

不是你格孃舅並老表,我老子來幫你把家分。

肇裏半間安童梅香看見了格,個個雜雜亂跳,對裏半間鬧:“今朝來了一個蠻漢,拿吳能哥哥打殺得格。”大家動手,肇掮耙頭格掮耙頭,掮掃帚格掮掃帚,掮棍子格掮棍子啊,掮釘耙格掮釘耙。

釘耙能像開山斧,扁擔能像惡浪煙。

笤帚能像掃場地,掃帚能像格刮地風。

公子一看,好格呢:“只說開店不生財,一樣有交易上門來。你們要打我,格不要怪我了。”也有打碎天靈蓋,也有打碎脊樑筋,沒用頭打了困槓哼,打斷手和腳後跟,衝了它屋上椽子蕩叮,屋望上頭開天窗。

武生公子站起身,快快離開這是非門。朝前撐,夾崩弄到面前呈,哪曉腳趾頭一絆,無巧不巧碰到一副玉鐲。這倒稀奇啊,天賜我也。跟手拾起來,我到哪塊去呢?人無頭兒不行,鳥無翅兒不飛。我家師父對我說格:“到難中之難,急中之急,尋到湖廣梅六鎮,找他謝元魁一個人。”

武生公子站起身,單奔梅六鎮一座城。

我也不提,單講到姐妹兩個來到李家寨,徐氏來門口,姐妹彎腰來行禮,婆婆連叫兩三聲。徐氏一望,面前兩位公子,頭戴方巾,身穿海青,格倒稀奇啊?“我家又沒得格小姐麼,哪塊有格外甥?”“婆婆啊,

不是張三並李四,是你未過門的媳婦兩個人。”

徐氏聞聽這一聲,媳婦連叫兩三聲,“他們弟兄兩個人,總上你家去借花銀。”“婆婆我曉得格,你不要愁,二公子馬哨就家來格。大公子去了,聽說兄弟家來,肯定也家來。”“媳婦,我蹲堂望,你先到我樓上去。”姐妹兩個上樓,徐氏來槓望。

單講到吳成功家這一班家傭,捱打殺得格死啦得,不曾打得死格打傷了,肇帶跑帶爬,爬到城裏。員外一看:“奴才,興要興到這種腔調,調要調到幹種款式做點底高呀。不嘎,哪個拿你們打做這種腔調格?”“員外,不是興呱,不是調格,是挨你家姑老爺打格。”“怎打做這種款式格?”“員外,我們捱打做這種款式也不算數了,你家去望啊,哨點家去望啊!家裏開了滾豬行。”

吳成功聞聽這一聲,心中惱怒八九分。

家去一望,心總來下一蕩:李懷珠 、李懷玉好哇,

我不尋你你尋我,飛蛾投火你自燒身。

請個訟家先生寫狀紙,就告懷珠、懷玉搶劫狀,決不饒恕這兩人。

衆位,洛陽縣哪個來槓爲官?張仁來槓爲官。他端坐公堂,出拘籤堂票,捕快八個要站起身,拿捉他弟兄兩個人。來到李家寨:“老婆子,這是懷珠、懷玉家嗎?”“將軍,原是得呢。”“李懷珠、李懷玉呢?”“弟兄二人不來家。”“上哪去了?”“將軍啊,不曉得,不曾家來了。”“交出弟兄兩個人,萬事全休不理論,交不出弟兄兩個人,老婆子跟我進衙門。”

拖了徐氏就動身,姐妹來樓上早知聞。

將身一躍,走樓上對下跳。可像下河人撈葳草,上去就放刀。殺格,殺、殺、殺,傢伙八個捕快,殺拉七個,容住一個不殺,“聽好了,我們是江洋大盜,頂這個李懷珠、李懷玉格名字,正好遇了巧,今朝遇到我,要不,這個李懷珠、李懷玉的母親挨你抓了去,這件冤枉到哪處伸?你對老爺說,我們是江洋大盜,我們來到洛陽縣裏訪,說他家弟兄兩個人又好,我們頂他格名,纔到他家去搶他家金共銀。”肇格個捕快着躁,對衙門口就跳:“老爺格,不好了格,現在八個倒有七個亡,空我個人進公堂。”又爲底高?弄到天亮吳成功報事不準,不是真正格李懷玉、李懷珠搶呱,是挨江洋大盜搶格。老爺說:“哦,這還得了。”拿吳成功傳到堂上,吳成功要判了。“老爺,你判我底高罪?”“我不判你罪,我七個馬快死啦得呱,上有老,下有小哇,肇來揪住我怎得了?哨點,七千兩銀子送到公堂,交你和消。”吳成功沒辦法嘎,捏住鼻子喫酸酒啊,拿銀子送了去,依還又家去料理家事。

我也不提,單講到李懷珠武生公子上路行。

路上行走不耽擱,梅六鎮到面前呈。

訪到謝府了。安童通報,謝花蘭知道,“客官裏面請。”抬頭一看,前門口麼掛白布,高廳改作孝堂門。公子看見師父格靈位,雙膝俱跪,二目流淚。

枉費心機白費力,未報到師父傳藝恩。

謝花蘭說:“師哥哥,不要想想發愁,眼淚對下直流,你遇到底高不順心格事情同我講講?”肇一經二過告訴謝花蘭。“格你躲堂塊,陪我伴靈守孝哇。”肇兩個人講講,陪謝花蘭伴靈守孝,我也不提。下文單講何來?再講到姐妹兩個同婆婆講:“婆婆,才間格馬快向老爺通報格,假使一旦老爺來捉回馬槍,連累我你總命難存。我看啊,我們還是哨點逃走吧!”“媳婦,上哪家去呢?我家窮到幹種款式嘎,冷淡親眷慢怠朋友,舉目無親。”“婆婆,你可有至親?”“有,我家有個孃家來衛輝縣。”“婆婆,不要緊格,隨便路程多遠我好馱你格。”“格假使弟兄兩個打轉麼?”“哎,不要愁啊,弟兄兩個打轉,見不到你母親來家,沒得旁人家去,除非也是上衛輝縣。”說:“對格。”肇姐妹兩個站起身,馱起婆婆老大人。

路上行走不打等,來到衛輝一座城。

徐氏來到自己孃家,見到兄弟徐玉成。姊弟兩個見面,眼淚紛紛。姊妹兩個來行禮 ,舅舅連叫兩三聲。肇一經二過告訴徐玉成,徐玉成就說:“姐姐,蹲堂塊過哇。外甥媳,膽放大點,過啦十頭又八年,家裏有的是陳餘糧、餘錢。”李家姐妹兩個一想:“婆婆,我們蹲堂等等,作興公子要來格。”婆婆說:“對格。”

婆媳三個得到安身處,另表懷珠一個人。

哪曉懷珠公子陪謝花蘭伴靈守孝,到個把月格,格謝花蘭看他格心思,哥哥一步不得跑,像坐悶死牢。就說:“你也難得來,到城裏去轉轉四周去看看。”“弟弟,正合我意,我今朝就去。”“好格。”辭別花蘭站起身,梅六鎮到面前呈。

這個集鎮裏多熱鬧,總是些生意買賣人。

店對店,招牌掛了麼像雪片,有賒有欠,擺設老能點像樣。橫式招牌、豎式招牌、墩招牌、坐招牌,燒餅店門口扁招牌,油炸燴門口絞欠招牌。公子望望辰光不早,肚子也不飽,眼見一座“聚賢樓”, 走到樓上頭,來槓喫酒,無巧不巧,一個賣唱格小姐彈格弦子,一頭來槓唱麼,一頭來槓哭。公子看看,心裏倒着躁了:“小姐,你怕羞,不要出來拋頭露面呢。”“你不情願唱麼,你爲底高要唱?情喪也捋把眼淚抹把鼻涕。”將軍啊,根由告訴你啊,我比黃連也苦三分。“我叫洪海珠,哥哥叫洪海堂,我們來家裏,只因我家母親亡故早,爹爹拿個晚母娶過門,我們來家過晚母格日子,牛馬不如,我格晚母對我手段毒辣格。一句話,不尷尬,劈打劈罵;二句話,不尷尬,棒棍就上身。烏盆蓋頭,我們姊妹兩個過了發愁。不把晚母曉得,夜至深更,帶了銀紋溜出門,父親還來雲南上任,一心到雲南尋父。經過這海家飯店,辰光不早,肚子不飽,住了這海家飯店,哥哥困到半夜二三更,陡得毛病緊纏身,海家飯店老闆海大人客氣了,幫我家哥哥看,請郎中幫他醫,哥哥命短,醫到他病,醫不到格命,哥哥倒身亡故了格。個麼,拿哥哥後事料完,回過來算算賬了,叫來有分清,去有皁白,算算要還五十兩銀子,我連摸是摸,連湊是湊,湊到三十九兩 ,推板十一兩銀子,這海大人不准我走哇,要我與他成親。我寧可死他手,也不交他成親。這海大人又喪良心,罰我每天出來賣唱,要化到五十兩銀子才肯交我歇。將軍啊!哪塊遇到幹好格人,幹大格出手,拚得把十一兩銀子呢!

喫飯原是淘湯的命,我更比黃連是苦三分。”

公子場面不說,骨裏下來下怨恨他的師父:“師父啊,你往常擺架子說大話,叫我到難中之難,急中之急,找到你格梅六鎮,你是梅六鎮上有名人。你這梅六鎮上有個出頭釘總不拔啦得。好格,你師父作興不曾拔得成,徒弟我來代你拔。小姐,究竟這個海家飯店的老闆叫底高?”“啊呀,將軍我告訴你啊!人家開到口總是海員外、海千歲、海秀才。”“他真名叫底高?”“叫海里虎。哪個叫他海里虎,立時要喫苦。”“小姐不要愁,你跟我去。”肇隨手拿格洪海珠領了上樓,來到海家飯店門口,公子對槓一站,眼睛一毛躁,直把嗓子喊:“海里虎,海里虎出來。”

高叫三聲海里虎,海千歲樓上早知聞。

衆位,公子死聲一叫,街坊上人總嚇得站了街上,不敢跑了格,爲底高?叫到海里虎,自己要喫苦,也有膽大格說:“不要走哇,要看哇,也作興喫生米遇到喫生稻格,槓塊說反正家去又沒得底高事,看看熱鬧又不要把錢。”“說對格。”個海里虎跟手下樓,對公子一望,叫外者只好看熱鬧,內者就看門道,今朝這個冤家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跟手抱拳有禮啊,一躬到底:“壯士,你做底高?”“海里虎啊 ,非爲別事,這個小姐,少你家多少銀子?”“不瞞,少我五十兩銀子。”“這五十兩銀子我幫出啦得,你果拿這小姐放啦得。”“好格,你只要肯拿五十兩銀子把我,你拿小姐帶走。”“好格。”肇跟手走身邊摸出五十兩銀子來。海里虎啊,拿去望望看,海里虎接到手,失笑呵呵:“壯士,你肇拿這小姐帶走啊!非關我事體嘍。好,小姐,我再送你二十兩銀子,哨點到雲南去認父去啊!”

謝謝恩人就動身,哪還肯遲耽片時辰。

海里虎呢,見到公子拿銀子把她了格,洪海珠也走了格,跟手掉過頭來上樓。公子倒又叫起來格:“海里虎。”“壯士,你還做底高?”公子跟手走身邊摸出五十兩銀子來:“人家推板十一兩銀子,你倒扣人家小姐幾年,我再出嘎五十兩銀子,你有姐姐,賣個姐姐把我,有妹妹,賣個妹妹把我,沒得姐姐妹妹格,老婆賣把我也要格。”海里虎一聽:“呸,惡賊,你也不曾到梅六鎮上問一聲,我海里虎可是格省油燈。”

二人對面說句話,臉嘴一變定輸贏。

拳來腳擋啊,腳去拳來,一上一下,一左一右。二人對面交鋒數十回合,樓上打到樓底下,乒乒碰來乒乒碰,拿飯店總打了直隆通。一個黑狗鑽襠,不着忙不着慌,就將海里虎分兩半,活跳格鮮魚送殘生。惡賊,

陽日三間沒你蹲,到陰曹地府去安身。

海里虎有徒弟上百個,見到師父挨劈啦得,直把嗓子叫。個個徒弟啊,爲了替師傅伸冤報仇。肇就一個一個動手,公子走飯店裏打到飯店外頭,走店堂外頭又打到店堂裏頭。哪曉打哇打,公子一想不好:“幹多個徒弟啊,我單絲不成線,獨樹不成林,我哨點,三十六計,逃爲上計。要說走哇,對哪塊走呢?”肇就對格劈心街當中一落,海里虎些徒弟來槓議論起來格:“我們不要交他打。”“爲底高?”“他要對外來,我們就打,他不對外頭攻,我們不要交他打。反正, 我們家上有老,下有小,一天三頓,到有妻兒背得來喫。他來堂塊舉目無親,哪個送把他喫,餓了他三天三夜不要打哇,他自然就餓死格。”“說格倒是得格。”這遭李懷珠像個饅頭肉,裏外包皮兩三層。

公子來槓受了難,謝壯士府上早知聞。

兄長如今受了難,我要搭救兄長他一人,兄長有個長和短,對不過生身老父親。”隨即動手,來家發酵做饅頭,裝上一車口,依還,又帶十瓶老燒酒,拿兩個千斤錘,對身上一背。

謝花蘭站起身,十字街到面前呈。

謝花蘭問:“海大人家些徒弟,你們這人幹多撐堂做底高?”“啊呀,這個蠻漢倒拿我家師父劈啦得格,我們爲了幫他伸冤報仇,要取這個蠻漢格頭。”“作孽嘎,到天把了哦,個個對堂一撐,可象樹來堂生根。有底高辦法格?”“你們可打?”“啊呀,我們要打麼打不過他。”“你們不打,賣把我來打?”“啊呀,謝壯士,這到難爲你了。”“我來幫你家師父出這口氣。”肇個個一鬨,讓一條弄等他進去格。“哎,你這個蠻漢啊!我也不曉得你叫底高?姓底高?但不過,我謝花蘭打人有規矩格,我不歡喜打餓殺鬼,我要打總打飽殺鬼。能個啊,你們拿我這些饅頭老酒拿去喫,喫飽了回去做營生。把這個蠻漢交把我帶他回去用大刑。

三錘五錘來打死,用他來祭海大人。

海里虎的徒弟們一聽,個個相信。

我們把人交給你,你做海千歲的報仇人。

謝花蘭拿哥哥救了迴轉到自己門中:“哥哥哇,此地也不是久居之地,我們要哨點走,不要等衙門裏來拿捉,千個殘生活不成。”“對呀。”又同安童講講,“安童,我肇家裏丟把你們,你要幫我呢伴靈守孝。”肇隨手弟兄兩個多帶金多帶銀,急急跑來急急奔,二龍山到面前呈。來到二龍山腳,一班兵對槓一站,喝鬧如雷,“此山是我大王開,此樹是我大王栽,要走此山過,先丟買路財,

沒得買路雪花銀,丟下頭來往前行。”

公子一看,惱怒一半:“眼睛也不睜睜,鏟山格老子到了格,速速對高山大王通報,過山盤費賜把我,萬事全休不理論。若有之乎並也者,舞了你高山一剷平。”肇兵飛跳帶蹦對高山通報,大王知道。高山大王姓白名魁,一馬飆到下山,來到山腳,“肥羊,本大王有令,男子到高山當兵,女子到高山成親。”“底高?也當兵了。眼睛也不睜睜清呢,不曾望望呢。”二人對面說句話,臉嘴一變不容情。

槍碰刀來直冒火,刀碰錘來冒火星。

衆位,這個白魁哪是懷珠公子和謝花蘭格對手啊?雙手難敵四個拳,白魁大王喪殘生。個個兵一看,嚇得渾身冒汗,磕頭如同雞子撿米,個個頭磕到底。“大王啊,

點兵簿子交把你,你做提兵調將人。”

“好,走今朝起,高山旗幟替我重寫,公平大王仁義寨,劫富濟貧過光陰。”

弟兄兩個來二龍高山落腳也不提,單講到吳家姐妹兩個來衛輝縣,等等不見弟兄兩個到,心裏有點着躁。“婆婆,不曉弟兄兩個可曾家去,假使一旦挨老爺捉得去,音信不通怎知情。”媳婦,有底高辦法格?”“婆婆,你就蹲孃家住住,我們去尋訪公子。”“好哇。”肇又帶金銀。“姐姐,走今朝起,你頂大相公名字,我頂二相公名字。”說:“對格。”肇扮做男子腔調,辭別婆婆,辭別舅父、舅母。

肇姐妹兩個站起身,龍泉鎮到了面前呈。

來到這個龍泉鎮,辰光不早,日落酉時,烏鴉歸巢,就宿得來格飯店裏。同格飯店老闆來下閒談:“老闆,堂塊要對洛陽有哪條路要近點?”“客官,堂有三條路,一條路只要走五天,一條路要走十天,一條路走二十天。”“爲底高?怎這肚裏推板野豁格?”“告訴你啊!走五天格路高頭,妖精作吵,十天格路高頭,有強徒攔擋短路,二十天格路高頭,風平浪靜任意行。”姐妹兩個聽到這句話,場面不說,回到飯店格樓上,講講就說格:“說格五天格路高頭有妖精作吵了,不曉可是老闆見我們穿着不醜,嚇我們多住嘎幾天,多賺點我們格雪花銀。”“姐姐,我們今朝夜落,不要把店裏老闆曉得,倒去望望看,究竟真啊假?”姐姐說:“對格。”肇姐妹兩個到了半夜子時辰光,也不曾驚動飯店裏所有客人。

姐妹兩個站起身,烏水龍潭到面前呈。

來到格烏水龍潭邊,走過去了格。“風平浪靜,什麼妖和精,弄到天亮嚇我們格。走哇,到飯店裏,住到天亮,明朝算過飯店裏格宿費,好走堂塊走。”“好格呢!”姐妹兩個調過頭啊,走到這個龍潭當中,騰騰空格龍潭之中的水,咕嚕咕嚕來下泛泡,一個毛爪爪就對吳鳳英身上一搭,吳鳳英小姐早有準備,背住格毛爪哇,她不肯丟,哪曉格妖精倒喫得痛了,來下翻滾。肇姐妹兩個跟手捧緊了,吳鳳英手腳又哨,弄格生銅棍用勁一敲,剛好敲了妖精格腰,它上岸就縱,不是稀啊稀,一下子跑出去幾十裏。哪曉這個妖精倒喫力格,吳鳳英就弄格棍子到它鼻子高頭一敲,鼻子咕嚕咕嚕泛泡,水對外一噴,眼睛睜總不得睜。吳鳳英說:“妥了呱,姐姐,這東西好了,要是到戰場上去交戰,番邦國裏兵打得來,我肇弄棍子敲,它對外頭噴水泡,水出力一噴,噴了番兵眼睛睜總不得睜,任我殺。”“格倒是得格。”“格麼,這個妖精可有名字啊?”“既然把我們降住得,幫它取個名字。”“好格呢,

取名就叫獨角噴水獸,帶在身邊當馬騎。”

此話丟開,再講到王家莊,王允老員外家,養到一個小姐叫王翠萍,挨妖精纏住身,面黃肌瘦,骨瘦如柴。一家門哭到底高款式?

父母哭得如癡呆,叔伯哭得苦傷心。

他家安童到街坊倒聽見了格,說飯店裏住來兩個捉妖人。家去通報,員外知道。員外說:“安童,備轎,速去拿他們請家來。”

安童奉了員外令,哪還肯遲耽出前門。

來到飯店,就請這個吳鳳英。吳鳳英就問:“姐姐,我是去還是不去。說不去麼,名聲又出去格;說去麼,我不曉究竟可拿得住這個妖精?”“妹妹,你好去試試格呢。”“這倒是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肇隨手辭別姐姐,坐了轎子來到王允老員外家。吳鳳英花頭經不小。“員外, 既然你請我來拿妖伏怪麼,說妖精作吵,纏住你家小姐,這個妖精也是天天來,也是天陰落雨來,也是天好來?”“不瞞你啊,是天天來。只要到天光一暗,它跳到我家小姐樓上,交我家小姐糾纏,纏了我家小姐總不得伸氣啊!”“好格。既然天天來,有辦法格。但不過委屈你家小姐,拿繡樓倒把我來蹲蹲。”肇員外開口,跟手拿繡樓上小姐攙下樓來,拿這小姐格衣服褲子把吳鳳英小姐一穿,困在呢王翠萍小姐格牀上。到了半夜子時,果不其然,一個白面書生倒去了呱,眼睛一白,就想對小姐身上伏,小姐手腳又哨,跟手拿格生銅棍用力一敲,一道白光 越窗而逃。小姐喫虧,越窗子就追,對地落一望,一道白光對爛泥肚裏一鑽,底高東西總看不到。小姐對槓一站,周圍四轉一看,叫安童梅香,釘起桃木樁來。隨手石灰圈起來,慢慢挖,挖下去幾丈,四四方方一個匣子,打開上匣一看,歡喜一半,是個盔衣盔甲。

得到盔衣並盔甲,賽如得到寶和珍。

員外就說嘎:“法師啊,你格法術嘎大了,不曉究竟這個妖精是不是這個東西啊?假使不是的,你肇一走,它再來吵鬼火,怎得了?我也不是吹啊,我家麼幾十年格陳糧,幾十年格餘錢總用不掉,我看你也不要跑東跳西去拿妖捉怪,就蹲我家吧。

不嫌翠萍容貌醜,願做牽牀撣席人。”

“格員外,我個人不好做主,要同我家哥哥講講呢。”“好格呢。”肇來到飯店之中,“姐姐,員外倒看上我了格,要叫我招他家王翠萍小姐。”“妹妹,怎行呢?”“姐姐,現在麼來訪公子又訪不到,況且又耽擱多少天數,銀子總用啦得格,員外又不肯把銀子我,等我去拿銀子騙到手麼,哪怕半夜三更好溜啦得。”“妹妹啊,我對你講啊,你上他家去啊:

燕子銜泥嘴要緊,鼠啃蠟燭要留心。”

“膽放大點哦,沒得這個打虎術,我不上這山崗;沒得這個金鋼鑽,我不開瓷器行。”肇隨手來到王允老員外家,同員外講講,員外歡天喜地,翻開通書萬年曆,揀到八月十五是黃道吉日,掛燈結綵,人山人海。

七盞金燈朝北斗,一對紅燭照南星。

八拜天來八拜地,又拜彭祖八百春。

夫妻拜過和合相,蘭桂繡樓去配爲婚。

衆位,小姐她心虛格,也不幫她揭蓋頭,格麼,坐了槓塊不曾相,拿本五經四書看到天亮。王翠萍小姐早起倒下樓了,她這遭呢和衣而睡,夜落小姐上樓,她就讀溫良恭儉讓,仁義禮智信。明朝過來早起,小姐下樓,她倒又困起來格。第三夜小姐上樓,她看看詩書看看畫,眼睛未合到天明。

就來樓上三宿整,未與小姐霍過身。

王翠萍小姐啼啼哭下樓,母親說:“兒啊,小夫小妻,調調興興,輕記重記捶了你,眼淚滴滴,到我老身面前來哭得孤悽。”“親孃啊,打我兩記不着氣,罵我總沒得幹傷心。”“兒啊,爲底高咯?”“相公交我成親倒有三宿整,未曾與女兒成過婚。”“兒啊,你怎幹念嘎,要是你到他家去,他穩定要先撩戲你;格麼他到我家來, 臉皮嫩濟濟格,要幫他寬寬衣,解解帶,賣賣乖,對他懷府裏直戤直戤,他肇就見愛格呢。”王翠萍聞聽到這一聲,高高興興就上樓門,跑去一望,心來下一蕩。“啊呀,總說男子漢有肋梁腱,他頸項裏怎平篤篤,沒着落。”轉了一望,他既然帶方巾,他方巾肚裏怎露出青絲烏雲格?我交他倒成親有三宿,不算底高稀奇,脫開來張張。隨即用手去探拉個方巾,露出烏雲,腳上脫下來一雙靴,三寸金蓮露出來。王翠萍小姐一看,躁了渾身冒汗,怪不到不交我成親,弄到天亮,交我一樣格。“你起來,你起來。”小姐挨她夢中驚醒一看,曉得現了原身,雙膝俱跪:“小姐,對不起。”“既然你是千金女,何苦扮做少爺腔。”肇吳鳳英把來龍去脈說一遍,並不遮瞞半毫分。

王翠萍小姐聞聽這一聲,父母連叫兩三聲,“不要當女兒成婚配麼,一世只好守孤燈。”“小姐,你不要着急,我不是沒得夫君,我家有相公, 叫李懷玉。有朝一日交公子見面,

我來當中把媒做,成全你夫妻兩個人。”

小姐一想,不要管他了,我這個臭豬頭弄到個臭菩薩歡喜喫也好格。“但不過哇,我你蹲你家,我們一對假夫妻,也要甜甜蜜蜜,恩恩愛愛呢。”“好格。”肇瞞了她家父母雙親,暫且有了安身處,再提到懷玉死和生。

單講書生李懷玉公子,半夜三更溜出來,又恐怕岳父要將他告到衙門,嚇得落荒亂跑,沿路乞討。

帶跑帶逃一路奔,張家莊到了面前呈。

張家莊有個張顯,是總兵之職,養到一個小姐,名叫張翠紅。格天子就想,萬貫格家產,前出後空,沒得個兒子。肇就拿齋僧榜掛到前門口,要做好事求子孫。公子看見他家門口掛了齋僧榜,雙膝跪下,叫一聲施主啊:

“你次茶次飯少喂犬,救救我離鄉落難人。”

安童說:“要千要萬,不曾看見花子要夜飯,你站旁邊等我,一歇來看,可多到點次飯,好舀點把你。”這時齊巧總兵出門倒看見格,格花子對槓一站,站相象擎天柱,跪相像座泰山根。看看公子,頂平額骨天倉滿,兩手過膝似貴人,

額中一把珍珠傘,定是扶皇保駕人。

張顯總兵就問了,“你爲點底高,年紀輕輕出來乞討?”“不要提,賊偷三趟偷不盡,火燒三次盡燒光,我嚇得走火坑裏溜出來,也不曉得父母是死是活。大人啊!今朝你做個好事救濟我,以後我黃沙蓋面不忘恩。”“相公,你家住哪裏?”“我家住洛陽。”“你跑出來遠了,你沿路乞討到我這地方,你受苦不小,我看你也不要再跪了,我家就養到個小姐,

你不如寄我名下義子,做我張家後代根。”

公子福至心靈,見眼生情,雙膝來俱跪,幹父連叫兩三聲。總兵大人吩咐安童,叫相公香湯沐浴洗洗澡,渾身換了簇簇新。“兒啊,你肇蹲我家要改姓不改名,改姓就叫張懷玉,在我張家立門庭。”肇好酒好菜, 好好款待,吩咐梅香:“替我對樓上通報,報於你家姑娘知道,就說我幫她認了個乾哥哥。”梅香着躁,樓上通報,張翠紅知道。小姐一聽着躁:“梅香,既然要我去見哥哥, 哨點替我打扮。把青銅明鏡拿得來,勺勺木梳尋出來,洗臉水打得來。”將身坐到美人椅,面對明鏡扯烏雲。絲線嵌眉毛,鸚哥嵌綠桃,如意簪子頭上捎,梳格髻翹傲傲,

拿格鏡子照一照,能像一隻大元寶。

杭州花粉搽白臉,嘴點胭脂賽櫻桃。開箱倒籠,時式衣裳對外頭捧。要得俏,一襯加一罩,天青胡皺夾外套,腰中嵌絲條,絲條上面繡荷包,大紅褲子管又小,三寸金蓮還翹傲傲。

“梅香,你攙我下樓吧。”“姑娘,我來攙你。”“今朝不能只你一個人攙我。”“格要多少?”“要嘎五六個人。”“姑娘,可是攙頭格攙頭,攙腳格攙腳?”“你格奴才,拿我當過筆賬格人攙?今朝用六個人攙我,是聾子格耳朵,排場排場格。”肇兩個梅香把手攙,兩個梅香背衣裳,兩個梅香來拍巴掌,

冒老九看見我不認得,說是觀音離了洛迦山。

梅香攙住格描花手,撥動金蓮下樓門。

“兒啊,你來了格,這是我替你認的哥哥哇。”張翠紅小姐一看呀,她內心歡喜哩,跟手倒杯酒,端到哥哥面前,“哥哥哇,妹妹敬你一杯酒,你傳接我張家後代根。”公子一飲而盡,又倒二杯酒,“哥哥哇,妹妹敬你二杯酒,我父母年老靠你身。”肇一家門講講說說,歡喜不過。

公子書房裏去安身,就在張家讀詩文。

有公子,來書房,辛勤苦讀。

讀《春秋》,習《禮記》,字字分清。

不提公子把書讀,單提小姐來繡樓門。自從見到了哥哥格天起,肇日日想念,朝思夜想想成病,面黃肌瘦少精神。梅香說:“姑娘,你這幾天夜裏總做響夢。你格夢說起來稀奇了,怎好說:歡喜哥哥呀?”“梅香,我不瞞你,也作興我要說格。”“姑娘,我曉得格,叫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梅香,我就是不好意思去說。我聽我家父親說了,這個公子他留下來另派用場格,不配把我,要拿我嫁到一個大官家去,將來更加大富大貴。梅香,你說怎麼辦?”“格姑娘,我教你一個辦法,你不好同這公子說明了,暗託格終身,肇一個不嫁,一個不尋,將來到辰光,生米煮成熟飯,雖則總上了身麼,我家大人看出這個破綻,也不早點等你們成親了?”“這倒是得格。梅香,我又不好意思開口去當面說,難看了。”“你寫封書信,我幫你送了去,說明白得格。”“對格。”跟手拿紙折跡, 磨墨掭筆。

上寫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相公一個人。

我有心匹配你人一個,不要做推三託四人。

隨手書信寫完成,封筒封了麼緊騰騰,叫梅香拿這個書信送到小書房。“相公,你開門。”“你哪個?”“我梅香。”“你做底高格?”“姑娘一封書信送把你了,你哨點拿門開開來,拿去望望看。”公子來槓讀夜書也不曾困了,跟手拿門開開來,拿書信接到手,上上下下看完成,嚇得三魂就剩二魂,“不好了,此事等幹父親來曉得,我千個殘生總活不成,我不如叫她來個快刀斬亂麻,一刀兩段說說清。”跟手就寫回信: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小姐女千金。

千不能,萬不能,你另想門當戶對人。

書信寫完成,交把梅香上樓門。梅香來到樓上,興不溜頭,“姑娘啊,肯了呱。”跟手拿回信交把小姐接到手,上上下下看完成,渾身躁了汗淋淋。“梅香,公子他不允,叫我另選門當戶對人。”

張翠紅,來繡樓,咽咽啼哭。

手捶胸,足頓地,哭得傷心。

“姑娘,你不要哭,人怕當面鬼怕法,他場面不肯,你交他照面,他肇就肯格呢。”“對格。”“我去幫你望風。”

主僕兩個下樓門,小書房到面前呈。

梅香去幫望風格,張翠紅小姐跑過去:“相公開門。”“我困了格。”“困了你也要起來開門。”“你做底高?”“我有話要同你說格。”“你有底高話啊,到明朝再說。”“我等不及。”“你有底高話啊?熬到明朝總熬不及。”“我確實這個話熬不及,我要哨點交你說啦得。”“好格,我起來。”肇跟手就起來。“相公,你倒算事體啊!你蹲我家想吞我的家當,我家父親說呱,拿我嫁出去了,將來你再找個門當戶對。你不要頭想尖了,心想偏了。你今朝允我,歡天喜地,你不允我,幹好格肥肉,沒得把你個人喫。”

兩人來槓正談論,總兵剛好進樓門。

“我格義子用功了,天天來下讀書,不要讀傷了,等我去知會他了,兒啊,好早點困。”哪曉張翠紅小姐見到父親來了格,沒得辦法,拿臉上搔搔壞,見父親一到,她眼淚珠拋,叫聲爹爹啊:“這公子對我無道理,百樣調戲麼我人身,格奴若一聲不允就,將我打到了幹功程。”總兵聞聽這一聲,

畜生連罵兩三聲,怒氣衝衝上樓門。

總兵來到樓上,一夜未曾得閉眼睛,心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眼看東天放曉,雞鳴鳥叫,一早起來,淨面漱口,吩咐呢吳正安童,哨不要耽擱,陪我出去散心解悶。

主僕兩個朝前撐,塘河到了面前呈。

“安童,我就是想不開,說好人可好做,冤家落難,沿村討飯,我倒可憐,收留他爲螟蛉之子,他飽暖思淫慾,調戲你家姑娘。”“大人,原呢。”“他如今也來我家裏,我又沒得辦法。安童,我對你講,我想到這個辦法,你今朝替我家去,要拿你家呢相公騙出來,說上母舅家去賀生日,就說我沒得工夫,你拿相公呢騙出得府門,到堂塊三岔路口沒得人格地方,趁他不注意麼,一刀拿他做啦得。”吳正說:“大人啊!不瞞,我不敢。”“安童,這個事體是硬任務交把你格,敢也得敢,不敢也得敢。”“爲底高?”“你格種妻兒,格些男女,總是麼我幫你成家立業,你纔有妻兒老婆,我也分點家產把你,幫你蓋了房子。安童,雖說我你是主僕嘎,我總拿你當兒子看待呱,我難道開這個口,你怎好意思就丟我格醜。”格吳正安童見到總兵大人說得肺腑之言,沒得辦法嘎,又不好推諉,“大人啊!格你既然說到這句話麼,我家去可好呀。”“安童,你今朝家去就拿相公騙出來,我走了哇。”總兵大人一走,吳正依還來到大人高廳之上,備點四色禮,拿些四色禮備好了嘎,對高廳上一放,吩咐拿相公喚到高廳:“相公,不瞞,今朝是母舅生日,格麼你父親又不得去,叫我陪你同去,去賀母舅格生日。一來呢,去叫母舅一聲,二來呢,母舅要想見見你。”肇拿馬也喂喂飽,鞍披踏砣備備好。

一主一僕出前門,塘河到了面前呈。

吳正安童對馬上一跨:“相公,你曉我上哪去啊?”“你同我上母舅家去賀生日。”“相公,我不瞞你啊,我不是同你上母舅家去啊!”“格拿我同到哪裏去?”“我拿你送閻老五家去。你這個人啊,你可有良心,你落難要飯,我家大人看你可憐,收你家去作爲螟蛉之子,你怎好就調戲我家姑娘。冤家,今朝老誠不客氣。”跟手拿刀摸出來,不要眼睛對我擠呀擠,走你莧菜鉢頭對下劈到底;眼睛對我白嘎白,老子這半間對你過半間戳。”公子聞聽這一聲,吳正哥哥叫幾聲:

“哥哥,父母曾生多男女,單單養我一個人,

你拿我有個長共短,父母少個燒錢化紙人。

吳正哥哥,你高抬貴手饒恕我,你家萬代蔭功海能深。

吳正哥哥哇,你今饒赦我一命,我黃沙蓋面總不忘恩。”

吳正把他哭嘎哭,心上哭得象突粥,“你不要哭,我不殺你了,你哨點走吧。”“哥哥,好倒好格,我身上除拉紐砣是銅,叫化子沒得我窮,身上分文俱無,

人無路費怎能走,船底落無水怎能行。”

“格倒是得嘎!好事要做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天去。來,你今朝先上我家去,我賜你盤費,到夜靜更深你好走。”肇吳正就拿公子帶到自己家中。又吩咐自己家小姐呢,尋兩本書把公子看看。

格麼公子來吳正家暫且不講,單講到總兵大人家梅香着躁。對樓上通報張翠紅小姐知道:“姑娘你害人!”“梅香,我哪高頭害人?”“你當格天子說格話我不曾聽見哦,我聽了嗶巴分清。你害相公,說相公調戲你,旁人不曉得,我看了嗶巴分清,大人下樓,你沒法交卸,你說格些話了。今朝哇,我望見吳正哥哥,拿相公帶上母舅家去賀生日,往常母舅生日麼,老規矩你也去我也去,況且這個母舅格生日,也不來這個月裏。我想,可是拿相公帶出去起了不良之心。”小姐聞聽這一聲,哪還肯耽擱就下樓門,槽裏牽馬,動身就走。

小姐前腳走,總兵大人轉家門。

安童通報,總兵大人知道,說小姐出去格。總兵大人就想:冤家出去做底高呀?跟後就追,哪曉一個走弓弦,一個走弓背,父女兩個倒疊得面了。“兒啊,你上哪去?”“父親,我不瞞你,我追公子去。”“兒啊,你爲底高要追?”“父親,說千說萬怪你父親沒得眼睛,不格,幹漂亮格公子留家來情喪也作螟蛉之子,你可曾想想,女兒幹大了哇,你不好拿公子匹配把女兒啊?情喪也說拿我嫁出去,拿他呢再成親,我想到這個萬貫家產不該他個人得,剛好呢,我是下樓交他暗託終身,你父親到槓,我沒處交卸,肇做害哥哥,說他調戲我格。”總兵聞聽這一聲,賤貨連罵兩三聲。“父親,你哨點讓開,等我追公子去。”“冤家跟我家去。”肇父女兩個板面孔,一個要她家去,一個不肯,總兵大人來火,上去一刀。小姐呢,也有武藝,隨身 一讓,推板滴點。“父親,可當真。”不好,我怕你呢,又上去一刀,小姐一偏,又只推板一滴點。“父親,你可當真?”“不好了呱,冤家啊!倒過來釘耙鋤天,怕你翻腔。”又上去一刀。小姐說:“父親,

我讓你三刀非別事,報報你爹爹養育恩。”

總兵大人來火,上去一刀,照準小姐腦門兒就砍,小姐手腳比他哨,上去一刀,總兵大人頭對下一拋。

翠紅小姐站起身,要照護他公子死和生。

轉彎抹角,來到吳正家中。“吳正可來家啊?”“姑娘,你做底高格?”“你拿相公帶哪去格?”“相公帶,帶……”“不要帶呀不帶,如果是殺格,撂哪裏格,拿屍骨把我,萬事俱休,我也不怪你,只怪我當初糊塗。”“小姐,我不瞞你啊,相公我不曾殺。”“來哪裏了?”“來我家樓上了。”

小姐聞聽這一聲,阿彌陀佛念幾聲。

來到樓上一望,公子坐了槓看書:“相公,你開心了,坐堂看書了。我爲你格冤家啊,拿父親總做啦得格。冤家啊,今朝交你較量,說清了,你是依我,還是不依我,你允我終身格,我們歡歡喜喜,客客氣氣是夫妻。不允我終身格,先拿你忙啦得,我再自盡。”公子一聽:“小姐哇,像你這個人,虎勢幹狠,哪敢跟你成婚?你良心幹黑,我不敢。”“相公,你不必害怕,我對你真心實意,久後若有三般二樣心, 橫生倒養我喪殘生。”“小姐,你不要急,既然我你是夫妻,小姐,我肇要家去。”“來哪裏?”“住洛陽。”“格我們同走哇。”跟手兩人下樓,吳正家小姐叫吳玉蓮,就對樓梯高頭用手一撐:“你們上哪去啊?”“小姐,承蒙你心良好,我來你家樓上麼你尋點書把我看看,我倒走了,謝謝你了。”“幹容易倒走了,堂鄰舍隔壁哪個不來下搞沫嚼蛆,說你交我才間來樓上是瞎奶奶補補丁,整格,你倒想死走了哇。”公子說:“不好了格,可保交了桃花運,不呢,碎磁盆,不在乎多幾條。小姐,我不瞞你啊,我有父母作主格妻子,堂塊又有一位。”“啊呀,不要緊哇,大富大貴三妻兩妾,不算底高稀奇,做大做小,我不管你底高。”“格既然你說到這句話,我也允你,但不過我不能蹲你家。”“我陪你走哇,夫到天邊妻要行。”格姐妹兩個又動身,三人齊齊下樓門。

轉彎抹角朝前撐,青陽鎮到了面前呈。

來到青陽鎮,辰光不早,歇宿來這個白家飯店。掌櫃老闆姓白,名叫雲龍,中年養到兩位公子和一個小姐,長子叫白霜,次子叫白雪,小姐麼名叫白月娥。

不但容貌生得好,也有武藝緊隨身。

衆位,說到她白月娥,文麼文才好,說到她武麼武藝能。父子三個開爿黑店,齊巧個天子李懷玉夫妻三個,到了槓塊。住在白家飯店裏。白雲龍就說:“你們些沒用頭冤家啊,蹲我眼睛身邊轉啊轉,越看越不順眼。你倒望望看,那個相公本事多好,一個人弄兩個女人,情喪你們弟兄兩個哇,一個總沒得。”“爹爹,有底高辦法格?”“格原呢 ,冤家,今朝他們三人住了我家飯店,就妥了格,我來幫你設辦法,馬哨送菜送酒上去,弄蒙汗酒送把他們喫,等到三個人喫得迷迷糊糊麼,老誠不客氣,你們弟兄兩個進去搶啊,一個人搶一個,不要爭,省用再分。”“這個倒是得。”哪曉呢,家裏說話,草裏藏人,剛好吳玉蓮小姐下樓找老闆有事體格,倒聽見了格,隨手來到樓上:“相公,不好了格,我們住了賊店,情喪也想我們心事。”張翠紅說:“不要緊格,任他有這個膽,他也搶不到我們。”話言未了,白雲龍到了格,拿門開開來。“客官,堂塊有菜有酒,你們喫得不夠,只要開口,要添底高我動手。”“好格好格,你放堂。”肇跟手對槓一放,白雲龍倒退出去了格。肇槓三個人果好好了喫嘎?拿盆子交酒杯對下一摔,做鬼呢就對格臺子上一伏,哪曉槓塊父子三個到了二更過後,三更單初,半夜子時的辰光,學得貓兒捉鼠法,聲息沒得麼半毫分,就拿屋上格瓦推拉幾縷,望板拿啦得,椽子拔啦得,做個摸索鬼就下去格。“兒啊,只一個男的兩個小姐哇,總挨蒙汗酒蒙了格,你們哨點啊,一個背左半間格,一個背右半間格。格聽見,我來拿公子結果拉性命。”兩個小姐一聽,底高哇?要揹我哇,真是老鼠娶貓,膽倒不小。

肇姐妹兩個來動手,鬧了飯店總不太平。

李懷玉公子見兩個打三個,嚇得雞肉痱子對上槓,根根格頭髮對上蒼,牙齒來槓敲叮,手腳如同像篩糠。店裏的白月娥小姐就想:你們去搶人家小姐,我就來搶人家老小,不分三七二十一,拿公子對夾肘裏一夾,不肯歇。

夾得公子站起身,大洋莊到面前呈。

對下一丟,李懷玉雙膝俱跪:“謝謝恩人,搭救我殘生,久後有個升騰日,割肉燒香謝你恩。”“我不要你報恩。”“格你叫我做底高了?”“我不說,你想想就曉得格。”“小姐,你底高心思,我怎曉得呀?”“相公,

燈籠上面千個眼,外面紙糊肚裏明。”

“承蒙你瞧得起,不瞞,格也是我兩個妻子,既然你有這個心,哨點幫我拿兩個妻子叫得來,但不過,你是第三個了哇。”“做大做小,不怪你底高。格我去幫喊, 你蹲堂等啊。”肇白月娥小姐倒走了格,公子呢,來槓等格啊。

這個大洋莊有個皮匠洞,皮匠洞裏面有個皮老仙,千年格狐狸修道成精,來路上撿到格桔木,也把它變成個人形,是個小姐。小姐名叫皮秀英,未曾有門當戶對人。皮老仙掐指一算,曉得一半,我女兒啊同這個李懷玉嘎,五百年前間伴喫仙桃子,今世姻緣海能深。

執指一指不非輕,傾盆大雨就來臨。

哪曉公子見到落幹大格雨啊,去尋地方躲格,看見格豪富人家,跟手跑去敲門。敲敲門啊,皮老仙拿門一開:“你做底高嘎?”“不瞞你,老伯伯,我來躲雨格。”“裏半間請。”他哪曉進一重門關一重門,就說“伯伯,你家怎小氣鬼門啊!”“不瞞你啊,侄兒內經木匠,說我叔子年紀大了格,神智不清,向裏向外,要忘記得關門,幫我安裝自關門。”對裏跑,公子跑到頂頂裏頭高廳之上,花燈之下,有個小姐坐了槓。皮老仙開口:“不瞞你相公,我家小姐五百年前間交你伴喫仙桃子啊,今世裏姻緣海能深。”肇隨手吩咐公子就與皮秀英小姐,

八拜天來八拜地,洞房花燭就配爲婚。

這叫夫妻圓花燭,五子便登科,長命百歲壽,千載萬年和。

不提公子來大洋莊招親,再講到白月娥小姐跑到飯店,說:“兩個姐姐不要打,相公把我夾走了格,你們再不跟我走哇,相公就挑我。”姐妹兩個着躁,丟拉白霜、白雪、白雲龍不打,跟在呢白月娥小姐後頭就跑。

急急跑, 快快奔,大洋莊到面前呈。

跑去一把背住得:“你拿相公背哪去格?”“不瞞你啊!你丟手,我拿終身也託付把公子了格。我叫他蹲堂等我。去叫你們姐妹兩個格,啊呀,現在怎不來堂,不曉上哪去格?”“哦。格相公上哪去格?”“才間我們來又不曾碰到,對西沒得路,對北沒得路,個除非走堂對南尋。”

肇姐妹三個站起身,尋訪公子一個人。

不提姊妹三個尋訪公子,單講天子早朝坐殿。五鼓三點,端坐金殿,午朝門東首文人多,午朝門西首武官少,三年不曾開武藝考,荒失多少練武人。

肇當今皇皇開武考,皇榜就掛出午朝門。

吳鳳英小姐同姐姐講講:“作興你家公子要到京都皇城應考,我們不如去訪訪看,看到可訪到我家二相公下落。”“說對格。”同王翠萍講講,“小姐,你不要害怕,我等交公子見到面呢,決不忘着你,

我來當中把媒做,匹配你夫妻兩個人。”

肇吳鳳英小姐要辭別岳父岳母,又叫備轎梁一頂,四季衣服,路費銀子千兩。肇姊妹各坐一頂轎,

趕到皇皇一座城。

到了皇城天已晚,下住招商店堂門。住了飯店裏,槓塊姊妹三個也住了這個飯店裏,隔一堵板壁牆。這半間聽見過半間來下言,“啊呀,不曉我家這個懷玉公子可曾進京都皇城?”格吳鳳英交吳月英倒聽見了格:“姐姐,槓來下談到懷玉格,我們倒去問問看。”說:“ 對格。”肇姊妹兩個敲敲門,格姊妹三個拿門開開來:“你這位客官做底高格?”“你們才間提到格李懷玉。”“你們這三個小姐哇,你們怎認得李懷玉格?”姊妹三個說:“不瞞,也是我格夫君。”“你叫底高?”“我叫吳鳳英。”

姊妹三個麼來行禮,姐姐連叫兩三聲。

就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轉眼之間到了開考格天子。格麼吳鳳英交吳月英商議:“哪個去進京科考呢?”“妹妹,還是你去,你抬頭一個主意,低頭一個花頭啊!”“好格。”肇吳鳳英就妻頂夫名,來到這演武場上練武,馬上兜到馬下,圈子裏頭兜到圈子外頭。

衆位,格天子開這個武考,萬歲天子差哪個監考官?劉龍廣啊!格劉龍廣呢有個侄兒叫劉三衛,劉三衛也去科考格,本該這個吳鳳英小姐格武藝勝過這個劉三衛。可惜嘎,這個劉龍廣啊,就拿呢吳鳳英小姐妻頂夫名格名字抽啦得,對金殿通報:“萬歲,奉你之令,三場已畢,這下子格新科狀元啊,獨佔鰲頭不是旁人。”“哪個?”“劉三衛。”萬歲天子一看,

金殿上面聽封贈,獨佔鰲頭你當身。

消息傳出去了格,格吳鳳英小姐啼啼哭哭站起身,仍舊來到這飯店門:“姐姐,枉費心機白費力,白白來到午朝門。”“妹子,不要傷心落淚,只怪萬歲是紂王格耳朵,把奸黨一說一聽,兩說兩聽。我看,我們不如去招兵買馬,屯草積糧,揆於進去保皇伴駕嘎。

等到兵馬糧草足,反上京都一座城。

捉他冤家麼劉三衛,問問萬歲一個人。”

肇姊妹幹幾個,算過飯店宿費,尋到百里之外有個五鳳嶺,高山古木參天,山勢陡險。肇就來高山佔山爲王啊,有人從山腳底落經過,背到高山,叫他們當兵,不願意當兵格等他家去,願意當兵格,而且也有銀子,送家去養父養母,養家兒老小。格麼,外國年年有進貢,也經過山腳底落,肇姊姐一窩蜂下山搶皇綱。也有了地方官員押囚犯進京,也經過這山腳底落,肇就把囚車劫上高山,拿凡是押差官突估殺啦得。肇地方官沒得辦法,雞毛文書火燒角,連夜裏不睡進皇城。萬歲上下看完成,龍鬚躁了亂紛紛,撞鐘擊鼓,聚集文武:“哪位愛卿願者點兵,親征五鳳嶺,

得勝班師回朝轉,金殿上面重封贈。”

劉三衛走到殿前:“萬歲,微臣願往。”“好!來,賜你三千兵和馬,得勝回朝討封贈。”權柄得到手,誰敢不低頭,只聽見格校場叮鈴叮,點起了三千格馬和兵。肇沙灰絞絞,旗幟飄飄,五鳳嶺到了,埋鍋造飯,戰書一封打到高山。

姊妹幾個麼把山下,哪還肯耽誤片時辰。

見到這個劉三衛啊,可是冤家對頭星啊?肇姊妹擺了梅花陣,拿劉三衛連兵帶馬喪殘生。探信官探,報到京都皇城萬歲得知,天子惱怒,六部大臣拜本來開考,考到文官好去督戰,考到武官好去參戰。萬歲天子一想:不錯半點。肇當今皇皇開文考,皇榜又掛出午朝門。

皇榜張掛,皮老仙曉得格:“賢婿,朝綱之中大比之年已開文考,你格文才蠻好,你到京都科考。”“岳父,既然朝綱開文考,定到朝中跳龍門。”隨即備好轎梁一頂,皮秀英就說:“父親啊,公子進京去科考,我做隨身作伴人。”又備好轎梁一頂,帶了四季衣服,路費銀子。

夫妻各坐一頂轎,常家莊到了面前呈。

來到這個常家莊,無巧不巧呢,這個常政老員外,養到一個小姐叫常秀蘭,格天子來花園裏盪鞦韆格。不在意走鞦韆上對下一跌嘎,氣對喉嚨口一憋,父母哭得如酒醉,哭得死去又還魂。

槓塊麼滿家眷等來下哭,堂塊夫妻兩個坐轎子走他家門前經過,皮秀英和常秀蘭小姐,合三魂七魄,有你沒她,有她沒你啊,皮秀英就拿自身併到了常秀蘭身上,小姐立刻轉還魂:“爹爹啊,我夫是叫李懷玉,懷玉是我夫一個人。”員外說:“你不要瞎說。”“父親,你不相信出去望。”跑到門外半間一望,兩扇轎子,一扇空蕩蕩,格扇轎子裏坐了文生公子。“問他叫底高?”“我叫李懷玉。”員外說:“不要管他。”

重打鑼鼓重開臺,拿公子接到門裏來。

八拜天來八拜地,又拜彭祖八百春,夫妻成婚只有三宿光景。格天子就說:“岳父,朝綱之中開文考,賢婿應當要去。”又備好轎梁兩頂,帶了四季衣服,路費銀子千兩。

夫妻各坐一頂轎,趕到了皇皇一座城。

到了皇城天已晚,要尋招商店堂門,格主僕抬頭看招牌 ,堂倌夥計走出來,抹檯布對肩兜上一搭嘎,手對腰眼裏一插,人沒多高,說話輕飄飄,格張利嘴賽鋼刀,說:“出入鳳凰池上客,來往龍虎榜中人,外面明不明來昏不昏。可有哪位考先生,

歇宿我家店堂門,穩是頭名狀元身。”

衆位,肇安童就說呱:“姑老爺,說得好。”挑他一挑,鋪蓋行囊,搬進店堂。

流水簿上掛個號,客棧裏面且安身。

考期一到,催考官着躁。隨手催考哇,公子奔赴考場,領卷子看題目,進場入座。忽聽三個狼煙炮,關起龍鳳兩扇門,宗師大人朝南坐,對坐都是各考生。萬歲出格金字題目,交把宗師大人監考。

正月初三頭場進,百花開放二場臨,三月初三三場畢,各考生退出考場,肇主考官揀到三百篩三十篇,三十篇中揀三篇文章,呈到天子的龍書案桌,天子難分,隨手寫起狀、榜、探三個字做起鬮團來,放六角金盤裏抄三抄,拌三拌, 拈起來一看,萬歲歡喜一半。榜眼南昌府,探花柳州城,狀元不是別一個,懷玉公子中頭名。萬歲只見名,不曾看見人,傳到金殿一看,歡喜一半。榜眼、探花年紀大,狀元是個少年人。

懷玉聽封贈,新科狀元你當身。

左右二位聽封贈,榜眼探花兩個人。

紫袍玉帶銀鬃馬,遊街三日看皇城。

狀元看皇城,老少都知聞。問道誰家子?京中狀元身。鼎甲來槓看皇城,白卷子童生淚紛紛。

枉穿鞋來枉戴帽,白白京都走一遭。

堂前對不過雙父母麼,學堂裏對不過老先生。

狀元馬上把手搖, 師兄師弟不必哭嚎啕。家去再把文章抄,哪怕龍門萬丈高。落第考生說:“我們只有來格盤纏,沒得家去格路費。”“飯店宿費歸我算,另贈盤纏轉家門。”白卷子才子聽到這一聲,謝謝狀元老大人:

祝你朝綱把官做,今後官職步步升。

萬歲天子聖旨一道,拿鼎甲對金殿一召相商:“愛卿,我這次開考,爲了平亂五鳳林纔開考,這麼多文生當中數你文才最好,孤家授你去參戰、幫督戰。

愛卿前來聽封贈,滅寇元帥你當身。”

隨手來到演武廳,跟手就點兵,馬點山東龍駒馬,兵點山西御林兵,老者不過三十歲,少者二八正青春。點起刀、槍、矛、盾、明盔亮甲,浩浩蕩蕩,擂鼓三聲,發鼓三通,咚—咚— 咚——

三個狼煙炮,兵馬隊隊出皇城。

二次征討五鳳嶺,點到程咬金也動身。兵馬隊隊來到五鳳嶺了,埋鍋造飯,戰書一封打到高山。格天姊妹幾個身坐獨角噴水獸,威風凜凜下山崗。來到山腳底下,程咬金手執大斧:“黃毛丫頭,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降書降表寫把我,方可留你命殘生,回嘎半聲言不肯,你千個殘生總活不成。

衆姊妹一聽,渾身來勁,怒目圓睜:“呸,老賊,臉上生了黑摸呵,鬍子就像亂柴窩,你格死屍歲數倒有半百多,姑娘今朝麼來動手,你活格少來死格多。”程咬金挨她罵了發愁,上去三斧頭。吳鳳英小姐身坐獨角噴水獸,一敲,咕嚕咕嚕泛水泡,水對外間一噴,程咬金眼睛睜總不得睜,跟手就對營盤裏溜。懷玉公子去觀陣,望望吳鳳英小姐坐了獨角噴水獸,橫相豎相,有點像當初看見格模樣:“山上大王,請報格名姓?”“姑奶奶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叫吳鳳英。”“鳳英啊!你格認識我哇。”不說不當心,一說一當心,抬頭看看清。

上上下下看完成,可是朝思夜想人。

跟手走下獨角噴水獸,二人相認來抱住,相公連叫兩三聲。程咬金來旁半間一看:“該死,該死,真是燈草打油瓶,東廚老母撕竈星,海水衝倒龍王殿,家裏人打自家裏人。這也打底高呢。”拿兵編入御林軍啊!

高山放起無情火,下次不準躲強人。

兵馬隊隊來到京都皇城,刀槍入庫,原歸舊位,金殿交旨:“我主萬歲,五鳳嶺不是旁人,是我妻子來上。”萬歲天子一聽,拍動震山河,龍鬚一翹,龍眼一瞟:“大膽新科狀元,也得了哇,你拿捉草寇都是假,私通草寇是真情。

拖到午朝去判斬,容情沒得半毫分。”

萬歲開口,槓塊動手。程咬金拜本:“萬歲,出力不討好,不出力也不討好,格既然你要拿他處斬,不如叫他去平亂二龍高山,看他到底歸順朝廷是假是真。”萬歲一想,不錯半點,傳到金殿,孤家不但不殺你,而且來封你:

愛卿前來聽封贈,滅寇元帥你當身。

賜你三千兵和馬,揀日祭旗出皇城。

權柄得到手,誰敢不低頭,站到格演武廳,跟手就點兵,馬點山東龍駒馬,兵點山西格御林兵,老者不過是三十歲,少者二八正青春。

殘兵敗將總不要,個個拿龍捉虎人。

會用刀,刀一把,會用槍,槍一根,刀房發刀,馬房發馬,槍房發槍,箭房發箭,胭脂桃花馬,山雕黃臉馬,烏嘴赤兔跳街馬,四白蹄,雪蓋蹄,真正格稀奇;又點金盔金甲、銀盔銀甲、銅盔銅甲、鐵盔鐵甲,黑漆抹塌像鍋底菩薩,格外能殺,前後護心鏡,炮總轟不進。一龍旗,二鳳旗,威風旗,百腳旗、七星旗、八卦旗、十面大唐旗。又點解糧官、掠陣官、通信官、旗牌官、校尉官、監斬官,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午朝門口擂鼓三響,發炮三通,咚— 咚— 咚三聲狼煙炮,兵馬隊隊出皇城。

元帥跨上馬,小兵小將說大話,

草寇一到我格面,殺他人頭滾西瓜。

老將夾小將,盾牌夾鳥槍。

一隊一隊朝前走,兵馬可像浪頭顛。

刀像南山初出筍,兵如北海浪千層。

紅旗如同燒山頭,黑旗如同暴頭雲。

三千兵馬在路行,沙灰攪到九霄雲。

逢山開路,逢河造橋。三里扎大營,五里扎小營,三里頓起朝天吼,五里又歇大將軍。

兵馬隊隊如潮水,二龍山到面前呈。

來到二龍高山,看好地勢,紮營安身,埋鍋造飯,戰書一封,打到高山。格天子謝花蘭交李懷珠,弟兄各坐銀鬃馬,殺氣騰騰下山來,也點三千人和馬,要與懷玉來定輸贏。姊妹五個先叫陣,獨角噴水獸也出營,

二人對面說話琅琅響,臉嘴一變動刀槍。

李懷珠,朝上戰,雪花蓋頂。

吳鳳英, 朝下戰,枯樹盤根。

吳鳳英,朝山戰,山崩地裂。

李懷珠,朝海戰,海起灰塵。

一個秤上稱八兩,一個戥上戥半斤。

作家遇到作家人,秤鉤遇到棗核釘。

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遇到更能人。

兵聽戰鼓,馬聽鑼聲,小兵小將要長眼睛,不要自家人殺錯了自家人。聽好戰鼓奔前殺,訛錯總沒得半毫分。

衆位,懷珠公子衣袖一,玉鐲露出來蠻高。哪曉吳月英小姐來旁半間掠陣格,看啊看,啊呀,格副玉鐲怎乾眼熟格?吳鳳英仔細一望:“你這個草寇,這個玉鐲哪塊有格?”“不瞞,我走我家岳父家打轉啊,來夾弄裏拾到格。”“你尊姓啊?”“我叫李懷珠。”月英小姐聞聽這一聲,相公連叫兩三聲,抬起頭來相相清,我就是你妻吳月英。忙上去把笑臉迎,正是一對好鴛鴦。這樣子麼還打底高呢?拿高山上邊兵編到隊伍裏,願意當兵格當兵,不願意當兵格,送銀子等他們回家去。

高山焚起無情火,下次不準躲強人。

肇風調雨順民安樂,班師回朝重封贈。來到金殿,刀槍入庫,原歸舊位,金殿之上二十四叩:“我主萬歲,奉你之令,征討二龍高山,不是旁人,是我哥哥。”程咬金說:“萬歲,這下子要封。”天子一想:不錯,有功之臣 ,名書上請。

懷玉前來聽封贈,七省巡按你當身。

懷珠前來聽封贈,值殿將軍你當身。

謝花蘭來聽封贈,馬兵指揮你當身。

“格我家幹多妻子也望你封哩。”“好格。”隨手拿吳月英傳到金殿:

月英前來聽封贈,值殿將軍家正夫人。

肇吳鳳英、吳玉蓮、張翠紅、白月娥、常秀蘭金殿重封:

有五位小姐聽封贈,封爲巡按正夫人。

吳鳳英拜本:“萬歲,格開不止五個了,還有一個了。”“哪塊?”“我來王家莊交王允老員外家小姐王翠萍成了親,格麼,我當初允過她格,我見到我格夫君,我來當中爲媒作證格,如今也請你萬歲封。”萬歲說:“早又不說,到幹咱說,我封個了格。”“萬歲,格要煩你封封格。”萬歲一想:封她底高了?對王家莊執指一指:

王翠萍小姐來聽封贈,外加一個庶夫人。

萬歲發下帑銀來到李家寨,造起巡按府,黃旗叉到九霄雲。水有源樹有根,李氏兄弟跟手出去拿舅舅也接得到自家來,拿母親也接家來。凡是當初給過李家好處格,一概接進李家門。

再講到這個吳成功,見到自己家小姐交女婿迴轉,也去了呱。“岳父啊,我想到當初你要做殺我格辰光。恨不得一口要咬啦你,但不過你到底是我岳父啊!你對我無義,我不好對你無情。你自己去設辦法嘎,對我有個交卸麼,我就等你上我門。”肇吳成功沒辦法,對城門口一站,看見街上人、鄉下人蹲槓就說,“街上、鄉下鄉親們,我就叫做吳成功,當初嫌貧愛富不算人,我如今示衆到四城門,不要像我這嫌貧愛富人。”

這五位佳人後來與李懷玉生到五男二女,五子來朝綱裏伴皇駕,二女來朝綱裏配公卿。

萬歲天子就想:李家確實對朝廷有功,幫我攻關斬將,立下汗馬格功勞。就叫風流才子、自在臣相寫下一部——

五女興唐節義卷,千古流傳來勸善人。

衆位,忠孝寶卷,小弟子粗枝大葉,講到這裏,也算得有始有終。

經到頭來捲到梢,落難星宿總上九霄。

寶卷講完成,禮拜佛世尊。大家幫念格佛,老少注長生。

黃立清 講錄

吳根元 整理

彩雲球

晝夜流,等春秋。愁生死,早回頭。——聖諭

海水滔滔晝夜流,樹木在南山等春秋。

百鳥園中愁生死,作惡何不早回頭。

忠孝寶卷初捲開,拜請落難星宿降臨來。

兩旁善人同和佛,能消八難免三災。

話說忠孝節義落難寶卷,一部勸善。小學生開讀,先還朝代帝主,後還賢人出世根由。

總要先還哪朝天子皇登位,後還哪省州府出賢人。

經典蓋板,上寫“昔日”二字,昔者遠也,日是今日。遠年經典,學生今朝來講,遠朝近還,要還朝代確然不難。

有昔年明朝嘉靖登皇位,一統山河總太平。

大明朝嘉靖皇帝,可算有道明君,手下三百文官,二百武將,六部大臣,九卿四相,文有忠良,武有能將。

文官執筆安社稷,武將拖刀治乾坤。

這叫皇皇多有道,端坐在龍廷。

八方多清靜,處處罷刀兵。

國正天心順,官清民樂安。

妻賢夫過少,子孝父心寬。

皇聖天子最爲英明,五更鼓打端坐在龍廷。

家家歡樂戶戶康寧,父慈子孝兄愛弟敬。

萬民齊喝彩,齊賀有道君。

小學生才疏學淺講不盡,山清水秀出賢人。

八方善人,聞經者多,聽經者廣,耳聞賢人出世,就不知出在哪省州府哪座村莊。諸位,這賢人一不出在邊邦外國,二不出在荒山野地。要說出在邊邦外國,他興兵造反,搬動干戈,三頭六臂,交我們中原人做對;要說出在荒山野地,他要落草爲王,霸佔一方,攔路打劫,打家劫舍,姦淫擄掠,總算不得能人上將。大衆哎,

該應我皇江山穩,大邦中原出賢人。

河南省衛輝縣北門洛鄉五里之遙,花家寨 一人姓花,名叫天彪,同緣康氏爲婚。

提到他家夫妻人兩個,衛輝縣裏蓋頂有錢人。

家裏陸地賽顆印,前後房子幾十進。府門外間開口獅子豎頭匾,黃旗飄飄好威風。這種豪富,幹種擺設,花天彪朝綱多大的官職?

大人朝綱官不小,平西王之職受皇恩。

康氏太太福氣好,皇封誥命正夫人。

衆位,花天彪做到平西王,究竟是清正官還是糊塗官咧?嗯,老王爺上從君王,下愛百姓,老者不打,少者不杖,幫皇定國,南征北戰,東擋西殺,立下了十大汗馬功勞。

當今皇皇天子多見愛,當做擎天柱一根。

既是忠臣官,朝綱裏可有多少好朋友啊?功臣好友,確然不醜。西臺御史康文左交花天彪是子舅道理;兵部尚書謝兵交老大人,情同管鮑、義如關張、八拜之交;還有吏部天官高文貴,交花天彪是連襟道理;還有三關總兵鮑青,是花王爺的義子,就是乾兒子。

大人朝綱把官做,隨朝忠臣總是親。

定國忠臣不絕後,天送一子後代根。

花天彪交康氏太太終年積德,生到一位公子,天空文曲星宿轉世投胎,乳名叫做小花坤,學名叫做花舜卿。花坤花舜卿天空文曲星宿臨凡,小書房讀書點總不難,先生教上句,就會下句,教到哪裏,會到哪裏。

一筆讀到十八歲,經史子集總知聞。

不講忠臣出了世,再講朝綱出奸臣。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朝總有賊奸臣。

來大明嘉靖年間,出到一個大大的奸黨。這奸黨叫什麼名字?一人姓童,名叫四海。童四海多大官職?當朝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無惡不作,大奸大惡,賣官鬻爵,坑害忠良,而且私通邊邦外國。

三番幾次定毒計,要奪大明錦乾坤。

老奸黨可生到後代?嗯,生到一個寶貝兒子,叫童郎。這童郎長做什麼樣兒咧?唉,奸黨家出報應,難看了。人家說十樣景,他十八樣景。頭上爆花瘌子,臉上大斑麻子,歪嘴塌鼻子,子篤子,龜背駝子,瘋皮癩子,蝕手瘸子,略腳柺子,情喪眼睛蘿蔔花,到夜總摸不到家,常常要發喘癆病,外名叫做十樣景。提到小奸黨,年方二十二,倒娶了九房女千金。

大衆一聽,就要想了,這個小奸黨長了幹種難看,渾空才二十二歲,反而倒娶到九房體面小姐。大衆要說,人家小姐家恐怕不是眼熱他格小夥子,而是眼熱他格才學好,要跟他,要把他。呸,提到小奸黨才學,人總醜煞得。怎樣醜相?先生叫他哼文章,他烘籃能大格字識不到半盤籃,有書不讀,打鳥上屋,飄風蕩柳,賭錢喫酒,就蹲外間卵揪。家裏養上許多打手,哪些打手?頂出名格,頭一個叫一胞膿,第二個叫胎裏壞,還有呆犢頭、鞋犢腳、離犢腿,總是一班鬼,還有鬼頭楊邵能,頂會交體面小姐煩神,還有二爺子張保,頂頂不好,看見體面小姐就要幫打攪,

看見了美貌千金女,搶到家中配爲婚。

格麼老賊童四海,格短兒子搶媳婦咧?不,他只要望兒子多搶到一房媳婦,家來好多賀到一回生日,好多發到一筆老赫赫財。

我們大衆一聽,不大相信,特別年紀大格一聽,更不相信。嘿,格年子我家也賀生日格,我家親戚家頂多弄二十斤長壽細面,一挑腰把子一犟,老能像樣,來了倒要三茶四頓恭敬他,落麼麼還要回一半把他,秤鉤子打釘直扯直,又發不到格倒頭財。衆位,這個老賊童四海賀生日,交你們老百姓賀生日不同。他不要你格長壽細面,他要珍珠瑪瑙、珊瑚琥珀、金銀財寶。所以一般小官就怕老奸黨過生日,越順怕,他越順賀了起勁。

格年子年初一團圓一喫,吩咐安童送請帖。正月半,提前賀,請帖送把哪些人?穿宮太監、值殿將軍、道臺、制臺、府臺、六部大臣、文武百官,統統送到。

哪曉請帖送到平西王府,老王爺花天彪拿請帖一看,“呸,你格老烏龜,又要賀生日,這次老夫不但不賀你,我來葬你。”吩咐安童,弄一個老赫赫木頭箱子,箱子肚裏放三牲祭禮,白錢紙放十來刀,白蠟燭放兩對,奉外,弄白紙頭寫副對聯葬他。格一副對聯寫了惡毒:

恭喜你格老賊早點死,剝削下司官不該應。

寫好,對箱子肚裏一撳,封條一封。吩咐安童,拿箱子送到奸黨府中。衆位,書要簡短,簡單說說。

老賊童四海生日賀過了,那一天老奸黨端坐高廳,吩咐安童:“把底賬拿出來查查看,可有哪一個狗官不來賀老夫的生日,老夫好交他不客氣。”安童拿底賬一查,“回稟老太師,總來了格,總來了格,這回連平西王花王爺花天彪,也有禮物送得來。”

老賊童四海一聽哈哈大笑:“哈哈,安童,真正叫一日權在手,誰敢不低頭,往常花天彪望見我渺眼閉眼,瞧不起我老夫,現在見我做了當朝宰相,掌握實權,沿能識時務,也來巴結我,禮物送得來。安童,送多少禮物來格?”安童說:“老太師啊,一個大老赫赫箱子。”“嗯,肯定肚裏寶貝不少。安童,將箱子抬上高廳,老夫要觀瞧觀瞧。”“是。”安童拿箱子抬到高廳。

封條一,箱子蓋頭一揭。安童一望,個個嚇得心直蕩,也有膽小格舌頭總嚇塌出來。老奸黨說:“安童,可是肚裏寶貝多了,拿你們舌頭嚇塌出來。”安童說:“老太師哎,哪塊來格寶貝喲?三牲祭禮、白錢紙十來刀、白蠟燭兩對,奉外,還有白紙頭寫一副對聯,我們小人不敢念。”老奸黨說:“安童,你們唸啊。”安童說:“老太師,要恕吾等無罪,我們方敢念得。”老奸黨說:“罷了,安童,恕爾等無罪。”肇安童拿起來一念:

恭喜你格老賊早點死,剝削下司官不該應。

老奸黨聽見了這一聲,氣得死去又還魂。

只氣得老賊童四海鼻孔生煙,七竅冒火:氣死老夫了,你格花天彪,花天彪,可惱哇可惱,

不來賀我生日倒也罷,不該葬我當身。

呸,我就要望你格老賊做官,一世清正,萬一有個把柄落到我手裏,我總要奔命了交你揪。等你有個初二並十六,

當皇天子奏一本,不剁你格千刀不稱心。

大衆哎,

不講奸黨要想害忠臣,我們再講邊邦外國一段情。

再講哪裏邊邦外國?再講西遼國狼主烏文正。

那一天狼主端坐銀鑾寶殿,六國山川、九溝十八寨、七十二牛路、元帥、將軍參見老狼主已畢,分站兩旁。老狼主開口:“衆家愛卿,現在我邦雄兵百萬,戰將千員,要反上大邦中原。不過,我們要先禮而後兵。現在孤家這裏有戰表一封,哪一位愛卿,代孤家將戰表打上大邦中原。”話言未了,兩個值殿將軍,一個叫忽爾明,一個叫忽兒勤,弟兄兩個,撩袍跪倒,口稱狼主千歲:“臣等願往。”老狼主拿起來一看,“哎喲,忽氏兄弟,懂中國閒話,會說中國話,是我們西遼國有名的中國通,你們去再好不過。

二位愛卿聽封贈,欽差使臣你當身。”

兩個外國將軍辭別狼主,帶了戰表,擐上銀鬃馬,打馬加鞭早動身,路途催趲。

經中言語省一省,趕到我們中原外羅城。

兩個外國將軍,來到中原皇皇外羅城,對面來了奸黨一個人。什麼人?老奸黨——當朝宰相童四海,身坐八抬大轎,八抬八像抬活爛泥菩薩,鳴鑼開道,喇叭漲號,轎子一捅,前呼後擁。

老賊坐了轎裏花對外一望,“格不是兩個外國人?”隨手吩咐安童“住轎”。安童拿轎子對下一頓,貼身安童走到前間,“老太師,爲何住轎?”老奸黨說:“安童,前面有兩個外國人,呼喚前來,本太師有話要問。”“是。”安童走到前間,“喂,二位外國將軍,我家老太師有請。”兩個外國人一聽,心想:中原老太師官位不小了。跟手跟隨安童,來到老奸黨轎簾前半間,兩個外國將軍雙雙來跪下,中原太師口內稱。老賊童四海說:“ 罷了,兩位外國將軍免禮平身。”“哎呀,多謝老太師。”老奸黨問:“二位外國將軍,你們是哪一個國家的,姓甚名誰,到我們中原有何貴幹?”外國人回稟中原太師:“吾等非別,西遼國狼主駕下大將。我叫忽兒明,這是我家兄弟忽兒勤,奉狼主千歲之令,到你們中原送戰表來了。”

老奸黨聽見戰表兩個字,腹中也思想八九分。

老賊童四海一想:嘿,我到今朝害花天彪,不曾害得到,抓不到他格把柄,我受不到格勁。現在外國人送戰表來,我不如拿外國人騙到我的家中,拿戰表騙出來,騙他們兩人寫一封假書信,害花天彪私通西遼,明朝我上殿奏本,外國人跟後間做硬證。

當皇天子奏一本,好將冤家喪殘生。

老賊童四海主意已定,走出轎簾哈哈大笑:“哈,二位外國將軍,你們千里迢迢到我中原來之不易,請到寒舍一敘。”外國人一聽,“喲,中國老太師有請,不好橫他格交。”

跟隨老奸黨動身走,宰相府到面前呈。

一到宰相府高廳之上,分賓主坐下。先茶後酒,老奸黨開口:“喂,二位外國將軍,老夫來問問你們看,你們可要發老赫赫財?”外國人說:“老太師,說點稀奇話,爲人在世,哪一個不要發財?”“哦,要發財格,我再來問問你們看,你們還是歡喜多活兩天,還是歡喜現在就上閻王家去。”外國人說:“老太師,格倒稀奇古怪,爲人在世,哪不想多活兩天。好死不如賴活,螞蟻尚且偷生。”

老奸黨說:“好,格你們要依我,把戰表拿出來,把我起來,另外寫一封假書信,害花天彪私通你們西遼國,明朝我上殿奏本,你們兩個人跟了後間做硬證。當皇天子奏一本,將花天彪格瘟賊喪殘生,我賞你們千兩雪花銀。你們答應頂好,不答應就犯法,現在先拿你們兩人揹出去殺。”兩個外國人一嚇,命總沒得,“老太師啊,怎說怎好,怎說怎好。”肇把戰表拿出來,交把老奸黨起來,三個人一夜總不曾困,就拿一封假書信寫好了。

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

鳳閣龍廷九重霄,老奸黨拜本上早朝。

老賊童四海二十四拜俯伏金階,口稱萬歲,微臣有本。萬歲龍目對下一觀:“老愛卿,你本奏何來?”老奸黨開口:“萬歲哦,

該你格江山不得穩,朝綱裏面出奸臣。”

萬歲問:“老愛卿,奸黨是哪一個?”老奸黨啓奏萬歲:

“奸黨不是張三並李四,平西王花天彪一個人。”

萬歲一聽,一點總不相信:“呸,你童四海,不要誣告孤家耳目大臣,孤家耳目大臣花老愛卿赤膽忠心,他不是奸黨。”老賊又奏上一本:“萬歲,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莫知心。

如果萬歲不相信,一封書信你看分明。”

隨手拿格一封書信送上龍書案。萬歲問:“老愛卿,這封書信從何而來?”老賊童四海說謊:“萬歲,昨天微臣遊看外羅城,看見兩個外國人鬼鬼祟祟,這遭我曉得不對,捉起來一搜,搜出來格。不相信,兩個外國人也來午朝門口。”萬歲說:“好,將兩個外國人帶上八寶金殿,孤家要龍樓御審。”

兩個外國將軍二十四拜,俯伏金階:“拜見大邦天朝,萬歲,萬歲,萬萬歲。”萬歲龍目對下一觀,哎喲,黃頭髮、紅眉毛、綠眼睛。萬歲天子執指一指:“兩個外國人,姓甚名誰?哪一個國家的,到我們中原幹什麼來了?”外國人啓奏中原萬歲:“吾等非別,西遼國狼主駕下值殿將軍,到你們中原送祕密書信。叫我們拿這個書信,偷偷送把平西王花王爺親收。萬歲,

我們句句說得真心話,虛假沒有半毫分。”

萬歲信以爲真,拿書信拆開來一看。上寫: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大邦中原平西王花王爺花天彪閣下,只因我邦雄兵百萬,戰將千員,欲反上大邦中原,求你花王爺做內應,能夠裏應外合,明朝江山來打下,江山和你對成分,西遼國狼主烏文正頓首百拜,某年某月某日某時。

萬歲書信上上下下看完成,掇開龍心火一盆:你個大膽的花天彪,竟敢裏通邊邦外國,孤家豈能容你?吩咐值殿將軍將花天彪推出午朝。發鼓三通,放炮三聲,採了官帽,扯了官帶,

官職削得乾乾淨,推到法場喪殘生。

可憐,花王爺被綁赴刑場,三聲落魂炮一響,劊子手起來一刀。可憐了,一代保國忠良——

法場過刀身喪命,哭壞了多多少少人。

老賊童四海不曾肯歇,又奏上一本:“萬歲,斬草不除根,來年要逢春。求萬歲速發兵馬,到河南省衛輝縣花家寨,將花家滿門抄斬。”萬歲一聽,而且又信,傳下聖旨:吩咐值殿將軍錢達青帶三千御林兵、聖旨一道、尚方寶劍一口,速到河南省衛輝縣花家寨,將花家滿門抄斬,不得有誤,欽此。

錢達青口稱萬歲:“臣領旨謝恩。”辭皇別駕,到御校場之上,發鼓三通,放炮三聲。

點起三千御林兵,兵馬隊隊出皇城。

哪曉兵馬隊隊動身走,躁壞了三位老大人。

躁壞了哪三位老大人?躁壞了吏部天官高文貴、西臺御史康文左、兵部尚書謝兵,因爲這三位老大人交花王爺最要好。三位老大人商議啊:“不好了哇,花家要被滿門抄斬,花王爺交我們交情很深,罷了罷了了哇,

我們情願拼啦三條殘生命,要保住花家後代根。”

三位老大人捨死忘生,一步三拜,三步九拜,二十四拜,

慢慢爬上金鑾殿,山呼萬歲口內稱。

皇上龍目對下一觀:“三位老愛卿,有何本章,速速奏來。”兵部尚書謝兵未曾開口,老淚縱橫:

“萬歲,你不看金剛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

看看花王爺徵西十大功勞份上情,赦赦花家後代根。”

哎喲,萬歲心給他哭軟了格。萬歲說:“老愛卿,孤家現在回想到花天彪徵西功勞不小,心中想替他留條根,不過,發赦旨來不及了,三千兵馬走了半天了,如何追得上。”謝兵說:“萬歲,保證追得上。你拿赦旨交把微臣,他三千兵馬人多,只好走大路,微臣我個人,我好走小路,大路和小路,好有一比。大路好比弓背,小路好比弓弦,弓弦與弓背,道路推板雙倍。我走小路對前抄,我比他三千兵馬跑得哨。萬歲,

你拿赦旨交把我,我做傳書送信人。”

萬歲一聽,果然相信:“老愛卿,講得在理,孤家依你。”赦旨寫好了,交把謝兵。謝兵接過赦旨,辭皇別駕,迴轉朝房,挑選四個得力家將,馬房挑選五匹銀鬃寶馬,主僕五個擐上銀鬃馬,打馬加鞭早動身,抄小路晝夜行程。

經中言語省一省,趕到衛輝縣一座城。

離花家寨一箭之遙,謝兵坐在寶馬之上一望,心嚇得一蕩,只見值殿將軍錢達青,將花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統一綁了曬穀場上,落魂炮“嗵嗵”,已經放了兩聲。

三聲落魂炮一響,人頭就要落地了。

謝兵躁了,打馬加鞭,奔走如飛,高聲斷喝,刀下留人。話到人到,赦旨開讀,赦到兩人。哪兩個人?一個是花王爺的公子花舜卿,第二個是花舜卿的書童來興。

花公子走到謝兵面前,雙膝來跪下,仁伯叫了兩三聲:“叫聲我格仁伯大人哎,可憐我的父親被奸黨陷害,法場過刀,

死了委該冤枉很,我要到何年何月好把冤伸?”

謝兵一把攙住,“賢侄,你不必悲淚。俗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侄兒啊,你上我家去,我拿你帶到山西省太原府,拿我家格謝公樓借把你讀書。侄兒啊,你要用點功,叫聲我格賢侄格,你到謝公樓勤辛苦讀,文章滿腹,朝綱開考之日必跳龍門,有了高官並祿位,要拿奸黨一個一個來殺死,血海冤仇好慢慢伸。”花公子說:“仁伯大人,侄兒遵命。”

書要簡短,謝兵拿花公子、來興,帶到山西省太原府謝公樓勤辛苦讀,此乃後話 按下不表。

再講錢達青,將花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統一殺啦得,把人頭斬下來,用木頭盒子置起來,要帶上皇城回覆聖旨。將身段背背堆,在花家高廳開一個坑,將沒頭屍首對下擲,高廳造起肉丘墳。

墳上栽起芭蕉樹,巴巴結結不翻身。

大門上頭上起一把雙簧鎖,封條貼得緊騰騰。

大衆哎,不講花家被滿門來抄斬,我們再講三關一段情。

再講三關總兵鮑青,是花王爺的義子,就是乾兒子。那一天端坐帥堂,閒了無事,探子到了格,單腿點地,“叫聲鮑將軍,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

總說禍事有天大,只比天高矮二分。

只因奸黨童四海金殿奏一本,將你義父花王爺滿門抄斬喪殘生。”

鮑青聽見這一聲,勝如天打一雷陣。

好比萬丈高樓失足,揚子江斷纜崩舟。“啊呀呀呀,躁死吾也。”

跟手摔倒帥堂上,神木不知半毫分。

邊關衆將嚇壞了格,背住他,“鮑將軍,鮑將軍, 醒來醒來。”

人不傷心心不死,捶捶拍拍轉還魂。

鮑青還陽來打轉,止不住格虎目淚紛紛。

鮑青高哭一聲:“我格義父大人,

可憐你赤膽忠心保皇駕,反而被滿門抄斬喪殘生。

鮑青想:童四海,你格瘟賊,膽倒不小,竟敢陷害我的義父大人,以我鮑青格性子,我要點起三關十萬兵和馬,

反上京都帝皇城,捉住你格老賊一個人。

問問你格奸黨可該應,剝你格皮來抽你筋。

但是,鮑青轉而一想:我如果帶兵造反,要拿我忠良名聲壞啦得,這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哪能不亡。罷了,罷了,我不如學學宋朝岳飛嶽元帥,修修我格忠臣好名聲。鮑青將一口怒氣暫且忍耐,但是鮑青到夜困了牀上困不着,翻來覆去,義父花天彪對他自己的好處浮現在鮑青腦海,鮑青就想呀:想當初我鮑青從小父母雙亡,家遭天火三次,一貧如洗落難,街坊上要飯,遇到那一年數九寒冬,北風怒號,大雪紛飛,鵝毛片片,我鮑青飢寒交迫,凍餓在雪坑,

不是義父將我來搭救,我哪有性命到如今?

他不但救我,而且認我做乾兒子,親自教我文武之藝,徵西他做元帥,我鮑青做開路先鋒,我們父子兩個同心協力,英勇善戰,殺敗西遼,得勝班師回朝,他封做平西王,我鮑青封做三關總兵,大富大貴呀。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

我不能好了傷疤忘了格疼,喫水忘記挖井人。

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爲人。

我一定要爲我的義父伸冤報仇,但我不能帶兵造反。

罷了,我總兵不做,喬裝改扮, 私進皇城,一刀將童四海格老賊穿嗓過,好爲我的義父把冤伸。但是鮑青又想了,我如果喬裝改扮私進皇城,拿我妻子兒子丟在這三關,將來遭到奸黨格手哦,格苦頭要喫多大哦。哎,心掛兩頭多多不便。罷了,罷了,我不如狠狠心腸,

先將我格妻兒身喪命,我好無牽無掛上皇城。

鮑青想想,狠狠心腸,從牀上起來,把鎮宅鋼刀拉出來,對準了兒子格頸脖子要砍了。齊巧兒子醒過來,眼睛一睜,格天有月亮格,月光走窗子外間照進來,望見父親手裏抓張刀,兒子嚇得就喊“爹爹”,“爹爹”這一聲叫,如同萬把鋼刀,戳得鮑青格身上。鮑青渾身一歹,鋼刀掉到樓板之上。鮑青一把拿兒子緊緊來抱住,放聲痛哭淚紛紛:“哭一聲我格心肝孩兒,

木芒挑刺肉也疼,哪肯將鋼刀割我兒身。

虎毒不把兒來喫,哪肯親手殺親生。”

真正悲傷,拿鮑青格妻子邵氏夫人吵醒了格。邵氏夫人問:“將軍,夜半深更,爲何悲淚啼哭?”鮑青說:“賢妻,真人面前莫說假,假人面前莫道真,我才間準備狠狠心腸,拿你們母子兩個殺啦得,我好無牽無掛上皇城,將奸黨童四海來行刺,好爲我的義父花王爺伸冤報仇。”鮑青妻子大賢大德,“將軍,你做得對。”邵氏夫人起來格,衣裳穿穿好,雙膝對鮑青面前一跪:“親親丈夫哦,你狠狠心腸一刀將奴家來殺死,我決沒得一點點怨恨心。

你要哨點來動手格,不要耽擱片時辰。”

鮑青聽見這一聲,鐵石心腸軟三分。

一把拿邵氏夫人緊緊來抱住,恩妻啊恩妻哭得不絕聲。高哭一聲:“恩妻哎,

我假使一刀將你來殺死格,也擐拉多年夫妻結髮情。”

邵氏夫人一聽,不好哇,我格丈夫手軟了格,眉頭皺皺計上心來,打一個失驚:“丈夫,你不要哭格,不曉哪個來下敲房門。”鮑青哭昏了格,信以爲真,站起身來拔門栓。邵氏夫人見他拔門栓,走樓板上拿鎮宅鋼刀抽出來,刀口對頸脖子一橫,高叫一聲:“親親丈夫,我們來生再會了。”咔嚓一刀,可憐了,

邵氏夫人跌倒樓板上,活跳鮮魚喪殘生。

鮑青回過頭來一望,呀!妻子邵氏已經倒在血泊之中,鮑青一把拿妻子格屍體來抱住,恨不得哭到肝腸斷,恨不得哭死又還魂。哭哭哭哭,狠狠心腸,擼拉兩把眼淚,一刀拿兒子格頭殺下來。肇拿妻子交兒子格屍體,用棉單一裹,抱在懷中。

一路哭來一路走,後花園到面前呈。

到後花園桂花樹腳,鮑青弄刀挖一個坑,拿妻子交兒子格屍體窖下去。鮑青雙膝跪下來,對新墳磕三個響頭:“叫聲我格恩妻啊,你受丈夫拜三拜格,報報我們夫妻結髮情。恩妻哇,你在則爲人,死則爲靈,有靈有感,英靈何在?

今朝你家丈夫馬哨上皇城,你格英靈要跟我緊隨身。

你格丈夫如有爲難處,你陰靈要搭救我當身。”

鮑青大哭一場,強忍悲淚,將帥印掛在二堂,喬裝改扮,暗帶兩柄車輪板斧,偷偷出了三關,擐上銀鬃馬,打馬加鞭早動身。

曉行夜宿不耽擱,趕到皇皇外羅城。

鮑青來到外羅城,投宿招商店,鮑青就想:我如果要到奸黨家行刺老奸黨,老奸黨保鏢多了,兩三千個,饒我鮑青本事好,我一個人哪敵得過兩三千個人,雙拳不敵四手,惡虎害怕羣狼,弄得不好奸黨殺不到,我鮑青反而自己不得了。我鮑青一死倒也罷,義父的冤仇哪個伸?嘿,最好等老賊出來,我半路上拿他做啦得纔好。

肇鮑青訪了,茶店喫茶,酒店喫酒,一訪訪到了格,三月廿八,天齊廟會,老賊童四海交他家夫人,要到東嶽廟燒香還願。廿七半晚下,鮑青就拿夜飯喫喫飽休息,廿八蒙天亮,鮑青就起來格,梳洗已畢,用過點心,換過衣襟,內穿短打,外罩英雄大褂,暗帶兩柄車輪板斧。

鮑青站起身,十字街到了面前呈。

鮑青走進靠街口一爿茶館,在二樓靠樓窗一個位置坐下來。要得穩,弄杯茶蹲槓等,一等等到太陽樹頂高,老奸黨童四海交他家夫人,個人坐一頂轎子來了格。鮑青看見頭一頂轎子到了十字街,鮑青英雄大褂一卸,撲楞,兩把車輪板斧摘到手中,樓窗一推,身子一躍,啪,走樓窗蹦到當街,一個箭步,走到頭一頂轎子前半間,拿車輪板斧舉起來力劈華山,起來一斧,啪噠,轎子一劈兩半個,哪曉轎子肚裏格人啊,腳一搔,一隻繡花鞋子對外一拋。哎呀,不曾殺到格男格,殺得格女子,殺得老奸黨家夫人。

衆位,夫人怎得走到老奸黨前半間格呀?書中暗表,因爲老奸黨童四海懼內格。何謂懼內?將古比今,拿現在老百姓格話來說,就叫怕老婆,你們年紀輕格頂時新格說法:妻管嚴。怕格,所以每次出來,夫人總要搶了走前間,哪曉格天子搶了走前間,觸得黴頭了,做了替死鬼了。

老賊童四海到校場之上,發鼓三通,放炮三聲。

點起十萬御林兵,將鮑青圍困緊騰騰。

三關總兵鮑青揮動板斧,放命對外殺,鮑青武藝高強,一一大片,一一大片,沾上死,捱上亡。身入萬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

哪曉隨你鮑青本事多好,十萬兵馬了。不要講十萬兵馬,你們家去用十萬個白蘿蔔,弄薄刀剁剁看,可保脈臍剁了人也疼煞得。所以鮑青殺拉一層,湧上一層,兵如潮水殺不少。

殺得三天並三夜,殺不出皇皇外羅城。

一殺殺到第四天早上,鮑青板斧總剁暴啦得格,渾身總是鮮血,不曉是旁人身上格血,還是自己身上格血,只殺得兩膀痠麻,汗流浹背,氣喘吁吁,殺得鼻頭管裏總淌鮮血,等等險沒得命殘生。鮑青難過起來,哭聲:“我格恩妻哦,

我枉枉險將你們母子身喪命,又不能爲我格義父啊把冤伸。

恩妻啊,你家丈夫來皇城遭磨難,你陰靈快來搭救我當身。”

哪曉鮑青妻子格陰魂真跟鮑青進京,陰魂作法,飛沙走石,天昏地暗。暗做什麼樣兒?

伸手不見五個指,面東不見面西人。

鮑青只見前間一盞綠火,曉得是妻子格陰魂引路,所以小兵望不見鮑青,鮑青反而望見小兵逼清,所以鮑青不費吹灰之力,

殺開一條血路往前奔,逃出皇皇外羅城。

鮑青逃出皇皇外羅城,惶惶如驚弓之鳥,急急如漏網之魚。

急急忙來急急奔,二龍高山面前呈。

書要簡短,鮑青上二龍山交一班大王——搬動山,抬動城,風裏來,浪裏去,牆上走,壁上飛,結拜生死弟兄,鮑青做了鮑大哥,在二龍高山做了大王,坐上第一把金交椅,樹起除暴安良替天行道大旗,招兵買馬,積草囤糧。

不講鮑青二龍高山落得草,我們再講皇城一段情。

再講吏部天官高文貴。那一天他端坐朝房,拿起來一想:呀,現在朝綱奸黨當道,把持朝政,花王爺花天彪幹大格戰功,幹大格官職,被老賊童四海金殿一本,就滿門抄斬喪殘生。呀,假如我有個底高差錯落到老奸黨的手裏,連到我的性命也沒有,真正叫伴君如同伴虎。罷了罷了格,

我不如告老回家轉,陪伴我格賢妻正夫人。

老大人主意已定,當夜將告老本章寫好。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高文貴二十四拜俯伏金階,口稱“萬歲,微臣有本。”將告老本章呈上龍書案。

萬歲上上下下看完成,心中也憂愁二三分。

聖天子皇開金口,帝露銀牙,口稱:“老愛卿,老貴公,

孤家江山千斤重,愛卿單挑八百斤。

你今告老回家轉,孤家萬里江山靠何人。”

高文貴一聽,不好,萬歲格意思不準本。高文貴發躁,對金殿一伏,放聲痛哭:“萬歲哦,微臣已經年齡高了格,

耳聾聽不見朝房鼓,眼昏不能拜明君。

萬望萬歲準臣本,赦放微臣轉家門。

等我也好有格家鄉份,好會到我格知心霍意人。”

萬歲心把他哭軟了格,皇上就想:不錯,年紀大格人,如同風中殘燭,今朝穿了鞋和襪,不曉明朝着不着,萬一老愛卿來皇城有個三長兩短,沒得家鄉份,孤家反而對不起他。“好了,老愛卿,不必悲淚,孤家一面準本罷了。你來我朝綱做官,沒得功勞也有苦勞,孤家賜你寶貝隨身。”吩咐穿宮太監到聚寶宮中,取兩粒離水珠送把老大人。老大人接過離水珠,辭皇別駕,迴轉朝房,吩咐安童,水關碼頭叫大大舟船一隻。老大人乘轎來到水關碼頭,轎簾落平,高文貴走出轎簾,來到大船中艙,虎皮交椅上坐下,吩咐旗牌水手,拔跳拉錨。有風架起篷來走,無風支起櫓來搖。風水不便,上岸出勁拉縴,

船頭碰開江心浪,水路登舟早動身。

老大人麼運氣通,天空賜他好順風。

順風順水不耽擱,趕到太原一座城。

船對水關碼頭一靠,高文貴棄舟登岸。大人身坐一頂八人轎,安童跟隨他轉家門。一到吏部天官府門口,康氏太太接出來,接到滴水檐前,大人轎已落平。老太太走到前間拍拍轎:“大人,你倒家來格?”老大人走出轎簾,一把攙起夫人:“老夫回來了。”夫人說:“大人哎,往常家來總要三三兩兩,謠謠言言,謠言到幾個月才家來,這回怎幹快格?不曾聽見說,你倒回來了。”老大人說:“夫人呀,你有所不知,這次與往常不同,這次老夫是告老歸家,不再回轉皇城做官。”老太太說:“頂好哇,頂好哇大人,你不曉得你來朝綱做官,妾身是多多地想念你。大人哦,

你來朝綱爲官數載春,我哪一夜不想你到五更。

我拿你就當懷中一粒紐,時時刻刻也掛在心。”

老夫老妻真正稀奇,未曾開口,笑之咪咪,攜手同行,來到高廳,分賓主坐下,香茶解渴。老太太吩咐梅香:“趕緊上樓,拿我女兒喚下繡樓。”

衆位,書中暗表,高文貴交康氏太太多男多女不曾生,生到一個獨生女名叫高玉霞,太原府裏格才女有名聲。高玉霞小姐,年方二九十八歲,只生得花容月貌。

白天書房把書念,晚間樓上繡花名。

提到文章文章滿,描龍繡鳳件件精。

玉霞小姐身邊也有一個梅香叫雙鳳,雙鳳梅香生得聰明麻利,小姐非常看重她,不拿她當梅香看待,當妹子看待。

再講梅香來到繡樓,“小姐,你家父親大人回來了,到了高廳。”小姐聽見父親到,跟手着躁,隨身衣裳不打扮,袖帶飄飄下樓門,轉彎抹角,抹角轉彎,來到高廳,見到高文貴老大人。

玉霞小姐走到前間飄飄來下拜,萬福父親口內稱。

老大人對女兒玉霞小姐一看,歡樂一半,只見高玉霞已經長大成人,而且生得千嬌百媚,真正自己格男女,越看越歡喜。老大人哈哈大笑:“女兒,罷了罷了,免禮免禮,一旁坐下。”“多謝父親大人。”坐下來格,老大人從袋袋裏拿兩粒離水珠摸出來:“夫人、女兒,這離水珠是皇上送把我格,我現在再轉送把你們母女兩個,你們母女兩個一個人得一粒離水珠。你們拿離水珠擺了貼身衣裳裏,做到珠不離身,身不離珠。叫聲我的夫人、我的女兒哦,

假使久後你們掉到大江大河中,離水珠來搭救你們母女兩個人。”

哪曉老大人一口說得無心話,後來以假作成真。

你們大衆牢記話頭,等到後來母女兩個落難,跳入揚子江,就好了這個離水珠。後話不提,

不講高家閤家團圓歡樂很,我們再講公子唸書人。

再講花舜卿公子,來謝公樓用功讀書。

哪一天,不讀到,黃昏過後,

哪一夜,不讀到,鼓打三更。

有公子,謝公樓,勤辛苦讀,

讀《春秋》,並《禮記》,晝夜操心。

高讀就賽鶯哥叫,低讀就賽鳳凰聲。

書聲琅琅了不得,驚動了格南海活觀音。

大悲觀音端坐洛迦高山,心血來潮,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呀,花舜卿公子謝公樓讀書聰明麻利,他是天空文曲星宿臨凡;高玉霞小姐,紅鸞星宿下界,他們二位星宿,五百年前在玉皇宮御花園,喫了格仙桃子,宿世姻緣海能深。我不做媒,他們如何能配對?”

觀音菩薩念起真言咒,駕起雲霧早動身,

雲裏走來霧裏奔,趕上太原做媒人。

大悲觀音來到吏部天官府上空,撥開雲端,對天官府裏一看,望見高玉霞小姐交雙鳳梅香,正在繡樓繡花。觀音菩薩法水對玉霞小姐身上一灑,高玉霞渾身一歹,連灑兩個噴嚏,灑到三灑不好了,陡得格毛病上了身,高玉霞小姐騰騰空哭起來格。雙鳳梅香問:“小姐,你爲何悲淚啼哭?”小姐叫聲梅香哦:“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這叫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才間我端坐繡樓繡花好得很,騰騰空怎陡得患難病纏身。可憐我幹歇頭上疼撈撈,身上熱暴暴,眼目昏花也不得過,四肢無力少精神。”梅香說:“小姐,快點不要哭,你肯定繡花繡悶住了心,只要到花園散散心。”哪曉小姐聽見散心,毛病立時就變輕。因爲大悲觀音啊,跟手拿災晦收拉一大半。小姐說:“梅香,聽見散心,我倒好過多了格。梅香,速速攙我下樓。”

梅香攙起來格描花手,撥動金蓮哦下樓門。

一來來到後花園,正是春二三月,百花開放,百草排芽,春光明媚,花園的景色很好。

有主僕,後花園,抬頭觀看,

桃花紅,李花白,柳綠送春。

迎春花開賽黃金,木香花開滿天星。

牽牛花開口朝上,山茶花開賽紅櫻。

東棵楊柳西棵桃,主僕兩個越看越逍遙。

主僕二人往前行,落秋亭到面前呈。

雙鳳說:“小姐,現在身體怎麼樣?”小姐說:“梅香,散散心,我陡長精神八九分。”梅香說:“小姐,你只要聽我話總好格。小姐喂,多天不曾上落秋亭飲酒,今朝我們主僕兩個到落秋亭,弄點酒啊,你身體還要不醜。”小姐一聽,果然相信,吩咐來落秋亭辦起羊羔美酒。雙鳳梅香陪小姐飲酒,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喫喫酒,小姐開口:“梅香,耕田尋耙,喫酒尋話,吟詩做對以助酒興,不曉得梅香你可內?”雙鳳說:“小姐,你只要開口,我梅香決不丟醜。”小姐說:“好,我們來吟詩做對。詩對,就像填充樣格,要填到這麼幾個字。”“哪幾個字?”“搬不動、風吹動、索、驚神童”。

梅香說:“小姐,你先請啊。”小姐說:“好,我以教場爲題,

教場搬不動,風吹旗擺動。

刀槍索,炮聲驚神童。”

輪到雙鳳對了。雙鳳一想,不錯哇,教場搬不動,操場哪搬動啊?搬不動,風一吹,操場上格軍旗擺動起來格;小兵操兵練劍,刀槍劍一碰索;開炮點兵,狼煙炮噶楞登道,地動山搖,炮聲驚神童,不錯不錯。雙鳳窗子推開來,對遠處一望,望見一座高山,罷了,我以高山爲題,

山高搬不動,風吹松擺動。

葉落索,虎聲驚神童。”

山高搬不動,山哪搬動?搬不動,風一吹山上格松樹擺動起來。樹葉子對下一忒索落,老虎拿起來“啊嗚”,嚇得怕咧,虎聲驚神童,不錯不錯。

哪曉主僕兩個對詩對了輕,花公子來謝公樓上就聽分明。

因爲花公子讀書格謝公樓,交吏部天官府落秋亭只隔一道圍牆,隔得很近,所以花公子來下看書,聽見格。花公子一想:“啊咿喂,兩個小姑娘詩對對了不錯哇。”花公子拿窗子推開來,拿頭伸到窗子外頭對上一望,望見格天,花公子情不自禁以天爲題,和她一對,

天高搬不動,風吹雲擺動。

雨聲索,雷聲驚神童。

雙鳳說:“小姐,格半間格書公子詩對口氣,比我們兩人大到幾百倍了,弄天高搬不動,天只望見摸也摸不到它咧,哪搬動格天啊?風一吹,天上格雲走動起來格,落起雨來滴裏嗒啦,響起雷來嘎剌嘎剌。我往常總弄兩個手指頭,拿耳朵塞緊了格。高玉霞說:“雙鳳,那一位書公子你可認識?”雙鳳說:“我不認得。”小姐說:“我倒聽見說,那一位書公子是赫赫有名的忠臣後代,花王爺花天彪家獨生兒子花舜卿。”雙鳳一聽佩服,花公子忠臣後代。偷眼對謝公樓一看,喂,花公子小夥子漂亮咧。面如撲粉,小夥子蓋到十來個省,兩耳垂肩,雙手過膝,脣紅齒白,鼻直口方,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牙排碎玉,

額心裏一把珍珠傘,必是扶王保駕人。

雙鳳就想:“呀,這花公子小夥子又好,文才又好,又是忠臣格後代,我雙鳳今年也十八歲了,也不曾有個門當戶對,

只要能和花公子結秦晉,千中意來萬稱心。”

雙鳳眼睛一鞭,花頭來了格:“小姐喂,你蹲堂飲酒啊,我去炒好菜來把你搭酒了。”小姐說:“可以。”雙鳳動身,可是去炒菜?不是的,說謊格。

急急忙來急急奔,要到謝公樓上去會情人。

雙鳳來到謝公樓敲門:“開門哦,開門哦。”來興說:“哪一位?”雙鳳說:“安童哥哥,吾非別人,隔壁頭吏部天官府小姐高玉霞身邊格梅香雙鳳是也,奉玉霞小姐之令,來找你家花公子有要事相商,望你安童哥哥速速通報,報與你家花公子知道。”來興說:“哦,原來是大戶人家格梅香啊。梅香妹妹,門前轉轉等,等我報與我家少爺早知聞。”

來興安童手腳哨,對高廳上一報。花公子一聽把手直搖:“來興啊,萬萬不可,男女交談,授受不親,不要惹波瀾,替我拿門槓槓好。”雙鳳來門外間一聽,拿門一槓好,向後不拉倒。她趁他不槓之前,老老誠誠自己拿門推開來,走到裏花見到花舜卿,

雙鳳梅香忙行禮,萬福公子叫幾聲。

花公子一想,老鼠凸得面,不見不像樣。“雙鳳,找我花舜卿有何貴幹?”雙鳳說:“ 花少爺,我家小姐高玉霞來落秋亭上飲酒,請你去陪她飲酒。”

花公子說:“雙鳳,萬萬不能,你家小姐是女子,我是男子,她十七八歲,我也十七八歲,我們好蹲做堆飲酒嘎?蹲做堆飲酒被人家望見,人家要說笑話,等人家三三兩兩要議論,

總說你家高玉霞小姐不正經,十八歲偷了蹲家開後門,

三三兩兩傳出去,你家玉霞小姐落不到好名聲。”

雙鳳說:“ 呸!不要說空話,又不是夜裏,是日裏。再一個,又不是你們兩人單獨來做堆,還有我們梅香下等人蹲了旁半間,騰騰空哪個說空話咧?我曉得,我家小姐請你喫酒總是假,吟詩做對是真情,你肚裏黑墨水喝得沒得我家小姐多,你沒得我家小姐才學好,你不敢去。你去對詩穩輸格,所以你說格推託話。”

花公子被雙鳳拿起來一激將,倒來了火了:“雙鳳,你不說這話拉倒,說這話,我倒要去見識見識你家小姐,究竟有多高格才學。”

雙鳳聽見這一聲,正中其謀八九分。

雙鳳一想:咿呀,真正搶將不如激將,隨手拿花公子帶到後花園。

雙鳳說:“花少爺,你蹲那等等哦,等我上落秋亭通報,報與我家玉霞小姐知道。”哪曉雙鳳來到落秋亭,可敢報?不敢報。可有心思喫酒啊?沒得心思喫酒。兩個眼睛睜了像油盞,骨碌骨碌觀好了花園門口。

高玉霞倒注意她了:“雙鳳哎,你怎沒心思喫酒,拼命對花園門口望呀?”雙鳳陡生一計:“小姐喂,花園裏有賊,我拿賊抓得來把你望望看。”雙鳳梅香走下落秋亭,見到花公子,她不說抓賊,又是一句話:“花公子哎,我家小姐來落秋亭請你咧。”她又說請他了,拿花公子帶上落秋亭。雙鳳走到小姐耳朵身邊咬耳朵:“小姐喂,望啊,賊來了格。望望賊,小夥子生了怎麼樣?”高玉霞一望,哪塊格賊?隔壁頭格花舜卿公子。小姐忙行禮,花公子連連口內稱。小姐說:“花公子,我家梅香多有冒犯,你不要計較,花公子請啊,坐下來喫酒。”

格麼,高玉霞格本意是扯扯辣子格,哪曉花舜卿當了真。因爲雙鳳告訴他,小姐要請他喫酒吟詩作對,所以公子以爲是真心請他格。尖呶呶,對下一坐,雙鳳花頭經又來了格:“小姐、相公,你們蹲那飲酒啊,我去炒好菜咧。”她又去炒菜了,可是炒菜?不,對樓梯身邊一躲。哈哈,我蹲槓偷聽,聽你們兩人來樓上說格底高名堂。

不講雙鳳來樓梯身邊偷聽,再講花公子一面喫酒,偷眼對高玉霞一看,高玉霞本來很漂亮,又是大戶人家格小姐,穿着又好,打扮又好,格真正體面不得了,只生得淡淡柳葉眉,彎彎細眉毛,明明秋波眼,點點小櫻桃,尖尖描花手,纖纖楊柳腰,窄窄金蓮小,走路踏瓊瑤,個子長了不高又不矮,不大不細,長羅瓜子臉,越看越相越體面。

櫻桃口,糯米腰,千嬌百媚,

伸出雙,描花手,嫩如蔥根。

又不高,又不矮,真正好看,

又不胖,又不瘦,美貌千金。

玉霞小姐也偷眼對花公子一看,只見花舜卿貌賽潘安,勝過宋玉,眉清目秀,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所以公子對小姐望,小姐就對公子相。相啊相,相碰面,四隻眼睛相做兩條線,叫一線姻緣。

雙鳳來了:“相公、小姐,雖然你們不曾開口,你們眼睛肚裏老早就有。你們眉目傳情,我而且曉得,你們眼睛肚裏要想說格什麼名堂格。相公、小姐呢,

我梅香中間把媒做,你們結做小夫妻兩個人。”

高玉霞小姐聽見了這一聲,害羞,面紅耳赤就不作聲。雙鳳說:“花公子,我家小姐臉一紅,頭一撳,不開聲,兩個手搓衣裳角落,就是同意格,你怎說啊?”花舜卿說:“雙鳳,萬萬不能,可憐我家被奸黨陷害,滿門抄斬,家產充公,格半間格房子還是人家借把我格咧,實骨子我現在是——

上無片瓦遮身體,下無寸土立足基。

假使交你家小姐成婚配,連累你家小姐受苦不該應。”

高玉霞小姐一聽佩服,花公子心良好了,不願意連累我,越順心良好,越順愛交他。老老臉皮走到前間:“花公子,你此言差矣,你瞧不起我高玉霞,我高玉霞不是欺貧愛富之人。你上無片瓦,我不怪你,下無寸土,我自己情願格,叫聲花公子哦——

我們患難之中結秦晉,海枯石爛我也不變心。

但願夫唱婦隨長相聚,更比那玉堂金印勝十分。”

哪曉公子跟小姐談情並說愛,來了老夫妻兩個人,叫無巧不成書。齊巧高文貴交康氏太太,格天也上落秋亭來飲酒,走到樓梯底落。老大人“啊嚏”,

小姐聽見父母到,嚇得三魂少二魂。

衆位,過去交現在不同,現在自由戀愛不關事,過去封建社會,兒女親事要父母做主。如果兒女自己做了主,

被父母雙親來曉得,敗壞門風命難存。

所以高玉霞嚇壞了格。花公子就想,我萬萬不能拿人家黃花閨女格名譽壞啦得。罷了,罷了了格,

我花舜卿情願拼拉一條殘生命,要保住小姐貞節交名聲。

花公子捨死忘生, 躍身跳下落秋亭。衆位,花公子跳下落秋亭,究竟是生是死,現在沒得功夫說。你們只要曉得他對下跳格,沒功夫說,再講老大人上樓 坐下來喫酒。喫喫酒,高文貴開口:“女兒,你是太原府裏的才女,你格名譽好了,這幾天來做媒格人不得了格多哇,特別南門外間,老奸黨童四海家寶貝兒子童郎,派二爺子張保天天對我家跑,要想我拿女兒嫁把這格十樣景,我捨不得格,但是我又不敢硬回,因爲他家官職大,回惱了不得了,我肇就軟回,我說我家女兒年紀輕,不好談,等兩年再談,但是女兒,我又不敢拿你許配旁人家,如果許配了旁人家,等到老奸黨家曉得要問我啊,女兒年紀輕,怎交旁人家談起來格。女兒啊,我要誤失你的青春,如何是好?”雙鳳梅香說:“大人哎,不是下等人抄句話說說。古往今來,有多少大戶人家招女婿,總可以拋打綵球,所以我家小姐也可以效法古人,拿綵樓臺搭起來,弄綵球對下摜,摜到哪個身上,小姐的終身就許配哪一個,等他奸黨家要找你說閒話麼,你只要說,哪教你家運氣不好,不曾搶到綵球格,一推,這遭就沒閒事格。”老大人一聽,“嗯,不錯不錯。梅香說得在理,老夫一面依你。”肇老大人決定,八月十五拋綵球定小姐的終身。

老大人交夫人喫喫酒走了格,雙鳳說:“小姐喂,不曉花少爺可曾跌傷了?”隨手喊:“花公子哎。”“哎!”“可曾跌傷了?”“不曾,乾乾對下一跳,對絲瓜藤肚裏一卡,不上不下,不曾跌得傷。”花公子走上落秋亭。雙鳳說:“花公子,你可曾聽見老大人說,八月半拋綵球定小姐終身?花公子,你家去要做準備了,要做一個特製的長褂子,要做老赫赫衣兜,要做頂長格衣袖,到格天子頂早點去,戤了綵樓臺柱棵身邊,拿衣兜張好了,我拿綵球望好了照準了,對你衣兜裏一拋,你拿綵球捧緊了,小姐就屬於你格。”花公子說:“可以。”

高玉霞吩咐雙鳳送客,雙鳳把花公子送到後花園門口。花舜卿說:“梅香妹妹,你請留步。”梅香說:“呸,沒良心,我幫你用盡千方百計做媒人,娶體面小姐,落麼麼就能多話:‘梅香妹妹請留步’。”花公子說:“梅香,多謝你幫我做媒人,我花舜卿沒得好處把你,

將來有了高官並祿位,我贈你百兩雪花銀。”

雙鳳梅香說:“呸,哪要你銀子?我不要。”花公子一聽:“喲,雙鳳銀子不要。這樣子,雙鳳,你既不要銀子,你幫我做媒人,我回頭也幫你做媒人,等我有了高官並祿位,全國各地挑選一個頂漂亮格小夥子,拿你說得把他,等你們成婚配對格天子,統統嫁妝總是我花舜卿陪把你,肇總好了呢。”雙鳳說:“好倒好格,我幫你做媒人,你回過頭來又幫我做媒人,有一禮還一禮,倒是一點總不傷己。不過花少爺,我雖然是下等人,我眼眶子蠻高格,隨常人我看不上,全國各地我只看中一個人。”花公子說:“雙鳳,你究竟看中哪個,你告訴我聽聽看?”雙鳳聽見這一聲,臉總紅到耳後根。雙鳳一想:問我看中哪個,就看中你格冤家,哪好意思說嘎?總不見得說花公子啊,你漂亮了,你好看了,我歡喜你了,我愛交你了,我要跟你了,我要把你了。哎,不難爲情格,你回頭要瞧不起我,要罵我老臉皮,爛膏藥貼把你。

所以雙鳳梅香望了花公子發了呆,要想說明口難開。但是,雙鳳梅香轉而一想,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萬千相思怎安排,錯過一時等三春。

老老臉皮走到前間,叫聲:“花公子,我一句話說不出口,紙糊燈籠肚裏明。花公子哎,

不要嫌奴家容貌醜,願做牽牀撣席人。”

花舜卿一聽,哎喲,原來雙鳳也要跟我。早先不曾誠心對她看,現在見梅香要跟他了,仔細對她一看,啊喂,雙鳳背得起細看了,細看了不曉得多體面了,並不是衣裳穿了好漂亮。她是梅香下等人,雖然穿格舊衣裳,洗了乾乾淨淨,折得凹方凸角,穿了身上有棱有角,不像照人家累堆鬼媳婦,衣裳皺裏皺巴,補格補丁,鑲格肩兜,斜七斜八來肩兜上。她就是補格補丁,鑲格肩兜,服服帖帖,真格,好看格。看雙鳳,不搽粉來自來白,不點胭脂自來紅。

看看雙鳳小梅香,賽過仙女下凡塵。

花公子一想:呀,

總說高玉霞美貌很,雙鳳還要勝幾分。

叫聲:“梅香,等我有了高官並祿位,

你家高玉霞小姐做我正,你雙鳳來做我二夫人。”

雙鳳梅香聽見這一聲,可要歡樂十二分。

走到前間忙行禮,小官人叫拉兩三聲。

花公子說:“雙鳳,我們肇好分別。”雙鳳說:“好分別,肇一分別,你格小夥子又漂亮,通天下體面小姐又多,你肇見一個愛一個,見一個愛一個,把我們忘着得,撂了腦後,我們不跟你守一世活寡啊?你要賭賭咒,我才定心。”花公子說:“可以。”雙膝對下一跪,賭咒了:“虛空過往神靈哎,我花舜卿交雙鳳梅香暗託終身,

假使久後我有三心並二意,天雷陣打死我當身。”

雙鳳梅香說:“花公子,你言重了,奴家也來賭賭咒。”也雙膝對下一跪賭咒了:“虛空過往神靈哎,我雙鳳梅香終身許配花公子,

假使我久後有個三心並二意,橫生倒養喪殘生。”

這遭夫妻分別,不講雙鳳迴轉,單講花舜卿迴轉謝公樓。

來興問了:“少爺,你交小姐吟詩作對輸格贏格,贏格輸格?”“贏格輸,輸格贏。”來興:“呸,哪會聽你格話啊?一歇輸,一歇贏。”花公子說:“來興哦,小姐邀我吟詩作對總是假,暗託終身是真情,她約我八月半搶綵球定終身。來興啊,記好咧,八月十五,頂早點喊我起來。”來興說:“曉得哇。”

衆位,有書則長,無書則短。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轉眼到了八月十四,半晚下,來興夜飯燒燒好,主僕兩個喫喫飽,休息格。困到半夜裏,來興醒了格,月半十六兩頭紅,八月十四一輪皓月當空,照耀如同白晝。來興年紀輕,只當天已亮,弄腳踢花公子:“花少爺,快點起來,大天八拉亮了。”花舜卿信以爲真,趕緊穿衣而起,辭別來興,

急急忙來急急奔,綵樓臺到了面前呈。

花舜卿來到綵樓臺一望,空空蕩蕩,一個人總沒得。花公子就想:喲,怎會得一個人總沒得?抬頭對天上一望,“哎呀,亮月纔到半天,月半十六兩頭紅,今朝十四,明朝月半,月亮纔到半天,半夜也不曾到了。害人啊,來興半夜就拿我喊起來了,要說迴轉,離家太遠,不值得迴轉。要得穩,我坐下來等。花公子尖呶呶,對下一坐。哪曉立秋分早晚,八月十四半夜秋風習習,花公子穿格衣裳太單薄,啊喂,頸脖裏像狀有點涼颼颼。抬頭一望,離綵樓臺半里之遙,有一座關帝廟。花公子一想:不如關帝廟蹲蹲。

花舜卿啊站起身,關帝廟中暫安身。

花舜卿走進關帝廟,只見關公的神像端坐虎皮交椅,臉上通紅,像條火龍,五綹長鬚,飄灑胸前,手拿《春秋》,如切如磋,左有關平,右有周倉。周倉手裏拿一把青龍偃月刀。花公子雙膝對下一跪,對關帝格神像磕磕頭禱告:“關王帝君哎,有靈有感,

保我花舜卿平安又無事,大香大燭了願心。”

禱告已畢,對拜凳上一坐,哪曉格天子關公菩薩真來廟宇裏,關公菩薩一想:花舜卿等到天亮搶綵球,十樣景童郎幾十個打手帶得來,不要拿他格頭打開花啊?他不到我廟宇拉倒,到我廟宇我要保護他,我要阻擋他,不准他去搶綵球。怎阻擋得住咧?哎!要有主意,我只要去找當方土地。

關老爺站起身,土地廟到面前呈。

土地公公看見關老爺到,跟手着躁,雙拳一抱,深深一禮,一躬到底,口稱:“不知關老爺駕到,小人有失遠迎,望關老爺恕罪。”關公菩薩說:“土地,不要客氣,你頂有主意,你果有辦法幫我阻擋花舜卿天亮不去搶綵球?”土地公公白鬍子一帶,哈哈大笑:“哈哈,關老爺,關老爺,小事一樁。今年我家豐收,睡母蟲蟲多得很。你撿嘎兩個精精壯肥肥胖胖格睡母蟲蟲,對衣袖管裏一攏,回到你格廟宇之中,吹起來一口仙風,睡母蟲蟲對花公子鼻頭管裏一攻,等他嗤通嗤通困到小中,綵球搶不成功。”關老爺一聽:“呀,這倒是絕妙格主意啊!土地,你家睡母蟲蟲放了哪裏格?”蓮花夫人說:“關老爺,睡母蟲蟲來我家菩薩臺底落格老赫赫麻袋肚裏了。”關老爺手膀子一,到麻袋一抄,睡母蟲蟲個個來下伸腰,再揀四個胖睡母蟲蟲,朝衣袖管裏一攏。辭別土地,辭別蓮花夫人,來到關帝廟,呼一口風,睡母蟲蟲對花公子鼻頭管裏一攻。花公子“啊呸、啊呸”,眼睛澀羅呵,瞌睡比往常多。

花公子跟手來睡倒,打呼如同響雷陣。

睡母蟲蟲厲害了,花公子一忽醒過來一望,不得了,太陽上了有樹頂高。走出廟堂一望,搶綵球格人像東海里格波浪,擠如也,抑如也。花公子對裏軋格,軋不進去,打招呼:“這位大哥哥,幫幫忙,稍微讓讓,等我好進去。”格老朋友說:“不嘎,你進去做什麼?”“我進去搶綵球。”“哪不想搶綵球啊?要麼你小夥子漂亮點?開點!”手掌一梗,花公子一個驢子磨粉,“嘣頂嚨頂咚”,跌得頭朝西腳朝東,爬起來一望,不好,幹麼多格人,不要講軋不進去,就是軋進去,肚腸就怕要軋出來,這個綵球我不想要了。

花公子站起身,氣氣悶悶轉家門。

再講十樣景童郎,帶上五十個打手來搶綵球,鬼頭楊邵能做假腔,手裏抓麻鞭:“喂,跑開,跑開,等我家少爺進來。”也有讓了慢格被他一鞭子,肇都打壞了,也有鼻頭打豁得,肇怕格人讓一條路。小奸黨童郎來到綵樓臺底落對上一望,望見高玉霞站了綵樓臺上,格真正體面不得了

一像嫦娥離月殿,二像西施出珠簾。

三像昭君去和番,更比那楊貴妃勝幾分。

童郎說:“呀,果然名不虛傳,太原府才女太體面了格,

我只要能和這個高玉霞同羅帳,少活他十載也開心。”

再講雙鳳梅香,拿綵球捧到繡樓臺上,望嘍,尋不到花公子,綵球不肯對下撂。一班搶綵球格老朋友叫起來格:“小姐喂,快點拿綵球撂下來,我們也是昨夜夜裏喫格夜飯,朝飯總不曾來得及喫,肚子人總餓煞得,你拿綵球撂下來,我們搶到綵球一歡喜,搶不到綵球一晦氣,我們好早點死家去。”雙鳳梅香沒辦法,繃帳拿綵球捧起來對上一撂。

哪曉太白金星走雲端經過,太白金星就想:“這個綵球怎好把你們一般人搶去咧?”一陣風,綵球吹了對上攻,幾千雙眼睛望好了格一隻綵球,哎喲,綵球怎不對下反而對上飛格,啊咿喂,飛了向南,上南;向東,上東;向西,上西;向北,上北。當真力氣小格總被軋壞了,也有人會跳高,望見綵球到頭上間,用力一跳,拿手一伸,哎喲,綵球住得格,“叭噠”,斷啦得格,一望,就到點須頭,那綵球拼命對上飛,飛雲肚裏去格,望不見了格,這肇搶綵球格總散啦得格。

再講這個綵球啊,隨風飄啊飄啊,綵球隨風飄了走。

別的地方總不去,謝公樓上去安身。

花公子氣氣悶悶迴轉謝公樓,對書桌臺上一伏,嚅嚅突突就哭,綵球搶不到了格。哪曉一陣風,樓窗吹開來,第二陣風,綵球吹進去對他頭上一忒,花公子老能一嚇:“哎,什麼東西忒得頭上軟篤篤?”一望,一個大大老赫赫綵球,一望,綵球高頭還有高玉霞小姐的年庚八字。

花公子一把拿綵球來抱住,勝如拾到寶和珍。

“來興哎,來喲,綵球飛得來格。來興啊,綵球就是小姐,小姐就是綵球,我拿綵球交把你,你要好好地收藏,萬萬不能弄拋啦得。”來興說:“少爺,你放心,綵球交把我總歸妥,我以性命擔保,有我來興在,就有綵球在。”

不講主僕兩個得到綵球歡樂很,再講小奸黨一段情。

再講十樣景童郎,格天不曾搶到綵球,迴轉家中就想,往常只耳聞高玉霞小姐是太原府才女,不曾親眼望見,今朝搶綵球親眼望見,玉霞小姐生了千嬌百媚,家去丟不掉,朝也想小姐,夜也想小姐,端到飯碗,想到小姐喫飯不香,困到牙牀之上,想到體面小姐,睏覺總困不着得格。

哪曉朝思夜想得了個相思病,寒寒熱熱緊纏身。

衆位,相思病日子難過了,害到相思病,喫飯嘔飯,喫茶嘔茶,哪怕喫點湯子粥,總要空吊惡,特別困了牀上困不着,兩個眼睛滴溜溜睜了槓,一落裏想了格體面小姐。

曾剩幾天,小賊童郎翻腔,頭上頭髮對下脫,臉上削骨瘦,臉上蠟黃,眼睛瘦了落膛,睡臥牙牀,一病不起。

格天鬼頭楊邵能去望他嘍:“少爺,爲何困了牙牀上不起來呀。”童郎說:“軍師先生啊,真人面前莫說假,假人面前莫道真。自從那天搶綵球,看見玉霞小姐生了委該美貌很,我朝思夜想得了相思病。

我要是不能交玉霞小姐成婚配,我也情願不要命殘生。”

邵能說:“少爺,你這個相思病沒得用哎。你是單相思,你想小姐,小姐又不想你,你想殺得也不拉倒。來哦,少爺,你不要當我這兩天出去玩耍,我替你訪格,你曉綵球到了哪裏了?到了謝公樓上了,到了花舜卿身邊。我而且訪到花舜卿身邊格書童叫來興。來興呢,從小父母雙亡,家遭天火三次,他家只該一個舅舅,來興八歲格辰光,他家舅舅拿他抱了送到花家做安童格。少爺,只要等花舜卿不來謝公樓,等我扮做來興格舅舅,交他假外甥哭得傷心,綵球騙家來把你開開心。”

童郎一聽,渾身來勁:“軍師先生,你只要有辦法,

幫我拿綵球來騙到,我賞你百兩雪花銀。”

肇鬼頭楊邵能出去訪了,哪曉格天花公子啊不來謝公樓,上哪去格?南門這些秀才請他去吟詩作對。鬼頭楊邵能訪到了格,跟手喬裝改扮,頭戴開花帽,身穿九串鈴,腳上襪子沒得底,鞋子沒得幫。左手拿枯竹枝謹防惡犬,右手拿半爿頭碗做討飯營生。

邵能假裝要飯,來到謝公樓門口,看見來興,鬼頭楊邵能問了:“這個可是謝公樓啊?”來興說:“是的。”“你可是叫來興?”“正是。”鬼頭楊邵能拿討飯棍子一撂,討飯碗對下一拋,叭叮,打了格千零片。

鬼頭楊邵能一把拿來興來抱住,親外甥叫啦兩三聲。

來興說:“呸,你格化子,哪是你格外甥?”鬼頭楊邵能說:“外甥,你舅舅總不認了格,你可記得嘎,你八歲格辰光,我舅舅拿你抱了送到花家做安童。現在你家舅舅家觸黴頭了哇,死人、失火、犯天火燒,死了就剩你家舅舅我個人,我準備死啦得拉倒,我就是丟不下你外甥,所以我喫盡千辛萬苦,一路要飯,我來尋你外甥格。叫聲我格外甥啊,

我只要能夠交你會一面,我就死到黃泉也甘心。”

邵能一想:我交來興見面要做鬼哭,要滴眼淚,不滴眼淚,來興不相信。怎得滴眼淚了?又不是傷心格事體哦,人不傷心不落淚。鬼頭楊邵能鬼花頭大了,袋袋裏有個朝天椒帶好了格,一面做鬼哭,一面手伸到袋袋裏弄朝天椒一掐,手指頭到高頭捻捻,做鬼揩眼淚,弄手指頭到眼睛珠珠高頭一抹,眼睛麻了辣豁豁,眼淚對下嗒啦嗒啦。來興一望,啊喂,眼淚多了,真是舅舅,不是舅舅就滴眼淚嘎?

來興雙膝來跪下,母舅叫啦兩三聲。

“叫聲舅舅喂,

我頭頂不曉千斤罪,忤逆我格母舅不該應。”

“舅舅啊,你趕緊進來坐坐,我去買點酒,買點菜。”鬼頭楊邵能也做鬼說客氣話了:“外甥哎,不要拿格錢卵用啦得嘎,你家舅舅不考究,沿小就歡喜耕田不帶鞭, 歡喜喝喝,買點頂醜格老白酒,菜麼更加不考究,蘿蔔乾醃菜我總喫格。”來興肇去買酒,鬼頭楊邵能一想,我只要拿你騙走,我就妥。拿門一關一栓,到家就翻,到箱子肚裏拿綵球翻出來,拿棉單一裹,背起來就走,門栓一拔, 跟手拔腳。

急急忙來急急奔,哪肯耽擱片時辰。

再說來興酒菜買家來格,“舅舅哎,來喫酒哦。哎,舅舅上哪去格?舅舅啊,你上哪去格?啊喲,家裏怎亂七八糟?啊呀,箱子怎總開了槓格?”來興拿起來一查,不得了,旁的東西一樁總不少,單單少拉一個綵球。

來興說:“不好哇,不是舅舅啊?偷綵球格賊骨頭啊。”拿門一關,出勁對外追,南城門追到北城門,東城門找到西城門,杳無音信半毫分。來興喫虧,對城外間追,一追追到樹林旁邊,太陽將要落山,跑不動了格,尖呶呶對草地上一坐。來興想:沒眼鼻子哦,到哪去尋哎?不好哇,往常少爺拿綵球交把我格辰光,我說大話了,以性命擔保,有我來興在,就有綵球在,不好了格,今朝綵球找不到哇,我哪有面目轉家門,我怎好意思交我少爺見面。罷了罷了了格,

陽日三間日子不願過,只願死來不願生。

罷了,我不要命,我來上吊了。望見樹林裏總是高樹,夠不到,望見路邊上一棵彎榔頭樹,彎到路當中,來興走到半田裏,捧一塊方垡,對彎榔頭樹腳下一放,墊腳,來興站到方垡上頭,腰帶解下來,對彎榔頭樹丫把裏一蕩,打一個相思釦子,拿頭要對裏伸。要對裏伸,眼淚不得幹。生怕生,死怕死,哪一個不怕死?來興眼淚千雙下,哭一聲蒼天啊:

“相思釦子外間是天堂路,相思釦子裏間好比地獄門。”

來興哭哭,狠狠心腸,拿頭對相思扣裏一伸,腳一蹬,方垡對開一滾,舌頭對下一伸。

一盞枯燈漸漸熄,來了添油掭火人。

哪一個?三關總兵鮑青。鮑青怎得來格?書中暗表,因爲鮑青來二龍山做大王,山上有探子格,探子探到:“鮑將軍,我們探到了格,花家被滿門抄斬,皇上赦旨,赦到一個花舜卿公子交來興安童,現在主僕兩個,來山西省太原府謝公樓讀書。”鮑青一聽:“還好,還落到一個幹兄弟,我是花公子的乾哥哥,我們乾弟兄兩個應該要會會面。”所以鮑青辭別衆位英雄,單人獨騎,

打馬加鞭動身走,直奔太原一座城。

真正叫無巧不成書,鮑青齊巧走來興上吊格地方經過,一望,啊喂,一個後生家來下上吊,鮑青催馬向前,一走走到來興身邊,一手捧住來興格腰,一個手拿腰刀背出來一割,拿上吊格帶子割斷了,拿來興抱下來,到他心口頭一摸,哎,心口還有點熱,還來下別嘎別,還好,不曾死得全咧,盤盤看,

人不傷心心不死,捶捶拍拍就轉還魂。

來興安童轉還魂,真魂上了身,行走兩三步,枯木又逢春。鮑青說:“你這位小兄弟,年紀輕輕,怎思量到尋短見。俗話說得好,若蹲世上捱,莫對土裏埋。閻王家不尋你,你也想發小鬼格財?究竟姓甚名誰?爲何要尋短見?”來興安童聽見這一聲,

雙膝跪在地埃塵,恩公叫了兩三聲。

上下根由告訴你哦,可比黃連苦三分。

肇怎樣怎樣如此如此告訴鮑青。鮑青一聽:“啊呀,原來是來興安童。來興哎,我不是張三並李四,我是三關總兵鮑青。”

來興聽見這一聲,走到前間重行禮,大少爺叫啦兩三聲,因爲鮑青是花公子的乾哥哥,所以來興稱他大少爺。來興說:“大少爺,這個綵球不曉被哪個偷走了?”鮑青說:“來興,依你才間告訴我格情況啊,我分析起來,這綵球沒得哪旁人家要,只有小奸黨纔要。來興,你趕緊迴轉謝公樓,服侍我的義弟,等我鮑青上奸黨家去,幫你拿格綵球要家來就是。”來興走了格。

鮑青一走走到奸黨家府門口,望見兩扇門關了緊騰騰。鮑青就想了:日青日白拿格牢門關起來,沒好事。起一板斧,拿格門劈開來。鮑青一個箭步走到高廳,巧了,小奸黨童郎正捧住綵球,嘴齜了像喇叭花。鮑青說:“嘟,你格小賊,竟敢偷人家綵球,今朝識點相,綵球交把我,交你妥;綵球不交把我,你不要對我相,相啊相,我弄板斧替你開片,眼睛對我擠啊擠,我弄板斧走你鼻子尖劃到腳底。”隨手弄板斧對他鼻頭高頭一現。“啊喂!”小賊童郎嚇壞了格,格種大板斧像小盤籃,鋒毛哨快,“哎,老子啊,把你拉倒。”拿綵球交把鮑青,鮑青帶了綵球上謝公樓,交花公子會面。幹兄弟兩個會面,是一番離別之言,不一一細表。

我們再講小奸黨童郎,來高廳跺腳格:“不好了格,綵球得而復失,

體面小姐娶不到,我也情願不要命殘生。”

哪曉奸黨家有個管賬先生,叫王方學。王方學是酒鬼,酒鬼王方學對童郎說:“少爺,不要哭,沒得綵球,也可以娶到小姐格,你只要拿酒把我喫愜意了,等我今朝坐夜上天官府後花園,因爲我家姑娘伯伯來槓看後花園門,我今朝夜裏去摸好了,高玉霞小姐格繡樓來哪裏,拿格路弄熟得,等到明朝夜裏,我拿你少爺帶了同去,到半夜裏拿你對小姐房間裏一扛,你明朝就交小姐成親。”童郎一聽,渾身來勁:“哎,好辦法,好辦法。”吩咐安童,哨不要歇手,爲管賬先生辦頂頂好格羊羔美酒。

宰相府裏廚子手段高,一歇歇好酒好菜辦得來。

管賬先生王方學是個酒鬼,看見格酒象窮吼,一盅做一口,橫一杯豎一杯,杯杯盞盞不推諉。酒是糯米漿,喫多了翻大腔。酒是麻木水,喫多了要軟腿,喫得扶柱不上壁,跑路總要跌,喫得肚子高似頭,兩個嘴丫嘀嘀噠噠對下流,舌頭根子總喫硬了。

醉乎馬乎動身走,天官府花園面前呈。

醉鬼王方學走進天官府後花園,走落秋亭底落經過,朝上一望,望見落秋亭上一位絕色美女,這位絕色美女究竟是哪一個?雙鳳梅香!雙鳳梅香爲何坐夜要上落秋亭?因爲雙鳳想:多天不曾看見花公子,心焦了,今朝我個人,偷偷躲落秋亭上對過間望,望見花公子啊,我心裏好過格。哪曉望啊望,上了個大當,被醉鬼王方學看見格。王方學酒醉格,酒醉格人膽特別大,色膽包天,急急忙忙走上落秋亭,一把拿雙鳳梅香來抱住,要強逼雙鳳配爲婚。雙鳳梅香放聲叫起來格:“地方救命,地方救命哎。

黑夜暗星鬼作怪,朗朗乾坤出歹人。

救命啊,歹人落秋亭上要調戲我雙鳳小梅香。”花園裏可有救命人?

雙鳳梅香喊救命,來了一位救命人。

什麼人?三關總兵鮑青。因爲鮑青來謝公樓交花舜卿談心,因爲謝公樓靠落秋亭最近,只隔一道圍牆,所以鮑青聽見雙鳳喊救命。他頂歡喜管閒事,一個箭步,走這間窗子竄進格間窗子,一把背住王方學,“你格瘟賊,幹大年紀,鬍子拉碴,沒出息,蹲槓調戲人家小姑娘,我請你咧。”鮑青搗拳漲漲勁,對他頭上一敲,撲鐵托,

大紅腦子淌鮮血,活跳鮮魚喪殘生。

雙鳳一望,一位英雄好漢救了她格命,雙鳳走到前間忙行禮,救命恩公口內稱:

“多謝恩公來搭救,黃沙蓋面不忘恩。

請問恩公尊姓大名?”鮑青說:“不敢,吾非別人,三關總兵鮑青是也。”雙鳳聽見這一聲,走到前間重行禮,大伯子叫啦兩三聲。鮑青說:“你這個小姑娘,我又不認得你,你又不認得我,騰空怎叫起個大伯子來格?”雙鳳說:“怎不叫你大伯子啊,我是你家義弟花舜卿的二夫人雙鳳,我可叫你大伯子啊?”“哦,原來是弟妹。弟妹啊,我幫你拿這個死屍扛走,這死人擺槓要害人。”這肇鮑青拿王方學格屍體,對肩頭上一扛。鮑青一想:“放哪裏咧,這死人犯法格。罷了,撂奸黨家去拉倒。”

邁開虎步動身走,奸黨府到面前呈。

鮑青對圍牆這間一站,張開蒲包口,放開喇叭聲:“喂, 看夜格安童啊,寶貝撂進來格,要發財呀,你們快點來啊。”鮑青背住王方學格腳一撂,拿個死屍撂裏間去。肇鮑青走了格,奸黨家安童聽見有寶貝,總想發財,拿燈籠火把,跑去一望,心嚇得一蕩,血沽郎情,一個大大血人。再報,報與十樣景童郎知道。童郎跑得來一望,雖然頭骷髏打開來,臉嘴不識得,衣裳跑不掉,不是旁人,管賬先生王方學。童郎叫聲:“不得了了格,體面小姐不曾娶得到,反而又賠啦一個管賬先生。”鬼頭楊邵能說:“不要哭,這管賬先生不死啊,你難以娶到小姐,一死,倒容易了格,他鮑青不見得盡顧蹲謝公樓,只要鮑青一走就妥,我們坐夜拿王方學格屍體。灌了麻袋裏下,背到謝公樓門口害人,

只要拿花公子害了監牢身喪命,你穩娶小姐女千金。”

童郎一聽,果然相信:“好計,妙計。”

肇講到鮑青果不其然辭別花公子,全國各地訪朋友走了格。哪曉鮑青不走不關事,一走就不得了,惹下了格連天禍場根。就來格天夜裏,鬼頭楊邵能帶一班格打手,拿王方學格屍首對麻袋肚裏一灌,抬到謝公樓門口,對門口一放。肇一個一個總躲了弄堂裏,張瞄張好了,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來興拿門一開,麻袋對裏一栽:“少爺,不好了格,一個呆貨倒進來。”花公子:“來興啊,不要叫,不要叫,拖死人過界,被旁人看見要報官,趁現在早,大街上沒得人,不曾有哪看見,我們拿這個死屍趕緊拖進來,藏了牀底落,到半夜裏夜深人靜偷偷去窖啦得拉倒,省用找閒話,惹波瀾。”肇主僕兩個喫虧,拿死屍對裏背。這些老朋友蹲弄堂裏張望好了格,望見才背進戶檻,一個一個哄得來:“ 不好哇,殺得人哇。”一把背住花公子:“你得了哇,我家管賬先生出去要賬格,銅錢銀子要了不少,你見財起意,謀財害命。”

不分青紅和皁白,麻繩捆綁緊騰騰。

一張狀紙送到太原知府公堂。太原知府張奎,是老奸黨童四海格門生,而且小賊童郎暗中送他銀子一千兩,買囑他一定要拿花舜卿害殺得。這瘟贓官得過賄格,端坐公堂,三班衙役幫忙,分站兩旁,一聲堂威。

大人升堂哮威武,瘟官拍動驚堂木。

“衙役,帶殺人犯花舜卿上堂。”衙役拿花舜卿帶到公堂。

花公子來到公堂雙膝跪,大人叫了兩三聲。

張奎拍動驚堂木,執指一指:“花舜卿,花舜卿,你是一個讀書之人,應該懂得法律,可惜你知法犯法,謀財害命,殺死管賬先生王方學,現在人證物證俱在,你速速從實招來,免得本府大刑伺候。”花公子聽見了這一聲,冤枉喊了不絕聲:“冤枉,冤枉,冤枉哎,

總說沒得冤枉事啊,這事冤枉海能深。

我本是好好書公子,決不是個違條犯法人。”

瘟官得過賄格,他哪聽花公子辯駁:“呸,花舜卿啊,花舜卿,人證物證俱在,你還狡賴,我曉你年紀輕,咬口緊,不用大刑豈肯招認。來呀,拿他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是。”衙役如狼似虎,將花舜卿摁倒公堂,四十大板打得他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昏死過去,拿冷水對他臉上一澆。

人不傷心心不死,冷水潑面轉還魂。

各位,花公子還陽打轉,渾身疼痛難忍。呀,人總痛殺得,不好了格,我熬不住了格,我現在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罷了,免得皮肉受苦,不如招了,叫聲大人啊:“你免動大刑了格,

是我是我總是我,謀財害命哦我當身。”

再就卵招,說一句記一句,口供錄得緊騰騰,拿口供把花公子畫字,可憐花舜卿拿到格筆只是抖。好了格,

往常提筆只有四兩重,今朝提筆如同重千斤。

可憐了,筆頭尖尖哦一撮毛,畫起供來要坐監牢,但是不畫不得了,不畫要被打了,繃帳狠狠心腸一畫,一畫不好了,一字入官門,千斤拔不出。肇拿花舜卿重枷重鎖,

押到監牢裏遭磨難,六十天後殺罪不容情。

不講花公子監牢遭磨難,再講鬼頭楊邵能對童郎說:“少爺,你想娶到小姐,光害拉一個花舜卿還不中用,吏部天官高文貴又臭又硬,要拿他害啦得,纔可以娶到小姐。”要害高文貴不容易,他是吏部天官告老歸家,有身份格人,不抵到隨常人挨害啦得。肇兩人商議商議,寫一封家書送上京都皇城,交把老奸黨童四海。童四海拿家書一看,幫兒子作惡,用奸計,假造一道聖旨,吩咐四個得力家將,扮做假欽差,帶了假聖旨,來到吏部天官府門口,吩咐看門安童報,報與吏部天官高文貴知道,有聖旨到。高文貴聽見聖旨到,猶如君王到,大開正門,接出府門外,雙膝跪下來,迎接聖旨,哪曉老大人正跪下來磕頭,當中有個人刀背出來,走腦後間起來一刀,老大人頭對下一拋,血對外一,叫總不曾叫,

跟斗栽倒塵埃地,活跳鮮魚喪殘生。

四個冤家拿老大人一殺,倒走了格,看門安童報與康氏太太交玉霞小姐知道,母女兩個一聽,躁拉大半條命,三步當做兩步行,來到府門外間一望,只見老大人倒在血泊之中,格老太太一把拿老大人格屍體,緊緊來抱住,捶胸頓足淚紛紛,哭聲:“我格大人哎,才間來高廳只要我喊你一聲,你應一聲哦,現在喊你千聲萬聲哦,你也不作聲。大人哎,你倒一命身亡故了,丟下我們母女兩個靠何人。”

康氏太太哭到肝腸斷,玉霞小姐淚紛紛。

安童梅香勸了:“太太、小姐,不要蹲槓哭格,人死不能復生,你們就是哭殺得,大人也不得還陽打轉,還是趕緊料理後事爲好。”老太太一聽強忍悲淚,吩咐安童買大大棺木,將大人格遺體盛殮。

三尺麻布當門掛,高廳改做孝堂門。

諸親六戚來弔孝,玉霞小姐做磕頭禮拜人。

不講高家辦喪事,再講鬼頭楊邵能對童郎說:“少爺,你要想娶到體面小姐,你要學學小了,要拿麻衣重孝穿起來,拖青竹棒,帶三牲祭禮,

假意到高府去弔孝,暗裏謀佔小姐女千金。”

童郎說:“軍師先生,我只要能夠娶到體面小姐,不要講學小,做灰灰孫我總情願格。”肇拿麻衣重孝穿起來,帶三牲祭禮,來到高家府門口,吩咐看門安童報,報與康氏太太知道。康氏太太一聽:“啊喲,這個小賊怎思量到上我家來弔孝,不好了格,小奸黨就怕弔孝總是假,謀佔我家女兒是真情。要說不讓他進來,他是宰相府少爺,來頭大,繃帳讓他進來。”吩咐女兒,趕緊到繡樓迴避,肇玉霞小姐到繡樓躲起來。老太太吩咐大開正門,拿小奸黨童郎接進來。

童郎規規矩矩走到老太太面前,雙膝來跪下,伯母叫啦兩三聲:“伯母喂,

伯父大人死了委該苦,沒得多男並多女。

不要嫌小侄文才醜,願做一個磕頭禮拜人。

也不問康氏太太答應不答應,小奸黨像賴貓,對高廳一賴,一步總不跑,纔開頭規矩了,看見親戚朋友送紙來,小奸黨拖青竹棒,跪棺材頭邊,啞把嗓子嚎。一天,二天,三天,規規矩矩,到第四天不規矩了格,半晚下吩咐安童:“拿新衣裳替我搬得來,替我打扮打扮。”肇拿麻衣重孝脫啦得,安童替他打扮,哪曉得暴花辣子箸攏頭,戴到方巾轉溜溜,頭尖格,帽子擺不住。安童說:“少爺,替你弄點老棉絮捆捆。”像捆爛膀,拿帽子存上去,弓身背駝子,一塊凹下去蠻多。安童說:“少爺,替你弄點棉尿布襯襯墊墊。”肇拿衣裳穿起來。

頭戴逍遙八字巾,身穿鸚哥綠海青。

湖皺丈巾腰中束,粉底仙鞋簇簇新。

手裏拿把倪公扇,假馬式腔格唸書人。

一到夜晚黃昏,童郎對後樓跑了。隨你多扮,略腳柺子扮不掉,一隻腳長,一隻腳短,一跑一犟,像下河人背纖。

蝕顛蝕顛動身走,繡樓早到面前呈。

童郎來到第一幢繡樓,望見一個小姐在燈下繡花,哪曉這位小姐不是高玉霞,是高玉霞格乾姐姐金蓮,因爲高文貴交夫人得子晚,帶一個乾女兒金蓮,回頭才生到高玉霞格,所以金蓮是高玉霞格乾姐姐,哪曉童郎是蘿蔔花眼睛雞白眼,到夜就望不清爽格,相了格葫子當冬瓜,相了格金蓮只當高玉霞。

一把拿金蓮來扯住,恩妻叫了兩三聲。

金蓮說:“呸,何方來的油頭光棍。”童郎說:“我不是油頭光棍,我是宰相府公子,

你只要交我成美事,原配夫人你當身。”

金蓮一想:“啊喲,宰相府少爺,高門大戶,我如果跟了他穿不完,喫不完。”所以金蓮小姐愛了財,就半推半就,吹熄燈火,兩人解帶寬衣,成其美事。

一夜風光,不一一細表。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童郎眼睛一睜:“啊喲,你不是高玉霞,騙我一夜,我走了。”金蓮說:“你倒走了哇?蹲堂困上一夜,名譽總壞把你,你倒走了?”“格你是哪個?”“我是玉霞小姐格乾姐姐金蓮。”童郎說:“金蓮啊,格你可有辦法,幫我騙到你妹子高玉霞。”金蓮說:“我幫你騙到我妹子高玉霞,你拿我金蓮怎麼說?”童郎說:“這樣子,等我將來有了高官並祿位

你家妹妹高玉霞做我正,你金蓮來做我的二夫人。”

金蓮一想:我能做到宰相府公子格二夫人,也發財格。“少爺,天亮你去不像樣,等到夜點來,我叫你走哪裏哪裏去找我妹妹。”哎,童郎格天性子躁了,望好了格,太陽太陽啊,你怎不動顫格呀,哨點下山呀,我等了躁殺得。好不容易等到太陽落山,肇金蓮叫他走哪裏哪裏,轉彎抹角,一到到了玉霞小姐繡樓樓梯身邊。童郎對樓梯格弄堂身邊一壅,心想:我等到夜深人靜,上樓開心,交小姐成親。哪曉壅了格弄堂裏,風歸弄,賊歸洞,弄堂裏有風格,童郎一受涼,喘癆病發起來格,喉嚨口呼啦呼啦,像拉風箱,倒被雙鳳梅香聽見格,雙鳳梅香一聽,哪裏來下拉風箱?一望,啊喲,不好,小奸黨童郎。雙鳳花頭大了,弄一腳盆洗腳格髒水,望準了照準了,對童郎身上一劃。童郎從頭到腳,被劃得溼沽邋遢。

雙鳳說:“抓賊,抓賊。”童郎一嚇,嚇溜到自己家中,被一凍,被一嚇,得病了。什麼病?鬼毛病。何謂鬼毛病?將古比今,就相當於現在格三牙子毛病。

不講童郎得病。再講雙鳳對康氏太太說:“老太太,童郎雖然得病,等到他毛病好了,還要來作吵格。太太哇,最好你們母女兩個趕緊溜出去,

躲拉三年並兩載,冷淡冷淡再轉家門。”

康氏太太一聽,果然相信,“梅香,講得在理,一面依你。”吩咐安童,買個空棺木,買了對高廳上一頓,拿老大人格棺木走後花園偷偷抬了上船。康氏太太交玉霞小姐母女兩個,準備坐船,一來將老大人的棺木送到斑竹林祖墳安葬,二來逃逃難,拿老管家高宏留下來管理家務,拿雙鳳梅香留下來看守繡樓。肇母女兩個坐到船上,吩咐水手,

撐起船來搖起櫓,水路登舟早動身。

不講母女兩個坐船逃走,再講童郎毛病好了格,又到天官府裏來尋小姐,一轉尋不到個高玉霞,看見雙鳳梅香生得千嬌百媚。童郎一想:找不到小姐,雙鳳也好格。

一把拿雙鳳來扯住,強迫雙鳳配爲婚。

雙鳳梅香放聲叫起來格:“地方救命,地方救命哦,小奸黨要調戲我雙鳳小梅香。天官府裏可有救命人?”

雙鳳梅香喊救命,來了一位救命人。

什麼人?天官府看門安童陶林。因爲陶林見雙鳳生了千嬌百媚,老早就暗暗愛上了雙鳳,格天聽見雙鳳來樓上喊救命,陶林拿一個大門槓,來到樓上一望,童郎捧住雙鳳,陶林撒野,門槓起來就打,不曾偷眼眼懶,一門槓揎了小奸黨格股拐眼,拿小賊童郎打溜啦得格。老管家高宏聞聲趕到,“雙鳳啊,童郎雖然溜走啊,他家裏打手多得很,馬哨打手帶得來,你不得過身。雙鳳,這裏五十兩銀子給你做路費,趕緊逃命去吧。”雙鳳說:“老伯伯,我鞋尖足小,我女流之輩,不認得路,你叫我對哪裏跑,對哪裏逃?”陶林說:“雙鳳,不要緊,你不認得,我認得格,我帶你一道逃走可好咧?”雙鳳說:“我來信你咧?你男子,我女子,你頭二十歲,我十七八歲,再逃出去漏了單,要強迫我絞七廿三,格得了格?”陶林說:“雙鳳啊,你瞧不起格人啊,我陶林是正派人,我交你結拜兄妹。我做你哥哥,你做我妹妹,哪家哥哥也調戲妹妹。你再不相信,我跪樓板上賭毒毒咒把你聽。”陶林雙膝對下一跪:“虛空過往神靈哎,

我陶林交雙鳳結拜兄和妹,海角蒼蒼去逃生。

假使我半路上有個邪心並惡念,強盜一棍子打死我當身。”

哪曉陶林一口說得無心話,後來以假作成真。雙鳳相信他了,結拜兄妹,這遭兄妹兩個動身。

急急忙來急急奔,逃出太原一座城。

不講兄妹兩個逃走,再講十樣景童郎,拿打手帶到天官府前前後後尋,尋不到高玉霞,也尋不到雙鳳。小奸黨童郎發火,

吩咐放起南方丙丁火,就將房屋化灰塵。

天官府安童梅香看見起火,總溜走了格。不是空身走格,趁火打劫,拿金銀偷了溜走,只有老管家高宏,老老誠誠格人啊,天官府被燒啦得沒得地方蹲,

老管家高宏沒辦法,墳堂之中暫安身。

再講童郎帶了一班打手,坐一條快船追,一定要追到高玉霞,一定要追到雙鳳。大衆聽清,童郎坐快船帶打手追小姐追雙鳳,讓他追去,現在沒得功夫說。再講雙鳳跟隨陶林,兄妹兩個逃出太原府,

急急忙來急急奔,十里荒山面前呈。

一逃逃到十里荒山,太陽要落山了。陶林對雙鳳說:“妹妹,今朝我們兄妹兩個貪趕路途,錯過招商店面,無處安身,妹妹,前面有個山神廟,到山神廟暫宿一宵可好呀?”雙鳳說:“哥哥,沒辦法格,將就將就罷了。”兄妹兩個走進山神廟。雙鳳說:“ 哥哥啊,我鞋尖足小,渾身非常疲勞。哥哥,我躲了菩薩幔子裏花休息休息可好?”陶林說:“妹妹,你定心休息。”雙鳳對幔子裏一躲,呼,委該辛苦,困着得格。陶林弄包袱當凳坐下來,背朝山門面朝裏,聽見妹妹雙鳳打呼了,拿幔子一掀,拿起來一望,啊呀,雙鳳困着得格小夥子啊,更加體面,更加漂亮,更加引動人心。陶林就想:呀,她雖然是妹妹,我雖然是哥哥,我們不是一個父母所生格。俗話說得好,見飯不喫癡眼漢,見花不採枉爲人,

我只要荒山古廟跟妹妹雙鳳成美事,千中意來萬稱心。

哪曉陶林來槓起歹意哦,來了強盜許多人。

一班格強盜走山神廟經過,一望,啊喂,格冤家屁股頭包袱不小,肯定金銀不少。強盜輕手輕腳,走到陶林背後頭。哪曉陶林正來下想雙鳳格眼孔,想入非非,強盜到他身邊也不曉得,強盜棍子舉來,起來一悶棍,

就拿陶林打倒了塵埃地,活跳鮮魚喪殘生。

強盜拿包袱搶走了格,雙鳳驚醒了格,一望,陶林倒在血泊之中。衆位,陶林要想的壞事咧來腦子裏想格,不曾實際行動,所以雙鳳不曉他是壞人,只當好人,一把拿陶林來扯住,哥哥喊了不絕聲,哭聲:“我格兄長唉,

可憐你被強盜來打死,丟下你家小妹靠何人。

在則爲人,死則爲靈,有靈感,陰靈何在。

黃泉路上慢慢走來慢慢跑,,等等你家小妹一同行。”

雙鳳就想:我雙鳳命苦賽鹽滷,結拜到一個哥哥,倒又被強盜打殺得格,我現在身無分文,鞋尖足小,我上哪去啊?沒得路走,罷了罷了了格,陽日三間日子不願過咧,只願死來不願生。罷了,不要命嘍,我來上吊,搬張凳子站上去,腰帶解下來,對屋樑一蕩,打一個相思釦子,拿頭要對裏伸,正要對裏伸,眼淚不得幹。生怕生,死怕死,首先想到花舜卿公子,花公子,你關入監牢究竟是生是死,是兇是吉,哭聲花公子哎:“從當初落秋亭,我們吟詩作對,暗託終身,總以爲洞房花燭,夫妻恩愛,白頭到老,

哪曉狂風吹斷並蒂蓮,棒打鴛鴦要兩離分。

可憐我們兩個人,

今生今世就怕再也會不到格,只好夢裏三更會鬼魂。

官人哎, 我們陽日三間不曾成婚配,到陰司地府我也要和你配爲婚。

小官人哎,我們在生不曾同過紗羅帳,我死也要和你葬同墳。”

雙鳳梅香哭到傷心之處,狠狠心腸,杏眼緊閉,銀牙緊咬,捨死忘生,頭對相思釦子肚裏一伸,腳拿起來一蹬,凳子對下一困,舌頭對下一伸。

雙鳳命裏不該死,來了一個救命人。

什麼人?一個窮秀才,叫徐達。徐達是個賭錢鬼,人家送他一個綽號叫侉兒。侉兒徐達格天賭錢,運氣不通,輸了個倒包空,半夜裏被趕出賭錢場,眼睛蒙啊蒙,哪曉對山神廟一攻,咿喂,一個小姑娘來下上吊。

跟手拿她救下來,捶捶拍拍轉還魂。

雙鳳還陽打轉罵起來格:“你格冤家,彎彎曲,曲曲彎,我已經來到鬼門關,哪個喜見你拿我喊了把魂還。”侉子徐達說:“呸,你格小姑娘,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我倒好好心腸搭救你,你不該辱罵我當身。

你究竟姓甚名誰?爲何要上吊尋短見?”雙鳳一想:我錯怪人家,人家是好心。肇怎樣怎樣怎樣的告訴侉兒徐達。徐達說:“雙鳳,不必尋短見,你家哥哥被強盜打殺得,我也好做你哥哥格,上我家去,我養得動你格。”雙鳳說:“我又不認得你,曉得你好人壞人,你再回頭壞良心得了咧。”侉兒徐達說:“雙鳳,你放心,我交你結拜兄妹,我做你格大哥,哥哥也弄慫妹妹咧?真不相信,我跪山神菩薩面前賭毒咒把你聽。”侉兒徐達對山神菩薩面前一跪,賭咒了,山神神靈哎:“我徐達交雙鳳結拜兄妹,久後有格三心並二意,一斧頭砍到我後背心。”

哪曉侉兒徐達一口說得無心話,後來也以假作成真。

雙鳳相信他,交他結拜兄妹,兄妹兩個將陶林屍體掩埋,肇兩人動身了。

經中言語省一省,趕到揚州一座城。

投宿招商店,侉兒徐達就想:我當真拿你帶家去來,我沒許多飯給你喫格,多天不曾上賭錢場,沒得賭本,手總癢殺得格。呸,我不如拿雙鳳賣啦得,賣到雪花銀,我到賭錢場上去散散心。侉兒徐達主意已定,對雙鳳說:“妹妹啊,我在揚州有個好好親戚,我有個姑母家咧,等我上姑母家去望望,假使姑母家家庭條件好,我就拿你丟了我家姑母家,可好呀?”雙鳳說:“哥哥,你速去速回。”侉兒徐達動身。可有姑母?說昏話格。哪裏來格姑母?

急急忙來急急奔,煙花弄到面前呈。

何謂煙花弄啊?說好聽點叫姑娘行,說難聽點叫夜市街。衆位,侉兒徐達來到煙花弄,遇到當家格老媽子王媽,“王媽,我來半路上騙到一個體面小姑娘,賣把你家可要呀?”王媽說:“要倒要格,不過你要拿這個小姑娘帶了給我們望望,究竟有多好格小夥子,好值多少錢?”侉兒徐達:“王媽,我拿她帶得來,你要冒充我家姑母了。”“好格呢。”肇兩人商議好了格,侉兒徐達回到招商店,見到雙鳳。雙鳳說:“哥哥啊,可曾看見你家姑母?”“啊喂,妹妹啊,姑母歡喜你了,叫我趕緊拿你帶了上她家去咧。”雙鳳能信他咧,

跟隨徐達站起身,煙花弄到面前呈。

雙鳳來到煙花弄,好有一比,好一比唉兩腳不知生死路啊,一腳踏入是非門。一到煙花弄,王媽出來接,

侉兒徐達忙行禮,姑母叫啦兩三聲。

雙鳳一想:哥哥叫她姑母,我妹妹應該也要叫她姑母。

雙鳳走到前間來下拜,萬福姑母叫幾聲。

王媽一看:啊咿喂,黃花閨女,小夥子不錯,值錢了,一把攙起:“內侄女,免禮免禮。”肇拿雙鳳帶上繡樓,“內侄女,你蹲樓上休息,姑母我去有事體。”王媽來到高廳,見到侉兒徐達:“嗯,小姑娘我歡喜格,你要賣多少錢?”侉兒徐達一想,歡喜啊,獅子大張口:“我要賣三百兩銀子。”王媽說:“呸,頂多五十兩。”肇兩人討價還價,最後一百兩成交。這遭侉兒徐達拿了一百兩銀子站起身。賭錢場上去散散心。再講雙鳳來煙花弄,一天,二天,三天,平安無事,到第四天,雙鳳早上起來,雙鳳懂禮貌了,每天夜裏要休息之前,要請晚安,早上起來,請早安。一大早,雙鳳來到高廳見到王媽,雙鳳走到前間忙行禮,姑母早安叫幾聲。要是以往,王媽看見雙鳳喊她早安,總要說內侄女啊,你早啊,你早。那天不同,連稱:“呸,誰是你的姑母,這裏乃是煙花弄,白麪飯給你喫得幾天,對不起你,今朝到夜,替我打扮打扮,要替我接客,替我尋錢。”雙鳳聽見這一聲,躁了三魂少二魂,跟手跌倒地埃塵,只是拋只是滾,只是啼哭淚紛紛,哭一聲:“蒼天哎,

我雙鳳終身許配花公子,生是花家人,死了花家做鬼魂,

我是三貞九烈女,決不做花前月下人。”

王媽說:“不肯,打。”肇打雙鳳五十皮鞭子, 打了皮開肉綻,鮮血淋淋,昏死過去,拿冷水對她臉上一澆。人不傷心心不死,冷水激面轉還魂。雙鳳還陽打轉 ,放聲痛哭,哭聲:“蒼天哎,

好馬不喫回頭草,烈女怎嫁二夫君。

寧可鋼刀頭上滾,要我接客萬不能。”

王媽一聽,不好,人人總說生鐵硬,雙鳳格心比生鐵硬三分,真正拿她逼殺得,格不把一百兩銀子白白撂啦得?只好騙騙她:“雙鳳啊,不要哭格,你貞節烈女,我佩服你,不要你接客。”肇慢慢拿她格傷口醫好了格。格天王媽對雙鳳說:“雙鳳啊,你總不見得天天蹲堂喫飯呢,就是我老八十不說你,姐妹們也要擠嘴了。雙鳳啊,大事不要做,做啦點小事啊,你不肯接客,果可以打扮打扮,坐了高廳上把大家望望啊?”雙鳳一想,格望望,又不賣身,“好格好格。”肇替她打扮起來帶到高廳,王媽吩咐出去貼告示。告示高頭寫:“我煙花城金美人銀美人,現在又買到格玉美人,比金美人銀美人要勝到幾分,你們哪來望一望,只要五個銅板。”哪曉揚州這些油頭光棍,不在乎五個銅板。這遭跑去一望,啊咿喂,玉美人千嬌百媚。

肇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千傳萬。格天早上王媽拿門一開,不好,像發呆,大街上不脫鏈,小街上像牽線。看玉美人格,無了不了,不曉多少,王媽說:“ 不對,不對,要排隊,要漲價了,五兩銀子,只准望一歇歇。”啊咿喂,這遭弄大盤籃擡出去,置銀子格。王媽嘴呲了像喇叭花,

我煙花弄裏該發財,搖錢樹栽到我家來。

大衆哎,不講雙鳳煙花弄裏來落難,我們再講玉霞小姐女千金。

再講高玉霞小姐,交母親康氏太太坐船,水路登舟,非止一日,那一天來到斑竹林,將父親的棺木送到祖墳安葬,栽桑植柏,立過靈牌,母女兩個繼續坐船。

水路登舟動身走,揚子江到面前呈。

揚子江就是現在格長江,哪曉格一天一條快船追上來,這條快船哪坐格?十樣景童郎。我們上回不是說到童郎帶打手坐快船啊,齊巧追到這個地方,快船對他大船幫上一靠,小賊童郎哈哈大笑:“高玉霞,高玉霞,你今朝插翅難逃,

我們船艙之中成美事,千中意來萬稱心。”

高玉霞嚇壞了格,對母親面前一跪:“母親,今朝逃不掉了格,叫聲我格親孃啊,

我如果交小奸黨有了長和短,對不起我格花公子小官人。

女兒不如跳進揚子江中身喪命,保住我格貞節好名聲。”

老太太說:“女兒啊,你年紀輕輕不要命,我幹大年紀也不要命。”母女兩個抱頭痛哭,狠狠心腸,捨死忘生就對揚子江裏一跳。

將身跳入江心浪,只見波浪不見人。

童郎吩咐:“安童,撈,撈小姐。”到哪裏撈得到?揚子江無風三尺浪,大浪滔滔。安童說:“少爺,撈不到,撈不到。”小賊童郎來船上着躁,不好了格,

搶了個體面小姐跳水死,我到嘴格包兒也喫不成。

不講童郎多着躁,再講康氏太太交玉霞小姐,跳入揚子江可曾送命?不曾。因爲她們袋袋裏有離水珠,離水珠是寶貝,離水珠離水格,母女兩個嘴不曾碰到水,嘴不曾喫水,人就不曾變落水鬼。兩個人可是氽在一個地方?不。母女兩個氽在兩個地方,被兩處地方人搭救,所以小學生一張嘴難說兩句話,巧女難拿兩支針。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我們丟下玉霞小姐不表,單講康氏太太隨風乘浪飄啊飄啊。

隨風乘浪飄了走,焦山早到面前呈。

浪來一擱,拿康氏太太對沙灘上一擱。事有湊巧,西臺御史康文左,奉皇聖旨到鎮江放考,放過考,耳聞焦山景色很好,帶公差衙役坐船到焦山遊玩,離老遠望見沙灘上豪光灼灼,倒哪塊來格豪光格呀?因爲老太太袋袋裏離水珠放光。一望,一個老太太睡臥沙灘,拿起來一盤, 盤活得格,仔細一望啊,

不是張三並李四,還是我格姐姐一個人。

書要簡短,康氏太太交兄弟康文左會面,康文左拿姐姐康氏太太帶回京都皇城西臺御史府安身,按下不表。

再講玉霞小姐可有人搭救格?有。京都皇城新科狀元,七省巡撫張景春。他坐大大舟船順流而下,一望,啊喂,一個死屍漂得來,趕緊吩咐水手撈上來,一撈,撈上來一盤,捶捶拍拍就轉還魂。張景春說:“你這位小姐,年紀輕輕,爲何投河落水,家住何方?姓甚名誰?你告訴本官聽聽。”小姐聽見這一聲,雙膝跪在船板上,大人叫啦兩三聲,叫聲大人哎:

“你要問我格名和姓,不是無名少姓人。

高山點燈明頭大,井底栽花根底深。

家住太原吏部天官府,父親吏部天官高文貴,母親康氏正夫人。

我是天官府裏格獨生女,高玉霞就是我姓名。”

張景春聽見這一聲,表妹妹叫啦兩三聲:“表妹,我不是旁人啊?我是你格表兄張景春。”肇表兄、表妹會面了,此一番言語不一一細表了。

肇小姐就坐了這個官船上,水路登舟,非止一日。那一天來到了烏龍鎮,船對水關碼頭一靠,高玉霞就對張景春說:“表哥啊,想我的官人花舜卿關在監牢,不曉是生是死,是兇是吉。表哥啊,這塊東嶽廟東嶽菩薩蠻顯聖格,我要想到東嶽廟求求大老爺,保佑我的官人花舜卿平安無事。”張景春:“表妹啊,你女流之輩,要去燒香,愚兄不放心啊,愚兄陪你一道前往。”高玉霞說:“表兄啊,好倒好格,不過我們兩人跑做堆,你男子,我女子,曉得內情格不怪,我們是老表道理不關事;不曉得內情,要瞎說昏話,等到將來交我丈夫來會面,

我渾身長嘴難辯駁,跳了格淮河也洗不清。”

張景春說:“表妹,你怕人說閒話,表兄我這裏有一計,你望望我雖然是男子啊,我長了高飄飄,單綃綃,瓜皮薄臉,我來改樣,男扮女裝,扮做你格姐姐,就沒得哪說閒話格。”“唔,表哥啊,好辦法,好辦法,。”肇張景春拿女子衣裳穿起來,橫扮豎扮,就兩個巴巴頭太大,腳太大,扮不小。高玉霞說:“表兄,不要緊,羅裙放長點,步子放小點。”肇兄妹兩個扮做姐妹兩人,

帶了香燭紙馬動身走,東嶽廟裏去求神。

不講兄妹兩個東嶽廟裏去燒香,經中另表出場人。再講到離烏龍鎮二十里之遙,有一座烏龍高山,烏龍高山有兩個大王,大大王烏黑龍,第二個大王烏黑虎,還有個——

妹妹名叫烏賽花,文武全才女千金。

二大王烏黑虎到各地訪朋友,不在烏龍高山。大大王烏黑龍,那一天端坐聚義高廳就想:“呀,我烏黑龍今年二十六歲,也不曾有個壓寨夫人,嗯,今朝東嶽廟燒香,體面小姐肯定不少,我去搶兩個家來做壓寨夫人。”大王擐上銀鬃馬,五十個嘍兵緊隨身,一到東嶽廟,齊巧看見張景春、高玉霞拜菩薩。嘍兵說:“大王,格拜菩薩格小姐體面。”“體面?搶搶搶。”玉霞小姐聽見搶,曉得不對,抓把香灰對臉上一塌,像照有點黑漆抹塌。

書要簡短,烏黑龍拿他們兄妹兩個當做姐妹兩個,搶到烏龍高山。張景春他是男子,他膽大,

走到前間大大方方忙行禮,大王叫拉兩三聲。

“大王啊!你拿我們姐妹兩個請得來有何貴幹?”烏黑龍大王一聽:咿喂,這個小姑娘會說話咧,我拿她搶得來,她說我拿她請得來。“小姐,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誰?”張景春弄喉嚨尖起來說話格:“大王,我就住槓不遠張家莊,我叫張大姐,這個妹子叫張二姐。”大王說:“張大姐,請你們前來非爲別事,我開心,交你們姐妹兩個成親。”張景春說:“大王,不要絞七廿三,我妹子張二姐有了丈夫了,有了妹丈了,我張大姐倒還不曾有門當戶對,你倒望望我張大姐,可要長了比我妹妹張二姐漂亮點。”大王一望,因爲高玉霞有香灰塌得臉上,像照有點黑漆抹塌,張景春是白面書生,又弄白粉一搽,啊,小夥子格外漂亮。烏黑龍說:“張大姐,你臉上格皮膚比你妹妹張二姐白,比你妹妹長了嫩,你妹妹有了妹丈,我不絞七廿三。我開心,交你張大姐成親,揀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當日。丁是丁, 卯是卯,今朝拜堂頂頂好;省用喫虧,今朝夜裏,我就交你張大姐宿做堆。”

肇吩咐掛燈結綵,熱熱鬧鬧,黃昏戌時,張景春就交這個瘟大王拜過天和地,洞房花燭去安身。到洞房之中,張景春一想:不好,瘟大王當真開心,要交我成親,不好了格。

自從盤古直到今,兩個男子怎成親。

我原本是個男子漢,拿衣裳一脫現原身。

這如何是好?衆位,張景春是讀書格人,書讀得多,花頭大,眼睛一鞭,花頭來了格:“大王啊,請問你今年幾歲了?”大王說:“小姐,我今年二十六歲了。”“哦,甲子,乙丑,丙寅,大王,你屬老虎格?”大王說:“小姐,你花甲子怎幹熟格呀?”張景春說:“大王,我家姑娘伯伯是瞎先生,我小辰光攙我家姑娘伯伯出去替人算命,我記性好,聽啊聽,我倒聽了有點三腳貓,我不但會看日子哦,還會排八字。我來幫你排排八字, 看看日子,今朝日子交你屬老虎格,可衝可絞?”肇嘴來下說:“‘建滿平收黑,除危定執黃,成開皆可用,閉破不相當’。六沖六克,子午相沖,辰戌相剋。唉,大王,不好了格,今朝日子成親,交你屬老虎格衝格。大王啊,

沖剋日子成了婚,不死男人要死女人。”

大王說:“喲,不上算,不上算,成親要死不上算,揆於今朝嘎,明朝日子可好呀?”張景春說:“大王啊,明朝日子也不好,明朝是紅沙日子。大王哎,

紅沙日子成了親,舌根子要爛了血淋淋。”

“啊喂,更加不上算,格後朝日子可好?”張景春就想:如若再說後朝日子不好,這個瘟大王要懷疑格,哪裏天天日子總不好?我來騙騙他咧:“大王,後朝日子好格,後朝是黃道吉日,天赦月德。

黃道吉日成了婚,五男二女顯榮華。

不過大王,周堂吉日看不到,後朝日子也有一點點不好,後朝日子有點犯火星格,犯火星日子成親,望見火要死人失火,犯天火燒。”大王說:“這個不關事啊,成親格事體麼,原不要點火,只要暗摸。”吩咐女兵:“上樓再鋪起一張牀來,等我交我家新小姐,分牀困拉兩夜整,到第三夜再並牀配爲婚。”張景春說:“大王,困了個房間裏不好,

困了一個房間裏看得清,回頭雙雙要爛眼睛。”

大王一聽:“得了?拿眼睛爛啦得得了了?”大王又想了,我要是拿我家新小姐送去跟女兵困,這些女兵大手大腳,蠻七蠻八,牀上邋里邋遢,把我家小姐踢壞了不好格。哎,這如何是好?一想,哎,有了,我妹妹烏賽花考究了,牀鋪香噴噴。“新小姐,我拿你送了去交我家妹妹困兩夜可好?”“好格呢。”

一把攙起假小姐手,妹妹繡樓去安身。

一到烏賽花繡樓敲門嘍:“妹妹開門哦。”烏賽花說:“哪一個?”烏黑龍說:“妹妹啊,哥哥格聲音總聽不出來,你家大哥。”“哎,哥哥麼,夜半深更,有事明朝來。”烏黑龍說:“妹子哎,沒得要緊事體就喊你開門嘎?快點快點。”烏賽花一聽,哥哥要叫開門,繃帳起來,拿門一開,烏黑龍拿張景春帶進去:“妹妹啊,我今朝娶了新嫂嫂了。”烏賽花說:“哥哥,我倒不是說你咧,你尋嫂嫂總不告訴我妹妹。”烏黑龍說:“妹妹哎,打你招呼,不曾來得及告訴你,山下格王奶奶幫做媒人格,早起說媒晚下成,黃昏戌時就拿你格嫂嫂娶過門,哪曉你家新嫂嫂花甲子透熟,會排八字看日子,說今朝日子衝格,明朝日子絞格,所以格,拿新嫂嫂送得來,交你妹妹困拉兩夜整,第三夜再交我哥哥配爲婚。妹妹啊,你望望你家新嫂嫂,小夥子生了怎麼樣?”烏賽花一望:“啊喂,哥哥啊,你格豔福不小啊,嫂嫂小夥子多好哦,不要講哥哥望望合適,我妹妹望望倒也眼熱起來格。”

張景春聽見這一聲啊,暗裏笑了肚裏疼。

烏黑龍走了格,烏賽花拿門一關一拴休息。張景春一想不好哇,頭一夜交人家黃花閨女困作堆,豈不難爲情,衣裳總不曾好意思脫,就脫拉一雙鞋子,連襪子棉袍子棉褲,對烏賽花腳頭裏牀拿起來一蹙,一困困到半夜裏,花頭經來了格,渾身抖像篩酒,肩頭一扛,渾身像篩糠,拿牀倒抖搖起來格,拿烏賽花抖醒了格。烏賽花來過頭叫起來格:“新嫂嫂喂,你來那一頭抖什麼呀?”張景春說:“妹妹啊,我膽小呢,你屋子裏格老鼠大了,索落索落我半條命總嚇啦得格。”烏賽花說:“新嫂嫂,你格膽怎幹小格喲?”張景春說:“妹子啊,我不好意思告訴你,我往常來家格辰光,總交我家母親困做頭,我母親總拿我捧了懷裏帶我格。”烏賽花說:“怪不到咧。嫂嫂,爬我這頭來,我妹子也好來帶你格。”“不,我不。”“不拉倒,怕動顫,等我爬你過頭去。”烏賽花爬他過頭去格。“嫂嫂,怎冒風格呀?”“我哪曉得?”“哎,嫂嫂,你嬌生慣養,被總不會折,我來幫你折被。”肇幫他折被,“啊呀,嫂嫂,你怎拿棉袍子、棉褲連身上睏覺格呀?”“啊呀,妹妹嘛,我沿小就歡喜連衣裳睏覺。”“呸, 嫂嫂,你連衣裳睏覺不關事啊,要拿我妹子凍傷風了格,脫啦得。”“ 我不脫。”“脫啦得。”“我不脫。”“你怕動顫,我來幫你脫。”“我不脫格,我不脫。”衣裳褲子一脫,呀,

原來是個西貝貨,不是小姐女千金。

烏賽花發躁,走牀上對下一跳,拿一張鋼刀,對張景春頸脖子一橫:“請你格冤家喫刀。”張景春:“小姐慢點慌,慢點慌,等我說啦兩句你再殺,可好呀?”烏賽花說:“你說。”張景春說:“小姐哇,我問問你看,你拿我殺啦得,你說我是男子還是女子?”烏賽花說:“你格野男子。”張景春哈啦一笑:“小姐,你這樣子一說,你肇人家總把不掉了格,等到人家三三兩兩要議論,總說你家哥哥烏黑龍,

蘿蔔花眼睛看不清,相了格男人當女人。

硬搶家來交妹妹去成親,就將野漢喪殘生。

三三兩兩傳出去哦,壞你格小姐好名聲。”

烏賽花發躁,刀對下一撂,“害人害人了,殺又殺不得,留又留不得,你究竟可是叫張大姐呀?你來害我呀?”張景春說 :“小姐,我當真叫張大姐咧?叫張大姐騙騙你家哥哥格,我是新科狀元,七省巡按張景春。”烏賽花說:“呸,你是堂堂的當朝巡按大人,怎思量到行誆,男扮女裝,你拿我名譽壞啦得,你對我怎說?”張景春說:“ 小姐,不必擔心,等我巡訪七省期滿,我回轉京都皇城,當皇天子保一本啊,明媒正娶拿你小姐娶過門。”烏賽花一聽歡喜了,烏賽花就想了:我是女大王,他是堂堂的巡按大人,我女大王配到一個做大官格,要算高攀了,

走到前間忙行禮,官人叫啦兩三聲。

吩咐女兵上樓,往常哥哥叫我替他收衣裳,折得箱子裏不曾拿走咧,撿嘎一套頂新頂好格男子衣裳,拿來幫我家官人換起來。張景春拿男子衣裳一穿啊,格外英俊瀟灑,肇辦起酒來,小夫妻兩個對坐飲酒,正派了,並不是偷雞摸狗,小夫妻飲酒,

吟詩作對到天明亮,不曾解帶脫衣襟。

一到第二天東方纔放毫,烏黑龍就對妹妹繡樓跑,一頭跑一頭叫:“妹妹、新嫂嫂,好起來了哇,大天巴拉亮。”拿房門一推對裏一望,烏黑龍躁了心直蕩,看見妹妹交一個少年公子來下喫酒,一談頭一撳,越談越起勁。“妹妹,你絞七廿三,十八歲你蹲家開後門。”烏賽花一把背住烏黑龍格領宗:“哥哥,還怪我開後門,依我性子,弄你兩個送死耳刮子,你倒望望看,這就是你昨夜搶家來格害人坑嫂嫂!”烏黑龍仔細一望,上了個大當,不好了格,搶了個體面小姐,一夜之間變做個男子漢,我陪啦一個妹妹可傷心?張景春開他格心,

走到前間忙行禮,舅兄叫啦兩三聲。

烏黑龍聽見這一聲,恨不得氣死又還魂。

只好揉揉肚皮算晦氣,硬住頭皮不作聲。

再講張景春對烏賽花說:“小姐哇,我沒得功夫陪你,我要巡訪七省,我有公務在身,我拿妹妹玉霞留在你繡樓上,我妹子玉霞已經有了丈夫,是天官府公子花舜卿,如果妹妹來你山上有三長兩短,我對你不客氣。”烏賽花說:“官人,你放心。”肇張景春辭別烏賽花,辭別妹妹高玉霞,巡訪七省不表。

再講玉霞小姐來烏龍高山,和烏賽花講了投機。

結拜乾姐妹人兩個,勝如同胞一母生。

不講高玉霞小姐來烏龍高山有了安身處,再講三關總兵鮑青在全國各地訪朋友,格天走到烏龍高山,和大大王烏黑龍打起來,打打打打,打起交情來,結拜乾弟兄,鮑青做鮑大哥,烏黑龍做兄弟。鮑青說:“兄弟,你在高山招兵買馬,積草囤糧,愚兄全國各地還要聯絡朋友,聯絡英雄好漢,將來好爲我的義父伸冤報仇。”肇鮑青辭別烏黑龍,

經中言語省一省,趕到揚州一座城。

一走走到大街上,看見黑臉大漢拿雙鳳馱了肩頭上,雙鳳喊地方救命。衆位,這位黑臉大漢究竟是哪一位?書中暗表,是烏龍山二大王烏黑虎。烏黑虎走揚州城經過,看見煙花弄玉美人雙鳳生了千嬌百媚,就用一千兩銀子硬是拿雙鳳買下來,要準備拿雙鳳馱上烏龍高山,送把哥哥烏黑龍做嫂嫂。哪曉倒被鮑青看見格,鮑青認得雙鳳格,怎認得格?來落秋亭上救過她命格,是他格弟媳婦。所以鮑青對大街上一站:“呸!你格歹徒,膽倒不小,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強搶小姐,今朝識點相,

速將小姐來放下,一筆勾銷莫談論。

若言半字來不肯,把你送進枉死城。”

衆位,烏黑虎是高山強盜,野慣了格,他哪買鮑青賬,跟手拿雙鳳對下一放,吩咐嘍兵看住得。烏黑虎手膀子一捋,交鮑青打起來格,兩人總是用搗拳對打,小紅拳打到大紅拳,大紅拳打到百零八套金剛拳。

鮑青越打越有力,烏黑虎久戰少精神。

烏黑虎一想不得了,我打不過這個大塊頭,這這這,如何是好?哪曉烏黑虎急難之中,想起個呆主意起來格。烏黑龍一想:嗯,我往常打不過人家,我總有個絕招,我只要拿腰彎下來,弄我格頭鑽到這個大塊頭胯下,我拿起來一拱,拿他拱滾下來,我就贏格。烏黑虎主意已定,拿腰對下一彎,頭對前要攻。鮑青一看,你格冤家用格黑狗鑽襠,你當我不識得,罷了,我不如來一個將計就計。鮑青有意拿腿饅頭張張大,等好咧引他來。烏黑虎呆頭犢腦,不知是計,以爲有機可乘,正好看到鮑青腿縵頭繃開來格,腰彎下來拿頭對前一攻,說時遲那時快,鮑青兩個腿饅頭張張勁一夾,拿烏黑虎頸脖子夾住得,你只要想皮總夾破啦得。烏黑虎被夾得像鬼叫:“不好了格,我氣總伸不出來了格。”鮑青背住他格腰帶對前一拱,嘭叮咚,烏黑虎臉面朝天對下一困,鮑青一個箭步衝上去,拿腳對烏黑虎心口頭一踹。烏黑虎嘴硬死了:“你打你打,你拿我烏黑虎來打死,

等到我格大哥烏黑龍來曉得,定要爲我把冤伸。”

鮑青聽見這一聲,

一把將烏黑虎來扯起,兄弟叫啦兩三聲。

烏黑虎說:“呸!我又不認得你,你又不認得我,騰空怎叫我兄弟格?”鮑青說:“兄弟啊,吾非別人,三關總兵鮑青是也。我在烏龍高山交你大哥哥烏黑龍拜過弟兄,你家哥哥是我格兄弟,你不是我格小兄弟?”“啊呀,原來是鮑大哥。”鮑大哥鮑青說:“兄弟,這位小姐不是旁人,是我的義弟花舜卿的二夫人雙鳳。兄弟啊,也要請你馱,馱上烏龍高山。”烏黑虎說:“鮑大哥,難爲情,難爲情,早先馱嫂嫂,倒也馬馬虎虎,現在叫我馱弟媳婦,更加難爲情。”雙鳳一望:“啊喲,鮑大哥啊,你看,格眼睛啊, 跑起來咚啊咚格老朋友不是旁人,就是侉兒徐達。”鮑青一聽,“你格徐達,你要做賣人頭了,我來請你。”板斧舉起來,走他頭頂心對下一砍,啪嚓,兩半個一樣大,五肺六髒對開一蕩,不歪不欠,像殺豬匠開片。鮑青背過半格一,拿格肚腸倒呼撂出去格。哪曉揚州大街上有個老朋友頂歡喜看稀奇,腳踮起來,頸脖子伸多長,頭愕得槓看,不曾在意肚腸對頸脖子一套,鬼毛病總嚇出來格。

老朋友嚇作抖擻病,格了格了轉家門。

再講鮑青、 烏黑虎將雙鳳帶上烏龍高山,見到了高玉霞小姐,雙鳳梅香摟頭一把拿高玉霞小姐緊緊來抱住,悲喜交集淚紛紛,叫聲我格小姐喂:

“總以爲我們主僕兩個今生難會面,哪曉得枯木又逢春。”

玉霞小姐說:“梅香妹妹哎,我們主僕兩個今朝倒能夠來相會,不曉我們格花公子死和生,可憐了,

假使我們格花公子有了長和短,我主僕兩個終身靠何人。”

鮑青說:“弟妹不必悲淚,你們哭就哭到花公子?我這裏派人去探信。”派飛毛腿到太原府探信。書要簡短,飛毛腿探信打轉,單腿點地,對鮑青面前一跪:“鮑大哥,大事不好,

花公子關在監牢中,六十天格殺罪不容情。”

烏黑龍說:“鮑大哥,不要緊,我們山上嘍兵多得很,點起三千嘍兵,殺進太原府,搭救花公子。”烏賽花說:“哥哥,你總做衝胖頭事體,上回搶嫂嫂 搶一個大男人家來害我格,這回子幹多兵馬去打草驚蛇,我們兵馬不曾到,消息傳到太原府,提前拿花公子背起來一殺,大家只好急得跺腳。最好不動聲色,挑選一百二十個頂好本事格,喬裝改扮,扮做三十六行混進太原府,如果花公子到了斬期,我們大劫法場,如果不曾到斬期,反監劫獄。”“妹妹,好辦法,好辦法。”肇鮑青派飛毛腿到二龍高山,拿搬動山、抬動城、風裏來、浪裏去、牆上走、壁上飛統統找得來,兩座高山挑選一百二十個大塊頭,總是好本事,扮做三十六行,鮑青親自率領。

衆位英雄動身走,直奔太原一座城。

不講衆英雄直奔太原府,再講到花公子那一天到了斬期,牢頭禁子拿他帶到法場,對將軍柱子高頭一捆,頭髮打開來,對將軍柱子上一繞,

監斬官,坐法場,威風凜凜,

劊子手,拖鋼刀,只等時辰。

催命鼓敲了咚咚響,落魂炮放了不絕聲。

來興安童弄籃子,背點酒背點菜還背點飯到了格,說:“少爺,我送最後一次監飯,你要喫喫飽,好上路。”花公子眼淚千雙下:“來興啊,我一口總喫不下。來興,我有樁要緊事體託付你,我法場過刀之後,你務必到全國各地,要找到我的高玉霞小姐交雙鳳梅香,你要勸她們主僕兩個再婚改嫁,配到一個好丈夫,我來九泉之下也安心。”來興說:“少爺,你格心怎幹好格?你自己快要法場過刀,你不考慮你自己,你還考慮旁人。少爺,老實告訴你,你法場過刀,我來興也不要命了。叫聲少爺:

我們陽日三間是主僕人兩個,到陰司地府也要服侍你當身。”

花公子深受感動:“來興啊,難得你一片忠心,你雖然是我格書童,我從來不曾拿你當書童看。來興,從今以後,

我們不是主僕人兩個,我們是弟兄倆相稱。”

來興聽見這一聲,一把將花公子來抱住:“親哥哥,我們弟兄道理,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你要是想背總背不開來。

不講主僕兩個難捨難分,再講鮑青帶領衆位英雄,扮做三十六行,經中言語省一省,衆位英雄混進城。

不講衆英雄已經混進太原府,再講法場落魂炮放了不絕聲。

劊子手鬼頭大刀舉起來格,正在千鈞一髮之際,衆英雄到了格。烏黑龍最快,一陣風,對法場當中一攻,“咔”起來一刀,劊子手頭對下一拋,看法場這些老朋友眼睛倒看花了格:“喂,新聞新聞,

今朝劊子手殺人不在行,反而一刀忙了自家格棗木榔。”

鮑青衝上去,拿花公子綁繩解開來,對肩頭上一馱,烏黑龍拿來興對肩頭上一馱,烏賽花手執青鋒劍前面開路。衆英雄奮起神威各執刀槍劍戟,

殺開一條血路往前奔,打出太原一座城。

衆英雄將花公子、來興主僕兩個救出太原府,好有一比:打開玉籠飛綵鳳,開脫金鎖走蛟龍。

急急忙來急急奔,烏龍高山面前呈。

一到烏龍山,花公子交高玉霞、雙鳳,

夫妻三個來相會,好比枯木又逢春。

是有許多離別恩愛之言不一一細表,再講鮑青拿二龍高山兵馬也帶到烏龍山,這遭拿起來一點,總共十二萬兵馬。鮑青一想:我有十二萬兵馬,我要反進京都皇城,爲我義父大人伸冤報仇。鮑青自稱大元帥,擇過吉日,烏龍高山發鼓三通,放炮三聲,狼煙炮噶楞登道,頓升三個狼煙炮,十二萬兵馬早動身。一路之上,過關斬將猶如破竹,那一天打到皇城,將皇城團團圍困。

那一天萬歲端坐八寶金殿,對文武百官說:“衆位愛卿,不得了,現在鮑青造反,兵困皇城,哪一位愛卿代孤家領兵帶將,

能夠將反叛的兵馬來打退,官上加職重封贈。”

哪曉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將不作聲。三百文二百武,個個泥塑木雕人。正在爲難之時,三位大人到了格,哪三位大人?西臺御史康文左、兵部尚書謝兵、新科狀元——七省巡按張景春,三位大人跪下來:“萬歲,少要擔心,休要害怕,據臣等所知,鮑青造反不是爲了你格皇位,要爲國除奸,爲民除害,爲忠臣伸冤報仇。老賊童四海今朝不曾上金殿,我們纔敢說他咧,這個老賊私通邊邦外國坑害忠良,不相信,到他家中搜查搜查。”萬歲一聽,果然相信,吩咐兵部尚書謝兵,帶兵搜查宰相府。一搜,傳國玉璽、龍袍龍套,交外國私通格書信總搜出來。萬歲一看,鐵證如山,頒旨將老奸黨滿家捉得來,打入天牢遭難,將老賊童四海五花大綁交把謝兵,謝兵拿老賊童四海送到鮑青的營盤。鮑青一想:我們目的達到了格,奸黨被捉住得格,萬歲有悔改之意,他是君,我們是臣,我們理應上殿請罪。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

鳳閣龍廷九重霄,當今皇皇坐早朝。

鮑青率領衆位英雄,二十四拜俯伏金階,口稱萬歲萬歲萬萬歲:“罪臣鮑青見駕請罪。”聖天子步下龍廷,玉手相攙,口稱:“鮑愛卿,鮑愛卿,你何罪之有?你殺妻斬子爲主伸冤,爲國除奸,爲民除害,爲忠臣伸冤報仇,你功高一等,孤家封你一封——

鮑愛卿前來聽封贈,忠孝王之職你當身。

你妻子、兒子死了可憐,死後追封——

鮑青妻子邵氏追封贈,仁義夫人她當身。

鮑青格孩兒追封贈,孝子太保受皇恩。”

萬歲又想了:鮑青殺妻斬子,孤苦伶仃,孤家還有一個寶蓮公主,不曾招駙馬咧,

鮑青再來加封贈,東牀駙馬你當身。

又拿花舜卿召到金殿,封做綠袍亞相。

花公子啓奏萬歲:“我還有兩個好小姐,一個高玉霞,一個雙鳳。”萬歲再拿高玉霞、 雙鳳召到金殿:

“玉霞小姐聽封贈,綠袍亞相正夫人。

雙鳳梅香聽封贈,綠袍亞相二夫人。”

花公子啓奏萬歲,我還有一個好安童來興,怎樣怎樣忠心。萬歲一聽深受感動,真可稱義僕,拿來興召到金殿,

義僕來興前來聽封贈,南京制臺你當身。

張景春啓奏:“我也有好小姐了,烏龍山女大王烏賽花。”於是又把烏賽花傳到金殿,

烏賽花小姐聽封贈,忠勇夫人你當身。

鮑青啓奏萬歲:“我還有結拜幾個好兄弟,烏黑龍、烏黑虎,還有衆英雄。”萬歲一聽,把衆英雄召到金殿,

烏黑龍前來聽封贈,陸軍都督你當身。

烏黑虎前來聽封贈,水軍都督你當身。

搬動山、抬動城、風裏來、浪裏去、牆上走、壁上飛,

衆位英雄聽封贈,個個都是仗義人。

又拿高玉霞母親康氏太太傳到金殿,封做一品太夫人。

又派鮑青帶三千兵馬,到太原府拿狗官張奎一殺,拿小奸黨童郎、二爺子張保、鬼頭楊邵能、一胞膿、胎裏壞、呆犢頭、鞋犢腳、兩犢腿統統殺得變鬼。金蓮小姐一想:不得了了格,我指望跟了宰相家公子,將來大富大貴,哪曉倒被滿門抄斬,我哪好意思交我乾妹妹高玉霞會面。金蓮小姐想想總難爲情,懸樑高掛喪殘生。

鮑青又到墳堂之中,拿老管家高宏帶上八寶金殿。萬歲一想:高宏倒是忠心耿耿的人啊。

高宏前來聽封贈,太原知府你當身。

再拿老奸黨京都皇城一家門,也滿門抄斬。萬歲吩咐工部發下帑銀,到河南省衛輝縣花家寨,造起忠孝侯王府、綠袍亞相府、南京制臺府。鮑青、花公子、來興回家榮宗祭祖。

鮑青跟公主娘娘成婚配對,花公子交高玉霞、雙鳳拜堂成親。拜堂格天子弄綵球掛在高廳上拜堂格,後來夫妻恩愛,幫皇定國,生男育女。後來有風流才子,自在臣相,就拿三關總兵鮑青,如何殺妻斬子,爲主伸冤、爲國除奸、爲民除害、爲忠臣伸冤報仇;花公子如何含冤入獄;來興安童如何忠於主人;高玉霞、雙鳳如何貞節烈女;老奸黨如何坑害忠良,私通邊邦外國;小奸黨如何好色之徒,這些情節,苦中之苦,難中之難,寫出一部忠孝寶卷,

取名叫做《彩雲球》,萬古流傳到如今。

經到頭來捲到梢,大衆和佛有功勞。

張東海 講錄        姚富培 整理

羅通掃北

問蕭何,佛如何。黃金貴,值錢多。——聖諭

昔年有韓信問蕭何,問問家鄉佛如何。

人人都說黃金貴,依我看,哪有歡樂值錢多!

忠孝寶卷初捲開,拜請落難星宿降臨來。

兩旁善人同和佛,能消八難免三災。

寶卷初捲開,諸佛降臨來。

樹從根上長,花從葉內開。

山在西,水在東,三山六水處處通。

水流長江歸大海,人生何時不相逢。

朝走西,夜走東,人生好比採花蜂。

採了百花釀成蜜,辛苦到老一場空。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人生百歲能有幾個。

田地萬頃,種不了許多,堆金積玉,難逃地府閻羅。

空手來,空手走,不如及早念彌陀。

人生在世心不齊,喫飽飯,想穿衣。

穿上綾羅並綢緞,腳頭少一個美貌妻。

娶了大妻並小妾,心中要想買馬騎。

騎馬沒得坐轎穩,沒得官職被人欺。

有了高官並祿位,要想金殿做皇帝。

做了皇帝還嫌小,要想上天做玉帝。

人心不足四個字,爬了高來跌得低。

見酒不醉量爲高,見色不貪是英豪。

見財不愛真君子,忍氣吞聲禍自消。

收留閒文歸經典,開宣一部寶卷勸善人。

話說忠孝節義落難寶卷,一部勸善。小學生開讀,先還朝代帝主,後還賢人出世根由,總要先還哪朝天子皇登位,後還哪省州府出賢人。經典蓋板,上寫“昔日”二字,昔者遠也,日是今日。遠年經典,小學生今天來講,遠朝近還,要還朝代卻也不難。

昔年唐朝太宗皇登位,一統山河總太平。

大唐朝太宗皇帝是唐朝第二代皇帝,第一代皇帝唐高宗李淵,第二代皇帝唐太宗李世民。太宗皇帝是我們中國歷史上,最英明的帝王,手下三百文官、二百武將、六部大臣、九卿四相,文有忠良,武有能將。

文官執筆安社稷,武將拖刀治乾坤。

這叫,

皇皇都有道,端坐在龍廷。

八方多清靜,處處罷刀兵。

國正天心順,官清民樂安。

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

皇聖天子最爲聰明,五更鼓打端坐在龍廷。

家家安樂,戶戶康寧,父慈子孝,弟兄恭敬。

萬民齊喝彩,齊賀有道君。

皇皇有道,

小學生才疏學淺講不盡,山清水秀出賢人。

賢人出得其則不遠,就出在我們大邦中國京都外羅城。一人姓羅,單名羅成,同緣竇氏爲婚。

提到他家夫妻人兩個,外羅城裏蓋頂有錢人。

家裏陸地賽顆印,前後房子幾十進。府門外間開口獅子豎頭匾,黃旗飄飄好威風。這種豪富,這種擺設,羅成朝綱多大官職?

羅成朝綱官不小,越國公之職受皇封。

竇氏夫人福氣大,皇封誥命正夫人。

衆位,羅成做到越國公,究竟清正官還是糊塗官?羅成上忠君皇,下愛百姓,老者不打,少者不杖,安邦定國,南征北戰,東擋西殺,立下十大汗馬功勞,羅成在唐朝稱勇將。

當今天子多見愛,當作擎天柱一根。

既是忠臣官,朝綱裏可有多少好朋友哩?功臣好友,確然不醜。護國公秦瓊秦叔寶,他們是老表,表兄弟道理;魯國公程咬金;英國公軍師先生徐茂公;鄂國公尉遲恭尉遲敬德;還有當今皇帝太宗李世民,他們交羅成情同管鮑,義如關張,八拜之交。

羅成朝綱把官做,滿朝忠臣總是親。

定國忠臣不絕後,生到一子後代根。

羅成交竇氏夫人生到一位公子,取名叫做小羅通,慢慢撫養長成人。哪曉那一天羅成出征打仗,被奸黨蘇定方,用奸計引到淤泥河。結果羅成的馬蹄陷在淤泥肚裏,不得上來,蘇定方吩咐軍兵用亂箭射他,羅成坐在白龍駒上,舞動梅花寶槍,“呼呼呼呼”,撥擋鵰翎。哪曉隨你羅成本事多好,你不是機器,舞舞舞舞,一忒力,身中一百零七支箭,其中七十二根透過前胸。可憐喲,

一代勇將被亂箭射得身喪命,哭壞了多多少少人。

太宗皇帝很可憐他,就拿羅成的公子羅通封做御兒幹殿下。何謂御兒幹殿下?就是皇帝格乾兒子。小羅通做到御兒幹殿下,是朝習文,夜習武,一筆到十二歲。

提到文章文章滿,提到武藝武高強。

大衆哎,不講小羅通學習文武,再講邊邦外國不太平。

北番赤壁保康王羅可汗,那一天端坐木陽城銀鑾寶殿之上,九溝十八寨主、七十二牛錄、元帥、將軍參見老狼主已畢,分站兩旁。老狼主赤壁保康王羅可汗開口:“衆家愛卿,有本早奏,無本孤家捲簾退朝。”話音未了,紅袍大元帥左車輪,也有人念左珠輪,我們今朝就唸左車輪,不要說唸錯了。左車輪撩袍跪倒,執笏當胸,口稱:“狼主千歲,現在我邦雄兵百萬、戰將千員,可以反上大邦中原。”赤壁保康王哈哈大笑,“愛卿,講得在理,孤家依你。不過我們雖然是邊邦小國,我們要先禮而後兵,現在孤家這裏有戰表一封,哪一位愛卿代孤家將戰表帶上大邦中原?”話音未了,大將周剛撩袍跪倒,口稱:“狼主千歲,微臣願往。”赤壁保康王一看,“啊哎,周剛懂中國閒話,會說中國話,是我們北番有名的中國通,你去是再好不過了。

周剛前來聽封贈,欽差使臣你當身。”

番將周剛辭別狼主,帶上戰表,跨上銀鬃馬,打馬加鞭早動身,曉行夜宿。

經中言語省一省,趕到我們中原帝皇城。

書要簡短,番使周剛來到八寶金殿拜見太宗皇帝,隨手拿戰表呈上龍書案,太宗李世民龍目觀看。戰表上寫:“北番赤壁保康王,大將先鋒誰敢當?立帝二代民盡怨,故而興兵伐你邦。唐篡隋朝歸一罪,殺父滅兄到處揚。欺兄滅弟唐通賊,自長威光掠中邦。生擒敬德來養馬,活捉秦瓊夾刀槍。若要我邦兵不至,除非歲歲朝木陽。”

太宗皇帝戰表上上下下看完成,掇開龍心火一盆。

太宗李世民大發雷霆,拍動震山河,“呸!大膽的邊邦小國,膽有天大,竟敢蔑視我大邦天朝,孤家豈能容你?”吩咐:“值殿將軍聽旨,將這個番將周剛推出午朝門腰斬兩段,不要容情。”英國公軍師先生徐茂公,撩袍跪倒,執笏當胸,口稱:“萬歲,刀下留人。”聖天子龍目對下一觀,“啊呀,軍師先生,爲何刀下留人?”徐茂公啓奏:“萬歲,外國使臣殺他不得,有兩個原因。其一,兩國交兵不斬來使,是古往今來的律例。其二,如將外國番使一殺,反顯得我中原氣量之小。萬歲,最好不要殺,拿這個番使放轉,而後你萬歲帶兵御駕親征,攻打北番,要打得他俯首稱臣,心服口服,方爲上策。”太宗皇帝一聽,“嗯,軍師先生講得在理,孤家依你。”將周剛赦到金殿,萬歲說:“呸!我把你番狗死罪饒過,活罪難饒。”吩咐,“值殿將軍,將這個番狗耳朵割啦一個,鼻頭削去。”值殿將軍牛耳尖刀拿起來一割,耳朵對下一拋,血對外直;一削“撲鐵托”,鼻頭對金鑾殿上一落。周剛就想:耳朵拋啦得還有一個,尚且還有個眼眼聽見格,格鼻頭被削啦得麼,肇聞不到香氣臭氣了,往常聽見人家說格,鼻頭拋啦得, 跟手拾得對臉上一撳,也長得起來格。肇拿鼻頭拾起來,着急慌忙對臉上一撳,不曾撳得正,拿鼻頭倒撳反了格,鼻孔撳了朝上,哎喲,氣總伸不出來。

哭哭啼啼動身走,迴轉北番一座城。

番將周剛回到北番木陽城銀鑾寶殿之上,見到赤壁保康王羅可汗。

周剛雙膝來跪下,狼主千歲叫幾聲。

叫聲:“狼主千歲,微臣奉你格旨意到中原送戰表,

來到八寶金殿上,勝如站到枉死城。

不是軍師先生徐茂公金殿來保本,我九死一生命難存。”

老狼主一聽,那還了得,傳下旨意,吩咐紅袍大元帥左車輪,操練兵馬準備交中原決一雌雄。

不講北番做準備,再講我們中原一段情。

再講太宗皇帝李世民傳下旨意,吩咐太子李治鎮守金殿,丞相魏徵保他。萬歲要御駕親征,封護國公秦瓊秦叔寶爲掃北大元帥,起兵二十萬攻打北番。大元帥秦叔寶奉皇聖旨,擇過吉日,於校場之上三牲祭禮,祭過帥旗,發鼓三通,放炮三聲。

點起二十萬兵和馬,兵馬隊隊動身走。

經中言語省一省,北番第一關白蓮關不遠面前呈。

一到北番第一關白蓮關,離關十里之遙安營紮寨。大元帥秦叔寶端坐中軍虎帳,一班將軍參見元帥已畢,分站兩旁。秦叔寶拍動虎膽:“衆位將軍,前面就是北番第一關白蓮關,本帥準備明天四更造飯,五更進兵,攻打白蓮關,哪一位將軍代本帥攻打頭陣?”話音未了,一個黑漆抹塌格將軍蹌踉單腿點地,雙拳一抱,口稱:“元帥,末將願打頭陣。”元帥虎目一看,哎呀,不是旁人,鄂國公尉遲恭尉遲敬德。大元帥秦叔寶開口:“尉遲王兄,你曾經日得三關,夜得八寨,單鞭救主,勇冠三軍,你武藝高強,有尉遲王兄明朝出戰,本帥放心。不過尉遲將軍,本帥有話要交代你,明朝交外國人交戰是頭一仗,頭一仗是關鍵性的一仗,頭一仗勝仗仗勝,頭一仗敗仗仗敗。明朝只准打勝仗,不準打敗仗。”尉遲恭說:“元帥你放心,明朝末將不打勝仗,就拿喫飯格傢伙丟把你大元帥。”口說無憑,立下軍令狀。一到第二天四更天,用過戰飯,尉遲恭戎裝結束,頭戴鑌鐵盔,身穿鑌鐵鎧,腳蹬虎頭戰靴,胯下一匹烏龍駒,點鋼槍一根緊隨身,後背虎皮囊,插一根十二節水磨竹節鋼鞭,放炮三聲,道道噶楞,大開營門,帶領三千鐵甲騎兵衝出營盤,白蓮關下排開一字長蛇陣。尉遲恭傳下將令,吩咐罵陣官罵陣。

衆位,罵陣官罵起陣來厲害了,抵不得像照你們和佛格嫂嫂家,被偷了棵老青菜,撐了野場邊上,扯意罵罵就拉倒。罵陣官有罵譜格,一罵肚子一挺,祖宗八代總罵到了。白蓮關小兵報,報於白蓮關守將劉方劉國楨知道。劉國楨聽起來,呀呀的暴叫,“呀呀呀呀呀,氣死我了。”吩咐軍兵,代本將軍備馬抬刀。劉國楨戎裝結束,頭戴青銅盔,身穿青銅鎧,腳蹬狼皮戰靴,坐上一匹青鬃馬,青銅刀一把緊隨身。也是放炮三聲,道道噶楞,打開關門,帶領番兵番將衝出白蓮關,沙場上排開陣勢。二龍出水,射住陣腳,劉國楨出馬了。尉遲恭:“呸,你格番狗,見本將軍天兵到此,還不快快下馬受降。

若言半字來不肯,鬼門關站到面前呈。”

劉國楨說:“呸,你格老黑炭團,口出狂言,放馬過來,我們來格鬥格鬥,試試老子本事好醜。”

嘴上說話藏藏響,臉嘴一變動刀槍。

劉國楨用青銅刀,尉遲恭用點鋼槍,刀碰槍藏藏響,槍碰刀冒火星,二馬盤旋,殺在一起。

四條膀臂分上下,八隻馬蹄定輸贏。

尉遲恭,朝上殺,雪花蓋頂,

劉國楨,朝下打,枯樹盤根。

尉遲恭,朝前殺,懷中抱子,

劉國楨,朝後打,背馱蘇秦。

鄂國公,往左打,黃鷹掠翅,

外國人,往後殺,猛虎翻身。

走馬衝鋒,刀槍並舉,四十回合,八十照面。

格尉遲恭越殺越有力,劉國楨久戰有精神。

一個八兩,一個半斤,秤鉤遇到棗核釘,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勝敗不分。尉遲恭一想:不好哇,番狗武藝高強,我今朝不能取勝,那還了得。昨夜來中軍帳元帥面前保過證格,不打勝仗,要拿喫飯格傢伙丟把元帥,啊呀,這這這如何是好?

衆位,尉遲恭雖是個猛將,他粗中有細。尉遲恭一想:罷了,我不能力敵,我要智取,我用我格絕招,槍里加鞭,也要他格命。這個時候,尉遲恭交劉國楨兩匹馬打了對頭,尉遲恭撲楞一聲,點鋼槍交於左手,左手拿槍尖對好了劉國楨格鼻子尖,尉遲恭大喝一聲“番狗看槍”,“咔”!一槍戳到。劉國楨不敢怠慢,擺動青銅大刀撲楞去擋鋼槍,就在這時候,尉遲恭騰出右手,走後背虎皮囊上,拿格一根水磨竹節鋼鞭抽出來,打出一鞭。衆位,這一鞭是尉遲恭的絕招,叫槍里加鞭,快如閃電,猛如蛟龍出水。哪曉劉國楨防了他格槍,就不曾防到他格鞭,就被他起來一鞭,你曉打了哪裏?打了劉國楨格後背護心鏡,只聽見“叭”一聲響,護心鏡打得粉碎,劉國楨後背二尺多長,半寸多高腫上來。劉國楨心口發熱,嗓子發鹹,“喔”一口鮮血吐出來,走馬上搖了三搖,擺了三擺,差點兒摔下馬來。

打馬加鞭逃了走,嚇得三魂少二魂。

尉遲恭哈哈大笑,“呵呵,番狗,放你逃命去。”尉遲恭回到中軍帳,“元帥,末將打了一個大勝仗,替我記功啊。”秦叔寶功勞簿子拿起來,上寫尉遲恭第一功。

我們再講劉國楨敗回白蓮關,吩咐關門緊閉,免戰牌高掛,關上多備木滾石、弓箭等物,備防中原要攻關。劉國楨迴轉小書房,拿盔甲卸下來,哎呀,背上火辣辣的疼痛,

劉國楨小書房中多悲淚,來了一位小將軍。

只見走小書房門口,進來一員黑臉小將,臉上黑漆抹塌,像鍋底菩薩,長了蠻精神格,走到前間忙行禮,父親叫啦兩三聲,“父親,爲何悲淚啼哭?”劉國楨說:“兒啊,才間爲父在關下,交中原老黑炭團尉遲恭交戰。

被老黑炭團打一鞭,險險乎沒命喪殘生。”

黑臉小將說:“父親,少要擔心,休要啼哭,待孩兒下關,

將老黑炭團尉遲恭來捉拿哦,好爲我的父親把冤伸。”

小將軍戎裝結束,手拿點鋼槍,開了關門,一馬衝到中原營帳一箭之遙。小將軍帶住戰馬,“啐!中原小蠻子,報與中原老黑炭團知道,我小將軍要交他比一個高低上下。”中原小兵對裏一報,尉遲恭戎裝結束,上馬提槍衝出一望,啊喲,一位黑臉小將,大概十七八歲,只生得黑漆抹塌,像鍋底菩薩,如竈木炭星,他好像山東燒格炭,又好像來山西挖格煤,他要是困在煤堆上,分不出哪是煤,哪是人。尉遲恭一想:呀,

總說我尉遲恭長了黑,小將軍還要比我黑三分。

肇老黑、小黑兩人對打。兩人總是用點鋼槍,兩根槍如烏龍擺尾,猛虎下山,兩人殺到中不曾放鬆,打到晚不曾偷懶,打得玉兔東昇,金烏西墜,亮月走東天出來,太陽走西天落下去。尉遲恭帶戰馬跳出圈外,“喂,小黑炭團,今朝不打了,明朝我們再來比個輸贏。”小黑臉說:“你格老黑炭團啊,放你多活一夜,明朝要你格老命。”肇各自迴轉。

不講尉遲恭迴轉中軍帳,再講黑臉小將回轉白蓮關。

小書房見過劉國楨,而後來到後樓,見到母親梅氏。

黑臉小將忙行禮,親孃叫啦兩三聲。

梅氏說:“兒啊,今朝怎這麼晚纔回家。”黑臉小將說:“母親啊,孩兒今天在關下交老黑炭團尉遲恭交戰,不分勝敗,等到明朝早上,

定要將老黑炭團尉遲恭來捉拿,好爲我的父親把冤伸。”

哪曉梅氏夫人聽見這一聲,止不住格腮邊就淚紛紛。

叫聲:“心肝孩兒 ,

尉遲恭不是張三並李四,就是你格生身老父親。”

卻原來,尉遲恭年輕的時候,家住麻衣縣,打鐵爲生,娶妻梅氏。這個尉遲恭年紀輕格辰光呢是個鐵匠,娶到一個妻子啊,就叫梅氏。

哪曉夫妻恩愛很,梅氏就懷孕緊隨身。

那天尉遲恭對梅氏說:“賢妻,爲夫耳聞太原府來下招兵買馬,我要想到太原府去投兵,憑我格武藝求得一官半職。叫聲我格賢妻哦,

爲夫要想到太原府去投兵,不曉我格賢妻啊準不準?”

梅氏說:“官人,你們男子漢大丈夫,學會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你胸有大志哦,我不拖你格後腿。不過官人啊,我已經有孕隨身。”尉遲恭一聽,歡喜啊,有了後代了,親手到鐵匠鋪打了兩根水磨竹節鋼鞭,一雄一雌,雄的長有十三節,雌的長有十二節,來雌雄二鞭上刻寫鋼字,來雄鞭上刻寫尉遲寶林四個字,來雌鞭上刻寫尉遲敬德四個字。尉遲恭對梅氏說:“賢妻,你生到女孩,你自己取名;生到男孩,一定要取名叫尉遲寶林。我拿這根雄鞭交把你,我們夫妻分別,不曉何日何年才能會面,你要將我這根鋼鞭好好地收藏。叫聲我格賢妻哦,

等到今後我們夫妻父子來會面哦,我只認鋼鞭不認人。”

梅氏說:“官人,奴家知道了。”那一天尉遲恭動身,梅氏送他了,新婚夫妻是難捨難離。

世上多少哀苦事,除非死別與生離。

梅氏送送送送,淚如泉湧,一把捧住:“我格官人啊,

今朝我們夫妻來分別,要到何年何月再相逢?”

尉遲恭說:“賢妻,你不必悲淚,爲夫到太原府投兵,如果有個一官半職,我就派人來接你格。”哎喲,梅氏眼淚又拋下來格,“官人哎,

讓奴家再送你格三五里路,可憐鞋小足尖步難行。”

尉遲恭說:“賢妻,你不須客氣。常言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請賢妻就此留步,速速回轉家中罷了。”肇夫妻灑淚而別,好有一比。

好一比天空掉下一口無情劍,斬斷了格夫妻結髮情。

不講尉遲恭到太原府投兵,而後軍務繁忙,拿接梅氏格事情啊倒忘着得格。單講梅氏含悲忍淚,迴轉鐵匠鋪苦度光陰,十月懷胎滿足,瓜熟蒂落。那一天梅氏十月懷孕要分身。

一陣痛來痛過死,二陣痛來痛過昏。

腹中疼痛如刀絞,生死只在欠時辰。

有梅氏來鐵匠鋪,不怕羞醜。

連痛三個緊三陣,生下一位公子後代根。

一生生下來,梅氏一望,啊呀喂,渾身黑漆抹塌,像鍋底菩薩,考較沒得一點點白斑,“啊呀,竟交你家父親長了沒得二樣,正是養種像種。”肇替他取名字了,就取名叫尉遲寶林。不知不覺過了三年了,尉遲寶林三歲了。格年子不得了了格,北番大隊兵馬打進我們大邦中原,已經快要到麻衣縣。梅氏聽見風聲,帶了包袱,暗帶水磨竹節鋼鞭,拿尉遲寶林對懷裏一抱。

母子兩個動身走,做個逃災躲難人。

不講母子兩個去逃命啊,再講北方開路先鋒劉方劉國楨,帶領三千番兵,已經打到麻衣縣,齊巧不巧,看見梅氏抱尉遲寶林逃難。劉國楨一看,喂,這位抱小把戲格小姐長了體面了,太體面了格,不着粉來自來白,不點胭脂自來紅。

看看梅氏人一個,賽過嫦娥下凡塵。

劉國楨一想:啊呀!我北番小姐見過千千萬,哪能值到這位小姐女千金?

我只要能夠和這個中原小姐同羅帳,少活他十載也開心。

跟手吩咐軍兵搶。兩個大塊頭番兵聽見搶,來了勁,一個虎跳衝了去。一個番兵到梅氏手裏一奪,拿尉遲寶林奪過來。另一個番兵拿腰帶一解,一把捆住梅氏格腰。梅氏格腳來槓搔,像摜跤;搶了起勁,拿她對劉國楨馬背上一撳。劉國楨拿披風一裹,打馬就走。

一把拿梅氏搶了走,勝如玉兔與黃鷹。

劉國楨就拿梅氏搶進白蓮關,說:“小姐,揀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當日,丁是丁,卯是卯,今朝拜堂,今朝頂頂好。”黃昏戌時,交梅氏拜過天地,進入繡樓洞房。劉國楨說:“小姐,現在沒得功夫陪你,我要下去陪客人喫酒,等到客人散了麼,我上樓開心,交你成親。”劉國楨去陪人喫酒,梅氏來洞房繡樓想想,不好了哇,這個番狗要交我成婚配對,想當初我跟尉遲恭夫妻恩愛,我在是他家人,死是他家鬼。

我是個三貞九烈女,決不做重婚改嫁人。

罷了,罷了格,好馬不喫回頭草,好女怎嫁二夫君,我不如懸樑高掛自喪命,好保住我格貞節落個好名聲。罷了,我不要命,我吊殺得拉倒。端張凳子站上去,腰帶解下來,對屋樑上一蕩,打一個相思釦子,拿頭要對裏伸。剛要對裏伸,眼淚不得幹,生怕生,死怕死,你說哪一個不怕死?梅氏眼淚千雙下,哭聲:“蒼天哦,

想想這個外間好比天堂路,想想這個裏間好比地獄門。”

剛要上吊,想到尉遲恭,“尉遲恭,我的官人,你在哪裏?究竟是生是死?是兇是吉?”哭一聲:“我格官人哎,當初我們成婚配對,夫妻恩愛,總以爲好白頭到老。

哪曉狂風吹斷了格並蒂蓮,棒打鴛鴦要兩分離。

官人啊,我們夫妻今生今世就怕再也會不到,只好夢裏三更會鬼魂。

恩夫哎,我們陽日三間夫妻人兩個,到陰司地府也要和你配爲婚。”

哭一聲:“格官人哦,

我們在生同過紗羅帳,死了也要和你葬同墳。”

梅氏哭到傷心之處,狠狠心腸雙眼緊閉,銀牙緊咬,捨死忘生,拿頭對相思扣裏一伸,腳一蹬,凳子對開一滾,舌頭對下一伸,一口冤氣往上一升。衆位,

惡人嘆氣當頭喪,善人嘆氣往上升。

一口冤氣不打緊,驚動南海活觀音。

南海大悲觀世音菩薩,端坐洛迦高山,心血來潮,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哎呀,梅氏有難,她陽壽未終,我要搭救她。”

念起默讀真言咒,駕起雲霧早動身。

雲裏走來霧裏奔,白蓮關到面前呈。

觀音菩薩來到白蓮關,一陣仙風,對梅氏洞房繡樓一攻,拂帚拿梅氏對牀上一,觀音菩薩往踏板上一站,口中叫喊:“梅氏醒來,醒來。”衆位,不是喚她人,是喚她魂靈。梅氏懵懂懂一望,踏板上站一個仙人。“這位仙姑,你呼我何來?”大悲觀音說:“梅氏,我乃非別,南海觀音是也,我來搭救你還陽打轉,你陽壽未終。”梅氏說:“菩薩,我不格,我不還陽打轉,番狗要交我成婚配對,如何是好?”大悲觀音說:“梅氏啊,你定心還陽打轉,我送你寶衣寶褲,這寶衣寶褲叫十指鋼衣,你穿在身上,這番狗就摸你不得,望你不能。”肇拿出紅衣裳綠褲子,“梅氏,你切記切記莫要忘記,吾乃去也。”一陣仙風,影跡無蹤。

觀音菩薩一去一陣風,撮醒了格梅氏一夢中。

梅氏夫人來驚醒,一身香汗溼衣襟。呀,原來是南柯一夢,“呀,我才間來下上吊格,怎困到牀上來格?哦,觀音菩薩救我格,啊喂,還有紅衣裳綠褲子。”跟手拿衣裳褲子穿好了。才穿好了嘎,劉國楨喫得醉乎馬乎上來格,“小姐,開心成親。”也不曾對她望,弄手去一摸,啊咿喂,不得了,刺毛辣子啊,手刺了痛。眼睛睜開來一望,啊喲,不好了格,腦殼子像舂碓。梅氏也騙他:“將軍,我交前間格丈夫成婚,也是這個花頭,這是老毛病。”“格你可得好呀?”“難說,有格辰光半天就好格,有辰光兩三天好,也有辰光兩三年好,也作興一世就不得好了格。”所以劉國楨交梅氏做夫妻,只好做假夫妻,摸又摸不得,望又望不得,而且劉國楨爲了討好梅氏,將梅氏格兒子尉遲寶林認作親生兒子,替他改姓叫劉寶林,教他文武之藝。衆位,有書則長,無書則短,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轉眼過了十五載,尉遲寶林已經十八歲了。

衆位,這段情節就是梅氏講把尉遲寶林聽格。啊呀,梅氏眼淚千雙下,叫聲:“我格心肝孩兒,

爲母說格句句真心話,你要爲你格親孃把冤伸。”

尉遲寶林聽見這一聲,只氣得虎目圓睜,鋼牙緊咬,“呀,氣死我了。”“哈啦”一聲防身鋼刀抽出來,“母親,等我到小書房,

一刀將劉國楨瘟賊穿嗓過,好爲我的親孃把冤伸。”

梅氏一把捧住,“兒啊,萬萬不可,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劉國楨兵馬多咧,幾千,饒你本事好,你哪打得過幾千個人?弄不好劉國楨殺不到,孩兒你自己反而倒不得了。兒啊,小不忍則亂大謀,你暫時不動聲色,等到明朝早上,我拿水磨竹節鋼鞭交把你,你下關將你父親尉遲恭引到無人之處,以鋼鞭爲憑證,你們父子相認,裏應外合大破白蓮關,

將劉國楨瘟賊來捉拿,好爲你格母親把冤伸。”

尉遲寶林說:“母親,孩兒遵命。”一夜無書,金雞三唱已天明,第二天天亮,尉遲寶林戎裝結束,辭別母親,辭別劉國楨。大開關門,一馬衝到沙場,交尉遲恭交戰,戰了十個回合,尉遲寶林假意一槍慢似一槍,一槍慢似一槍,虛晃一槍,拍馬詐敗而逃,假意喫敗仗。哪曉尉遲恭立馬橫槍不追,尉遲寶林一想,不好,父親不追我,我哪好交他相認,用激將法。“呸,老黑炭團,你不敢追我,你膽小鬼,怕死鬼。”尉遲恭一聽,大發雷霆,“你格小黑炭團,我倒有心放你一條生命,你情喪罵我膽小鬼。不要走,我追得來了。”尉遲恭拿丈八點鋼槍槍柄,對烏騅馬屁股上一拍,格一匹烏騅馬喫得痛,頭一仰,尾巴一翹,唏溜溜一叫,奔走如飛,追趕尉遲寶林。父子兩個一前一後,

打馬加鞭動身走,十里荒山面前呈。

一到十里荒山,尉遲寶林帶住戰馬,“籲——”尉遲寶林甩蹬下了戰馬,走到尉遲恭面前,雙膝來跪下,父親大人口內稱。尉遲恭說:“呸,你格小黑炭團,錯到燒餅饅頭好喫,錯到衣裳好穿,錯到帽子好戴,我不該兒子。”尉遲寶林說:“父親啊,你不肯認我,我拿硬憑證你看。”尉遲寶林走後背虎皮囊,把格一根十三節水磨竹節鋼鞭拿出來,尉遲寶林雙手將鋼鞭舉過頭頂,叫聲:“父親哦,

如果你老人家不相信,一根鋼鞭你看分明。”

尉遲恭用虎目拿起來一看,十三節水磨竹節鋼鞭烏光透亮,自己親手打格,哪有不識得格道理啊,一望上頭有鋼字,“尉遲寶林”四個字,再對尉遲寶林一看,黑漆抹塌,像鍋底菩薩,“哎,交我長了沒得二樣,真種真種,而且十七八歲,我交梅氏分別 ,梅氏懷孕在身,正好十八載啊。啊呀,果不其然是我格親生孩兒。”尉遲恭滾鞍下馬,

一把拿尉遲寶林緊緊來抱住,虎目之中就淚紛紛。

叫聲:“我格心肝孩兒,

總以爲父子兩個今生今世再也會不到了,哪曉枯木又逢春。

兒啊,你格母親呢?”

尉遲寶林聽到母親人一個,更加就啼哭淚紛紛。

叫聲:“我格父親大人哦,

不提我格親孃倒也罷,提到我格母親苦傷心。”

肇怎樣怎樣如此如此告訴尉遲恭,因爲講經不必重複,講了重經,你們大家總不要聽,隨手拿一段事情告訴尉遲恭。尉遲恭一聽,“兒啊,你母親喫得大苦。這樣子,兒啊,你假裝溜,爲父假裝蹲後間追,我們父子兩個一前一後,裏應外合大破白蓮關。

將劉國楨番狗來捉拿,好爲你格母親把冤伸。”

尉遲寶林說:“父親,孩兒遵命。”肇尉遲恭、尉遲寶林各自上了寶馬,尉遲寶林假裝前間溜,尉遲恭假裝後間追。

一前一後打馬加鞭動身走,白蓮關到面前呈。

守關小兵一看,“啊喲,小將軍喫敗仗,快點放吊橋。”吊橋對下一放,尉遲寶林踹馬衝過吊橋,尉遲恭打馬要上吊橋,番兵說:“快點拿吊橋抽掉,老黑炭團來了格。”正要枵吊橋,尉遲寶林到了。尉遲寶林左手抓槍,右手抓鞭。拿左手槍對左邊小番兵一戳,那小番兵嘴喊不對,前胸戳到後背;右手鞭“叭”,對另一個番兵頭上一打,打了萬朵桃花開,結果吊橋不曾枵得起來。尉遲恭一馬當先衝過吊橋,這半間有中原格望官望見格,報,報於大元帥秦叔寶知道。秦叔寶一聽,“嗯,尉遲將軍得勝。”令旗一落,號炮道道,戰鼓咚咚。衆位,過去軍隊交現在不同,現在衝鋒,吹衝鋒號“噠”,過去是聞金者退,聞鼓者進。三軍聽見戰鼓咚咚咚,這遭統統衝進白蓮關,拿番兵番將殺得喊爹叫娘。劉國楨曉得不得了,企圖逃跑,一走走到大街,叫冤家路窄,齊巧遇到尉遲恭。尉遲恭起來一槍,拿劉國楨走馬高頭打栽下來。怎幹容易格?果是劉國楨武藝不好?劉國楨格武藝交尉遲恭肩上肩下,只是因爲劉國楨受了傷,所以被尉遲恭輕易打滾下來,肇衆多軍兵拿他捆起來。父子兩個來到後廳見到梅氏,

尉遲寶林忙行禮,母親叫啦兩三聲。

“母親,望啊,這就是我的父親尉遲恭。”梅氏一看,十八年不會面,當初分別格時候,尉遲恭鬍子才露根,現在尉遲恭格鬍子根根筆直,但臉相跑不掉,漆黑抹塌像鍋底菩薩。

梅氏摟頭一把來尉遲恭來抱住,官人叫啦兩三聲。

叫聲:“格官人哎,

我們夫妻分別十八春,我哪一夜不想你到五更。

官人啊,我拿你當做格懷中一粒紐,時時刻刻掛在心。”

梅氏望見劉國楨,“你這番狗,你害得我好苦,

你害得我渾身長嘴難辯駁,跳了淮河洗不清。”

梅氏發躁,走小兵手裏奪過一把刀,起來一刀,拿劉國楨殺啦得。梅氏就想哇:我雖然交劉國楨不曾同房共枕,但是外界不曉得,總說我交他是夫妻道理,格名譽壞啦得格,我哪好意思再蹲這個世上,罷了,罷了。

陽日三間格日子我不願過,我只願死來不願生。

梅氏發躁,“登登登”緊走幾步,“叭”,

一頭碰在牆壁上,活跳鮮魚喪殘生。

尉遲恭一望,不得了哇,梅氏已經倒在血泊之中。

尉遲恭一把拿梅氏格屍體緊緊來抱住,恩妻喊了不絕聲。

叫聲:“恩妻哎,

今朝好不容易來會面,你爲底高自尋短見喪殘生?

恩妻喂,在則爲人,死則爲靈,英靈有感,英靈何在。

黃泉路上等等我,等等你家丈夫一同行。”

尉遲恭發躁,腰刀背出來對頸脖子一橫,大叫一聲,“賢妻,你等等我,我來了格。”要想自刎身亡,愣忖大元帥秦叔寶手腳哨,一把拿刀奪下來;愣忖奪得哨,尉遲恭頸脖子皮總被劃啦得,足有一寸半把,血總出來,肇用金瘡膏藥替他拿傷口貼好了。肇衆將你一言我一語,將古比今,好說歹說,拿尉遲恭勸了不尋死。正在此時,頓響三個狼煙炮,唐太宗御駕到了。尉遲恭帶兒子尉遲寶林,跪了太宗皇帝面前,就拿以上一段事情哭奏於唐太宗。唐太宗一聽,深受感動,“梅氏死了可憐了,死後追封。

梅氏死後追封贈,貞節夫人她當身。”

吩咐用一口大大棺材,將梅氏遺體盛殮。吩咐三百軍兵護送棺木,迴轉京都皇城金頂御葬,此乃後話,我也不表了。

再講太宗皇帝,對尉遲寶林一看,歡樂不斷,只見尉遲寶林虎背熊腰,英雄氣概,“嗯,我中原又得一員虎將也。

尉遲寶林聽封贈,開路先鋒你當身。”

尉遲恭啓奏:“萬歲,叫我兒開路先行,年紀太輕啊,我不放心,最好我們父子兩個做開路先鋒,好有個照應。”萬歲一聽,果然相信,“老愛卿講得在理,孤家依你。

尉遲恭父子兩個聽封贈,左右開路先鋒兩個人。

孤家命你父子二人帶三千精兵,逢山開道,遇水搭橋,殺奔北方木陽城,不得有誤,欽此。”尉遲恭、尉遲寶林口稱:“萬歲,臣等領旨謝恩。”父子兩個點起三千精兵,逢山開道,遇水搭橋。

兵馬隊隊動身走,第二關金嶺川到面前呈。

第二關金嶺川守將哪個?鄔國龍。鄔國龍身坐花斑豹,手拿潑風刀,有萬夫不當之勇,交尉遲寶林打三天三夜不分勝敗。尉遲寶林一想不好,這個番狗喫牛奶長大了格,再打下去我要喫他格大虧,嗯,弄點詭計咧。尉遲寶林大喝一聲:“番狗,個頂個打殺不罪過,爲何後面派人上來幫忙?”鄔國龍上他格當,回過頭來對後一望,尉遲寶林見他對後間一望,走上去起來一槍。鄔國龍嘴喊不對,小肚子揎到後背。尉遲寶林雙膀較力,拿他死屍挑落塵埃,

鄔國龍跟斗栽到東道邊,搔搔大腿上西天。

所以尉遲寶林槍挑鄔國龍,打下第二關金嶺川,出榜安民,休兵三日,繼續出兵。

到第三關銀嶺川。銀嶺川守將哪個?王天印,也被尉遲寶林槍里加鞭命喪殘生。到第四關野馬川。野馬川守將哪個?鐵板道人。鐵板道人是個妖道,頭戴道帽,身穿道袍,腳蹬道靴,坐上一匹梅花鹿,古定劍一把緊隨身,而且妖法多端,練就十二塊鐵板可以飛起來打人。尉遲寶林交鐵板道人戰二十回合,鐵板道人戰啊戰,戰了胡頭胡腦冒臭汗,鐵板道人一想,小蠻子厲害咧,沒許多力氣交他打,放寶貝,

念起默讀真言咒,十二塊鐵板下凡塵。

尉遲恭來下掠陣,一望鐵板飛上去。尉遲恭一想:不得了哇,鐵板厲害非凡,吾兒九死一生,不得了了格,

若是我格孩兒有了長和短,我對不起死去格梅氏正夫人。

罷了,罷了,

我尉遲恭情願拼拉一條殘生命,要保住我兒後代根。

尉遲恭捨死忘生,冒着鐵板危險,一馬衝過去,一把捧住鐵板道人對下一摜。衆位,尉遲恭是打鐵爲生,蠻力大了。鐵板道人被他一撳,啊喲喂,腰把子撳了痛,一嚇命總沒得,腳一蹬,逸土遁,逃了走,西番國中去安身。

鐵板道人逃到西番國,留下一位惹禍根。

鐵板道人到西番國,回頭參慫西番國紅袍大元帥蘇寶同,交中原做對,引起薛丁山徵西,後來在反唐時鐵板道人也厲害了,武則天格驢頭太子就是他格徒弟,久交中原做對,閒言休敘,言歸正傳。

再講到打下了第四關野馬川,休兵三日,繼續出兵。

不講中原兵馬動身走,再講番邦一段情。

再講北番第五關黃龍嶺。黃龍嶺守將哪一個?屠爐公主。屠爐公主是北番赤壁保康王丞相屠封家女兒,因爲文武全才,保康王見愛,封做幹公主,就是老狼主格乾女兒,所以稱屠爐公主。那一天屠爐公主端坐帥堂,探子報到,“公主,不得了哇,中原大唐太宗皇帝御駕親征,二十萬兵馬厲害了,四個關口已破,四位大將陣亡。”屠爐公主一聽,“呀,中原太宗皇帝,馬上皇帝,二十萬兵馬銳不可當,我們不能以卵擊石,嗯,

等我來用條牢籠計,好將他君臣喪殘生。”

屠爐公主傳下將令,回兵木陽城,帶了兵馬到木陽城屯紮。屠爐公主來到銀鑾寶殿之上,見到赤壁保康王羅可汗,

公主娘娘雙膝來跪下,父王連連口內稱。

老狼主說:“罷了,王女免禮平身。”“多謝父王。”老狼主說:“王女,你爲何不鎮守黃龍嶺?爲何要回兵木陽城?”屠爐公主說:“父王啊,中原大唐太宗皇帝,馬上皇帝,二十萬兵馬銳不可當,我們不能拿雞蛋對石頭高頭碰,最好我們用點計策,我們拿木陽城的兵馬糧草,運到賀蘭山埋伏起來,倒出一座空城,只要他格君臣進了我木陽城,我四轉團團圍困,

只要圍困到一月整,餓死他君臣喪殘生。”

老狼主保康王一聽哈哈大笑,“呵呵,王女好計,妙計啊。”肇隨手拿所有兵馬糧草,撤退到賀蘭山埋伏起來格。

不講北番用了個空城計,再講我們中原一段情。

再講大隊兵馬經過黃龍嶺,空營,沒得番兵。一到到木陽城外,探子報得來,“奏萬歲,木陽城四門大開,乃是一座空城也。”軍師先生徐茂公啓奏:“萬歲,兵書雲:空城莫入,謹防埋伏,萬萬不能進去。”程咬金說:“萬歲,不要聽這牛鼻子道人弄格兵書來嚇人,兵書高頭就總對嘎?死搬硬套。外國人被我們嚇破膽了,草木皆兵,聞風喪膽,老早嚇溜啦得,不要信他嚇,我們定心進城,弄點好東西喫喫。”太宗皇帝也能聽他話咧,傳下聖旨,進兵木陽城。徐茂公一聽,仰天長嘆一聲,“唉,此乃天意啊,天機不可泄露。”所以徐茂公就不曾多嘴,肇進金遼木陽城,拿銀鑾寶殿改做行宮,辦起羊羔美酒來,你說有多少不歡喜,打到外國人格老窠。哪曉一喫喫到半夜,不得了,只聽木陽城外,戰鼓咚咚,號炮連天,“道道道,咚咚咚,”外國千軍萬馬,

將木陽城裏三層外七層,四面圍困緊騰騰。

刀槍戳了密層層,水泄不留半毫分。

萬歲交衆將來到城樓一望,心嚇得一蕩,木陽城外星火點點,連營八百里,飛鳥總飛不出去,萬歲跺腳,“不得了了格,

我君臣被困木陽城,九死一生命難存。”

大元帥秦叔寶啓奏:“萬歲,少要擔心,休要害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待明天微臣出戰,定將番兵一舉殲滅。”一到第二天,大元帥秦叔寶用過戰飯,戎裝結束,頭戴三叉帥字盔,身穿鎖子黃金鎧,外罩飛雲袍,腳蹬虎頭戰靴,坐上一匹呼雷豹,提盧槍一根緊隨身,後背虎皮囊,插兩根祖傳金裝鐧。秦叔寶這對金裝鐧,是祖傳四棱金裝鐧,每根六十二斤,兩根一百二十四斤。秦叔寶坐格這匹馬是寶馬,叫呼雷豹。這呼雷豹咧,馬腦殼子高頭一個勒得頭,多大?蕎麥雪團能大。勒得頭高頭一撮毛,他交你家打仗要是打不過,只要拿這個毛一揪,格呼雷豹呀一叫,旁的馬聽見,總要嚇得四腳朝天,撒尿撒屎。哪曉格一撮毛倒被揪光了格。被哪揪光了格?老半調子程咬金揪光了格。上頭沒得毛,就剩一個勒得頭。他格一根槍是寶槍,叫吸水提盧槍。這根槍,槍柄當中空格,槍兩頭有眼,他打仗打口幹起來,只要拿這個槍對敵人身上一戳,用嘴走眼肚裏一吸,敵人的鮮血通過槍柄,吸到嘴裏就變做甘露。何謂甘露啊?就是糖茶,所以說寶槍。打開關門,“道道道”,三個狼煙炮,帶領三軍衝出木陽城,排開陣勢。對過也是三個狼煙炮,左車輪帶兵到。秦叔寶對左車輪一看,嚇得渾身放汗,只見左車輪身高一丈開外,頭像笆斗,腰像籮口,牙齒像板鑿,手膀子像轆軸,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眉毛對上一卷,眼睛像渥閃,嘴脣邊四個獠牙,伸到嘴脣邊外間,總有半寸把。格一把開山斧,像小磨盤,鋒毛哨快。秦叔寶想:呀,總說我秦叔寶長了高,撣不到這外國人格腰。但是秦瓊秦叔寶又想,我是三軍統帥,我不能怕,我一怕,大家怕,今朝仗不要打,喫敗仗,騎在虎背,怎能不行。秦叔寶強裝鎮定,“撲楞”吸水提盧槍交於左手,右手一指,“呔,大膽番狗,現在本帥天兵到此,還不快快下馬受降。

若言半個不字來,鬼門關早到面前呈。”

左車輪一聽,一聲冷笑,“你格蠻子,口出狂言,我來請你咧。”左車輪催馬向前,二手抓住開山斧斧柄,拿開山斧舉過頭頂,對好了秦叔寶格天靈蓋,來一個力劈華山,“嚇”,一斧劈得來。秦叔寶不敢怠慢,催動呼雷豹,抓住提盧槍格兩頭,走底落對上,來一個海底撈月,橫擔鐵門栓,對上一擋,“叭”,槍斧相碰,火光四濺,兩匹馬各自後退幾十步。秦叔寶一望,心嚇得一蕩,提盧槍槍柄已經震做彎弓,虎口震了鮮血淋淋。

打馬加鞭逃了走,嚇得三魂少二魂。

護國公秦叔寶逃進木陽城,吩咐軍兵城門緊閉,免戰牌高掛,城頭上多備木、弓箭等物,防備北番要攻城。秦叔寶來到鐵瓦銀鑾殿,見到唐太宗,雙膝來跪下,萬歲叫啦兩三聲,叫聲:“萬歲哎,

外國番狗委該厲害很,微臣險險交喪殘生。”

唐太宗一把攙住得,“恩公,不必擔心,勝敗軍家常事,孤家不怪你,你速速回轉中軍帳養傷罷了。”“哎呀,多謝萬歲。”秦叔寶走了格。再講萬歲天子對徐茂公一看,“軍師先生,我們現在被圍困木陽城,外無救兵,內無糧草,不好了格,

再等七天七夜整,要餓死我君臣喪殘生。”

徐茂公說:“萬歲不必害怕,等我來替你算算看,可有救星。”徐茂公拿金錢八卦課一卜。

彎下腰來拜三拜,哪山哪水總知聞。

徐茂公說:“萬歲,不要緊,馬哨有飛鼠送糧來把我們喫。”程咬金說:“萬歲,不要聽這牛鼻子道士大白天嚼瞎話,也有哪家老鼠把糧送把我們人喫。”哪曉一歇歇,天上格老鼠無千大萬,長翅膀飛得來,“撲”,總鑽了爛泥肚裏去。徐茂公吩咐軍兵弄鍬挖,一挖挖下去不曾到二尺,啊咿喂,爛泥肚裏糧飯多了,無千大萬,不要講喫七天,喫七年總喫不掉。萬歲說:“軍師先生,飛鼠爲何要送糧來把我們喫?”徐茂公說:“萬歲,當初西涼王李密來瓦崗山惱怒了肖妃,因爲肖妃也是隋朝一個正宮娘娘,也算國母了,所以作得孽,飛鼠盜他格軍糧。而萬歲你是有道明君,所以玉皇派飛鼠送糧來。”萬歲天子說:“軍師先生,現在餓倒不愁餓,我們何年何月能得勝班師回朝?”徐茂公說:“萬歲,有辦法,你只要寫一道聖旨,派一個好本事殺透重圍,到京都皇城討救兵,等二路元帥帶兵掃北,二路元帥走外對裏殺,一路元帥走裏對外殺,裏外夾攻,將番兵一舉殲滅。”萬歲說:“好倒好,哪有這個本事可以去討救兵哎?”徐茂公說:“萬歲啊,旁人總沒得這個本事,只有程咬金他本事好,可以去討救兵。”程咬金說:“你格牛鼻子啊,你不要害人啊,我殺得出去嗄?”尉遲恭說:“程王兄,往常來我面前說大話:我程咬金三斧頭定瓦崗寨,做混世魔王三載,哪打得過我程咬金,今朝沿能狐狸尾巴露出來,不敢去拉倒,還是我老黑炭團去。”程咬金說:“你格黑炭團不要激槓我,我不肯掉你後間,我哪怕死啦得,我總不讓你去,我要去咧。”程咬金對萬歲說:“萬歲,我如果能討到救兵,你封我多大官職?”萬歲說:“程王兄,你能討到救兵,孤家封你一字並肩王。”程咬金歡喜,一字並肩王,交萬歲肩並肩。肇程咬金要動身,走到城門口對徐茂公說,“牛鼻子啊,城門開槓,我老程作興打不出去,我還要家來格。”徐茂公說:“程咬金你放心,我城門開槓等你。”哪曉程咬金一出城門,徐茂公傳下將令,趕緊拿門“吱呀”關起來。程咬金聽見城門“吱呀”一關,回過頭來一望,心躁了直蕩,“你牛鼻子啊,你怎拿門關起來?”徐茂公說:“程咬金,程咬金,萬歲有聖旨,只准你前進,不准你後退,你要後退,我叫軍兵用亂箭射你格背。”程咬金一聽,不得了哇,上了牛鼻子格當了,繃帳對前殺格,拼命,一人拼命,萬夫難當。程咬金奮起虎威,殺透十二道營,到第十三道營不得了,“道道道”頓升三個狼煙炮,番兵陣營不亂,紅袍大元帥左車輪立馬橫斧,站在三岔路口,高聲斷喝:“程咬金,拿命來。”

格程咬金聽見這一聲,嚇得三魂少二魂。

程咬金一想,格個左車輪厲害了,我家秦大元帥一個回合,就被喫敗仗,我今朝必死無疑。但是程咬金又想了,我今朝拼命也是要死,不拼命怕死也是要死,但是死格意義有不同,我如果拼命拼煞得,我是英雄,我如果怕死死啦得,我是狗熊,“呸,我要做英雄,不要做狗熊。”程咬金眼睛最狠,催馬向前,拿格宣花斧舉起來,對好了左車輪砍得來,嘴裏也叫:“劈腦袋、削鼻頭、割耳朵、蓋馬三斧。”衆位,我們平常人說慣了格,程咬金三斧頭,他這個三斧頭厲害,怎樣厲害法子?第一是快,第二是猛,第三是不要命。不顧人砍他,只顧砍旁人格,哪曉左車輪不曉得他格花頭啊,眼睛一花,橫讓豎讓,第三斧頭讓慢了一點,耳朵被他砍拋啦小半個。左車輪一想:啊呀,老半調子好厲害。哪曉程咬金又來了,“劈腦袋、削鼻頭、割耳朵。”左車輪一想:嘿,弄來弄去就這個老一套。第三個回合斧頭又砍得來,左車輪早有準備,拿開山斧走底落對上一擋,“叭”,兩斧相碰,左車輪千斤哨力,程咬金喫不消,手心發燙,不是抓斧頭柄,就好比抓燒紅了格燒火棍,手一鬆,“噓”,格一把斧頭被震飛上去,你們總不曉得飛上去多高,等三天才忒下來。大衆一聽,不大相信,嚼大頭子蛆,情喪歇三天才忒下來,要多高?衆位,原來斧頭飛上去對下一忒,對楊樹丫巴里一擱,不得上不得下,到第四天,仙人弄神風拿斧頭,送把程咬金格,所以說歇三天三夜才忒下來格,你們記好了,歇三天仙人弄斧頭送把程咬金,不要說斧頭上哪去格,我提前告訴你們不表。

再講程咬金走馬高頭滾下來,左車輪斧頭舉起來,“老半調子要你格命。”拿斧頭要對下砍,

只要一斧頭砍下來,程咬金千個殘生活不成。

哪曉程咬金命裏不該死,來了一個大仙人。

哪一個?仙師謝映登走雲端經過,一望,“哎喲,程咬金有難,程咬金是福將。”衆位,唐朝格時候有三將,智將、勇將、福將,智將就是秦瓊秦叔寶,勇將就是羅成,福將就是程咬金。程咬金福份最大。謝映登一想:啊,程咬金是福將,命裏不曾該死,我不救他,何人救他。一望左車輪格斧頭已經離程咬金格頭,只有半寸了格,凡人要救,再也不能,仙人不要緊,仙人有仙法。咒語一念,念定身咒,就拿斧頭定了程咬金頭上不上又不下。

謝映登仙師念起默讀真言咒,風婆龍神早知聞。

風婆龍神十三扇風門開開來,對好程咬金吹,倒翻腔,拿程咬金吹了騰空上天。程咬金來到半天,耳聽風響,不敢睜眼,二目緊閉,耳邊只聞呼嚕嚕,風聲如雷響,飄紗蕩蕩早動身。

雲裏走,霧裏奔,外羅城不遠面前呈。

仙風一停,拿程咬金對外羅城不遠格地方一丟。程咬金耳中聽不見風響,跟手睜眼,“哎喲,可保到了閻王家?閻王家也有皇城嘎?交陽日三間差不多,牛鼻子徐茂公啊,拿我程咬金害到閻王家,我豈能善罷甘休,等我到森羅寶殿閻羅天子面前告一狀,一本贓賬理理清。”正在此時,謝映登仙師到了,“程王兄!”“哎呀,兄弟啊,你也上閻王家來了嘎。”謝映登說:“呸,我不曾上閻王家去。我告訴你啊,我已經成了仙哇,武科場失散,我已經登了大羅仙班,我是大羅天仙,我才間弄神風拿你吹到那兒,我救你格,不相信,你倒用手掐掐看,你掐得不曉得痛就是鬼,掐得曉得痛就是人。”程咬金一掐,“啊喂,痛格痛格,兄弟啊,

今朝不是我兄弟仙法好,怎能救到愚兄命一條。”

謝映登仙師說:“王兄,喏,你格馬也帶得來格,你趕緊去討救兵,切記切記,莫要忘記,吾乃去也。”嘴說走,一蓬火;一陣仙風, 影跡無蹤。程咬金一想:我福分大,好了仙人救我,這遭跨上大肚蟈蟈馬。

打馬加鞭動身走,走進皇皇外羅城。

一進外羅城,看見一個十五六歲格男孩兒,赤膊皮條,弄塊大青皮石頭,總有臺子能大,五六百斤,舉過頭頂,來大街上轉羅羅。程咬金一望:這個男孩不是旁人,段志遠家兒子段林,我來嚇嚇他了。“嗨嗨”,段林一望,“哎喲,程咬金到了格,青皮石頭對下一放,

段林雙膝來跪下,仁伯叫啦兩三聲。

程咬金一把拿段林來抱住,虛情假意就哭起聲。

叫聲:“我格賢侄,不得了,不得了了格,

你家父親被番兵來殺死,果比黃連苦三分。”

段林聽見這一聲,躁了三魂少二魂。

程咬金說:“不要發躁,你家父親又活過來。”“啊喂,嚇人倒會格,一時死一時活。”程咬金說:“侄兒,本來你格父親要被番兵殺啦得格,好了我程咬金手腳哨,杓起來一斧頭,拿格番兵殺啦得,所以救到你家父親命一條。”段林能信他格鬼話,雙膝來跪下,恩公叫啦兩三聲。

程咬金聽見這一聲,暗裏花笑了肚裏疼。

弄點鬼話說說,騙到聲恩公叫叫。再講程咬金來到八寶金殿,這時候小主李治已經散了朝,將古比今,就像照現在辦公時間過了格。這遭程咬金擊鼓撞鐘,龍鳳鼓響,景陽鐘敲,小主李治坐殿。程咬金忙行禮,小主千歲口內稱,“有聖旨到了?”拿聖旨交把李治。

李治上上下下看完成,躁了三魂少二魂。

“不得了,我父皇被困木陽城,如何是好?”程咬金說:“ 小主不要緊,你只要發聖旨,要京都皇城各個國公家格小國公明朝到校場上比武,哪個武藝好,就封二路掃北元帥,帶兵掃北,搭救萬歲天子。”小主李治一聽,果然相信,“皇叔,講得在理,孤家依你。

程皇叔前來聽封贈,監考官、主考官之職你當身。”

程咬金一聽,歡喜了,監考官又是我,主考官又是我,大權到了我手裏,“謝主隆恩。”程咬金辭別小主李治,走出午朝門,跨上大肚蟈蟈馬,要準備回家。拿起來一想:不對,我往常出遠門,家來總有老規矩,我總先不家去,先要到越國公羅府,先望望我弟媳婦竇氏,看看我侄兒羅通。嗯,今朝不破例,不先家去,要先上羅家家去,拿馬鞍頭一抬。

打馬加鞭動身走,越國公羅府面前呈。

程咬金來到越國公羅府門口,甩蹬下了坐騎,將寶馬系在旗杆之上,吩咐看門安童,報與竇氏夫人知道。竇氏夫人一聽,“哎喲,大伯子程咬金到了格。”打開正門,拿程咬金接到高廳,分賓主坐下,香茶解渴。竇氏夫人開口:“大伯子,耳聞你跟隨萬歲征剿北番,這回怎幹快格咯,倒得勝班師回朝。”程咬金:“哪裏得勝?人也黴煞得,萬歲被圍困木陽城,我家來討救兵,我來望望我侄兒羅通可曾長大成人,武藝可曾學成,可好明日早朝去比武奪帥印,掛帥掃北?”

竇氏夫人聽見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口稱:“大伯子,萬萬不能,想我的丈夫羅成被奸黨陷害,到今朝大仇未報,我只該一個獨生兒子羅通,單線獨傳,如果掛帥掃北,刀槍不長眼睛。

假使我兒羅通有了格長和短啊,要絕得我羅家後代根。”

程咬金說:“弟媳婦,既是如此,就叫侄兒羅通不要去拉倒。”程咬金走了格,哪曉羅通,躲了屏風後間聽見格。羅通出來格,“母親,我才間聽見說哇,所以我明朝一定要奪帥印,我要掛帥掃北。”竇氏說:“兒啊,你忤逆不孝,你不聽爲母之言,爲母不准你去。”羅通說:“母親啊,歷古以來,盡忠不能盡孝,盡孝不能盡忠,忠孝不得兩全。母親,我往常總要聽你格話,總孝順你,我這次不孝你,我要盡忠,我明朝定要去比武奪帥印,要掛帥掃北,我走了。”羅通迴轉自己小書房安身,竇氏夫人來高廳悲淚啼哭,“不好了,兒大不由母,我管不住他了格。”老管家羅安說:“老夫人,你硬管管不住他,用點辦法,半夜裏弄公子格房間四轉窗子門、天窗,統統用老棉絮棉單捂好了,等他亮光不得進去,公子一落裏不曉得天亮,一落裏就不起來,錯過時機,他就不好去掛帥掃北。”“唉嗨,好辦法,好辦法。”

不講羅府要準備用暗房計,再講程咬金轉家門。

再講程咬金迴轉魯國公城府,他格裴氏夫人拿他接進去,夫妻正在談心。一個喇叭嗓子叫起來格:“父親啊,叫你空點小兵給你家兒子殺殺,可曾空啊?”程咬金一望,啊喲,兒子程鐵牛到了格,“兒啊,兵馬空了多了,不曉我兒武藝可學好了,明朝可以去比武奪帥印,等我程寶寶也好出人頭地。”程鐵牛說:“父親,你教我三斧頭,我天天來家練。不相信,我來舞點把你望望。”真正老半吊子養格小半吊子,弄條板凳,騎馬跨一坐,拿格材塊刺,“父親望啊,劈腦袋、削鼻頭、割耳朵,可像?”程咬金說:“不對,我來教你。”老半吊子也弄條板凳一坐,手裏抓格材塊刺,“兒啊,要快,要快,要猛,像能呢,像能呢!”教他咧。閒言休敘,言歸正傳。

一到第二天天明,程咬金金殿拜見過小主李治,到校場主持比武,先是程鐵牛下校場,奸黨蘇定方家第二兒子蘇鳳,打不過程鐵牛喫敗仗,奸黨家大兒子蘇麟拿程鐵牛打敗了,段林又拿蘇麟打敗了,比到最後,哪本事最好?秦叔寶家公子秦懷玉本事最好。程咬金正準備拿帥印要交把秦懷玉,聽聽西半間格大路“吭啷啷”,來了一匹小白龍駒,小白龍駒上坐了一個白袍小將,高聲斷喝:“仁伯大人,帥印是我的。”衆位,這個白袍小將究竟是哪一個啊?小將羅通。因爲羅通被關了房間裏,四轉有老棉絮、棉單總捂好了格,“啊咿喂,今朝夜天怎幹長格呀,怎還不天亮格呀?”聽見校場上戰鼓咚咚,號炮連天,因爲羅家離御校場不遠,所以羅通聽見格。羅通一想:今朝哪裏坐夜來下爭帥印格,跟手穿衣而起,走到門身邊一背,啊呀!門反鎖格,你說門可鎖得住羅通啊?一腳跟拿門踢開來,啊呀!太陽樹頂高了。所以跟手牽了小白龍駒,提槍上馬,催馬來到御校場,高叫一聲:“仁伯大人,帥印是我的。”肇小羅通下校場。小羅通本事好了,

御石獅子千斤重,輕輕託到手掌心。

御校場上轉三轉,嚇壞朝綱武共文。

一箭能穿十三個金錢眼,支支箭中靶中心。

舞起梅花寶槍賽渥閃,划水不進半毫分。

所以小羅通校場奪魁,小主李治封他一封:

“羅通前來聽封贈,二路掃北元帥你當身。

程鐵牛前來聽封贈,開路先鋒你當身。

蘇麟、蘇鳳聽封贈,解糧官之職兩個人。

其他小將隨軍聽用。

程皇叔前來聽封贈,總監軍之職你當身。

孤叫你們休息三日,帶兵掃北。”肇羅通歡喜,回到家中見到母親竇氏夫人,“母親,孩兒已經奪得帥印,要掛帥掃北。”竇氏夫人說:“兒啊,我短不住你,生米蒸做熟飯。兒啊,你要帶兵掃北,我知會你,你家父親被奸黨陷害,冤沉似海。

孩兒,你拿奸黨來殺死,好爲你格父親把冤伸。”

羅通說:“母親,我家父親的仇人究竟是哪一個?”竇氏說:“兒啊,你不要問我,只要問你家大伯父程咬金。”肇又到第三天,羅通辭別母親,金殿辭別小主李治,來到御校場之上,三牲祭禮,祭過帥旗,羅通端坐點將臺,中軍官打起聚將鼓,“咚!”衆位小將參見小元帥已畢,分站兩旁,羅通拍動虎膽,“先鋒官程鐵牛何在?”程鐵牛甲子一分,單腿點地,“元帥,末將在。”“好,本帥命你帶三千兵馬,逢山開道,遇水搭橋,殺奔北番,不得有誤。”“得令。”程鐵牛走了。“解糧官蘇麟、蘇鳳何在?”衆位,書中暗表,蘇麟、蘇鳳是老奸黨蘇定方家兩個兒子。蘇麟、蘇鳳撩袍跪倒。“好,本帥命你兄弟二人帶兵三萬,隨軍催攢糧草,你要曉得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草是三軍的命脈,如有誤軍令,本帥定斬不饒。”“得令。”蘇麟、蘇鳳帶兵解糧去格。羅通點起狼煙炮,“格楞登道”,

頓響三個狼煙炮,二十萬兵馬早動身。

格馬下兵,馬上將,川流不息,

狼煙炮,一聲響,地動神驚。

格羅通帶兵去出征,小兵小將隨身跟。

臨陣防暗箭,各帶個滾龍牌。大刀手跨上馬,手提大刀就把口誇:

“若遇北番來交戰,殺他人頭滾西瓜。”

馬叉手跨上馬,手提格馬叉就說大話。

“若有番兵來對敵,浪頭浪面一馬叉。”

老兵對少將,少兵對老將,銅牌對鳥槍。刀對刀來槍對槍,兵馬隊隊動身走,果像北海浪頭子顛啊。大衆啊,

不講小羅通大隊兵馬上了路,我們再講他格兄弟一段情。

我們大衆一聽就要想:才間這個佛頭可保來下瞌睡,說馬化了格,早先說羅通單線獨傳獨子,倒哪塊來格兄弟格呀,可保來下瞌睡,說錯了?衆位,不曾說錯,羅通有個兄弟叫羅仁,不是嫡親兄弟,堂房兄弟。衆位,這羅仁走哪塊來格咧?要拿羅仁格來歷告訴你們聽聽。格麼,羅通格父親叫羅成,羅成格父親叫羅藝。當初羅藝從小父母雙亡,家遭天火三次,一貧如洗,落難大街上要飯,一要要到姜家莊。姜家莊一人姓姜,名叫承祖。姜承祖是三國時候大將姜維家第十二代玄孫,隱居在這個姜家莊,世代相傳姜家槍法。姜承祖交高氏院君,生到兩個兒子,姜文、姜武,

還生到格女兒名叫姜佩芝,文武全才女千金。

姜承祖看見羅藝落難要飯,嗯,要飯格小夥子不錯,拿他收下來做安童,幫我家看看牛,斫斫草,冷粥冷飯盡你飽。所以羅藝就來姜承祖家做了安童,看牛斫草。再講姜承祖咧,拿姜家世代傳下來格槍法,教兩個兒子姜文、姜武,怕要給旁人學得去,所以要弄圍牆砌一個大院子,父子三個來這個院子裏,天天練姜家槍法,哪曉姜文、姜武不聰敏姜家槍法不曾學得會,倒把羅藝學會了格。羅藝怎學得會格?因爲羅藝看牛斫草,拿牛放了槓,閒了無事,就拿圍牆扒拉一塊磚頭,從洞洞裏偷看格,所以倒給他看會了,看會了就躲了個蘆頭崩崩裏,拿個蘆頭當槍演練,就拿姜家槍法練了透熟。哪曉格個日子清明寒日到了,清明是大節,過歇啊,安童梅香總放假放啦得。格天早上,姜員外姜承祖對羅藝說:“羅藝啊,我們一家門要到墳堂祭祖,你一個人蹲家看家啊。”“曉得曉得。”一家門總走了格,羅藝閒了無事,望見刀槍架高頭有真刀真槍,沒得人啊,他就拿個真槍拔過來,羅藝頭一回拿這個真槍,來了勁,就拿姜家槍法演練起來,“呼”,划動風聲,舞到入神之處,五鉤神飛槍槍法高,手一鬆,“噓”格一根槍“撲落”,對中堂高頭一釘,釘一個烏溜溜眼。羅藝一個飛步,拿格槍拔下來,對槍架子高頭一放。哪曉姜承祖祭祖打轉,一望,“哎 ,你看個什麼家啊?這個中堂高頭倒哪有個槍眼格?”羅藝:“員外,不瞞,我才間來高廳上拿這個槍舞了,手一鬆, 對上一戳。”“哦,你倒舞趟把我看看看。”羅藝把格槍又拿起來,又拿姜家五鉤神飛槍,演練到出神入化之處,手一鬆,槍對老眼高頭一釘。姜承祖一看,“啊喂,你格冤家,我姜家槍法怎被你學會了格?”羅藝說:“不瞞,你教兩個少爺來下練槍,我躲了圍牆洞洞裏看格,我倒學會了格。”姜承祖一想,不得了了格,自家兒子不曾學得會,把旁人學會了格,我姜家槍法世代相傳,不好傳把外人。肇交高氏院君商議了哇,“院君啊,不得了了格,姜家到我這一代要失敗了,自己兒子不曾學得會,叫安童學會了。姜家槍法不好外傳,最好拿羅藝殺啦得。”高氏院君說:“員外,拿格人殺啦得作孽,不能殺。”“不殺,槍法要外傳,怎得了了?”“不要緊格,員外,喏,有辦法格,外邊人好變作自家人。”“說你格夢話,外頭人怎好變做自家人啊?”高氏說:“有辦法,喏,我女兒姜佩芝交羅藝長了差不多大,而且羅藝啊,槍法高超,武藝高強,生得五官端正,方面大耳,印堂發亮,久後必有飛黃騰達之日,不如拿羅藝招女婿,女兒女婿算半子,就好算自家人,槍法就不外傳。”“啊喂,院君啊,也是你格辦法好,你格辦法好。”肇高氏院君交女兒一談,女兒姜佩芝同意格,姜承祖交羅藝一談,羅藝巴量不到咧。這安童一答應,肇擇過吉日。

羅藝就交姜佩芝拜過天和地,洞房花燭去安身。

姜承祖又拿近房近族找得來,拿家產一分三份,羅藝也有一份,而且做起手續來。後來姜承祖交高氏院君一病身亡故,哪曉得姜文、姜武天天說陰話:“也有人不要臉噢,得旁人家家產噢,怎好意思格?”啊喂,羅藝聽得不得過,格天對姜佩芝說:“賢妻,我不能盡顧蹲你家嘍,冷粥冷飯好喫,冷言冷語難熬,我要出去闖蕩江湖,憑我格本事,要闖出我格家業來。”姜佩芝:“官人,你胸有大志,我不攔你。不過,我已經有懷孕隨身。”羅藝說:“賢妻,你有懷孕,將來生到女孩,你自己取名字。生到男孩子,我們春天成婚格,你一定要取名叫羅春。”“官人,我曉得。”肇夫妻分別,羅藝闖蕩江湖,後來投奔秦叔寶家祖父,秦叔寶家祖父見他本事好,就拿秦叔寶家姑母秦千金配把羅藝,後來羅藝做了北平王,養到兒子叫羅成,這是後話不表。

再講到姜佩芝十月懷胎,瓜熟蒂落,那一天生到一位公子,取名叫小羅春,當做無價寶和珍。後來姜家天火三次,一貧如洗,小羅春馱母親姜佩芝千里尋父,後來姜佩芝來姜女廟一病身亡。等到羅春找到羅藝格時候,羅春已經靠三十歲了,羅藝替他取妻成婚配對。後來羅春養到一個兒子,就叫羅仁。因爲羅春夫妻雙身亡,所以竇氏夫人,就拿這個羅仁就當做親生兒子。這個羅仁多大年紀?九歲,力大無窮,善用兩柄鐵錘。每一柄鐵錘有二百斤,兩柄四百斤。而且脾氣暴躁,經常闖禍,要來街上打殺人。所以竇氏夫人沒辦法,就拿這個羅仁弄鐵鏈子鎖了眼眼裏花。哪曉格天子,中午過了也不曾有人送飯給他喫,羅仁來了火,手膀子漲漲勁,一掙,“叭”,鐵鏈子掙斷了格,走到高廳,背住小梅香,“你個妖韶,到中過也不送飯給我喫。”梅香說:“二少爺,不能怪我們,我們送你家哥哥大少爺羅通,掃北去打仗格,所以中飯弄晏了。”小羅仁一想:哥哥做元帥,我好做開路先鋒,我去幫哥哥打仗了。

拿了鐵錘動身走,追趕羅通一個人。

梅香報,報與竇氏夫人知道。竇氏夫人一聽:“喲,我二孩兒九歲,好去打仗唉?”吩咐四個家將,“趕緊將我的二孩兒羅仁追家來。”四個家將追格,一追追到外羅城開半間,倒追到了格。怎追到格?可是羅仁跑了慢?不,羅仁跑了人也快煞得格。怎追到格咧?因爲羅仁才九歲咧,不認得上外國去格路,來外羅城開半間轉磨頭瘟,所以被四個家將追到。四個家將說:“二少爺,你家母親不准你去,叫我們追了帶你家去咧。”羅仁說:“母親不準,我就不去咧?你們來了頂好,我原不認得上北番格路咧,你們四個人帶我上北番。你們肯頂好;如果不肯,我一錘一個,送你們上閻王家去過。”四個家將一嚇,命總沒得:“啊咿喂,二少爺交旁人不同,說打就揪毛,我們假使說不肯,他一錘對我們頭上一釘,眼睛一閉,饞沫一滴,喉嚨口斷氣,人也黴煞得。少爺,好好好,我們帶路,我們帶路。”肇四個安童帶了羅仁直奔北番,主僕五個究竟跑到哪裏咧?現在沒得工夫告訴你們,你們只要記好了,五個人來路上跑,對哪裏跑格?上北番,按下不表。

我們再講開路先鋒程鐵牛帶三千兵馬,逢山開道,遇水搭橋。

路途催趲不耽擱,磨盤高山面前呈。

磨盤山在什麼地方?在我們中國交北番交界荒野格地方。格一座山沒得山頭,扁剌塌,所以稱爲磨盤山。一到磨盤山,松樹林深處,“吭啷”一梆鑼響,跳出幾百個嘍兵。嘍兵青布裹頭,鍋鏽抹臉,手執板刀,嘴裏叫:“喂,那肥羊,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要從我此山過,速速丟下買路財。若不丟下買路銀,取爾心肝當點心。”程鐵牛說:“呸,你們這些瘟強盜,可稱上四兩棉花紡(訪)一紡,你家姑老爹可是省油燈?我是殺人格姑老爹、強盜格老子,我走你們山上經過,不把過山銀子倒也罷了,情喪問你家姑老爹要買路銀子,姑老爹倒情願,姑老爹這把斧頭格開不情願。”嘴說這話,把斧頭拿過來一捋,二三十個嘍兵喫他格大苦,嘍兵摞灰堆倒木排,嘍兵對他斧頭高頭一碰,血對外直流,有格打碎天靈蓋,也有打斷脊樑筋,也有門牙來打落,也有鼻管子打了血淋淋。有格流火,打了破皮,只好下泥;打了發腫,只好進桶;打了發紫,鞭鞭腳就死。跑了後間格嘍兵嚇壞了格,“哥哥兄弟哎,了不得了,遇到殺人格姑老爹,快點溜呢。”哪怕過老赫赫溝哦,總溜走了格。一班嘍兵,轉頭來對後溜,腰桿子彎了像秤鉤,曾到二十步,摜拉十來個大跟斗。一溜溜到格山嘴嘴頭,伏得上總不敢吼,還當殺人格姑老爹來後頭。逃了快格嘍兵,逃到山寨聚義廳,單腿點地,嚇得上氣不接下氣。

衆位,磨盤山上兩位大王,大大王單天長。這個單天長,就是當初單雄信家後代。二大王叫於有德。單天長說:“嘍兵,爲何這種害怕?”嘍兵說:“大王啊,不得了哇,山下來了個殺人格姑老爹,我們頭二十個弟兄被打、打、打死了。”二大王於有德說:“大哥,待小弟下山會會殺人格姑老爹。”“愚弟,你要多多的當心。”於有德上馬提槍,一梆鑼響,帶領嘍兵衝下山崗,交程鐵牛打起來格。程鐵牛三斧頭厲害咧,於有德不是對手。於有德一想:咿喂,這個肥羊厲害咧,我打不過他,我來放暗器。肇於有德走馬鞍子肚裏放一個小弓,箭上好了弓高頭,他有關立子格,關立子來馬踏砣底落,他一旦打不過人家,馬踏砣一踏,就自動放箭。這個時候,程鐵牛交於有德馬打對頭,於有德拿馬踏砣一踏,“噓”一支箭射出來。衆位,明槍好躲,暗箭難防,程鐵牛一讓,格一箭中了格左肩。

打馬加鞭逃了走,嚇得三魂少二魂。

程鐵牛逃到中軍帳:“元帥,不得了哇,瘟強盜暗箭厲害咧,末將險險交喪殘生。”小元帥羅通說:“先鋒官,勝敗軍家常事,本帥不怪你,待本帥親自出馬。”小羅通戎裝結束,頭戴亮銀盔,身穿鎖子銀裝甲,外罩素羅袍,腳蹬虎頭戰靴,坐下一匹小白龍駒,梅花槍一根緊隨身,打馬衝到山上,交於有德打起來。羅通多少厲害,於有德不是對手。於有德想老辦法,放暗箭,馬踏砣一踏,“噓”,一支箭射得來。衆位,羅通抵不得程鐵牛,羅通眼銳頭子哨,見到箭一到,“撲楞”,拿梅花槍交於左手,右手“啪”,拿格一支箭抓住得格。哪曉於有德格箭啊,叫連珠箭。何謂連珠箭?將古比今,就像現在解放軍用格機關槍,連發格。第二支箭跟得來,這個時候小羅通一隻手抓槍,一隻手抓箭,箭已經到了面前,喂,不得了了哇,小羅通急中生智,嘴張開來,啊嗚一口,咬住第二支箭格箭頭。第三支箭又到了格,小羅通把嘴裏格一支箭一吐,第三支箭對下一栽。

格於有德來看見,嚇做泥塑木雕人。

於有德嚇得像個木頭人,就被羅通生擒活捉。嘍兵報上高山聚義廳,“大大王,不得了,二大王被白袍小將捉去了。”單天長一聽,氣得呀呀地暴叫,“呀,氣死本大王。嘍兵,替本大王備馬抬槊。”單天長戎裝結束,坐上一匹青鬃馬,金頂棗陽槊一根緊隨身。衆位,單天長用格金頂棗陽槊,是稀有兵器,什麼樣兒?一根鐵棍子上頭裝一個卜榔頭,卜榔頭來鐵棍子高頭好轉羅羅格,卜榔頭四轉總是棗核釘,這就叫金頂棗陽槊。單天長騎馬,一梆鑼響,帶領嘍兵衝下山崗,交小羅通打起來,只打二十個回合。

格羅通越戰越有力,單天長久戰少精神。

也被小羅通輕舒猿臂生擒活捉,兩個大王總被捉住得格。小羅通回到中軍帳,端坐虎皮交椅,吩咐拿兩個大王帶得來。兩個大王來到中軍帳,昂首闊步,立而不跪。羅通說:“呸!瘟大王被本帥擒來,爲何不下跪?不下跪犯法,拿你們揹出去殺。”兩個大王哈哈大笑,“哈哈,我們男子漢大丈夫,上跪天,下跪地,中跪父母。

寧可將我們分兩段,要我們下跪萬不能。”

小羅通一聽哈哈大笑,大拇手指頭一翹,“英雄,英雄,二位大王,本帥佩服,佩服。叫聲:大王哎,

恐怕才間多少地方衝撞了你,賠禮賠罪我當身。”

小羅通親自替兩個大王,拿綁繩解開來。哪曉兩個大王順毛畜生,喫軟不喫硬,見到小羅通賠禮,兩人趕緊雙膝對下一跪,“元帥,你大仁大義,我等佩服,我們願意棄暗投明,我們跟隨你鞍前馬後,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哎喲,羅通歡喜,“二位英雄既然願意棄暗投明,本帥命你們帶領你們嘍兵開路先行,攻打北番。”羅通鮮翻啊,因爲羅通一想,這兩個大王投奔我,他們野慣了格,我格軍紀約束不住他們,讓他們走前間打仗,打勝仗嘛,我羅通格功勞,打敗仗打殺得拉倒,不屬於我的部下,所以羅通鮮翻。再講單天長、於有德帶領嘍兵,

兵馬隊隊動身走,第一關白蓮關到面前呈。

一到北番第一關白蓮關,白蓮關守將鐵雷銀牙。鐵雷銀牙本事好,用一個鐵短牌。何謂鐵短牌?一塊鐵板板上頭裝一個柄,格一個鐵短牌重有六百多斤,厲害非凡。結果單天長、於有德全被鐵雷銀牙,用鐵短牌連人帶馬打做肉醬。小羅通親自出馬,交鐵雷銀牙也只戰四十回合。

鐵雷銀牙越殺越有力,羅通久戰少精神。

小羅通喫敗仗,敗回中軍帳,對帥位一伏,嚅嚅突突就哭,“呀,我帶兵掃北第一關就喫敗仗,何年何月能打到木陽城?”哭哭哭哭困着得,睡夢之中,“呼呼”兩陣陰風,來了一老一少兩個英魂。少年英魂渾身穿了雪雪白,走到前間高聲叫,孩兒叫啦兩三聲,口稱:“兒啊,我是你的父親越國公羅成,這是你的祖父燕山王羅藝。”羅通聽見這一聲啊,跟手忙行禮,祖父、父親就口內稱。羅成格英魂說:“兒啊,我來託夢把你,你曉得你家父親當初被奸黨陷害,冤沉海底。兒啊,你殺到木陽城。

要拿奸黨來殺死,好爲你家父親把冤伸。”

羅通說:“父親,你格仇人究竟是哪一個?”羅成英魂說:“兒啊,不要問我,你只要問你格大伯父程咬金。”羅通說:“父親啊,你叫我打到木陽城嘛,我頭一關就喫敗仗,鐵雷銀牙鐵短牌厲害了,我不是他的對手,如何是好?”羅成英魂說:“兒啊,爲父來幫你格忙,我來送你一個東西。”走身邊拿出一張紙頭來,紙頭高頭畫了一個圖樣,小小月兒弓圖樣,再底落也有口訣,“兒啊,你照這個圖樣拿這個月兒弓造好了。箭有多大咧?老闆針引線幹大,縫了衣袖管裏,依這個口訣練起來是百發百中,鐵雷銀牙銅胸鐵背刀槍不入,他只有頸脖子一寸三分肉喉,見血就要送命格。你交他交戰,你拿這個箭練好了一甩,這個小箭對他領脖子一釘,他就沒命。”“哎呀,多謝父親。”肇羅成格英魂要走了,父子骨肉連心,難捨難分,羅成格英魂虎目掉淚,叫聲:“我格心肝孩兒,

爲父要想交你多說兩三句,雞啼狗咬我又不敢行。

孩兒啊,爲父要想到你頭上摸一把,又恐怕我心肝頭要疼。

兒啊,爲父去也。”一陣陰風,影跡無蹤,

羅藝羅成格英魂一去一陣風,撮醒了格羅通一夢中。

小羅通來驚醒,一身大汗溼衣襟,呀,原來是南柯一夢。嘿,才間我家父親託夢格,嗯,還有一張圖紙高頭有小小月兒弓畫了上。羅通一想:我家父親英魂真來託夢格。跟手來到後帳,見到程咬金,“伯父大人,才間父親託夢把我,叫我來問你,我家父親格仇人究竟是哪個?”程咬金說:“侄兒,我來告訴你。”隨手拿出一個包袱,包袱解開來,包袱裏面一件血跡斑斑的戰袍,拿戰袍解開來一望,戰袍肚裏包一百零七支帶血的箭頭。程咬金說:“侄兒,想當初你的父親羅成,是我們唐朝的勇將,武藝高強,哪曉被奸黨蘇定方用奸計引到淤泥河,結果你父親馬蹄陷了淤泥肚裏不得出來,蘇定方吩咐軍兵用亂箭射,結果你家父親中亂箭身亡,身中一百零七支箭,其中七十二根透過前胸,這個箭就是走你家父親身上拔下來,這件戰袍就是走你家父親身上脫下來格。”

羅通聽見這一聲,躁了三魂少二魂。

只躁得小羅通虎目圓睜,鋼牙緊咬,“呀,躁死我,蘇定方,蘇定方你膽倒不小,竟敢陷害我的父親。不打緊,等我打到木陽城,拿你格奸黨來捉住,剝你格皮來,抽你筋。”正在此時,旗牌官報,“元帥,解糧官蘇麟、蘇鳳求見。”羅通一想,蘇麟、蘇鳳是奸黨蘇定方家兩個兒子,現在是解糧官,我是元帥,生殺大權來我手裏,我不如公報私仇,先拿蘇麟、蘇鳳來殺死,也算爲我的父親把冤伸。羅通吩咐衆將,本帥升帳。羅通端坐中軍虎帳,一班將軍參見元帥已畢,分站兩旁。羅通吩咐,要蘇麟、蘇鳳報名入帳。蘇麟、蘇鳳來到中軍帳,弟兄兩個雙雙對下一跪,口稱:“元帥,末將奉你元帥將令,解糧按期到達,求元帥查收糧草。”羅通放耳朵聽他吩咐,“武士聽令,將蘇麟、蘇鳳推出轅門外,腰斬兩段不要容情。”

蘇麟蘇鳳聽見這一聲,冤枉喊了不絕聲。

蘇麟說:“冤枉,元帥請問,我們解糧不曾誤期,糧草一點總不少,爲何要犯法,拿我們揹出去殺?”

羅通聽見這一聲,默默無言不做聲。

羅通就想:我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蘇麟、蘇鳳沒得罪。跟手轉口,“好,蘇麟、蘇鳳,死罪饒過,活罪難饒,本帥命你們帶兵三千,攻打白蓮關,打勝仗頂好,打敗仗犯法,要被殺。”肇蘇麟、蘇鳳帶兵動身。蘇麟對蘇鳳說:“兄弟啊,這瘟羅通要公報私仇了,見面就要殺我們,被我問了沒辦法,叫我們去打仗,也有哪家只准打勝仗,不準打敗仗,勝敗是軍家常事。”“哎呀,兄弟,哥哥我先出戰,我打得過外國人頂好,如果打不過,被打殺得你不要上去噢,兄弟你格本事不及我,你要趕緊逃走。兄弟哎,你海角蒼蒼去逃生啊,

將來有個升騰日,好爲愚兄把冤伸。”

蘇鳳說:“哥哥,兄弟曉得格。”肇蘇麟出戰,鐵雷銀牙厲害了,不曾到十個回合,就將蘇麟連人帶馬打做肉醬。蘇鳳一想不得了呢,哥哥被打殺得,哥哥叫我快點逃走,我趕緊逃走。

打馬加鞭逃了走,西遼國中去安身。

蘇鳳逃到西番國,留下一個惹禍根,後來蘇鳳來西番國成婚配對,生到兒子蘇寶同,女兒蘇金蓮,交我們中原做對,引起薛丁山徵西,這是後話不表了。

再講羅通小小月兒弓練好,交鐵雷銀牙交戰,戰到十個回合,小羅通袍袖一分,“噓”,一支小箭,老闆針引線幹大,不偏不斜,就對鐵雷銀牙喉嗓處一戳。鐵雷銀牙說:“我命休矣。”

跟頭栽到塵埃地,活跳鮮魚喪殘生。

所以小羅通,小小月兒弓射死鐵雷銀牙,攻下了第一關白蓮關,出榜安民,休兵三日繼續出兵。一到到第二關金嶺川,金嶺川守將哪一個?鐵雷金牙,是鐵雷銀牙格哥哥結果被小羅通槍里加鐧命喪殘生。到第三關銀嶺川,銀嶺川守將哪個?鐵雷銅牙,是鐵雷銀牙格兄弟,結果被小羅通用回馬槍結果性命。一到到第四關野馬川,野馬川守將哪個?鐵雷八寶。鐵雷八寶格本事好了,用一個獨腳銅人。何謂獨腳銅人?一個銅人,做一個腳,格一個銅人重有六百多斤,背住格腳好舞格。羅通交鐵雷八寶只戰五十個回合。

鐵雷八寶越殺越有力,羅通久戰少精神。

羅通喫敗仗,打馬落荒而逃,鐵雷八寶手拿獨腳銅人追趕小羅通。

哪曉羅通命裏不該死,來了兄弟救命人。

哪一個?小羅仁。我們上文說到,四個安童帶羅仁上北番來下跑,沒得工夫說,叫無巧不成書,主僕五個齊巧走到界邊。小羅仁一望:哎呀,哥哥羅通喫敗仗,後頭一個番將追趕哥哥羅通。小羅仁讓過羅通,攔住鐵雷八寶。小羅仁拿格錘放了背後頭格,鐵雷八寶不認得他。“喂,小朋友讓開點,不要被我馬蹄一踩,拿肚腸踩出來。哪曉馬一走走到羅仁面前,羅仁冷抹塌拿格鐵錘走背後頭拿出來,就對鐵雷八寶格馬頭一敲,格鐵錘二百斤,鐵雷八寶格馬頭被打得粉碎,馬對下一倒,鐵雷八寶格腳對馬肚底下一壓,鐵雷八寶搶了對外拔。羅仁手腳哨,拿個鐵錘到鐵雷八寶身上“叭叭叭”,連打二十錘,格種錘二百斤,不要講是人,就是生鐵總要被打扁了格。

鐵雷八寶被打做了肉醬,活跳鮮魚喪殘生。

鐵雷八寶被打做肉醬,小羅仁叫了:“哥哥喂,不要溜,外國人被打殺得格。”羅通嚇壞了只顧溜,小羅仁一想,哥哥聽不見,我追咧。小羅仁跑起來快了,你不要當他九歲啊,雖然九歲,步子大了嚇得怕咧 ,大步八尺五,小步子七尺餘零,頂大格步子一丈二,猶如北風送烏雲。追到羅通前間,背住羅通格馬肩兜一,“哥哥。”“咿喂,兄弟啊,我格頭可來頸脖子高頭啊?”“膽小鬼,外國人被我打殺得格。”羅通回過來一望,果不其然,鐵雷八寶被打做肉醬。羅通一把拿羅仁來攙住,兄弟叫啦兩三聲,叫聲:“好兄弟,

今日若不是我格兄弟本事好,怎撿到愚兄命一條。”

肇弟兄兩個迴轉中軍帳。小羅通對程咬金說:“伯父,我格兄弟羅仁武藝高強,我準備叫他做開路先鋒。不過他才九歲,太小哇,我準備陪我兄弟做開路先鋒。不過 我交我家兄弟做開路先鋒,這個帥印沒得哪個掌管,不曉我格伯父格會掌握帥印?”程咬金說:“呸,侄兒啊,瞧不起我啊?我來瓦崗寨做混世魔王,大德天子做三載,皇帝也做過格咧,何在乎做元帥啊,拿帥印交把我。”肇帥印交把程咬金,羅通交羅仁弟兄兩個帶三千精兵,逢山開道,遇水搭橋。

兵馬隊隊動身走,黃龍嶺到面前呈。

到北番第五關黃龍嶺,擺開一字長蛇陣,吩咐罵陣官罵戰。番邦國小兵報,“公主娘娘不得了,大邦中原二路元帥兵馬到了格。”屠爐公主一聽,“那還了得,軍兵,代本公主備馬抬刀。”屠爐公主戎裝結束。

有公主,在營帳,忙忙打扮,

雉子毛,插兩根,殺氣騰騰。

戴一頂,金鳳冠,金光耀眼,

穿一件,洋金襖,八面威風。

系一條,百褶裙,裙分八字,

穿一雙,鳳頭鞋,鐵底銅靴。

坐上一匹胭脂桃花馬,繡鸞刀一把緊隨身。

走獸壺插幾根鵰翎箭,飛雲袋帶一把寶雕弓。

帶一把,寶雕弓,猶如秋月,

狼牙箭,插幾根,暗放鵰翎。

還背一個豹皮囊,內藏許多寶和珍。

飛刀帶了緊隨身,帶領女兵,衝出營盤,沙場上擺開陣勢,二龍出水,射住陣腳。小羅仁一望,哎喲,一個漂漂亮亮格女將。小羅仁蠻會開玩笑格,嬉皮笑臉走到前間忙行禮,嫂嫂叫啦兩三聲。

哪曉小羅仁一口說得無心話,後來以假作成真。

小羅仁說:“嫂嫂,你格小夥子蠻好,嫁把哥哥倒蠻好。”屠爐公主一聽:“你格小蠻子,羞辱本公主,請你喫刀。”起一刀剁得來。格麼人家弄刀剁,你要對後退或者對旁邊間讓,或者弄兵器去擋。羅仁他不,也不退也不讓也不擋,他人小,九歲,活息,反而對前攻。一攻攻到屠爐公主馬肚子底落,背住屠爐公主格三寸金蓮,“嫂嫂,你格腳小了,三寸不到哦,粉花香。”啊咿,屠爐公主發躁,刀對底落一戳,小羅仁一個飛步,跳了就對屠爐公主馬屁股上一站,背住屠爐公主格青絲秀髮,“嫂嫂,你格頭髮青絲香。”

屠爐公主來聽見,只躁了三魂少二魂。

“你格小蠻子,

百般羞辱本公主,豈能容情你當身。

我刀殺不到你,放飛刀。”

念起默讀真言咒,飛刀放了下凡塵。

羅通來下掠陣,看見飛刀,“兄弟唉,快點跑,飛刀厲害。”哪曉小羅仁年紀委該輕,才九歲咧,到底不大懂事咧,望見刀來天上飛,“啊喂,有趣相了,刀還來天上轉羅羅。”哪曉飛刀飛下來,“咔啦”拿小羅仁左膀斬下來,第二刀拿右膀斬下來,第三刀“咔嚓”拿他格頭斬下來,

可憐小羅仁跌倒塵埃地,活跳鮮魚喪殘生。

啊,高山風聲爲他悲淚,河邊流水爲他抽泣。

可憐一代蓋世小英雄身喪命,哭壞多多少少人。

小羅通看見了,勝如天打一個雷陣,好一比萬丈高樓失足,揚子江斷纜崩舟,“躁死我了。”

跟斗栽到塵埃地,神木不知半毫分。

程咬金大隊兵馬到了。程咬金捧住羅通,“侄兒,醒來,醒來。”

格人不傷心心不死,捶捶拍拍就轉還魂。

小羅通轉還魂,真魂上了身,行走兩三步,枯木又逢春。可憐,小羅通還陽來打轉,止不住虎目淚紛紛,哭聲:“我格好兄弟,

可憐你才九歲整,就被飛刀喪殘生。

不得了了格,

若是被我格母親大人來曉得,要躁死我格生身老母親。

好兄弟哎,

可憐你生在我們中原帝王城,怎死到格番邦格傷心。

兄弟喂,

你在則爲人,死則爲靈,有靈有感,英靈何在。

黃泉路上慢慢走來慢慢撐,愚兄來爲你把冤伸。”

小羅通上馬提槍,衝鋒向前,千仇萬恨,凝結槍頭,就對準屠爐公主格妖韶,“看槍”,哈喇,一槍分心就刺,屠爐公主不敢怠慢,擺動繡鸞刀急架相還。刀碰槍嗆嗆響,槍碰刀冒火星,二馬盤旋殺在一起。

四條膀臂分上下,八隻馬蹄定輸贏。

大戰交鋒四十回合,八十個照面。

小羅通越殺越有力,屠爐公主久戰有精神。

一個八兩,一個半斤,秤鉤遇到棗核釘,棋逢敵手,將遇良才,勝敗不分。屠爐公主一想:啊喂,這個中原小將厲害了,武藝高強,又存心對他一望,啊咿喂,羅通格小夥子漂亮,面如撲粉,小夥子蓋到十來個省,兩耳垂肩,雙手過膝,脣紅齒白,鼻直口方,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牙排碎玉,

額心裏一把珍珠傘,必是個扶王保駕人。

屠爐公主就想:我到今朝不曾有個門當戶對,這位小將軍武藝高強,槍法高超,小夥子又好,天下難找。

我只要能夠跟這個白臉小將結秦晉,千中意來萬稱心。

但是屠爐公主又想了:兩軍陣前,幾千雙眼睛對我望好了,我哪好意思交他談情說愛,嗯,罷了,我不如假意喫敗仗,我拿他引到無人之處,我好暗託終身。屠爐公主假意一刀慢似一刀,一刀慢似一刀,虛晃一刀,拍馬詐敗而逃。羅通:“你格妖韶,你對哪裏逃?我家兄弟死了你手裏,豈能善罷甘休?

你要溜到天邊去,我要追到你九霄雲。

你要逃到東洋海,我要追到你水晶宮。”

羅通拍動白龍駒緊追不捨,屠爐公主打馬加鞭,逃到荒山野地,帶住馬繮,“籲”,慢下來格,將格一根繡鸞鋼刀掛到得勝鉤鳥飾環上。見到羅通一到,屠爐公主雙拳一抱,馬上欠身,口稱,“小將軍,奴家這廂有禮了。”羅通:“妖樣怪腔,有話快點說,說完了我請你喫槍。”

格屠爐公主聽見這一聲,臉總紅到耳後根。

公主一想:呀,叫我快點說我哪好意思說,總不見得說,小將軍啊,你漂亮,我歡喜你了,我愛交你了,我要跟你了,我要把你了,哎呀,不難爲情?等你要瞧不起我,說我老臉皮貼爛膏藥貼把你。所以屠爐公主望住羅通,發了個呆,要想說明就口難開,但是屠爐公主轉而一想,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萬千相思怎安排,錯過一時要等三春。

老老臉皮,叫聲:“小將軍,我一句話說不出口,紙糊燈籠肚裏明。小將軍哎,

不要嫌奴家容貌醜,只願做一個牽牀撣席人。”

小羅通:“你格妖韶老臉皮,拿我兄弟剁殺得,我也要你咧,請你喫槍。起來一槍,分心就刺。屠爐公主惱羞成怒,“嗆啷”,將格一把繡鸞鋼刀摘到手,又交羅通打起來格,又打十個回合,還是不分勝敗。屠爐公主就想:你格冤家本事好咧,沒許多力氣交你打,放寶貝。

念起默讀真言咒,放出紅綠捆仙繩。

就將羅通從頭到腳,捆了像樹椴子菩薩。

橫一繞豎一繞,捆了像照稻種包。屠爐公主刀背一戳,羅通走馬高頭一滾,仰面朝天對槓一困。屠爐公主跳下胭脂桃花馬,拿三寸金蓮對羅通心口頭一踹,拿繡鸞刀背過來,不曾拚得用刀口,用刀背湊他頸脖子直擦,“喫刀,喫刀。”羅通頸脖子皮總被擦啦得。羅通一想:不得了哇,我被這個妖韶殺啦得,我家母親哪個孝順,我父親格冤仇哪個伸,萬歲天子哪個搭救?罷了,我來騙騙她咧,我來假意害怕,求她咧。叫聲:“公主娘娘哦,

獵戶不打籠中鳥,將軍不殺敗陣兵。

高抬貴手饒饒我,一重恩報九重恩。”

屠爐公主一聲冷笑,“呵呵,原來是個怕死鬼,要我饒你命可以格,才間交你說過格一句話你格答應哎?”羅通說:“我這肇答應了格。”“答應了哇,拿你一放,你嘴又要老格,要賭賭咒,我才肯相信哎。”羅通一想,我當真要你咧?我來賭一個滑頭咒,“虛空過往神靈哎,我羅通交屠爐公主訂下終身,

假使今後我有三心並二意,天雷打死過路人。”

屠爐公主:“呸,你格滑頭,你交我變了心作得孽,雷打不到你格頭,打了跑路人格頭,不關你事。”“我再重來賭。”羅通又賭咒了。羅通一想,我當真要你咧?我不如來賭一個護身咒,“虛空過往神靈,我羅通交屠爐公主訂下終身,

假使我今後有個三心並二意,雷打天、火燒煙,關起門來死兩間。

南埭死到北埭堰,留住我羅通過千年。”

屠爐公主說:“呸,你黑心,南埭北埭鄰舍隔壁總死絕啦得,剩你個人獨家村,情喪過上千把年,得了。”“唉,我再重來賭。”羅通一想,當真要你咧?我不如來賭一個蹊蹺咒,叫聲:“虛空過往神靈,我羅通交屠爐公主訂下終身,

假使今後我有個三心並二意,八十三歲格老公公啊將我喪殘生。”

哪曉羅通一口說得無心話,後來以假作成真。

來徵西時,羅通交西番國老將黃伯超交戰。黃伯超已經八十三歲嘍,鬍子頭髮總花白,所以羅通蔑視他,不在意,黃伯超萬夫不當之勇,槍法高超,一槍拿羅通格肚子挑開來,羅通肚腸流出來。羅通性格硬了,拿肚腸對腰裏一盤,又去交戰,黃伯超嚇壞了,“野人噢野人!”一嚇,羅通一槍拿老將黃伯超戳殺得,拿他格頭割下來,拿頭拾起來,要到帥帳報功。哪曉走到中軍帳門口,因爲羅通肚腸被劃開來,血流乾淨了格,大叫一聲:“痛死吾也。”

跟頭栽到塵埃地,活跳鮮魚喪殘生。

這就是我們中國歷史上有名的羅通盤腸大戰,先說點把你們聽聽格,這是後話,就不表了。

再講屠爐公主相信他,咒賭了不錯,捆仙繩替他去啦得,一把攙住,“官人,雖然我們要做夫妻,天上無雲不下雨,地落無媒不成婚,

一無媒來又無證啊,怎能結成夫妻兩個人。”

話音未了,程咬金倒到了。因爲程咬金來找羅通格,程咬金說:“公主不必擔心,

我程咬金中間把媒做,更改沒得半毫分。

公主放心,

就是羅通要賴婚,我程咬金幫助你八九分。”

屠爐公主歡喜了,“多謝老千歲。”屠爐公主說:“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已經是你格中原人,我要幫你們中原,我到我們北番我父王中軍帳去臥底。”衆位,何謂臥底啊?老書高頭叫臥底,將古比今,拿現在新式小說就叫地下工作者、特務工作者,過去沒得這個名詞啊,叫臥底。這遭,屠爐公主迴轉北番中軍帳,見到赤壁保康王羅可汗,

公主雙膝來跪下,父王連連口內稱。

“父王,中原二路掃北元帥厲害了,王女打不過,喫敗仗。”屠爐公主花頭大了,不說投奔中原,她說打不過喫敗仗,老狼主相信她了,“王女,勝敗軍家常事啊,父王不怪你啊。”“啊呀,多謝父王。”

不講屠爐公主來北番中軍帳臥底,再講羅通交程咬金商議,弄大大的棺木,將兄弟羅仁遺體盛殮,派三百軍兵拿棺木護送回京都皇城,回頭竇氏夫人看見棺木,哭到死去活來不表。

再講羅通對程咬金說:“伯父,最好派一個人殺透重圍,到木陽城報信,約好了,一路元帥帶兵走裏對外殺,我們兵馬走外對裏殺,裏外夾攻,將番兵一舉殲滅。”程咬金說:“我不敢了,上回子好了謝映登仙人救我,不然我墳高頭總長青草,我不敢。”羅通說:“伯父你不敢,等我去。”羅通本事好了,單槍匹馬,匹馬單槍,闖進重圍,遠者槍挑,近者鐧打,殺得人頭如瓜滾。

殺開一條血路往前奔,木陽城南門面前呈。

到木陽城南門,立馬橫槍,“喂,哪一個守門的,我二路掃北元帥羅通到了,快點開門。”哪曉羅通格天子倒黴,你曉哪個來下看門啊?奸黨蘇定方。“啊咿喂,棺材羅通來了格。”蘇定方就想:我夜裏做一個夢啊,我大兒子蘇麟拿個頭背了手裏,血沽郎情,跪了我面前哭,叫聲父親哦,你孩兒死了委該苦,父親要爲你孩兒把冤伸,回頭倒驚醒了格。蘇定方就想,不好哇,肯定我大兒子,不曉果死在這個羅通手裏。蘇定方眼睛一鞭,花頭來了格,我用一個辦法來借刀殺人,

拿羅通來害死,好爲我的孩兒把冤伸。

蘇定方花頭大了,“羅元帥,南門是禍城門,丙丁火,穿紅衣裳纔好走,你騎格白馬,穿格白袍,拿格銀槍,鈍事格,不好走南門,你上東門,我蹲東門等你。”羅通一想:打人不在乎一掐,對東門殺,遇到兩個番將專魔獾、妖魔獾,被羅通槍挑鐧打命喪殘生。一殺殺到東門,蘇定方一望,“啊喂,棺材羅通本事好咧,身入萬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對小兵說,“軍兵,知會他,我蹲北門等他。”小兵說:“羅元帥,我家蘇大人來北門等你。”羅通一聽,這個蘇定方弄慫我。沒辦法,翻身回殺到北門。蘇定方:“啊喂,還不曾死啊?”對小兵說,“知會他,我來西門等他。”小兵說:“羅元帥,我家蘇大人來西門等你。”羅通曉得不好了格,這個老賊要害我了,罷了,單看殺到西門,他還有什麼話說,羅通強打精神,

殺開一條血路往前奔,西城門到面前呈。

衆位,小羅通殺四門,小學生弄嘴說,說起來快了,一歇歇就殺完成。人家羅通實骨子不容易殺啊,你曉殺多少時?日出卯時殺到日落酉時,整整殺得一個白天。羅通殺做什麼樣兒?槍頭總殺禿啦得,渾身總是鮮血,不曉是旁人身上格血,還是自己身上格血,格一匹白龍駒,馬身上出汗嗒嗒滴,馬毛總打餅,馬嘴裏交鼻子管裏泛白沫。蘇定方一想,要差不多了,謠言蘑菇不開門,哪曉“道道道”,三個狼煙炮,左車輪大隊兵馬到了格。蘇定方說:“羅元帥,不能開門,你替我拿左車輪打退了我再開門。”羅通一想:這個蘇定方心黑格,我殺做這種樣兒,也要叫我去打左車輪。但是羅通又想,我要是不去麼,這個奸黨要瞧不起我,唉,俗話說,瓦罐不離井邊破,將軍不離陣上亡,罷了,我願意去了。隨手對蘇定方說:“蘇大人,叫我去打左車輪,我倒也情願格,不過我肚子餓,特別我這匹馬,餓了不得過,撂點東西下來,把我人交馬喫喫,我們纔有精神出去出戰。”蘇定方一想,還有東西撂把你喫格?拿東西一喫,你格力氣人總大殺得,我倒害不到你了。蘇定方眼睛一閉,做鬼眼淚對下滴,“羅元帥,還有喫咳?我們已經餓了三天肚子,人總餓殺得。”一班小兵來旁邊聽了不服,議論哇:蘇定方這個瘟賊嘎,燒把萬歲喫格老雞湯,雞腿高頭好肉,總被這個老賊偷喫啦得,養了肥頭胖耳朵,也說沒得喫格。

再講羅通沒辦法,拍拍白龍駒格馬頭,“夥計啊,你要架架我格勢了。”拿馬肚帶叭叭叭緊了三緊,羅通擐上白龍駒,催馬向前。左車輪一看中原白袍小將力殺四門,蓋世無雙。左車輪雙拳一抱,“小將軍,你力殺四門,勇冠千軍,本帥佩服。小將軍,你打上一天,開水總不曾弄到一口,來,你不如投降我北番。”

小羅通說:“呸,你格番狗,我是中原越國公的後代,我寧做中原鬼,不做外國人,寧爲玉碎,不爲瓦全,放馬過來,我們來大戰三百回合。

臉上說話藏藏響,臉嘴一變比輸贏。

衆位,要講羅通格武藝啊,交左車輪肩上肩下,但是因爲羅通力殺四門,精疲力竭,人困馬乏,所以左車輪越殺越有力,小羅通久戰少精神。只殺得羅通僅有招架之力,沒得還手之功,汗流浹背,氣喘吁吁,

殺得鼻頭管裏總淌鮮血,等等險沒得命殘生。

哪曉羅通命裏不該死,來了公主救命人。

哪個?屠爐公主。屠爐公主怎得來格?因爲屠爐公主來中軍帳臥底,看見戰鼓咚咚,人歡馬叫,隨手吩咐彩雲去探探看,“外頭怎幹嘈雜格?”彩雲一探,“公主,不得了哇,小羅通力殺四門,現在來西門交左車輪交鋒,小羅通等等險要送命。”屠爐公主一聽,“不得了哇,我終身已經許配小羅通,

如果羅通有了長和短啊,我屠爐終身靠何人?

我不搭救,何人搭救。”隨手來到中軍帳,見到了赤壁保康王,“父王,羅通厲害了,就怕左元帥不是對手,我去助他一陣。”老狼主能信她了,“可以可以。”肇屠爐公主上馬提刀,催馬走到西門,“左元帥,本公主來助你一陣。”左車輪看見公主到,喜在眉頭笑在心,左車輪說:“你格羅通,你性命馬哨沒得格,公主本事比我好。”哪曉公主到他們兩人身邊,拿格刀豎起來,“羅通,看刀。”哪曉嘴裏叫,刀不對羅通身上砍,對左車輪頸脖子一抹。格麼,左車輪哪曉得自家人要殺自家人啊,不曾防備,“咔嚓”一刀,斗大的人頭對下一拋。

跟斗栽到東道邊,搔搔大腿上西天。

屠爐公主叫:“不好了格,小羅通厲害了,左元帥被打殺得格,我也打不過,溜哦。”帶頭擾亂軍心不表,再講軍師先生徐茂公,金錢八卦課一卜,“ 哎呀,二路掃北元帥配日出卯時就要進城,現在已經黃昏戌時了,只聽見戰鼓咚咚,人呼馬叫。”曉得不對,派鄂國公尉遲恭帶兵去接應,尉遲恭帶兵來到西門一望,嘿,蘇定方正準備逃跑,被尉遲恭捉起來。肇尉遲恭拿城門開開來,帶兵對外殺,程咬金帶兵走外對裏殺,裏外夾攻,將番兵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大敗虧輸,總殺溜啦得格。

再講到羅通早先來下交戰,渾身漲勁格,一見打了勝仗,不用交戰,拿勁一鬆,不得了,走馬高頭栽下來。

羅通跌到地埃塵,神木不知半毫分。

程咬金吩咐軍兵,拿羅通救進木陽城,請隨軍郎中弄人蔘湯,拿羅通灌了還陽打轉。羅通來到鐵瓦營肚裏見到太宗李世民,小羅通雙膝來跪下,父皇萬歲叫幾聲,因爲羅通是唐太宗的御兒幹殿下,就是乾兒子,所以稱太宗皇帝爲父皇,叫聲:“父皇哎,兒臣有件冤枉事咧,要求父皇把冤伸,奸黨蘇定方要陷害皇兒。”怎樣怎樣奏於唐太宗。唐太宗一聽道,“反了,你格蘇定方,蘇定方你格瘟賊,你膽倒不小,你竟敢要陷害孤家格御兒幹殿下。”吩咐:“左右武士聽令,

將蘇定方推出鐵瓦銀鑾殿,腰斬兩段不要容情。”

尉遲恭說:“萬歲,拿蘇定方交把我。”尉遲恭一把拿蘇定方背到法場,對將軍柱子高頭一捆,用一桶冷水對他心口頭一劃,尉遲恭拿冰涼格尖刀,對好了蘇定方滾熱格胸膛一戳,拿格心扒出來。羅通趕得來,拿心奪過來用嘴咬,咬上十來口才肯拉倒。肇拿蘇定方剝皮點天燈。

行好得好終身好,奸黨蘇定方不曾有好收成。

再講程咬金對萬歲說:“萬歲,羅通能夠打進木陽城,不是羅通格功勞,是屠爐公主格功勞。羅通好說賴話,我程咬金幹大年紀不好說賴話,我要去做媒人哎。”萬歲說:“準本。”這遭程咬金拿盔衣盔甲脫了得,文官衣裳穿起來,不曾騎馬,坐了一頂八人轎子。

程咬金乘了一頂八人轎,要到賀蘭高山去做媒人。

一到番兵營帳一箭之地,守寨小兵叫起來格,“喂,哪來格轎子?不要再往前走,再往前走要開弓放箭了。”程咬金走出轎門,“小兵不要放箭,我來找你家狼主有要事相商。”這遭候門小兵報進去,報與老狼主赤壁保康王羅可汗知道。羅可汗一聽,程咬金不曾騎馬,不曾穿盔甲,不曾拿兵器,穿了文官衣裳坐轎子來格,不是惡事,是善事。大開營門,拿程咬金接進中軍帳。程咬金來到中軍帳上忙行禮,狼主千歲口內稱,“恭喜狼主福氣好哇,我來幫你家屠爐公主做媒人。”老狼主說:“老千歲,你幫我家公主做媒人啊,男方是哪一位?”程咬金:“不曾推板你哦,門當戶對,我們大邦中原太宗皇帝的御兒幹殿下,二路掃北元帥羅通,可配得上你家幹公主屠爐公主。”老狼主一聽,不錯,一個幹殿下,一個幹公主,倒是相配格,我吩咐彩雲,去問問我家公主可答應。彩雲來到後帳,“公主,才間程咬金來做媒人啊,我家狼主來問你啊,問你可願意嫁把羅通啊?”

屠爐公主聽見這一聲啊,阿彌陀佛念啦好幾聲。

跟手答應,坐珍珠彩轎,跟隨程咬金來到木陽城。程咬金對萬歲說:“夜長夢多,趕緊讓他們拜堂成親。”這遭掛燈結綵,鬧鬧熱熱,黃昏戌時,小羅通就交屠爐公主拜過天和地哦,洞房花燭去安身。一來來到洞房之中,羅通拿門一關一栓,“呸,你格妖韶,你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你背叛你北番,你是不忠;你背叛你父王,你是不孝;你拿我兄弟殺得啦,你還要來跟我,你是不仁;你殺死左車輪,你是不義,你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妖韶女子,我點點燭來燒燒香啊,你早死一天就好一天。”

格屠爐公主聽見這一聲啊,恨不得氣死又還魂。

屠爐公主着氣了,“瘟羅通,你沒良心啊,我背叛我北番是爲了你羅通,我背叛我家父王,我也是爲了你羅通,我交你訂婚在後,殺你家兄弟在先。格麼兩軍交戰,我不打他,他要打我,你怎好怪我?我殺死左車輪,我也是爲了你格羅通,你反而罵我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哎呀,受了這個冤枉氣,往後日子不好過。罷了,罷了哇,

陽日三間格日子我也不願過,我只願個死來不願生。”

屠爐公主發躁,鎮宅鋼刀拉出來,對頸脖子裏“咔嚓”一刀。

可憐公主跌了樓板上,嗚呼哀哉喪殘生。

程咬金到了,程咬金來吵親格,一望,啊咿喂,新娘子被殺啦得格?肇就將羅通軟禁在小書房,“明朝我找你格冤家算賬。”不講羅通被軟禁在小書房,再講到屠爐公主自刎身亡,一口冤氣冒到九霄。

一口冤氣不打緊,大悲觀音早知聞。

大悲觀音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哎呀,屠爐公主有難,自刎身亡,她陽壽未終,將來大富大貴一品夫人之位。而且交小羅通五百年前,玉皇觀御宰臺前,偷喫仙桃子,宿世姻緣海能深,我不搭救,何人搭救?”吩咐:“龍女,趕緊到木陽城洞房之中,將屠爐公主救上我洛迦高山,不得有誤。”

龍女奉了聖母令,仙風陣陣早動身。

龍女將屠爐公主救到洛迦高山,觀音老母幫她拿頭裝起來,法水一灑,忒疤結蓋,不曉好了多快。衆位,有屠爐公主來洛迦高山還陽打轉,你們記好了,後文有她書說,按下不表。

再講到第二天天亮,程咬金來到鐵瓦銀鑾殿,“萬歲,大事不好,小羅通夜裏將屠爐公主命喪殘生。”萬歲一聽,“那還了得!大膽羅通,你格孽畜,竟敢不遵皇命,頭一夜殺死屠爐公主,你要孤家如何向保康王交代。左右武士聽令,

將羅通推出鐵瓦銀鑾殿,腰斬兩段不要容情。”

程咬金一聽,暗喫一驚,不得了,要殺羅通。

如果羅通有了長和短,我對不起弟媳婦竇氏一個人。

我回轉京都皇城對弟媳婦沒處交代。趕緊跪下來,叫聲:“萬歲,你不看金剛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

看看我們死去兄弟羅成份上情,饒饒羅通命殘生。”

格麼,唐太宗可是真格要殺羅通?不是。御兒幹殿下乾兒子,捨得殺格?不過是嚇嚇他格。現在見到程咬金求情,正好借坡下驢,“好,程皇兄,孤家看你天大的面子赦赦羅通,將羅通架到鐵瓦銀鑾殿。”小羅通雙膝對下一跪,“多謝父皇不斬之恩。”“嘟,非是孤家不斬,乃是你的大伯父程皇兄求情,孤家看程皇兄天大的面子,方饒你狗命,你要拿新娘子殺啦得,你可保不歡喜小姐家?好,孤家永不准你羅府招親,罷了。”什麼意思啊?就是永遠不準羅通尋人,就這個意思。這遭唐太宗感覺對不起赤壁保康王,不好意思交親公公會面,留下兩萬兵馬、兩萬兩銀子,幫助保康王安邦定國。肇萬歲起駕帶領兵馬,迴轉京都皇城,金殿上一一論功行賞,按下不表。

再講程咬金格天到北門史大奈家去玩耍,史大奈對他不醜,辦羊羔美酒,正在喫酒,格繡樓上窗一推,一個喇叭嗓子叫起來:“父親啊,你說替我找丈夫,怎還不曾找到格呀?”程咬金一望,哎喂,一個醜態女子。這個女子醜了,怎樣醜相?人家說十樣景,她十八樣景,頭上八花瘌子,臉上大斑麻子,歪嘴塌鼻子,龜背駝子,瘋皮癩子,蝕手瘸子,略腳柺子,情喪眼睛蘿蔔花,到夜摸不到家,常常要發牽老病,外名叫做十樣景。臉上格肉,又不青,又不紅,又不白,就像照六月裏格臭鹹肉。程咬金說:“年兄,格一個醜女是哪個啊?”史大奈說:“唉,真真坍臺,這個醜女不是旁人,就是我家寶貝女兒,我上代裏不曉作得底高孽,怎養到這個現世寶,難看就難看了喂。這兩天蹲家發妖韶,問我要丈夫,你說哪肯要她這種現世寶呀?”程咬金說:“不要緊,我來幫你做媒人,拿你家這個小姐,就配把二路掃北元帥羅通。”史大奈說:“不要笑人啊,你空點牙齒喫喫豆腐啊,羅通幹種漂亮,肯要我家這個現世寶醜女?”程咬金說:“肯定肯要格,羅通殺死屠爐公主,萬歲永不準羅府招親。我明朝上金殿,我只要說萬歲啊,不準羅家招親,要絕人家後代了,哪怕體面小姐不準尋,尋嘎一個呆子,醜態格十樣景,把她家去傳後代。這遭萬歲一答應,你家這個醜女,不是可以把到一個漂亮公子。”史大奈一聽,渾身來勁:“哎呀,這種好事到哪塊來啊?安童,速不要耽擱,爲大媒人辦頂頂好格羊羔美酒,把酒菜辦得來。”程咬金又想人家做媒人七十二頓半,餿粥爛飯也不算,我不想喫七十二頓半,我只想喫今朝一頓,出勁喫喫適意。這遭看見格酒,像窮吼,一盅做一口,橫一杯,豎一杯,杯杯盞盞不推諉。酒是糯米漿,喫醉來翻大腔;酒是麻木水,喫醉了要軟腿。喫得扶他不上背,跑路總要跌;喫得肚子高似頭,嘴丫裏嘀嘀噠噠對下流,醉乎馬乎,

坐了轎簾動身走,迴轉自家去安身。

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程咬金來到八寶金殿,“萬歲,你永不準羅府招親,絕羅家後代,對不起人家。萬歲,哪怕體面小姐不准他家尋,弄嘎一個十樣景呆子,把他家去傳後代可好呀。”萬歲說:“到哪塊來格十樣景呆子?”“有呱,史大奈家女兒就是十樣景呆子,拿她說得把羅家家傳後代可好呀。”萬歲說:“準本。”程咬金動身,程咬金就想,史大奈家不要說嘎,現世寶小姐把人家漂亮公子,昨夜酒總喫得格,我只要到羅家去,拿我家弟媳婦說通了就好格。這遭坐了轎子動身,一路跑一路就想,哎呀,我見到我家弟媳婦,如果如實說這個十樣景啊,我家弟媳婦蠻考較,不要講喫喜酒,水總撈不到一滴,罷了,我去做說謊媒人。一到到羅府府門口,轎簾落平,吩咐看門安童報,報與竇氏夫人知道。竇氏夫人一聽,大伯子程咬金到了,大開正門,拿程咬金接到高廳。程咬金來到高廳忙行禮,弟媳婦叫啦兩三聲,“恭喜弟媳婦福氣好,我來幫我格侄兒羅通做媒人。”竇氏夫人說:“大伯子,幫我兒羅通做媒人,女方是哪一家?”程咬金說:“隨常人家不幫說,總是發大財格人家,門當戶對。北門史大奈家女兒,長了小夥子了不得漂亮。不相信,說把你聽。

提到小姐女千金,身材生了多均勻。

頭上頭髮像烏雲,骨碌骨碌好眼睛。

兩足能像水紅菱,走你弟媳婦門前行一行。

作興一時眼睛看不清,還當南海來了一個活觀音。

竇氏夫人說:“大伯子啊,光小夥子好還不中用,不要是描金箱子白銅鎖,外面好看裏面空,繡花枕頭肚裏存稻草,格概不大好。”程咬金一想,就不要幹考較,左右添點謊,“弟媳婦哎,史大奈家女兒,不但小夥子客氣,肚纔好了,是我們京都皇城格才女。小姐無書不讀,無詩不熟,吟詩做對,般般總會,才高八斗,學富五車,描龍繡鳳,件件皆能。

小姐提到文章文章滿,描龍繡鳳就件件精。

而且小姐剷刀頭子功夫了不得嘎,小姐燒點粥,不厚又不薄,燒點飯,不硬又不爛,燒點菜,不鹹又不淡,蠻入口哦,小姐子飯燒做米飯香,米飯燒做蒸飯香,擀起面來賽絲線,做起燒餅照見天,蒼蠅饞了頭頭轉,蠓蛺子銜它上西天。”

竇氏夫人聽見這一聲,果要歡樂十二分。

“大伯子啊,快點幫做媒人。”肇程咬金兩頭跑總說謊。

經中言語省一省,說謊媒人做完成。

行過茶,聘過禮,看過良辰並吉日 ,要將小姐娶過門。大喜日子一到,羅家大紅花轎,熱熱鬧鬧,敲敲吹吹打打,程咬金大門前領轎。程咬金就想,不得了,今朝十樣景帶到高廳拜堂,被我弟媳婦望見,耳刮子要發腫,這如何是好?衆位,程咬金格綽號叫老半調子,你不要看他老半調子,眼睛一鞭,七十二個鬼花頭。

衆位,究竟程咬金用什麼妙計,待小學生慢慢地道來。一到史大奈家,程咬金背背史大奈格衣袖,拍拍肩頭,“來來來,要緊話交你說。”肇拿他帶到無人之處,“賢兄,告訴你內心話啊,我做格說謊媒人啊,我不說你家女兒十樣景,我說你家女兒千嬌百媚,天仙美女,對不起,今朝你家現世寶女兒,到羅家高廳,被我家弟媳婦望見,我程咬金耳刮子發腫也小事咧,要拿你家現世寶女兒退家來,格不比鬼總多兩個耳朵。”“啊咿喂,格如何是好?”程咬金說:“不要緊,你只要依我,弄紅蓋頭布,拿你家十樣景小姐臉蓋住得,沒得哪望見。羅裙放放長,吩咐四個梅香,春桃、夏蓮、秋竹、臘梅,兩個插夾肘,一個走前間,一個走後間。哎,要背了騰空,略腳柺子被人家望見不好,到高廳上人家說要望新娘子,我說不要煩,新娘子怕嫩生格,哪要望先被我程咬金揪格二十皮鞭再說。你說,我是皇帝格哥哥,我資格又老,哪敢交我打惱,三倒拜了堂,進了洞房,生米煮做熟飯,也不怕他翻腔。”“唉,對格對格。”這遭替十樣景梳妝打扮,拿個紅蓋頭布蓋起來。這蓋頭布就走程咬金興起來格,興到幾咱辰光啊,現在不用了。閒言休敘,言歸正傳。肇蓋頭布蓋好了,這遭拿十樣景拖到高廳,拜過祖宗,拿她抱上大紅花轎。

吹吹打打動身走,北板橋到面前呈。

一到北板橋,狂風大作,飛沙走石,轎伕一嚇,命總沒得。轎子對橋上一頓,個底個對橋洞肚裏一躲,一歇歇,風平浪靜,“咦,騰騰空怎起這個風格?”也不問轎子肚裏新娘子怎麼樣,繼續抬轎。

抬了轎梁動身走,羅府早到面前呈。

花轎到門亭,竇氏夫人喜洋洋,吩咐糕團紅綠米,七子團圓對家請,轎簾落平。攙親的奶奶要去攙小姐咧。這個梅香,“開點,年紀大把,等我們來。”一個梅香走前間,一個梅香走後間,兩個梅香插住夾肘,攙到高廳。親戚朋友說:“啊喂,我們要望新娘子了。”程咬金眼睛一暴,鬍子一翹,“不要望,新娘子怕嫩生格。哪要望,先把我打二十皮鞭再說。不好望,不好望,鳳仙花不好望。”再講交羅通拜過天地,進入洞房,程咬金拿門一反鎖。程咬金一想,“快點走,吵起來不要怪我。”程咬金喜酒總不曾敢喫,溜走了格。再講羅通進入洞房,又想哇,我家大伯父程咬金,說我家小姐哪樣哪樣體面,我來望望看。弄蓋頭布一掀起來,舌頭總嚇出來,“殭屍鬼,殭屍鬼。”你曉哪個?屠爐公主。屠爐公主說:“我不是殭屍鬼,我是人。”“還人呢,明明來木陽城自刎身亡。”“對哇,我自刎身亡,觀音菩薩救我到洛迦高山,救我還陽打轉。我告訴你啊,你今朝娶格小姐難看了,十樣景。哪曉我家師父,等這個轎子到了北板橋,大顯神通,狂風大作,拿十樣景吹到洛迦高山修道,拿我吹了對轎子肚裏一蹲,我本來也不願意跟你,但是我家師父對我說,我交你是

五百年前前生定,更改沒得半毫分。

所以我不是殭屍鬼,我是人。”羅通一聽,啊喂,這個屠爐公主格心好了,被我罵了自刎身亡,落麼麼還要來跟我,我倒反而對不起她了,

一把拿屠爐公主來抱住,恩妻叫啦兩三聲。

叫聲:“恩妻啊,

恐怕以前我有多少地方推板了你格,賠禮道歉我當身。”

屠爐公主說:“官人,我們夫妻道理,以前推板我,我不怪你,只要以後對我好就是了。”羅通說:“賢妻,保證對你好。”肇夫妻言歸於好,用過交杯酒,做格同牀共枕人。

青春公子少年女,纔是門當戶對人。

一夜夫妻百夜恩,姻緣結得海能深。

一到第二天天亮,夫妻兩個起來梳洗已畢,來到南閣高樓,見到母親竇氏夫人。羅通忙行禮,母親叫啦兩三聲,屠爐公主飄飄來下拜萬福,婆母口內稱。竇氏夫人對她一看,歡樂一大半,“啊呀,程咬金竟不曾說謊,我這個媳婦多體面。”你說屠爐公主多漂亮,又是新婚,又經過打扮,本來又體面,格真真太體面了格。

只生得淡淡梨花面,彎彎細眉毛。

頻頻秋波眼,點點小櫻桃。

纖纖描花手,仙仙楊柳腰。

窄窄金蓮小,走路踏瓊瑤。

個子長了不高又不矮,而且不大又不細。

長羅瓜子臉,越看越相越體面。

櫻桃口,糯米腰,千嬌百媚,

伸出格,描花手,嫩如蔥根。

又不高,又不矮,真真好看,

又不胖,又不瘦,美貌千金。

竇氏夫人一想,好了程咬金,“安童,上街買酒買菜,要辦酒咧,要請媒人來複席。梅香,拿文房四寶取來。”梅香拿紙、筆、硯臺、黑墨端得來,竇氏夫人磨磨大閣香,羊毫掭掭尖,思量思量一歇,請帖就完畢。上寫: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大伯子程老千歲臺前,承蒙你老千歲多關照,幫我家娶到體面媳婦女千金,今備水酒一席,望你大伯子接帖速來我寒舍飲酒,即速即速,萬萬不要推託,愚弟媳竇氏頓首百拜,某年某月某日某時。

一封請帖寫完成,封簡封了緊騰騰。

肇安童帶了請帖,來到魯國公程府高廳,拜見程咬金,拿請帖送上去。程咬金一望:拜上拜上三拜上,啊咿喂,弟媳婦客氣,一拜尚不算,二拜上,二拜尚不算,三拜上,拜上大伯子程老千歲臺前,多謝你老千歲多關照,幫我家娶到體面媳婦,“啊喂!反話,明明十樣景,她說體面。不好去,去耳刮子要發腫。”程咬金花頭大了,“安童,啊喂,我昨夜子可保肉喫多了,夜裏被不曾蓋得好,早上起來不濟肚哦,現在我肚子痛,外間不紅,肚裏就怕來下貢膿。”“哦,老千歲啊,你肚子不好過,你就不要去。”安童回到越國公羅府,見到竇氏夫人,“老太太,老千歲肚子不好過,不濟肚,說不來。”“哦,肚子不好過就不要來,但是酒交菜,你們一筷總不能動,有心要空到餿。”

不講羅家空酒菜,再講到了三朝日子。因爲羅通是萬歲的御兒幹殿下,三朝日子要去叫萬歲,所以早朝,羅通帶了屠爐公主雙雙對對,一步三拜,三步九拜,二十四拜,

慢慢爬上了金鑾殿,父皇萬歲口內稱。

唐太宗對下一看:棺材程咬金說謊,還說十樣景,這個小姐多體面。“程咬金快來見孤。”程咬金一聽不對,往常萬歲看見我,皇兄天,皇兄地,皇兄喊不及,今朝喊我程咬金,我倒要當點心。程咬金撩袍跪倒:“萬歲,臣程咬金在。”“你知罪不知罪?”程咬金說:“萬歲,我不曾犯罪。”“大膽程咬金,你有欺君哄皇之罪。”程咬金說:“萬歲,我不曾欺你,不曾哄你。”“還不曾欺不曾哄,你說史大奈家女兒十樣景,你望望這個小姐多漂亮!”程咬金一望,哎呀,不好了哇,怎得變漂亮了格?

衆位,過去人家欺君之罪犯法要被殺,要把一般格人,半條命也嚇啦得。但是程咬金膽大,因爲程咬金來瓦崗寨,大德天子混世魔王做過三年格,將古比今,就像老隊長下臺,新隊長上臺,老隊長可買賬新隊長?不買賬。這個交易我弄過格,再一個,程咬金交唐太宗結拜弟兄,是太宗皇帝格哥哥,所以程咬金膽大。程咬金眼睛一鞭,花頭來了格,“萬歲啊,你不好怪我,因爲黃花女上轎,會十八變,變啦得格,你怎好怪我啊?”萬歲一想,程咬金嚼大頭子昏話,哪家黃花女上轎也會十八變咧,但是萬歲一想,我如果戳破他格西洋鏡,程咬金罪重了,欺君之罪犯法要被殺,但是我不好殺他喂,因爲他是我哥哥,但是我的國法嚴明,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饒程咬金是太宗皇帝格哥哥,犯了法也要被殺格,所以萬歲要想不殺他咧,只好陪他說夢話。萬歲說:“哦,對格,皇兄,不好怪你,黃花女上轎會十八變,變啦得,怎好怪你。”哪曉程咬金說說空話不關事,萬歲金口御言,一封就成功。

也是當初留古話,黃花女上轎十八變流傳到如今。

再講到羅通啓奏:“父皇,並不是黃花女上轎十八變,這是屠爐公主。”怎樣怎樣奏於唐太宗。太宗皇帝一聽:啊!這倒是一段奇緣,孤家成全你們了。

羅通前來聽封贈,子頂父職越國公之職你當身。

屠爐公主聽封贈,越國公格正夫人。

夫妻雙雙謝主隆恩,迴轉越國公羅府,夫妻恩愛。後來有風流才子、自在臣相,就拿北番赤壁保康王,派大將周剛送戰表進京,萬歲天子交一路元帥掛帥掃北,被圍困木陽城,派程咬金討救兵,羅通二路元帥掃北得勝,班師回朝,交屠爐公主姻緣團聚,成婚配對,封官受爵,這些情節,苦中之苦,難中之難。寫起一部忠孝寶卷,取名叫《羅通掃北》。

張東海 講錄

姚富培 整理

白鶴圖

傳下來,坐經臺。忠孝卷,帶雪開。——聖諭

上有法令傳下來,小學生遵令坐經臺。

提起當年一部忠孝落難卷,猶如臘月裏梅花帶雪開。

山外青山樓外樓,世上有多少歡樂多少愁。

多少高樓上飲美酒,多少流落在外頭。

今日也不知明日事,人生在世枉着閒氣一場空。

忠孝寶卷初捲開,拜請文武落難星宿降臨來。

兩旁善人同和佛,能消八難免三災。

寶卷初捲開,諸佛降臨來。

樹從根上長,花從葉內開。

山在西,水在東,三山六水處處通。

水流長江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朝走西,夜走東,人生好比採花蜂。

採了百花釀成蜜,辛苦到老一場空。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人生百歲,能有幾個。

田地萬頃,種不了許多,堆金積玉,難逃地府閻羅。

空手來了空手走,不如及早念彌陀。

善比青松惡比花,看看青松不如花。

有朝一日寒霜降,只見青松不見花。

萬惡淫爲首,百善孝爲先。

行善勝念千聲佛,作惡枉燒萬炷香。

收留閒文歸經典,開宣寶卷勸善人。

話說忠孝節義落難寶卷,一部勸善,小學生開讀,先還朝代帝主,後還賢人出世根由。

總要先還哪朝天子登皇位,後還哪省州府出賢人。

經典蓋板,上寫“昔日”二字,昔者遠也,日是今日。遠年經典,學生今朝來講,遠朝近還,要還朝代,確然不難。

昔年明朝永樂皇登位,一統山河總太平。

大明永樂皇帝,可算有道明君,手下三百文官、二百武將、六部大臣、九卿四相,文有忠良,武有能將,文官執筆安社稷,武將拖刀治乾坤。

這叫皇皇多有道,端坐在龍廷。

八方多清靜,處處罷刀兵。

國正天星順,官清民樂安。

妻賢夫過少,子孝父心寬。

皇聖天子最爲英明,五更鼓打端坐在龍廷;

家家安樂戶戶康寧,父慈子孝兄愛弟敬,

萬民齊喝彩,齊賀有道君。

皇皇有道,小學生才疏學淺講不盡,山清水秀出賢人。賢人出在其則不遠,就出在我們大邦中原。

江蘇省鎮江府丹徒縣北門落鄉五里之遙太平村。一人姓王,名叫玉安,同緣尹氏爲婚。

提到他家夫妻人兩個,丹徒縣裏蓋頂有錢人。

家裏陸地賽顆印,前後房子幾十進,府門外間開口獅子豎頭匾,黃旗飄飄好威風。這種豪富幹種擺設,王玉安朝綱有多大官職?

大人朝綱官不小,吏部天官受皇恩。

尹氏太太福氣好,皇封誥命正夫人。

衆位,王玉安做到吏部天官,究竟清正官還是糊塗官?老大人上重君王,下愛百姓,老者不打,少者不杖,幫王定國,操心勞碌,清如水,明如鏡。

當今皇皇天子多見愛,當作他擎天柱一根。

既是忠臣,朝綱裏果有多少好朋友?功臣好友,確然不少。西臺御史尹上卿,交老大人姊舅道理,皇叔朱世英交王玉安交情深厚,還有三關總兵甘宏交王玉安情同管鮑,義如關張。

大人朝綱把官做,滿朝忠臣總是親。

定國忠臣不絕後,生到二子後代根。

王玉安交尹氏夫人,終年積德,生到二位公子。大公子,天空安國星宿臨凡,取名叫王志強;二公子,東鬥文曲星宿下界,取名叫王志良。志強、志良兩位公子都是天星臨凡,小書房讀書點總不難。先生教上句,就會下句,教到哪裏會到哪裏,而且大公子王志強不但學文捨得喫苦,帶了練武,提到文章文章滿,提到武藝武高強。不講忠臣出了世,再講朝綱出奸臣。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朝總有賊奸臣。

在大明永樂年間,出到一個大奸黨,這奸黨叫什麼名字?一人姓史,名叫史泊。史泊有多大官職?御史先生,又是當朝宰相,皇帝格先生。史先生,當朝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無惡不作,大奸大惡,賣官鬻爵,坑害忠良,而且私通邊邦外國。私通哪些邊邦外國?私通南番交趾國、紅毛國、東遼國、西遼國、渤海國、呂宋國、日本國。

老奸黨名義上朝綱把官做,骨子裏起了謀王篡位心。

格麼老賊可有同黨?狐羣犬黨不少,他有個兄弟叫史魁,官封九門提督,掌握兵權;還有妹丈,叫葛同,官封雲南都督大元帥;還有外甥葛雲飛,文武全才,武藝高強。一班奸黨,

三番九次定毒計,要奪大明錦乾坤。

那一天,老奸黨史泊就想:我要想勾通邊邦外國,興兵造反,謀王篡位,怕就怕三關總兵甘宏,他二膀有千斤之力,萬夫不當之勇,手下兵馬十萬。我要帶兵造反,他要帶兵救駕,我造反就造不成,最好要拿甘宏來害死,我好做謀王篡位人。吩咐安童,將文房四寶取來。安童拿紙、筆、硯臺、黑墨端得來。老賊史泊磨磨大閣香,羊毫掭掭尖,

思量思量就動筆,害人本章就完篇。

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鳳閣龍廷九重霄。老奸黨帶本入午朝,老賊史泊二十四拜俯伏金階,口稱萬歲:“微臣有本。”將害人本章呈上龍書案,永樂皇帝龍目觀看,本章上寫:三關總兵甘宏久有謀王篡位之心,在三關拉攏人心,結黨營私,暗中勾通邊邦外國,招兵買馬,積草屯糧,等他兵肥糧草足,領兵犯上午朝門,你鐵打的龍廷坐不成。永樂皇帝一時糊塗,信以爲真。

本章上上下下看完成,掇開龍心火一盆。

萬歲天子大發雷霆,拍動震山河,對三關遙指一指:“呸,你大膽的甘宏,你膽倒不小,竟敢要謀王篡位,孤家豈能容你。”吩咐九門提督史魁聽旨。史魁撩袍跪倒,執笏當胸,口稱萬歲:“臣在。”萬歲說:“史愛卿,孤家命你帶三千御林兵,聖旨一道,尚方寶劍一口,速到三關將甘家滿門抄斬,不得有誤,欽此。”史魁老賊口稱:“ 萬歲,臣領旨謝恩。”辭皇別駕,到校場之上發鼓三通,放炮三聲。

點起三千御林兵,兵馬隊隊出皇城。

兵馬隊隊動身走,躁壞一位老大人。

躁壞了哪一位老大人?躁壞了吏部天官王玉安,因爲王玉安交甘宏結拜過弟兄,所以老大人迴轉朝房悲淚啼哭。安童王興就問:“大人,爲何悲淚啼哭。”老大人叫聲:“安童,不得了啦,總說禍事有天大,只比天高矮二分。只因奸黨史泊金殿奏一本,三千兵馬要抄斬我甘兄弟一滿門,我幹咱要想到邊關送一個信,缺少傳書送信人。”安童說:“大人,小人跟隨你多年,你還不相信我?小人代你送信可好?”老大人說:“安童,好倒好格,就是來不及了,三千兵馬走了半天,你如何追得上?”安童說:“大人放心,保證追得上,他三千兵馬, 人多隻好走大路,小人我一人好走小路。大路和小路好有一比,大路好比弓背,小路好比弓弦,弓弦與弓背,道路推板雙倍,我走小路對前抄,我比他三千兵馬跑了哨。大人,

你拿書信交把我,我做傳書送信人。”

老大人一聽,果然相信。安童講得在理,老夫一面依你,跟手拿書信寫好,交把安童。安童拿書信對懷府裏一塞,拜別老大人,馬房挑選銀鬃寶馬一匹。安童擐上銀鬃馬,打馬加鞭早動身,抄小路晝夜行程。

經中言語省一省,趕到三關一座城。

安童來到帥堂之上,見到甘宏老將軍,安童雙膝對下跪:“老將軍,大事不好,禍比天高。叫聲老將軍,不得了了呱 ,只因奸黨史泊金殿奏一本,三千兵馬要抄斬你一滿門,如果老將軍不相信,一封書信你看分明。”隨手走懷府裏拿書信掏出來,交與甘宏老將軍,老將軍將來信拆開,

上上下下看完成,氣到死去又還魂。

只氣得老將軍虎目圓睜,鋼牙緊咬:“呀呀,氣死我了,史泊,你個瘟賊,膽倒不小 ,竟敢坑害於我,以我甘宏的性子,我要點起三關十萬兵馬,反上京都帝皇城,捉住你老賊人一個,問問你奸黨格該應?剝你皮來抽你筋。”但是甘宏老將軍轉而一想:呀,我如果帶兵造反,要拿我忠良名聲壞啦得,這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哪能不亡。罷也罷了,我不如學學宋朝岳飛嶽元帥,修修我的忠臣好名聲。老將軍將怒氣暫且忍耐,迴轉暖閣高樓,拿這事情告訴夫人。夫人說:“將軍你是三關總兵,妾身皇封誥命夫人,我們夫妻喫皇上祿,理應爲皇盡忠,我們後代不曾犯法,叫我們女兒逃走可好。”

衆位,書中暗表,甘宏老將軍交甘夫人,多男多女不曾生,生到一個獨生女兒,名叫甘賽花,驪山老母的小門生。甘賽花小姐年方二九十八歲,只生得花容玉貌,白天書房把書念,晚上繡樓繡花名,也帶了練武功。提到文章文章滿,提到武藝武高強,還有百般仙法緊隨身。再講老太太吩咐梅香:“拿甘賽花喚到暖閣高樓。”小姐走到前間忙行禮,父親母親口內稱,“父親母親呼喚女兒有何吩咐?”老夫人未曾開口,眼淚千雙下,“我心肝女兒,不得了不得了,只因奸黨史泊金殿奏一本,三千兵馬要抄斬我一滿門。

女兒你趕緊逃了走,做一個逃災躲難人。”

甘賽花說:“母親,女兒逃走,你呢?”老太太說:“女兒,爲母要爲皇盡忠。”甘賽花說:“母親,要走我們一道走,要死我們死在一塊,要叫我女兒一個人逃走,這是萬萬不能。”老太太說:“呸,女兒,你不聽爲母之言,你忤逆不孝。心肝女兒,你海角蒼天去逃生,將來有個升騰日,血海冤仇慢慢伸。心肝小姐,

你現在趕緊逃了走,一筆勾銷莫談論。

你要是不肯逃了走,爲母要撞死高樓喪殘生。”

老夫人要拿頭對牆上撞,甘賽花嚇壞了格,一把捧住母親:“萬萬不能,女兒遵命罷了。”甘賽花要走了,母女骨肉連心,難捨難分。甘賽花雙膝跪下來,對父母雙親磕了三個響頭,叫聲:“我格父母雙親,

你們受女兒拜三拜,報報我父母養育恩。”

父女母女灑淚而別,好有一比,天空掉下一口無情劍,斬斷了父女母女骨肉親。甘賽花小姐含悲忍淚,拜別父母,迴轉繡樓,戎裝結束,坐上一匹胭脂桃花馬,梨花槍一根緊隨身,逃出山關,打馬加鞭。

經中言語省一省,天嵩高山面前呈。

簡單說說,甘賽花逃到天嵩山,來高山做了公平女大王,樹起除暴安良,替天行道大旗,招兵買馬,積草屯糧。衆位,甘賽花來天嵩山做女大王,此乃後話,後話前講,按下不表。

再講甘宏老將軍,拿安童梅香喚到高廳:“安童梅香,大事不好了,可憐我家被奸黨陷害,馬上要被滿門抄斬了,老夫不連累你們,我家東庫房有金子,西庫房有銀子,安童梅香啊,你們多拿金少拿銀,你向東來他向西,改名換姓做生意。”安童梅香說:“老將軍,我們小人逃走,你呢?”老將軍說:“安童梅香,老夫要爲皇盡忠。”安童梅香說:“老將軍,哪裏我們小人的命比你老將軍格命還值錢點呢?你要爲皇盡忠,我們小人大家總不要命。叫聲老將軍:

我們在世是主僕人幾個,到陰司地府也要服侍你們老大人。”

甘宏老將軍深受感動,“安童梅香,真正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難得你們一片的忠心,老夫成全你們。”吩咐安童,弄一個大缸,抬了對高堂上一頓,缸里弄酒和毒藥一和,老大人開口:“安童梅香,既然你們不怕死,個人弄一口藥酒。”安童梅香真正忠心,輪流各人喝得一口藥酒。

藥性發作了不得,七竅流血喪殘生。

老夫妻兩個一望,呀,一個一個都死在高廳,老夫妻兩個發躁,金戒指從手指頭抹下來對嘴裏一撂,可憐啊:

老夫妻兩個吞了金戒指,含冤負屈見閻君。

再講奸黨史魁三千兵馬到了山關,一望,呀,一個一個都死在高廳。傳下將令,死後過刀,拿人頭殺下來,用木頭盒子置起來,要帶上皇城回覆聖旨,將身段背背堆,甘家高廳開一個坑,將沒頭屍首對下擲,高廳造起肉丘墳,墳上栽起芭蕉樹,巴巴結結不翻身,大門上間上起一把雙簧鎖,封條貼得緊騰騰。可憐啊:

一代忠良被滿門抄斬身喪命,哭壞了多多少少人。

再講奸黨史魁留下副將鎮守山關,拿人頭帶上皇城,金殿上啓奏萬歲:“甘家被滿門抄斬,不知何人走漏風聲,逃拉一個甘賽花小姐。”萬歲一聽,那還了得,斬草不除根,來年要逢春,吩咐畫字官拿甘賽花的面貌畫起來。

面貌張掛十三省,要捉拿小姐女千金。

不講皇上張掛面貌冊,單講吏部天官王玉安。那一天端坐朝房,拿起來一想:呀,現在朝綱奸黨當道,把持朝政,我幹兄弟甘宏老將軍,戰功不少了,被老賊史泊金殿一本,就滿門抄斬喪殘生。呀,假如我有個把柄落到老奸黨的手,連到我的性命也沒有。真正叫伴君如同伴虎,罷也罷了了格。

我不如告老回家轉,陪伴我賢妻正夫人。”

老大人主意已定,當夜將告老本章寫好,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老大人二十四拜俯伏金階,口稱萬歲:“微臣有本。”將告老本章呈上龍書案,萬歲天子本章上上下下看完成,心腹中憂愁二三分。聖天子皇開金口,帝露銀牙,口稱:“老愛卿,老貴公,

孤家江山千斤重,愛卿單挑八百斤。

你今告老回家轉,孤家萬里江山靠何人。

王玉安老大人一聽,不好,萬歲本意是不準本。老大人發躁,對金殿上一伏,放聲痛哭,“萬歲唷,微臣已經年齡高大了,

兩耳聽不見朝房鼓,眼昏不能拜明君。

伏望萬歲準臣本,赦放微臣轉家門。

等我也好有個家鄉份,好會到我知心霍意人。”

呀,當今皇帝心被他哭軟了格,皇上就想哇:不過年紀大格人,如同風中殘燭,今朝穿了鞋兒襪,不曉明朝着不着,萬一老愛卿來皇城有三長兩短,沒得家鄉份,孤家反而對不起他。“好了,老愛卿不必悲淚,孤家一面準本罷了。你來我朝綱做官,沒得功勞也有苦勞,孤家送你養老銀子一千兩,愛卿帶了轉家門。”老大人啓奏萬歲:“免費龍心,微臣萬貫家財,穿不完喫不完,我不需要你的養老銀子。”萬歲一聽,佩服,既然不愛財,孤家賜你卡拉畢記象牙筷,你家去帶把你的原配正夫人。

老大人謝主隆恩,辭皇別駕,迴轉朝房。就吩咐安童,水關碼頭叫大大舟船一隻。大人乘轎來到水關碼頭,轎簾落平,大人走出轎簾,走到大船中艙,在虎皮交椅上坐下,吩咐幾名水手,拔跳拉錨下篙。

有風架起篷來走,無風支起櫓來搖。

船頭嘩啦啦碰開江中浪,水路登舟早動身。

老大人運氣通,天空賜他好順風。

順風順水不耽擱,趕到丹徒一座城。

船對水關碼頭一靠,老大人棄舟登岸。大人身坐一頂八人轎,安童扛抬他轉家門。一到丹徒縣,北門外五里之遙太平村吏部天官府門口。尹氏太太接出來,接到滴水檐前,老大人轎簾落平,老太太走到前間拍拍轎槓:“大人,你倒家來嘎?”老大人走出轎簾一把攙起:“哈哈哈,夫人啊!老夫回來了。”夫人說:“大人,你往常家來總要三三兩兩謠謠言言,謠言到幾個月才家來,這回怎幹快格?也不曾聽見說,你倒回來了。”老大人說:“夫人啊,你有所不知,這次與往常不同,這次老夫是告老歸家,不再回轉皇城做官了。”老太太說:“大人啊,頂好頂頂好哇,你不曉得你來朝綱做官,妾身多多想念你,叫聲大人:

你來朝綱爲官數載春,我哪一夜不想你到五更。

我就拿你當做懷中一粒紐,時時刻刻掛在心。”老夫老妻真正稀奇,未曾開口,笑吱咪咪,攜手同行來到高廳,分賓主坐下,香茶解渴。老夫人吩咐安童:“趕緊到小書房,將兩個孩兒喚上高廳。”

安童奉了夫人令,滴溜絆腔往前行?

轉彎抹角來得快,小書房到面前呈。

一望,志強、志良二位公子正在唸書。安童說:“少爺,不要念書了,你家父親大人回來了,已經到了高廳了。”二位公子聽見父親到,跟手着躁,拿書對臺上一撂,豁虎跳,來到高廳之上,見到王玉安老大人。

雙膝跪了高廳上,父親大人口內稱。

老大人對二位公子一看,歡樂一半,只見志強志良已經長大成人,而且生得眉清目秀,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真正自己的男女越看越歡喜。老大人嘴張得像喇叭花,三相鬍子一翹,哈哈大笑:“哈哈哈,兒啊,罷了罷了,免禮免禮。多年不見,你們已經長大成人了。兒啊,你們在家學文還是習武?”大公子志強說:“父親,我們弟兄兩個總學文章,我們不但學文,而且捨得喫苦,帶了練武。”老大人說:“兒啊,武藝爲父不通,文章略知一二。兒啊,你們每人寫篇文章把爲父看看。”

二位公子一歇歇,文章寫起來交把老大人。老大人一看:呀,這個兩篇文章寫了好,字字珠璣,句句錦繡,真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老大人說:“兒啊,真正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勝過一代了。孩兒,

總說當初你家父親文才好,哪曉兩個孩兒還要勝幾分。

只等朝綱開大考,我兒穩中頭名狀元身。

我孩兒文才幹種好,我就死到黃泉也開心。”

哪曉老大人一口說得無心話,跟手以假作成真。閻王家老閻王拿閻王簿子枵起來一望:呀,王玉安陽壽已終,要配他魂歸地府。他是忠臣官,是好人,善惡要兩邊分,好人善人不好叫牛頭馬面捉他,派青衣童子備請帖一道,速將王玉安的真魂請到陰曹地府。

青衣童子奉了閻君令,陰風竄竄早動身。

青衣童子未驚動當方土地,一陣陰風對吏部天官府屋脊上一攻,一看王玉安老大人交夫人端坐高廳,夫妻正在談得開心。青衣童子說:“呸,不要笑,馬上叫你哭鼻子了。”陰陽水對大人身上一灑,老大人渾身一歹,連灑二個噴嚏,“啊呸啊呸,”灑到三灑就不好了,陡得毛病緊隨身,老大人騰騰空空哭起來格。夫人問:“大人爲何悲淚啼哭?”老大人叫聲夫人:“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這叫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才間我端坐高廳好好很,騰騰空怎陡得患難病纏身。可憐唷,我這歇頭上疼撈撈,身上熱暴暴,眼目昏花不得過,四肢無力少精神。叫聲我格夫人:

我這歇頭疼如同鈍大斧砍,腹痛如同箭穿心。

熱起來能像鋼炭火,冷起來能像水生冰。

高廳上面我坐不住了,快快攙我到牙牀去安身。

老夫人着忙吩咐安童服侍大人上牙牀,請郎中家來替他看毛病,不中用。請和尚道士家來打醮,不中用。請瞎先生退送,不中用。喫藥如喫水,化紙如哄鬼。

大人的毛病沉重很,如同井底淘沙漸漸深。

格天老大人困在牙牀上,騰騰空一陣陰沉過去,昏過去半大天,一醒醒過來呀,身上出得一身冷汗。一望,呀,夫人坐在牀幫,眼淚汪汪,二位公子志強志良,站了踏板上悲淚啼哭。老大人心如刀絞,一把捧住夫人手:“不得了了呱,不得了了呱,才間祖宗亡靈來喊我,曉得格有命殘生。”老夫人勸大人:“不要蹲堂塊發躁,俗話說得好,人生在世,哪一個喫得五穀不生災,有了毛病你心放定點,慢慢總歸要好格。”老大人說:“夫人啊,我有撈摸格,這次害病交往常不同,這次害病眼睛一閉,望啊,牀頭邊四轉鬼多了,叫聲夫人:

就怕刀切面筋麩要斷,夫妻就要兩分離。”

老大人對志強志良說:“兒啊,爲父有個三長兩短,我就一個頂大格事情不曾辦得好,你們的幹父三關總兵甘宏,被奸黨史泊陷害,冤深似海,到今朝大仇未報。兒啊,你們要到小書房勤辛苦讀。叫喊我格孩兒唷:你們到小書房勤辛苦讀,朝綱開大考,將紙筆跳龍門,有了高官並祿位,要拿奸黨一個一個來殺死,好爲忠臣把冤伸。”志強志良說:“父親,兒等遵命。”

青衣童子伏到大人裏牀,到他頭頂心裏一掐,老大人腦殼子冒煞,只聽見喉嚨口嚯鐵托,一口痰對槓一鬱,肇豆腐店關門歇作。看他兩手也不伸,兩足也不蹬,眼睛閉了緊騰騰,牙關骨咬了嗶叻剝落響,寒毛根根豎,喉嚨口斷了來往氣,嗚呼哀哉喪殘生。老夫人看見大人頭別過去,一把背住大人:“大人,大人,我的親丈夫。”

哪曉高喊大人不答應,低喊丈夫哪作聲。

老夫人哭得實在傷心:“我格大人,你再坐起來交我說二三句,我也沒得幹傷心。恩夫啊,你怎走得向前格。你倒一命身亡故,丟下我們母子靠何人?大人,我前世裏燒啦多少斷頭香,打拉多少孤丁雁,今生夫妻不久長,拿我撂了半路上,下不得下,上不得上。

黃泉路上等等我,親姊妹同過鬼門關。

啊唷喂,我格親姊妹,

黃泉路上慢慢走慢慢跑,我們老夫妻兩個同過奈河橋。”

可憐啊,尹氏太太哭到肚腸斷,志強志良淚紛紛。安童梅香勸:“太太哇,少爺,不要蹲堂哭,人死不能復生,你們就是哭殺得麼,大人也不得還陽打轉,還是趕緊料理後事爲好。”也有呆呵呵、二百五安童勸:“太太喂,少要哭來少要嚎,快替大人買棺材。太太哇,少要哭來少要啼,快替大人做他幾件送老衣。”老太太一聽:呆呵呵、二百五,倒呆了來理路高頭格。隨手吩咐安童買大大棺木,將大人遺體入殮。

三尺麻布當門掛,高廳改做孝堂門。

諸親六眷來弔孝,公子做磕頭禮拜人。

開弔三天,擇吉時將大人的棺木送墳堂安葬,栽桑秧柏,交過靈牌,請和尚道士家來吹吹唱唱,做過追薦大懺。喪事料理不一一細表,再講大二公子到小書房讀書,了不得用功,哪一天不讀到半夜三更,金雞三唱又起身。

有公子,小書房,勤辛苦讀。

讀《春秋》,習《禮記》,晝夜操心。

不講公子把書念,我們再講皇上坐龍廷。

再講永樂皇帝早朝端坐龍廷,對兩班文武一看,武不多,文又很少,應該要大開文武大考。傳下聖旨,先開文考,後開武考。

皇榜張掛十三省,各州各府總知聞。

皇榜也掛到鎮江府丹徒縣,大二公子上街玩耍,看見皇榜,來到暖閣高樓,見到母親尹氏太太。二位公子雙雙來跪倒,母親大人叫幾聲。老太太說:“兒啊,不在小書房勤辛苦讀,到我暖閣高樓爲點底高?”大公子志強說:“母親,非爲別事,只因皇上掛皇榜,開文武大考。叫聲親孃,我們弟兄要想進京跳龍門,不曉我母親準不準。”老太太說:“兒啊,俗話說得好,學會文武藝,貨賣帝王家,我兒胸有大志,照理爲母應該要讓你們進京趕考,不過兒啊:

你們弟兄兩個進京跳龍門,哪一個來陪伴我當身。”

二公子志良說:“母親,我小哩,哥哥去趕考,我蹲家陪你可好?”老太太說:“兒啊,男孩兒心太粗,不適合不適合。”大公子志強說:“母親,那依你老人家究竟要怎麼樣?”老太太說:“兒啊,

你孩兒進京跳龍門,媳婦來陪伴我當身。”

二公子志良說:“母親,對格對格。哥哥十八歲,替哥哥娶一個嫂嫂,嫂嫂蹲家陪你可好?”老太太哈哈哈一笑:“兒啊,正合爲母之意。”隨手吩咐安童,替我拿媒婆請家來,安童生了真真能,將黃、陸兩個媒婆請進門。爲媒婆不醜,辦了羊羔美酒。老太太開口:“媒婆啊,請你們前來非爲別事,我大孩兒王志強今年十八歲了,你們來外頭人頭蠻熟格,可有哪家有體面格賢德格小姐,說一個家來同我家志強成婚配對?”媒婆說:“太太啊!你天官府萬貫家財,大公子王志強文武全才,你家要尋媳婦?多呢,盡你揀。先說十來個你揀揀。東半間張家莊張員外家女兒張千金,今年十八歲,長得高飄飄,你可合適?”老太太一聽,把手直搖,“啊呀媒婆,聽人家議論過,張家小姐太高,人有丈把高,只有深籮口能粗格腰,長不郎當,像個青樁, 對槓一撐,像個豆芽菜,望望一點點總不愛。”媒婆說:“太太,不歡喜高格,肯定歡喜矮格。李家莊李員外家女兒,長了矮墩墩,胖壯壯,太太,高個不合適,矮個肯定合適。”老太太又把手搖:“媒婆,又聽人家議論過呱,李家小姐太矮,人沒得臺子高,倒有籮口能粗格腰,情喪人又矮,肚子長了只嫌大,頭上頭髮不梳像把傘,腳像個鍬灰板,望望一點點總不入眼。”“啊唷喂!倒難了,高格又不合適,矮格又不歡喜。”一想,想到一個頂好格人:“老太太,丁家莊丁正員外家女兒叫丁梅香,今年十八歲,長了了不得體面,不相信,說點把你聽聽。提到丁梅香小姐女千金,

身材生了多均勻,頭上頭髮像烏雲。

骨碌骨碌好眼睛,兩腳能像水紅菱。

走你老太太面前行一行,還當南洋海來了活觀音。”

“小姐不但小夥子生了客氣,肚才也了不得好,是我們丹徒縣裏才女,小姐無書不讀,無詩不熟,吟詩做對,般般總內,才高八斗,學富五車,描龍繡鳳,件件皆能。

提到文章文章滿,描龍繡鳳件件精。”

小姐剷刀頭子也了不得好,小姐燒點粥,不厚不薄;燒點飯,不硬又不爛;燒點菜,不鹹又不淡,蠻入口噢,小姐子飯燒做米飯香,米飯突做蒸飯香,擀起面來賽絲線,做起燒餅照見天,蒼蠅銜了頭頭轉,蠓子銜它上西天。”

老太太聽見這一聲,心中歡樂八九分。

老太太說:“呀哈哈,媒婆,這種好格小姐,天上難找,世上難尋,就請你們二人趕緊幫我兒做媒人。”吩咐安童,庫房戥秤銀子二十兩。“你們兩個媒婆個人先弄十兩,做做跑腳錢。”兩個媒婆一聽,暗中高興,十兩銀子幹多錢,偷了家去塞把小兒子,買到半畝活計田。嚯鐵托,銀子對袋袋裏一落,兩個媒婆跟手動身。

衆位 ,過歇女奶奶們抵不得你們現在女同志,大手大腳,跑起來叭叭叭,比男老爹快。過歇女奶奶們纏腳格,鬼鬼腳三寸不到尖促促,跑起來兩手像牽鑽,兩腳像磕大蒜,滿田斜地,一步要跨兩壟半。

急急忙急急奔,丁家莊到面前呈。

兩個媒婆來到丁家外間高廳,見到員外。

媒婆走到前間忙行禮,員外叫拉二三聲。

“恭喜你員外福氣好,我們來幫你家令愛做媒人。”

丁員外說:“媒婆,你幫我女兒做媒人,男方是哪一家?”媒婆說:“員外,隨常人不幫你說,總要揀到好酒配好菜,醜怪配癩踹,花配花,柳配柳,破簸箕配壞笤帚,不相配格門戶我們媒婆不弄,總要揀到黃的金子,白的銀子,奢乎的房子,漂亮的文武全才公子,才配得上你家體面小姐女子,就是我們丹徒縣北門外五里之遙,太平村吏部天官府大公子王志強。大公子王志強格配得上你家小姐?”

丁員外聽見這一聲,正中其謀八九分。

丁員外說:“媒婆,頂好頂好。提到天官府萬貫家財,大公子王志強文武全才,我久聞其名。媒婆啊!就是你們今朝不來做媒人麼,我也準備等五六天,拿你們兩個媒婆請家來,酒把你們洗洗澡,魚肉把你們噹噹飽,也準備請你們跑了去,拿我家女兒打聽把他家哩。格你們今朝來,不是二五投堂啊?”跟手拿年庚帖子,寫起來交把媒婆。媒婆歡喜哩,這個媒人好做哩。媒婆回到天官府,拿年庚帖子交把尹氏太太。尹氏太太說:“媒婆啊,再請你們趕緊跑跑腳,交丁員外商議,我兒趕緊成婚,好進京高跳龍門。”

媒婆來到丁家莊:“員外,老夫人說格,趕緊拿你家女兒娶家去麼,他家公子好進京趕考。”丁員外說:“頂好頂好哇!女兒不把人家麼拉倒,把了人家肇就是人家格人,哪怕早起說媒晚下成,黃昏戌時就拿我女兒娶過門,我總點點眼眼沒得意見哦。”媒婆一聽,嗨嗨,媒人太好做勒格。肇兩頭跑了做媒人,經中言語省一省。饞嘴媒人就做完成,行過茶,聘過禮,看過良辰並吉日,要將小姐娶過門。

大喜日子一到,天官府大紅花轎,熱熱鬧鬧, 吹吹打打,到丁家莊娶小姐了。丁員外吩咐:“院君趕緊上樓,叫女兒換換衣裳,梳妝打扮,到高廳上別別祖,等他天官府裏好退家親。”院君娘娘來到繡樓 ,一望,丁梅香正來下繡花。院君娘娘未曾開口,眼淚珠拋,一把捧住心肝女兒:“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只因你家父親出帖子,天官府看了良辰並吉日,今朝花轎抬了我前門口,要娶我格心肝女千金。”

丁梅香小姐聽見這一聲,勝如天打一雷陣。

跟手跌倒繡樓上,繃子摜出繡樓門。

只是拋來只是滾,只是啼哭淚紛紛。

“親孃早來三時告訴我,女兒也沒得幹傷心。

我格親孃啊,我下沒得弟上沒得哥。

你拿苦命嫁到天官府裏去,你父母年老靠哪個。”

院君說:“女兒,快點不要哭,嫁到天官府高門大戶,向後享大福。吩咐梅香準備香湯,替小姐香湯沐浴洗一個澡,等她好早生貴子跳龍門。”梅香忙忙碌碌,替小姐香湯沐浴,換過衣服,梳妝打扮,攙到高廳,拿三代牌位掇過來。丁梅香燒燒香,點點燭,雙膝跪下來頭直鑿,鼓打嗶嗶嘣,紅燭映成紅,小姐整衣服,高廳別祖宗。

壽香壽燭上壽臺,上頭紙馬供起來。

丁梅香拜三拜,嫁到天官府裏發大財。院君娘娘說:“女兒,你肇嫁到天官府高門大戶,大戶人家家規很嚴。萬萬不能五眼六撬,你要聽說聽調,爲母有幾句要緊言語吩咐於你:

小姐前來聽吩咐,嫁到天官府裏做媳婦。

高廳敬重你婆婆,香房敬重你小丈夫。

婆婆大人說在話,莫把嘴去岔。

閒事少要管,抵不得沿小來孃家。

叔嫂要和好,妯娌不相爭。

縱然要淘氣,忍耐二三分。

勸善終有福,挑禍兩無功。

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

說話要輕聲,坐凳要端正。

穿衣裳要齊整,喫飯要斯文。

高廳上面遠客到,香房之中你不要高聲。

假如你說話不輕聲,坐凳不端正,

衣裳不齊整,喫飯不斯文,

高廳上面遠客到,香房中莫高聲,

等到親眷朋友要議論,總說你小姐是個下三等。”

院君娘娘對小組吩咐一番,拿小姐抱上大紅花轎,吹吹打打到天官府。天官府退過家親,小姐交王志強拜過天地,洞房花燭,魚水之情,夫妻恩愛,不一一細表。

一筆過了幾天,王志強對丁梅香說:“賢妻,我不能盡顧陪你,我要進京求取功名。”丁梅香說:“官人,奴家決不拖你後腿。”肇王志強辭別丁梅香,辭別兄弟王志良,辭別母親尹氏太太。他文武全才,擐上一匹銀鬃馬,打馬加鞭早動身,曉行夜宿。

經中言語省一省,望見皇皇外羅城。

離皇皇外羅城一箭之遙,王志強抬頭一看。啊!城外景緻很好,遠看城樓層上層,近看垛子數不清,一個垛子一門炮,一面大旗十個兵,城門好似仙人洞,來來往往鬧哄哄,也有男也有女,也有老漢領頑童,有的騎馬有坐轎,也有推車趕路人,車走吊橋轟隆隆響,馬踏塵埃起灰塵。

一路觀看城外景,將身走進外羅城。

人說皇城景緻好,話不虛傳果然真。外羅城三十六行生意買賣,張掛七十二樣招牌。士農工商,漁樵耕讀,敲鑼賣糖,各執一行。招牌掛了像雪片,有長招牌、短招牌、金字招牌、黑漆招牌、坐招牌、困招牌、斜角招牌、鍋塊招牌、粑巴招牌、油殺鬼絞正招牌。只見——

銅匠店裏乒啊乓,鐵匠店裏興啊轟。

飯店門口擺胡蔥,混堂門口掛燈籠。

遇到一班小弟兄,解解鸞帶拍拍胸。

你洗澡來我會東,混堂裏洗澡不傷風。

王志強來到城當中,看見一個年老翁,扁擔挑得象彈弓,頭麼對前衝,背麼對後躬,前間好躲雨,背後好栽蔥,嘴裏只喊呃赳赳走,小菜場上賣胡蔥。日落西山胭脂紅,飯店堂館掛燈籠,只見一爿大飯店,走出一個堂倌。這堂倌白毛巾對肩頭上一搭,一把筷子對腰眼裏倒插,腳對戶檻上一踏,燈籠火對燈鉤上一搭。他嘴脣邊薄綃綃,說起話來輕飄飄,一張利嘴賽鋼刀,巧言妙語幾句。

格有哪裏考先生,辛辛苦苦上皇城。

來到夜黃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門。

頭名狀元你當身。

格有哪裏賭錢人,辛辛苦苦上皇城。

來到夜黃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門。

你碰不老,拖千生,擲骰總臨盆,多贏銅錢轉家門。

格有哪裏燒餅饅頭店的老闆們,辛辛苦苦上皇城。

來到夜黃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門。

蒸起饅頭包白糖,煎起燒餅蔥花香。

蒸的蒸,煎的煎,買客擁到爐子邊。

人頭上面接燒餅,夾肘底落接銅錢。

格有哪裏瞎先生,辛辛苦苦上皇城,

來到夜黃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門。

報君子一敲叮啊叮,穿街過巷來算命。

東家請你排八字,西家請你合婚姻。

修修來世好收成,眼睛睜了像曉星。

格有哪裏種田人,辛辛苦苦上皇城。

來到夜黃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門。

種田田出谷,養豬豬發祿,

回頭青開花秀小麥,癩寶草根底落長蘿蔔,

種格黃瓜不長丁,絲瓜不長筋,

茄子結得像油瓶,種它一園扁白菜,

一棵要秤到十來斤。

三十六行生意買賣人,和尚道士共僧人。

務必不要歇宿我家斜對門,他家三間房子矮墩墩,

滿間三屋是堂塵,三隻腳臺子柺子凳,

筷子像圈砧,碗麼像照豬食盆,

竹節貓兒臺上蹲,雞屎屙了一板凳,

牀上被鋪像硬襯,跳蚤扁螂有半升,

咬了你一夜睡不成。”

王志強說:“堂倌,老王賣瓜,歡喜自誇。你說別人家不好,你家究竟有多好?”堂倌說:“客官,我家住格地方好得很,不相信,說把你聽。

你看看我家房屋多高大,房鋪多潔淨,窗子耀眼睛,

八仙台子放光刷亮照見人,外罩繡花綠衣裙,

椅子穿背心,水磨方磚鋪地一字平,

如果考先生不相信,地落打個滾,沙灰沒得一星星。

不但住了好,喫格東西還要好,不相信說把你聽,不要拿饞沫把我說拋下來。我走早上來起:

早起起來棗子米粥甜津津,搭粥小菜鹽豆共瓜丁。

還有麻團和燒餅,白麪饅頭秤秤有半斤。

脂油白糖做夾心,喫到嘴裏甜到心。

中下喫得還要好,冬舂飯米刮見心。

素菜蘑菇共香蕈,百頁炒麪筋。

粉皮跳跳綠豆餅,冷切豬肝熱炒心。

紅燒鯉魚白煨蹄筋,恐怕考先生不帶勁,

還有龍肝鳳凰心,山中走獸活麒麟。

飯後開水來一瓶,還有香茶好龍井。

夜晚喫得還要好,夜晚鋼刀切面細柔柔,

乾子百頁做澆頭,五香粉絲做香頭,

大蒜葉子做竄頭,恐怕客官嘴裏淡,

還有鎮江酸醋好麻油。

王志強說:“堂倌,說得好,挑你一挑。”

流水簿子登個號,客房之中暫安身。

書要簡短,王志強參加文考。一考,文狀元,又參加武考,一考,武狀元。王志強是文武雙狀元,來到八寶金殿,萬歲哈哈大笑:

“文武狀元前來聽封贈,西安府都指揮你當身。

孤家准許你來皇城休息一個月,而後去上任。”王志強歡喜,一個月假期哩,上親眷家去啊!上西臺御史尹上卿他家舅舅家去安身,哪曉格天二月十九到了,王志強就想: 二月十九觀音菩薩聖誕,我王志強也是二月十九生。嗯,十九天子我應該要到觀音廟,敬敬觀音菩薩纔是道理。所以十九一大早,王志強就起來了,梳洗已畢,用過點心,換過衣襟,不曾穿官服,穿格老百姓衣服,青衣小帽。

帶了香燭紙馬動身走,觀音廟裏去了願心。

不講王志強觀音廟裏去燒香,我們經中另表出場人,再講京都外羅城。

一個飯店老闆叫王鼎三,王鼎三生到一個女兒叫王玉霞,王玉霞有個表妹叫張秀珍。格天十九格天子,王玉霞對張秀珍說:“表妹呀,今朝二月十九觀音菩薩聖誕,我們表姊妹兩個,到觀音廟敬敬送子觀音,求觀音聖母保佑我們,找到一個好婆家,將來好生男育女。”張秀珍說:“表姐啊,說得在理,一面依你。”哪曉表姊妹兩個,

觀音廟裏燒燒香,惹下連天禍臨身。

不料遇到小奸黨,哪一個小奸黨?老奸黨當朝宰相史泊,生到一個兒子叫史文斌,史泊家兄弟九門提督史魁,養到一個兒子叫史文林。史文斌、史文林弟兄兩個總不是好人,先生叫他們哼文章,他們烘籃能大格字識不到半盤籃,有書不讀,打鳥射鶴,飄風蕩柳,賭錢喫酒,蹲外間卵揪。

看見了美貌千金女,搶到家中配爲婚。

格天二月十九天子,弟兄二個帶五十個打手,也到觀音廟燒香。哪曉小奸黨燒香總是假,尋花問柳是真,齊巧望見王玉霞、 張秀珍也進來了。史文林說:“哥哥,格兩個小姐體面。”小奸黨一望,啊呀:王玉霞長相真太體面,只生得淡淡梨花面,彎彎細眉毛,明明秋波眼,點點小櫻桃,尖尖描花手,纖纖楊柳腰,窄窄金蓮小,走步踏瓊瑤,個子長得不高又不矮,而且不大不細,長羅瓜子臉,越看越想越體面:

櫻桃口,糯米牙,千嬌百媚,

伸出雙,描花手,嫩如蔥根。

又不高,又不矮,真正好看,

又不胖,又不瘦,美貌千金。

小奸黨史文斌就想:呀,世上竟有幹體面的小姐,我家該小姐十二個,哪個能值到這個體面小姐女千金,我只要能和這個體面小姐同羅帳,少活十載也開心。“安童,搶。”兩個大塊頭安童聽見“搶”,一個虎跳衝過去,腰帶解下來,一下子個人箍住一個小姐格腰,小姐腳來槓搔,像摜交,搶了起勁,抱了對小奸黨馬背上一撳,不問細啊大,兩個小奸黨馬背上個人撳一個。小奸黨拿披風一裹,打馬就走。

一把拿小姐搶了走,勝如玉兔遇黃鷹。

王玉霞、張秀珍伏得馬背上放聲叫起來:“地方救命,地方救命。

青天白日遭人搶,朗朗乾坤出歹人。

外羅城強搶良家女,燒香格可有救命人。

地方救命,地方救命。哪個能救到我們表姊妹殘生命,結草銜環報他恩。”兩位小姐喊救命,來了一位救命人。什麼人?文武雙全王志強。

我們上文說到王志強青衣小帽,到觀音廟裏去燒香,真正叫無巧不成書,齊巧走到這個地方,聽見小姐喊救命。王志強不是隨常人,是個頂頂歡喜管閒事格人。王志強對大街上一擋,執指一指:“呔,你們這些歹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目無王法,強搶小姐。今朝識點相,

速將小姐來放下,一筆勾銷莫談論。

若言半字來不肯,我送你到刑部大堂做罪人。”

哪曉小奸黨史文斌對他一望,不買他賬。因爲王志強不曾穿官服,穿格老百姓格衣裳,青衣小帽,所以史文斌不買他賬。史文斌說:“安童,這個冤家管閒事,打死他。”安童狐假虎威,蜂擁而上。王志強說:“好,要提到打,我比你們會撒野,好喫無錢酒,專打抱不平。總說開了倒黴店,哪曉生意又上門。”

“你們不怕死格來呀!”王志強搗拳漲漲勁,手膀子搗鬼一顫,格些安童打手個底個跌得鼻頭管朝上,一把背住史文斌、史文林,“請你們哩。”史文斌說:“你敢打我?我家父親當朝宰相,皇帝格先生,你動我一根毫毛,你總不得了。”王志強說:“也敢。不要講你是奸黨家兒子,你就是皇上格太子犯了法,我總敢打格。”王志強真正來火,性頭上沒得膽,兩個手背住小奸黨兩個耳朵,頭對頭一拍,啪鐵托,像雞蛋對磕。

大紅腦子淌鮮血,活跳鮮血喪殘生。

王志強拿人打殺得了,你走焉?他又不走,對槓一撐:“喂,我男子漢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打殺人不連累旁人。要報名字格?殺人者,文武雙狀元王志強是也。安童,還請你們帶信把老奸黨史泊,就說他養兒不教,父之過也,我明朝上殿告他格罪狀,少陪了。”王志強走了格。

個些安童一看不好了呱,兩個少爺總被打殺得呱,血沽郎情兩個大大血人。安童說:“兄弟喫虧,死屍對家背。”不要問細啊大,兩人合抬一個,四人合抬兩個,抬屍首格抬屍首,報信格報信。報信安童來到宰相府高廳之上,見到老奸黨——當朝宰相史泊,

安童雙膝來跪下,老太師叫拉兩三聲。

叫聲太師:“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二位少爺觀音廟裏燒燒香,被文武狀元王志強打死喪殘生,而且王志強還叫我們帶信把你老太師,說你養兒不教,父之過也,明朝他也要上殿告你一狀。”

老賊聽到這一聲,氣到死去又還魂。

只氣得老奸黨三竅生煙七竅冒火:“呀呀呀,氣死我也。來你王志強可惱哇可惱?

我和你遠無冤來近無仇,你怎好和我做對頭。

你將我孩兒交我侄兒來打死,我豈能與你善罷甘休。

安童,來,明朝如此如此什計什計。”

衆位,老奸黨究竟用什麼奸計,待小學生慢慢地道來。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

鳳閣龍廷九重霄,當今皇上坐早朝。

老賊史泊二十四拜,俯伏金階,對金殿一伏,放聲痛哭:“萬歲呀,微臣有件冤枉事,要求萬歲把冤伸,文武雙狀元王志強,打死我的孩兒交我的侄兒。”萬歲一聽:那還了得。將王志強召到金殿,萬歲拍動震山河,對王志強執指一指:“王志強,孤家問你,當朝宰相告你打死他兒子交侄兒,是真的還是假的?”王志強啓奏萬歲:“是真格。不過,我不是有意打殺得格,因爲兩個小賊來大街強搶小姐,我勸他們不聽,所以失手打死是實。”老賊史泊奏上一本:“萬歲,不要聽王志強瘟賊格話,他是豬八戒格釘耙——倒打一把。不要講我兒交侄兒不曾搶小姐,就算我兒交侄兒搶了小姐,他王志強也沒得權力打殺他們,頂多捉起來送上刑部大堂好好審問,纔算道理,而且實骨子不是我兒交侄兒搶小姐,是王志強格好色之徒強搶小姐,我兒交侄兒去勸他,不但不聽,反而行蠻打死我孩兒交侄兒,

如果萬歲不相信,五十個安童做證人。”

肇五十安童來到八寶金殿做硬證,因爲昨夜子老奸黨就教好了格,老奸黨才學好,叫無纔不成奸,各種口供教起來滴水不漏,所以五十個安童異口同聲,一口咬住王志強搶小姐,打死宰相之子。

一口咬了緊迫迫,要想辯駁萬不能。

王志強一想:不得了了格,饒我王志強嘴巴好,我一張嘴哪辯得過幾十張嘴。

渾身長嘴難辯駁,跳了黃河洗不清。

永樂皇帝信以爲真,拍動震山河:“大膽王志強,才做了幾天新科文武狀元,倒目無王法強搶小姐,打死宰相之子,國法難容。”傳下聖旨,吩咐值殿將軍,將王志強推出午朝,法鼓三通放炮三聲,扯啦官帽,剝啦官袍。

官職削得乾乾淨,推到法場喪殘生。

哪曉王志強命裏不該死,驚動一位救命人。什麼人?皇叔朱世英。朱世英聽到王志強犯法要被殺,就想:王志強父親是王玉安,王玉安以前來朝綱做吏部天官,交我朱世英交情過命,現在他兒子犯法要被殺,我不搭救,何人搭救?所以皇叔朱世英來到八寶金殿,口稱萬歲:“刀下留人。”萬歲龍目對下一觀,原來是皇叔,自己格叔叔。長輩,我們要尊重格。萬歲開口:“皇叔,爲何刀下留人?”皇叔朱世英啓奏萬歲:“王志強犯法,照理應該要被殺。但是,王志強與衆不同,是新科文武雙狀元。萬歲,

如果將新科狀元法場過刀身喪命,下回還有哪敢再來跳龍門。”

“什麼意思?”“先拿新科狀元一殺,肇傳出去,啊喲,考狀元犯法要被殺,下一回還有哪再來趕考。萬歲,最好暫時不要殺,拿他關入天牢,等三年再開文武大考,再有文武狀元出現,再將他法場過刀也不爲遲。”萬歲一聽:“不錯不錯。皇叔,講得在理,孤家依你。”傳下聖旨,拿王志強重枷重鎖,

押到刑部大堂天牢之中遭磨難,緩期三年再談論。

將古比今,就相當現在判個死緩,一樣格道理。

不講王志強天牢遭磨難,再講邊邦外國不太平。

再講安南國老狼主崩駕,小狼主接位。小狼主年紀太輕,威信不高,十三個小國家不服他,蠢蠢欲動,小狼主沒主意了格,寫一封書信送上我們大邦天朝,請求我們大邦天朝永樂皇帝,幫助他安邦定國。書要簡短,書信送上我們中原,永樂皇帝拿書信一看:“啊呀,安南國不太平了,安南國是我們大邦中原的附屬國,我們有責任幫助他安邦定國。”萬歲對文武百官說:“衆家愛卿,現在安南國不太平,哪一位愛卿到安南國裏去封王?

能夠將安南國裏定太平,官上加級重封贈。”

哪曉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官不作聲。三百文官二百武,個個像泥塑木雕人。

皇叔朱世英啓奏萬歲:“要到安南國封王非同兒戲,要文武全才方可去得。金鑾殿上文官不能武,武將不精文,也不說武將不會文,是不精文,總沒得資格去封王,只有天牢裏格罪犯王志強,他是文武雙狀元,他文武全才,只有他有資格可以去封王。”萬歲一聽要用人,不要問他是罪犯不罪犯,將王志強赦到金殿。萬歲開口:“王志強,孤家問你,你有沒有膽量到安南國裏去封王。”王志強一聽,就想:我有何不敢?我往來是個死罪,我與其死了監牢裏,不如上外國。我上外國也兩碰,封王勝利打轉,高官得做,駿馬任騎,榮宗耀祖;我就是死了外國,比死了天牢裏合算,死了天牢裏格罪犯死了沒名堂。

“萬歲,我敢格。”萬歲說:“好,孤家命你去封王。”皇叔朱世英啓奏萬歲:“罪犯的官不好去,外國人瞧不起。要封他官職,而且官職要大,大磨子才壓得住人,所以要封他頂大格老赫赫官職。”萬歲說:“究竟要封多大官職?”皇叔朱世英啓奏:“官職要大,但是不能把實權他,因爲他到底是罪犯。封他一個有職沒得權格,大總裁文學博士。”萬歲一聽,果然相信:“皇叔講得在理,孤家依你。”

王志強前來聽封贈,大總裁文學博士你當身。

封了官,萬歲改口:“不叫王志強,叫王愛卿,你到安南國裏封王,要帶多少兵馬?”王志強啓奏萬歲:“我一兵一卒總不帶,如果帶了中國兵,幫外國人打仗,死中國人,用中國錢財,喫中國糧飯,不上算啊不上算。萬歲啊!蝕本交易我王志強不弄格,我只要我個人去,憑我三寸不爛之舌,能夠拿十三個小國家說服得頂好。如果說不服,我拿他國家格兵打他國家格人。”萬歲說:“你花頭經不小。”這肇王志強動身,不曾帶兵馬,只帶四個貼身騎牌。何謂騎牌?將古比今,就相當於現在格警衛一樣。

坐了豹馬動身走,直奔安南一座城。

衆位,過去出國交現在不同。現在快,現在坐飛機很快很快,過歇走路上跑格,不是講天數,不是講月數,是講年數格。

不講王志強安南國裏去封王,再講鎮江丹徒一段情。

再講鎮江府丹徒縣水旱二荒,老百姓窮了喝精湯,天官府尹氏太太心良好,做好事,拿家裏糧飯金銀財寶統統送把老百姓。隨你多發財,背得起盡顧送。送啊送,自己倒送窮啦得,自己沒的喫得了,將安童梅香釋放啦得,家裏只剩尹氏太太、丁梅香和二公子王志良。個天老太太對王志良說呱:“兒啊!現在我糧飯沒半升,草麼沒一根,鍋蓋蓋了緊騰騰,我母子難有命殘生。兒啊,爲母頭上一根金釵,你拿典當鋪去當典,當到點銀子家來好度度命。”王志良說:“母親,孩兒遵命。”王志良拿了金釵,走到大街上典當鋪一當,當到二十兩紋銀。

二公子拿了銀子站起身,暴頭村到了面前呈。

才進埭頭,聽見三間茅草屋裏,一個小男孩來下叫起來了格:“地方救命,地方救命,

我家父親拿刀要殺人,快快來搭救我當身。”

王志良一聽,倒稀奇,還有哪家老子要殺兒子哩?過來望望看。一望,啊喂,認得格,殺豬匠週二,拿兒子周阿福衣裳總剝啦得格,捆了柱棵高頭,旁半間一桶冷水,殺豬刀磨了鋒快,要替兒子開膛。王志良說:“週二啊,你格呆呵呵,你格刀殺豬子格,怎好殺兒子呢?”週二一望也認得格,天官府二公子。怎認得格?因爲天官府是發老赫赫財格人家,經常要買肉喫格,所以交殺豬格人家特別熟,所以殺豬匠週二認得他格。週二說:“二少爺,我沒得辦法,我家有老母親七十三歲了,荒年沒得飯喫,往常總我妻子要飯把我母親喫格。我家妻子孝順啊,要到好格空把我家親孃喫,要到醜格她自己吞,也有辰光要了少,她自己一口總撈不到,三天前間我家妻子餓殺得。肇沒得哪個要飯把我家母親喫,我從小不曾讀書,我只會殺殺豬,荒年沒得豬殺,我歇得業,我硬性,我不會要,所以我沒得辦法,準備拿我格兒子阿福。

一刀來殺死沃它一鍋子肉,好孝順我生身老母親。”

王志良說:“週二,你格呆呵呵,你拿兒子殺啦得,你自己年紀大了靠哪個?”週二說:“二少爺,我不能考慮我自己,我如果不殺兒子麼,假如拿我母親來餓死,我是一個忤逆不孝人。”王志良深受感動:呀,殺豬匠週二要殺子孝母,這種大孝之人我不搭救何人搭救。肇拿袋袋裏二十兩銀子摸出來:“週二啊,不要殺兒子啊!二十兩銀子送把你,孝順你格母親。”週二說:“我不要,我不要。你天官府做好事,做窮啦得格,你拿銀子送把我,你一家門要餓殺得,我不能要你格銀子。”王志良說大話:“週二啊,你瞧不起我,我天官府萬貫家財,不要講二十兩,二百兩、二千兩、二萬兩總有,你定心把銀子拿去。”肇硬拿銀子送把週二,拿阿福格繩子解開來。啊喂,阿福眼淚千雙下,走到王志良面前,雙膝來跪下,恩公叫拉二三聲:

“多謝恩公搭救我,黃沙蓋面不忘恩。

恩公,我阿福一條命是你救格,你就是我再生父母親。”

王志良說:“難爲情,難爲情。我也不曾成婚,倒有人叫我父親,二十兩銀子買到個父親做做,少陪了,少陪了。”王志良回到天官府,見到嫂嫂丁梅香。丁梅香說:“兄弟,可曾當到銀子?”“當到格。”“多少呢?”“二十兩。”“來哪裏呢?”不要談,走到暴頭村,看見殺豬匠週二要殺子孝母,我肇心中發躁,就拿銀子送把他家拉倒。”丁梅香說:“兄弟,你拿銀子送把人家,我們一家門不要餓煞得。”王志良說:“嫂嫂,你倒說得輕巧,等你望見你也肉麻,你也要送格。嫂嫂啊,你頭上一根金釵可好把我拿去噹噹?”“哦,格倒可以格。”金釵拔下來,交把王志良。丁梅香說:“兄弟,敲弓擊弦,有言在先,這回當了不能再送把人家了呱。”王志良說:“嫂嫂,我哪裏呆子,回回送把人家。”

王志良拿了個金釵動身走,典當鋪到面前呈,又當到二十兩銀子。拿了二十兩銀子走到大旺莊,看見黃老九家犯天火燒,急得上吊,倒又拿銀子送把他了。一到到家,丁梅香問:“兄弟啊!銀子呢?”“不要談,送把犯天火燒格人家。”“啊喂,你呆了扎制,又送啦得格。兄弟,肇沒得金釵當了呱,我們叔嫂兩個餓殺得不關事,

拿你格母親我格婆母來餓死,我叔嫂兩個是忤逆不孝人。”

“兄弟,你家哥哥不來家,只是你的嫂嫂比你大幾天,對不起,我完全有資格好管你格,替我去要,問殺兒子的人家勻格五兩,問犯天火燒的人家勻格五兩,他們個人家有十五兩還不好咧。去要,要不到不要死家來。”格麼丁梅香本來不是狠人,她是來火星頭裏說格狠話。王志良是個老誠人,當了真。嫂嫂罰他去要了,動身,走走半路上一想:不好,我送把人家格辰光說的大話,家裏幾千兩幾萬兩總有,現在出爾反爾去問人家要,哪好意思開口?要說不去要,嫂嫂又說格,要不到不要死家來。

不好了,左難右難難壞我,一難怎做兩難人。

王志良走投無路,想起卵事來,罷也罷了,

陽日三間日子不願過,只願死來不願生。

罷了,我不要命我來上吊。望見路邊上一棵彎郎大樹,彎到路當中。王志良走到半田裏,捧一塊方垡,對彎郎頭樹腳下一放墊腳。王志良站到方垡上頭,腰帶解下來,對彎郎頭樹丫把裏一絡,打一個相思扣,拿頭要對裏伸,正要對裏伸,眼淚不得幹,生怕生死怕死,你說哪一個不怕死?王志良眼淚千雙下,哭聲蒼天,相思扣外是天堂路,相思釦子裏間好比地獄門,哭哭哭哭狠狠心,咬咬牙齒,捨死忘生,拿頭對相思扣裏一伸,腳拿起來一蹬,方垡對開一滾,舌頭對下一伸。

一盞枯燈漸漸熄,來了添油掭火人。

哪一個?管賬先生王安。這個王安原來是天官府裏格管賬先生,因爲天官府做好事做窮啦得格,安童梅香釋放啦得,所以王安也離開了天官府,又到別人家做管賬先生。到哪家做管賬先生?到丹徒縣第一大財主莫恩家做管賬先生。格天也出來幫人家要賬格。真正叫無巧不成書。齊巧走王志良上吊格地方經過。一望,啊喲,格不是我家二少爺來下上吊?趕緊走到前間,一個手捧住王志良格腰,一手上去拿帶子解下來,一把拿他抱下來,到心口頭一摸,嘿,心口還有點熱,也來下別嘎別,嗯嗯,也不曾完全死。

人不傷心心不死,捶捶拍拍就轉還魂。

二公子轉還魂,真魂上了身。

行走二三步,枯木又逢春。

王安問:“二少爺,年紀輕輕,怎思量到尋短見格。俗話說得好,寧蹲世上挨,莫對土裏埋。閻王家不尋你,你也想發小鬼格財。究竟爲點底高事情要上吊?”肇王志良就拿二十兩銀子格事體,怎樣怎樣格告訴王安。王安說:“少爺,爲點銀子不值得上吊,投個人身不容易啊!少爺,上我身邊去,等我出去要賬麼,慢慢點掐到點銀子,好送把你家去孝順你格母親。”肇拿王志良帶了動身。王安又想:我是傭人,下等人,燈草柺棍做不到主啊,所以日裏不敢拿王志良帶了打轉,坐夜拿王志良帶了對自己房間裏一。

衆位,這個人抵不到個東西,東西了房間裏不關事。人他長嘴是活口,要喫東西格,所以王安以往總是坐了廚房裏喫格,走那一天開始,不坐廚房喫了,弄大大鉢頭打了躲房間裏兩人喫。格麼三個交你好,三個交他好,也有交王安不大投格,要促壁腳,對莫恩說:“少爺,王安這個幾天老改變,好好廚房有臺子有凳他不坐,總弄大鉢頭打房間裏去作啦得,這個幾天弄我們大家總喫不飽。”莫恩被他一參唆,拿王安找去談話:“王安,問你句話?有人反映說你好好廚房裏有臺子有凳不坐,總拿東西弄大鉢頭打房間裏去,格有這個話?”王安眼睛一鞭,花頭來勒格:“少爺,有格。不過我沒得辦法得格,我最近害了個古怪毛病,我害了個老鼠嗝,躲起來纔好喫,我心上欲不着,我躲起來要喫一鉢頭對三銅勺,要是正來下喫,被旁人望見格句話,肇人家眼睛對我一白,我站那塊就要吊喔。”“啊!怪不到了,得了老鼠嗝,躲起來纔好喫。”這遭他名正言順,天天弄大鉢頭打了躲房間裏分給他老朋友躲在房間裏幫他喫。

不講王志良來王安房間裏安身,單講莫恩是丹徒第一大財主。財產該了多了,該到大半個丹徒。因莫恩父母雙亡,自己三十二歲也不曾成家。大衆一聽就想:幹發財三十二歲也不尋到個人?這肚裏有個解說,因爲莫恩財產倒該格,長了太難看。怎樣難看法子?人家說十樣醜,他十八樣醜,頭上暴花瘌子,臉上大斑麻子,歪嘴塌鼻子,啞子啄子,背駝子,瘋皮癩子,蝕手瘸子,撩腳柺子,情喪眼睛蘿蔔花,到夜總摸不到家。

常常要犯喘癆病,外名叫做十樣景。

臉上個肉,又不青,又不紅,又不白,又像照六月裏格臭鹹肉,太難看。隨你多發財,沒得哪肯跟他。莫恩一想不得了:我三十二歲不尋到人,不好了,

等我百年歸地府,萬貫家財把何人?”

吩咐安童,趕緊聽我拿媒婆請家來。安童生了真可能,一個黃臉媒婆請進門。莫恩爲媒婆不醜,辦羊羔美酒,喫喫酒,莫恩開口:“媒婆啊,我走十六歲開始就請你們喫酒,每年四時八節,一年你們總要喫我幾十頓酒。我今年三十二歲,你們喫得我十六年的酒菜,每回子酒一喫,拿筷子一推,就說去幫做媒。說到今朝,怎也說不到個小姐格?”媒婆說:“少爺,不要冤枉啊!不是不幫你說,你自己拿鏡子照照看,你個腔調實在太難看,實在沒得哪肯跟你。”莫恩說:“媒婆啊,請你們出勁幫說,能夠幫我說到小姐格句話,你們兩個媒婆肇就不要家去,就蹲我家,朝魚夜肉,穿紅着綠,一世享福。碗上擱筷,筷上擱碗,點點大的事情就總不要你們兩個媒婆管,而且等你們兩個奶奶年紀大了,百年歸天入泥,一個大大老本登送把你,你說可傷己。”兩個媒婆一聽: 嘿嘿,這種好事哪塊來呀!

“少爺,我們去幫做媒人,那劉家莊劉員外家女兒叫劉鳳霞,生了不錯。不過,少爺,這回要得媒人成功,我們這下子去做說謊媒人格好呀?”莫恩說:“好格呢,只要能夠說到體面小姐,哪怕圓螺螺謊說得上天啊,出得問題不要你們負責。”

肇說謊媒婆前領路,圓謊的媒婆就後面跟。

一來來到劉家莊劉員外家高廳上。媒婆見到員外忙行禮,員外叫拉兩三聲:

“恭喜員外福氣好,我們來幫你家令愛做媒人。”

劉員外說:“媒婆,幫我女兒做媒人,男方是哪一家呢?”媒婆說:“員外,隨常人不幫說,頂頂發財格,丹徒縣第一大財主莫恩格好呀!”員外說:“不好,不好哇!莫恩財產倒該了多格,就是長得像十樣景,不把,不把。”媒婆說:“員外,放心兒,最近出得新聞,十樣景脫勒殼,渾身雪白,小夥子特等特。”員外一聽,喂,要真正十樣景蛻了殼,這倒是好事,比我家財產該了多,就是不曉得可說謊可蛻了殼。劉員外說:“媒婆啊,這樣子,叫你家莫少爺上我家來試婚一月。如果蛻了殼,肯定把他格;如果不蛻殼,還是十樣景,要娶我家小姐萬不能。”媒婆嘴還硬:“好格呢,試婚嘛就試婚。”

媒婆回到莫恩家:“莫少爺,媒人做成功。不過,我們做格說謊媒人,說你十樣景蛻了殼,渾身雪白,小夥子特等特。劉員外有點相信。就是還不大放心。要叫你上他家去試婚一個月。”莫恩一聽,渾身鬆勁,“還試婚,我曉得我長了難看格,就怕也不曾等得及跑到他家野場邊,就要被趕家來了。”媒婆說:“少爺,你放心,我們老早辦法替你想好了,你橫豎該錢了呢,有錢能使鬼推磨。你只要拚得出錢,找一個漂漂亮亮的、年紀輕的、老老誠誠的小夥子幫你去做代親就是得。”莫恩一聽:“對格,好請代親格。”但是莫恩又想了,請代親的事體不好公開談,把人家曉得不好格。嗯,管賬先生王安年紀大,一般嘴蠻緊的,不大歡喜搬閒話,而且王安來外間要賬,人頭還是蠻熟格。嗯,請代親只有找王安。

拿王安找得來:“王安啊,你來外頭要賬人頭蠻熟格,格有哪家有體體面面的、漂漂亮亮的年紀輕的、老老誠誠的小夥子,請得來幫我做代親的呀?”王安說 :“有啊,不過少爺家請代親要出工錢的。”莫恩說:“當然出工錢。不過王安啊,請代親嘛要出嘎幾錢一天啊?”王安說:“少爺,請代親哦比不到請老人工哦,請老人工嘛,一天有嘎二三百個銅板差不多了,請代親啊日夜班雙班,工錢要雙倍。”莫恩說:“好格呢,雙倍嘛就雙倍,你去請啊。”王安又想哦,我哪要請,房間裏現成有一個王志良,就是爲二十兩銀子而上吊格。對不起我拿這筆財就送給他去發。王安來到房間裏:“二少爺,一筆現成財挑挑你。”王志良說:“倒哪會來格現成財格呀?”王安說:“工錢大了,雙倍咧。我家莫少爺請代親,你去幫做代親可好呀?”王志良說:“我又不曾做過代親,曉得可會?”“這樣,”王安說:“呆化生,做代親總不會啊?做代親嘛新衣裳穿起來,打扮打扮,去把他家望望就得。”“哦,這現成事會格。”肇拿王志良帶到槓,王安對莫恩說:“莫少爺,望啊,代親請得來,望望小夥子可中。”莫恩一望,嗯,小夥子不錯:“不過,你幫我做代親啊,工錢不要講雙倍,就是三倍、五倍、十倍二十倍,我總出得起格。不過一句關己格話我要關照你,你去做代親萬萬不能以假成真,嬉啊嬉交我家小姐上真功夫格。”王志良說:“我保證不,不相信我跪下來賭毒毒咒把你聽。”王志良雙膝對下一跪賭咒了:“虛空過往神明,我王志良幫莫少爺做代親,假使交他家小姐以假成了真,到監牢裏花做罪人。”哪曉王志良一口說得無心話,後來以假作成真。莫恩一聽歡喜:“咒賭了可以。”吩咐安童,新衣裳搬出來,幫王志良打扮起來。

肇說謊媒婆前領路,代親騎馬後面跟。

一到劉家莊劉員外家前門口,媒婆吩咐看門安童報,報與劉員外知道。劉員外一聽:“啊呀!新女婿上門。安童,速速大開正門。”

安童聽了員外令,大開朝陽兩扇門。

媒婆拿嘴伸到王志良耳朵身邊:“少爺,當心喲,做代親要代像了,如果代了不像不但拿不到工錢,連我們媒婆也陪你倒黴。”王志良說:“放心,我保證像格。”肇王志良整頓衣帽,畢恭畢敬,

一步兩拜兩步四拜慢慢來到高廳上,岳父大人口內稱。

劉員外對他一看,歡樂一半:“啊咿喂,當真十樣景脫了殼,小夥子多漂亮哦。”

衆位,王志良是天星臨凡,格種小夥子真正漂亮。面如撲粉,小夥子蓋到十來個省,兩耳垂肩,雙手過膝,脣紅齒白,鼻直口方,天庭飽滿,地閣方圓,

額心裏一把珍珠傘,必是個扶王保駕人。

員外一把攙起:“賢婿,免禮免禮。”爲他不醜,辦羊羔美酒,劉員外歡喜了,弄到一個頂漂亮格女婿了。哪曉太高興酒喫多了,喫到夜晚黃昏,劉員外酒有八分,一把攙起王志良:“賢婿啊,你既來試婚嘛老誠點,不要客氣,今朝夜裏就交我女兒宿做堆。”老老誠誠拿他對女兒房間裏一推,門哐一關,拿起來一反鎖。王志良一想:“不得了了,我當作代親把大家望望就拉倒,哪曉要上真工夫了。我幫人家做代親,莫少爺工錢出得大了,我假如交他家小姐,同牀共了枕,對不起莫少爺有錢人。呀,這如何是好?”王志良想想想想:罷了,我揆於脫衣裳嘎,我不脫衣裳,坐槓做鬼看書,她小姐家臉皮嫩,她總不好意思倒過來揹我。弄本書尖呶呶對槓一坐,看書。

一夜看到五更裏,不曾解帶脫衣襟。

劉鳳霞小姐就想:“啊呀,我家小官人,小夥子倒生了不錯。怎書呆子,盡顧蹲槓看書咯。哦,曉得格,肯定是年紀輕哦,頭一夜有點怕嫩生哦,第二夜臉皮肯定要老扎點格。”哪曉第二夜,還尖呶呶對槓一坐又是來下看書。

又是一夜看到五更天,不曾做同牀共枕人。

劉鳳霞小姐一想不好哇:“這個冤家哪裏年紀太輕啊,哪裏格個事體還不得大懂唉。”到第三夜還尖呶呶對槓一坐看書,鳳霞小姐發陰躁了。不好了,一夜夫妻不成婚,二夜必定配成雙,三夜夫妻不同牀,漂亮的公子就怕不在行。一到第四天早起,劉鳳霞小姐對鏡梳妝,對鏡子裏面一望,望見自己格影子千嬌百媚。劉鳳霞就嘆想:“唉,可惜我劉鳳霞空長一副花容玉貌,我的小官人他怎不愛交我格?”小姐想到傷心處,止不住格腮邊就淚紛紛。梅香看見小姐悲淚啼哭,報與院君娘娘知道。

衆位,閨女的婚姻是老太太的一塊心病,院君娘娘急急忙忙來到繡樓。一望,果不其然,女兒眼淚紛紛。院君娘娘問:“女兒,洞房花燭夜,是人一生當中最歡樂的事體,應該歡歡喜喜,爲何悲淚啼哭。你拿真心話告訴我聽聽看,我們是母女道理。”小姐叫聲親孃哇:“真人面前莫說假,假人面前莫道真,冤家交我成婚配對三夜整,他也不曾解脫衣襟啊!”院君一聽,心中透明透亮:“噢,怪不到女兒要哭,原來小夫妻兩個不恩愛。我兒不要哭,等我找你父親算賬。”院君娘娘怒氣衝衝來到高廳:“員外,找女婿找女婿,找個呆女婿啊,交女兒蹲做堆三夜衣裳總不脫。”“喲。”員外嘴總氣歪了,一來來到書房,格王志良夜裏不睏覺麼,日裏格辛苦呀,對書桌臺上一伏,瞌睡。員外走他後頭背住他耳朵一擠:“小婿啊,你個人稀奇古怪啊!好好夜裏新牀鋪新被窩你不困,日裏蹲堂瞌睡。我來問問你看,你可是嫌我家女兒小夥子推板?”“不不,小姐小夥子很好。”“我再問問你,你可是嫌我家窮?嫌我家家產少。”“不不,岳父啊,你家萬貫家財。”劉員外一聲冷笑:“你個冤家,我來請教你,

你交我家女兒成婚配對三夜整,爲何不做同牀共枕人。”

格王志良聽見這一聲,臉總紅到耳後根。王志良一想:不好,理虧,交人家女兒蹲做堆三夜,衣裳總不脫,怎樣說相?總不見得說我是代親呀?不好蹲做堆,這不泡湯啦得格,不但工錢拿不到,也事大了,不得了。肇肇肇如何是好?

衆位,王志良是讀書格人,書讀得多,花頭大,眼睛一鞭,花頭來了格。我來說點謊唉:“岳父啊,不是不願意跟小姐蹲做堆格,我告訴你主要原因。主要啊,十樣景才脫了殼,不曾老幫了,不好蹲做堆,而且脫殼是菩薩幫脫格。脫了殼,菩薩託夢把我,要禁房事一個月。如果交小姐要蹲做堆,啊咿喂,渾身發紫,而且要死。這真是黃鼠狼咬殺馬,說得滴滴真,圓螺螺謊說得的滾能圓。劉員外挨騙住的:“小婿啊,不要嬉啊嬉啊,才蛻了殼不曾老幫,是不好蹲做堆了,菩薩不好惹,惹了菩薩不得過身。”肇讓他們分牀困格,省拉許多麻煩唉。

不講王志良來到劉員外家做代親,我們回過頭來再說天官府中一段情。

我們回過頭來再說天官府,丁梅香小姐格天拿小叔子王志良罵走,而有點惱恨:“啊呀,兄弟啊!我來火星頭裏說格狠話,當真要不到不准你家來咧,要不到也準你家來哇。”哪曉一等也不家來,二等也不回來,又不曉得他做代親去了,格天老太太問:“媳婦,我兒志良哪裏去了?”丁梅香不敢說被我罵走格,說謊了:“婆母啊,兄弟上親眷朋友家去格,作興來親眷朋友家過宿了。”老太一想,格麼,蹲親眷朋友家過宿也帶格。格天老太太說:“媳婦,我肚子人總餓殺得格,你出去借點糧,哪怕燒點湯粥給我度度命。”

丁梅香出去借糧,格種荒年,哪家有糧?丁梅香鬼鬼腳底,跑上十來個大水泡,考較半粒糧總不曾借到。丁梅香一想不得了了格,我丁梅香餓殺得倒不關事,

如果拿我的婆母來餓死,我就個忤逆不孝人。

丁梅香又想:殺豬匠週二一個字總不識,反而深明大義,要殺子孝母,我丁梅香是讀書人,懂禮格人,我哪裏連殺豬匠總不如了,他殺豬匠要殺子孝母,我也跟他學,我來殺子孝婆母。啊呀!我不曾有過生養,我哪塊有兒子殺?罷了,沒得兒子殺,我拿身上格肉割一塊下來,燒把我格婆母喫。丁梅香真正孝咧,走到廚房裏屋,拿門一關一拴,拿把切菜刀,磨了鋒毛絲快,咬咬牙齒狠狠心腸,到大腿上一遲咔嚓,一塊肉對上一拋,血對外一,唉,痛殺得哇。肇弄布條拿傷口扎扎拉倒,拿個一塊肉拾起來。嘴說割肉,自肉割不深,很小一塊肉格,洗洗乾淨湊砧板上一剁,可憐,剁了眼淚千雙下,剁好了,燒了一碗肉湯端過去:“婆母啊,喫肉湯。”老太太說:“媳婦,到哪塊來格肉個咧?”丁梅香說:“婆母啊!問人家借了點銀子哦,荒年啊肉價貴了,不曾買到多少,只好燒碗湯給你喝喝。”老太太相信,荒年啊,糧貴肉貴:“媳婦啊,你也來弄點嚐嚐。”丁梅香說:“婆母啊,才間我在下一頭上竈麼,肚子餓了不得過,我站了竈邊上喝拉一碗,這碗麼空把你格。”老太太相信,肚子餓了不得過,站了竈邊上喝拉一碗也帶格,這遭拿碗端起來喝點湯。“媳婦啊,今朝格肉湯格外鮮津,格外好喫格咧?” 丁梅香說:“婆母啊,你多時不曾喫肉,暴暴了喫到嘛,所以感覺格外好喫。”“對格,是多時不曾喫。”老太太又弄筷子沾點肉放嘴裏咂咂,啊呀:“媳婦啊,今朝肉格外細番?格外嫩番?格外鮮津?”丁梅香一聽,也格外細番,我身上格肉格。丁梅香說:“婆母啊,荒年啊,家家沒得糧,倒頭豬子養不大,通街買不到大豬肉,所以只好買點小豬肉。婆母啊,你要帶住點。”老太太說:“媳婦啊,我活幹大年紀,也不曉得小豬肉比大豬肉好喫。媳婦啊!下回不要買大豬肉。只要專門買小豬肉,小豬肉比大豬肉好喫。”丁梅香一聽“小豬肉”是我身上格肉。一到第二天,老太太又說:“媳婦啊,昨夜格肉湯竟好喫,我饞癆病總喫發得格,我也要喫昨夜格肉湯。”丁梅香一聽不得了:還要喫昨夜格肉,我身上格肉格。狠狠心腸朝廚房裏一跨,拿右邊大腿又遲一塊肉下來,燒把老太太喫啦得。過天到夜困不着了,兩條大腿疼痛難忍,腹中飢餓。丁梅香來到半夜,越思越想越傷心,放聲痛哭淚紛紛,哭聲王志強格官人:

“你上京都皇城跳龍門,怎杳無音信轉家門。

冤家哇,你來皇城做官多享福,不曉得你妻子來家苦傷心。

可憐,我割肉煎湯孝婆母,你在皇城可知聞?”

哭聲蒼天,人人總說黃連苦,我丁梅香比黃連也苦三分。丁梅香來繡樓多悲淚,來了英雄一個人。什麼人?湖南長沙人氏,天下第一劍客葉子嵐。葉子嵐本事好,文武全才,輕功特好,能飛檐走脊,能走樹葉子高頭跑,稻穗頭上跳,像葉子嵐做什麼營生,做強盜,做這個強盜不是壞強盜,是好強盜。

大衆一聽,不大相信,也有哪家強盜有好強盜?有,他這個強盜是劫富濟貧,就是拿發財的人家東西偷了送把窮人家,你說可是好強盜呀!所以老百姓送他一個綽號,叫天下第一劍客。天下第一劍客葉子嵐,耳聞丹徒縣水旱二荒,老百姓窮了喝精湯。葉子嵐一想,我應該要到丹徒縣搭救平民百姓。

葉子嵐站起身,趕上丹徒一座城。

葉子嵐來到丹徒,就想:丹徒縣有天官府,天官府做大官發大財。罷了,我坐夜到天官府偷東西,送把平民百姓。一到二更將過,三更交初,半夜差不多,葉子嵐短打結束,身穿夜行衣,帶了寶刀,身子一躍,啪,上屋,走瓦高頭跑了,嚓嚓嚓嚓嚓嚓,穿過二十四道房子,身如鵲兒一般。

飛檐走脊動身走,天官府到面前呈。

葉子嵐來到天官府,對天官府一望,啊呀,“八處裏總空格,天官府怎窮到幹種功程?我伏得屋脊上聽聽動靜看。”葉子嵐對屋脊上一伏,叫無巧不成書,葉子嵐齊巧伏得丁梅香繡樓屋脊上。夜靜夜靜,聽出去不近,聽見丁梅香來牙牀上哭得逼清。

“可憐,我割肉煎湯孝婆母,匡得不要命殘生。”

葉子嵐一聽:耶,這個女子多孝順啊,情喪拿身上格肉割下來燒給婆母喫,這種大孝子我不搭救枉爲天下第一劍客。罷了,我到大地方偷東西,來送把他天官府。葉子嵐當夜動身,葉子嵐是飛毛腿,腳膀上長飛毛。日行一千還帶喫煙,夜行八百還帶住宿。

趕到南京城,到南京制臺趙建家盜庫銀。衆位,何謂南京制臺?就是南京頂大格官,大拇手指頭,到庫房裏偷銀子三百兩、金條三十根,還偷到一個寶貝。什麼寶貝?一張圖,這張圖就是一張紙頭上頭畫一棵松樹,松樹底落畫一隻白鶴,這張圖就叫《白鶴圖》。

衆位,這張《白鶴圖》走拿哪塊來格?書中暗表,因爲南京制臺趙建家上代裏來皇城做內京官,外國進貢《白鶴寶》圖,萬歲送把他保管格,一落裏擺了家裏庫房裏。這個白鶴圖放了家避妖避邪,避風避雨避火避水,是無價之寶,被葉子嵐偷到, 葉子嵐返回丹徒。葉子嵐就想:“我要拿這三件東西送到天官府,天官府是做好事格人家,正派人,不義之財肯定不肯要。啊呀,我怎送得進去咧?有了,我來冒充他家大少爺身邊的安童,格麼,兒子帶把母親的東西肯定要收格。”所以葉子嵐喬裝改扮安童模樣。

葉子嵐站起身,天官府到面前呈。

天下第一劍客來到天官府高廳之上,見到尹氏太太,葉子嵐雙膝來跪下,老夫人連連口內稱。老夫人:“我是你家大少爺身邊格安童,現在大少爺做了大事體,做了宰相,發得大財,叫我家來送東西。銀子三百兩、金條三十根,也有萬歲送把他的國寶——《白鶴寶圖》,它能避妖避邪避風避雨避火避水,是無價之寶,也帶家來把你。”老太太歡喜了,兒子做了大官,格麼兒子帶家來的東西,母親哪有不收的道理,統統收下來,寫家書一封交把葉子嵐。葉子嵐帶了家書辭別老夫人走出天官府,葉子嵐一想:我也幫你送家書,也不曉你家大少爺究竟來哪裏,我說說夢話格,我走咧。

葉子嵐站起身,還去幹他的老營生。

不講葉子嵐繼續劫富濟貧,也不講天官府發得大財太平了。

我們單講二公子王志良,來劉員外家代親一個月滿了要打轉,對員外說:“岳父,我剩三天來娶小姐格好?”“可以啊!”王志良回到莫恩家:“莫少爺,代親成功,剩三天就好去娶小姐。”莫恩說:“來哇,你蹲槓蹲上一個月,格曾交他家小姐上真功夫。”個王志良說:“不曾,我不曾,我說謊格,我說十樣景才脫了殼不曾老幫啊,不好跟小姐蹲做堆,所以分牀困一個月。”莫恩一聽佩服,唉,你這人竟正派咧,我一定不准你家去,一定要蹲堂喫得我格喜酒,我才肯放你迴轉。肇硬拿王志良留下來。一到第三天,莫恩家大紅花轎,熱熱鬧鬧吹吹打打到天官府,經過天官府門口,到劉家莊娶小姐。員外就想:“呀,自從盤古直到今,不曾聽哪家有脫殼的十樣景,心裏總歸不踏實。罷了,小姐上轎歸上轎,我帶五十個打手扮做送親格,去望望究竟是怎樣一回事。如果真正脫了殼,不是十樣景,格我的送親格弄點喜酒喫喫就好打轉格,如果不曾脫了殼,還是十樣景,我們撒野就打。”

這遭小姐坐轎動身走,員外帶了打手後面跟。

一到莫恩家,莫恩識相點,還請代親出來幫你拜堂,就一句閒話總沒得。但是莫恩有想法:“小姐到了我家了,不怕她飛啦得,再一個,我一生一世只拜一回堂,把人家代了去了,實在不情願,我要自己來拜堂。”吩咐安童,開箱倒籠,新衣裳對外捧。“替我打扮打扮,我要做新郎,我要親自來拜堂。”安童替他打扮,哪曉得爆花瘌子箸籠頭,戴到方巾轉溜溜,帽子戴不住。安童說:“少爺啊不要緊,捧點老棉絮捆捆。” 像捆爛膀,那帽子戴上去了。哪曉躬背駝子胸前凹下去蠻多,衣裳穿上身不像樣。安童說:“少爺啊不要緊,弄點棉尿布襯襯墊墊,拿衣裳穿起來。”

頭帶逍遙八字巾,身穿鸚哥綠海青。

湖州丈巾腰中束,粉底新鞋簇簇新。

手裏拿把呢貢扇,假馬是個唸書人。

莫恩打扮好了,對高廳跑了。隨你多打扮,格撂腳柺子扮不掉,一隻腳長一隻腳短,一跑一犟像下河人背纖。

實顛實顛動身走,高廳早到面前呈。

劉員外帶打手望好了格,不好了,略腳柺子十樣景不曾脫殼。“打喲打喲。”五十個打手一齊動手,乒啊乓,興啊轟,前廳後廳敲了直籠通,拿媒婆捉得來。“媒婆你們說十樣景脫殼,怎不曾脫殼喲?”媒婆說:“員外,我們說謊格。”“來,我來問你看,個天上我家去試婚格怎這麼漂亮格?”媒婆說:“員外,告訴你內心話,那天子試婚格是我家莫少爺出雙倍工錢請格代親。”“哦,抓代親,找代親。”

王志良聽見抓代親,半條命總嚇啦得。嚇得對牀上一逋,帳子一下,肩頭一聳牙齒抖得不得交合,拿帳子跟帳鉤抖搖起來。巧了,一個打手走牀身邊經過,帳子裏來堂抖了不得過。拿帳子一撈,代親逋在牀上哩,代親逋了牀上哩,一把拿王志良拖出來就對轎子裏一撳。

不問青紅和皁白,抬了代親就動身。

一回回到劉家莊,劉員外端坐高廳。“安童啊,拿代親背得來。”安童拿王志良帶到高廳,

王志良來到高廳雙膝跪,員外連連口內稱。

員外說:“這個冤家,姓甚名誰?家住何方?爲何要幫人家做代親?說點把我聽聽看。”王志良說:“員外啊!真人面前莫說假,假人面前莫道真,你要問我名和姓,不是無名少姓人。

高山點燈明亮大,井底栽花根也深。

家住本城北門外,五里之遙太平村。

父親吏部天官王玉安,母親尹氏正夫人。

我是天官府裏的二公子,王志良就是我當身。”

叫聲員外:“害就害了爲了倒頭二十兩雪花銀,所以我才肯幫人家做代親。”劉員外一聽:“原來是赫赫有名的天官府二公子,你要做代親,我家女兒名譽總壞把你。二少爺,我看這樣子,

不如就留在我劉家莊招嗣婚,傳接老身後代根。”

王志良說:“員外,萬萬不能,我幫莫少爺做代親,莫少爺工錢出得多,我才答應他做代親。假使交你家小姐真成婚配,我對不起莫少爺有錢人。”劉員外說:“呸!你對不起莫少爺你就對得起我?你做代親拿我家女兒名譽總壞啦得。你識點相,蹲我家招親,交你拉倒;不識相,我寫張狀紙送到縣府衙門,說你個冤家油頭光棍,上我家來調戲我家女兒,你強姦閨女問斬罪,調戲民女要充軍。你可答應?不答應拿你個冤家對監牢裏一挎,你今世裏不得回家。”王志良一聽命總沒得,啊喲,不答應要坐監牢,一步總不得跑。

繃帳雙膝來跪下,岳父叫了兩三聲。

劉員外哈哈大笑,一把攙住:“賢婿,免禮免禮,揀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當日,丁是丁,卯是卯,現在拜堂頂好。不要再推,馬上再和我女兒宿做堆。 肇現成酒菜現成親眷朋友總在場鬧鬧熱熱,掛燈結綵,和劉鳳霞八拜天八拜地,八拜虛空過往神。

夫妻拜個和合樣,洞房花燭去安身。

夫妻拜過堂,然後入洞房。

抬起頭來看,擺設亮堂堂。

夫妻圓花燭,五子便登科。

長命富貴壽,千載萬代和。

夫妻喫過交杯酒,做個同牀共枕人。

青春公子少年女,又是門當戶對人。

大衆,不講王志良交劉風霞小姐夫妻多恩愛,我們再講莫恩一段情。

再講莫恩少爺。倒黴了,請代親請代親,小姐倒被他代了去格,我要報仇咧!吩咐安童:“拿殺豬匠週二請得來。”爲週二不醜,辦了羊羔美酒,喫喫酒,莫恩開口:“週二,我問問你看,你來家做點什麼營生?”週二說:“莫少爺,我沿小不曾讀書,我只會殺豬。”“喔,會殺豬格,你格會殺人?”“不曾殺過,不曾殺過。”莫恩說:“ 不假,殺人比殺豬子賺錢啊!你替我殺一個人,我賞你千兩雪花銀。你只要有這個膽量,拿張刀,坐夜到劉員外家去,一刀將他格新女婿王志良身喪命,我贈你千兩雪花銀。”週二一聽,暗喫一驚:“呀,要去殺王志良。不好了格,

王志良不是張三並李四,是我周家大恩人。

要不是王志良送我家二十兩紋銀,我兒阿福哪有性命到如今。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我不能好了傷疤忘了疼,喫水忘記挖井人。我萬萬不能恩將仇報,我萬萬不能去殺王志良。但是週二又想:我如果現在不答應去殺王志良,莫恩還是要請別人去殺王志良,王志良還是沒得命,這如何是好?週二一想:罷了,我不如表面答應將王志良來行刺,暗裏下做通風報信人。週二主意已定:“莫少爺你放心,殺人跟殺豬子差不多。我殺豬子的本事好了,頂大的豬子三百來斤,我一把背住,一刀就戳得它心臟。他王志良頂多百十斤,我保證一刀頭送他格命。

在我在我總在我,在我週二一個人。”

莫恩信以爲真,跟手拿出五百兩銀子交把週二。週二拿了銀子動身,就想:我要到劉員外家去報信,劉員外家大發財,尋常人不得進去。嗯,不要緊,我發得財了,我有了五百兩銀子,我來買禮物。買了四色禮物,送到劉員外家。“員外,你家新姑爺王志良交我週二是頂好格朋友,你家急急忙忙辦喜事,弄我週二人情總不曾來得及送。員外,人情不好漏 ,今朝是來補人情格。”劉員外說:“我格要補辦喜酒啊?”“格你肯定要辦喜酒,我們就是要來喫喜酒格。”員外吩咐拿喜酒辦起來,格麼王志良是員外家新姑爺,理應做陪客,喫喫酒,週二拿腳從臺子下伸過去踹踹王志良的腳背,嘴直歪,眼睛直瞄,你死人出來呢,我有要緊話跟你說。王志良有數,點點頭。肇兩人稀稀步子動身,同臺喫酒的人以爲他們兩人要去方便方便,不曉他們去說悄悄話。一到無人之處,週二說:“少爺,你蹲槓開心成親,莫恩買囑我來殺你,我表面答應,我暗裏下來送信。少爺我發得財了哇,今朝半夜裏上我家去,我送你路費,你進京趕考。少爺格,等你有了高官並祿位,沒得哪個敢欺負你當身。”肇二人約好了,一到半夜,王志良偷偷動身,拿後花園門一開,週二等好了格,一把攙起王志良。

急急忙來急急奔,暴頭村到面前呈。

一到暴頭村週二家了,周阿福已經困着得了。週二背住阿福的耳朵:“兒啊,起來,起來,你家恩公義父到了格,起來替我拿雞窩裏格一隻常生蛋的雞背起來殺殺,招待招待你恩公義父。”阿福說:“父親,不好弄別的東西招待,渾空就該那隻常生蛋的雞,殺啦得沒得雞蛋喫,你不曉得你家兒子,沿小就歡喜喫雞蛋。”週二說:“兒啊,你個呆化生,殺雞子比喫蛋合算,拿雞子一殺,血對刀上一,等我到莫恩家騙五百兩銀子。兒啊,算盤拿得來算算看,五百銀子要買多少個雞蛋。不要講喫,窖了肚裏總有。奉外雞子一殺,滾湯褪毛,清腸、破肚,油鹽爆炒,雞肉燒起來,招待你格恩公義父,你說可好?”阿福說:“對格,殺雞子比喫蛋合算。”跟手爬起來拿雞子一殺,血對刀上一。週二說:“兒啊,你蹲家煨雞肉,我去騙錢了。”週二拿了帶血的鋼刀,一來來到莫恩家:“莫少爺,王志良被我戳殺得了。望啊,走頸脖子揎進去呢,刀高頭血滴滴,紅蕩蕩。”莫恩一看,當真,刀高頭鮮血淋漓。莫恩歡喜了:“王志良,王志良,你貪做代親, 開心送了一條性命。”

哪曉他蘿蔔花眼睛看不明,人血雞血也分不清。

莫恩跟手又拿五百兩銀子送把週二。

週二拿了銀子站起身,暗裏笑了肚裏疼。

週二歡喜不過,我做了好人又發得財,這種好事到哪裏來。週二一到到家,雞肉煨爛了格,三個人弄點雞肉,弄點老酒,帶喫帶相,講到大天八亮。週二說:“二少爺,我送你二百兩紋銀。”王志良說:“我不要,我不要。”週二說:“來喲,你往常送把我,我就收格,現在我送把你,你就不要!”王志良說:“往常我只送你二十兩,今朝送上二百兩,太多了!”週二說:“不多哇,往常格二十兩,比現在格二百兩值錢。你二十兩銀子救我家阿福一條命,你說一條命要值多少錢啊!”這遭——

王志良把他說得沒得口開,二百兩銀子收下來。

阿福說:“義父,你要進京趕考,千里迢迢沒得人陪你,沒得人服侍你。我是你義子,我要盡孝,服侍你進京趕考。”

跟了王志良就動身,來到天官府大前門。

見到尹氏太太,王志良忙行禮,母親連連口內稱。老太太說:“兒啊!你上哪去格?幹多天數不家來?”王志良一想:我不能拿真心話告訴母親,如果拿真心話告訴母親,堂堂天官府的二公子,去幫人家做代親,成何體統?母親家規很嚴,不得過她格身。罷了,我來說點謊:“母親,我上親眷朋友家去,親眷朋友對我好了,今朝你家請我喫魚,明朝他家請我喫肉,又喫餛飩又喫團,一直喫到今朝。母親啊!我總養壯了,小下巴總養起來了格。我銀子借了多嘍,二百兩銀子。”

“母親我丟一百兩把你,我帶一百兩做路費進京趕考。”老太太說:“兒啊,我還要你格銀子來,家裏發得大財了,你家大哥哥做了宰相了。個天派安童家來送來銀子三百兩、又送金條三十根,還有萬歲送他格國寶——《白鶴圖》。這白鶴圖能避妖避邪,避風避雨,避火避水,是無價之寶。兒啊,你要進京趕考,千里迢迢肯定要經過很多荒野之地,弄不好要遇妖魔邪氣。兒啊,我拿《白鶴圖》捂了你心口頭,做一個護身符,好避避邪。”肇拿《白鶴圖》對王志良心口頭一捂。

衆位,你們要曉得,回頭這張圖就是惹禍的根苗。肇王志良辭別母親,辭別嫂嫂,帶了阿福。

父子二個動身走,直奔京都帝王城。

父子二人在路行,前面遇到對頭人。遇到哪個?兩個京騙子,一個叫張狼,一個叫李狗。京騙子穿着好了,穿着簇嶄新格衣裳,個人背個簇瓜拉新格包,包袱裏存了結鼓鼓,你們曉得總是存了什麼東西?總存點草紙,沒用頭衣裳,擺擺架子格。京騙子眼睛最毒,滑頭滑腦,狠貨不敢騙,總要騙忠忠厚厚老老誠誠的人。一望望見王志良跟周阿福,年紀輕、老老誠誠、忠忠厚厚,包袱不小,肯定金銀不少。張狼眼睛一鞭:“喂,二位兄弟,你們上哪裏去?”王志良說:“我們進京趕考。”張狼說:“頂好頂好,你們進京趕考,我們弟兄兩個上皇城販珍珠八寶,我們結伴同跑格好耶?”王志良一看:“哎,這兩人派頭大,又發財,好好好,一面結伴同行。”纔開頭,張狼李狗對王志良好,帶到飯店喫茶喫酒,不要王志良摸兜包口,張狼李狗總爭了算賬,搶先把錢。王志良對阿福說:“阿福,竟有好人呱。這兩個人竟是朋友人,竟拚得用錢。”哪曉格天跑跑快到南京城,張狼花頭來了呱,對阿福說:“你這位小兄弟,我看你塊頭小、力氣小、包袱重,像賽背不動。格麼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們塊頭大,力氣又大,我們幫你拿包袱背拉一段格好?”阿福說:“不需要,我背動格。”李狗說:“張狼哥哥啊,倒不是說你黴話,你倒好心幫人家揹包,你格曉得人家骨子裏瞧不起你啊,就恐怕你要拿他格銀子包袱拐走,還肯相信拿銀子把你背咧。”王志良臉總被說紅起來格,王志良說:“阿福,這兩個人是朋友人,把他們背拉段,不把他背麼,反而回頭要說我們小家八腔。”肇拿銀子包袱交把張狼李狗,張狼李狗得到銀子包袱,肇拿他們主僕兩個帶進南京城,揀頂熱鬧人頂多格地方,三軋兩軋,拿他們主僕兩個倒軋丟啦得格。

張狼李狗急急忙來急急奔,財神廟到面前呈。

到財神廟分贓,張狼說:“李狗兄弟,對不起啊,這筆交易哥哥我先看見,我出格主意,對不起,我要佔點強,我得八成,兄弟你弄嘎兩成。”李狗一聽,眼睛一暴,眉毛一翹:“辦不到,你望望我可是你喫呱。要麼對成分,少一成總不成功,少一成我情願一兩總不要,我到縣府衙門裏去把你告。”張狼聽見把他告,嚇得心驚肉跳:啊呀,對縣府衙門一報,我是首犯,我張狼犯法 我個人要先背殺。“好,兄弟,算你狠算你狠,我們就對成分。不過兄弟,要買點酒,買點豬頭來供供財神菩薩,求財神菩薩保佑我們,做京騙子不破賬纔好咧。”“好格呢。”張狼說:“我去買酒。”李狗說:“我去買豬頭。”張狼去買酒就想:李狗個瘟賊,我分二成他嫌少,我叫他半成總分不到,我拿酒肚裏放點毒藥,拿李狗藥殺得,銀子我個人獨得。李狗去買豬頭就想:啊喲喂,張狼喫性太大,兩人同做格事體,情喪他要得八成,呸,我叫你一成總分不到,我拿豬頭肉肚裏放點砒霜老鼠藥,拿張狼藥殺得,銀子我個人獨得。肇兩人酒、豬頭買家來,供供財神菩薩,李狗揀豬頭煨,多放油少放鹽,放點紅糖和生薑,又放點八角和小茴香,豬頭煨了噴噴香。煨好了端得來,兩人坐下來喫。張狼就想,酒肚裏有毒藥格,張狼眼睛一鞭:“李狗兄弟,昨夜哥哥我多喝得一口酒,我今朝聞見酒啊我就要作嘔,我不能喫酒。”李狗說:“哥哥,你不喝酒你多喫點豬頭肉格好呀?”張狼說:“兄弟呀,我沿小就歡喜喫個豬頭肉,豬頭肉上頭一層皮煨了粘篤篤,特別豬拱拱十里香,撩青我頂合適。”李狗一聽多歡喜,我只要望你多喫點。李狗說:“張狼哥哥,昨夜子多喫得兩塊肉,夜裏被不曾蓋得好,啊喂,今朝早起不聚肚,肚子不好過,我不能喫豬頭肉。”張狼說:“李狗兄弟,你不喫豬頭肉,多喝點酒格好呀?”“啊呀,哥哥,我沿小就歡喜弄口酒。”張狼歡喜了,我只要望你多喫點酒。肇一個出勁喝酒,咕咕咕咕,一個拼命喫豬頭肉,巴嗒巴嗒。哪曉酒藥性來了頂快,李狗肚子先痛,李狗說:“張狼哥哥,你酒肚裏格有眼孔,我格肚子騰騰空怎幹痛格,外間不紅,肚裏來下貢膿,肚腸揪,我要作嘔。”張狼一聲冷笑,嘿嘿嘿:“兄弟哎,你上了我格破布浪了,早先分二成你不要,你肇半成總得不到,告訴你,我酒肚裏放了毒藥。”李狗說:“張狼哥哥,你不要當我是好東西喲,我也不是省油燈,告訴你內心話,我豬頭肉肚裏也放了砒霜老鼠藥。”“啊嘿嘿,我格肚子也痛起來格。不好了格,真是欺心沒得高官做,作惡沒得好收成”。張狼李狗痛了打滾。

藥性發作了不得,七竅流血喪殘生。

行好得好終身好,張狼李狗做京騙子沒得好收成。按下不表,再講王志良交周阿福。銀子被騙啦得,身無分文。王志良說:“不要緊,我還有國寶寶貝去到典當鋪裏當點銀子。”一來來到隆慶典當,王志良拿白鶴圖對櫃檯上一放:“朝奉,當寶貝來。”小朝奉不識得寶貝:“呸,這個東西也算寶貝,依我看起來,你肯定來垃圾堆上拾到張舊畫張,來冒充寶貝。”王志良說:“你果識貨,這是無價之寶。”“還無價之寶,畫張,不要攪。”“寶貝。”“畫張。”“寶貝。”“畫張。”兩人爭論不休,正來下爭了面紅耳赤,哪曉蹋蹋蹋,走裏間走出個老朝奉來。老朝奉識得寶貝,一望:“啊喲,無價之寶《白鶴寶圖》。”

衆位,書中暗表,這爿典當不是別人家開格,齊巧不巧,是南京制臺趙建家開格典當,所以老朝奉曉得內情。老朝奉就想:我家大人爲了少拉這件寶貝,天天飯麼喫不好,覺麼困不好,你個冤家情喪偷了到堂塊當。隨手吩咐人穩住他,又吩咐人報信,報與南京制臺趙建知道。趙建派當差衙役來到典當鋪:“哪個當寶貝?”“我。”“這張寶貝《白鶴寶圖》是哪一個格?”“就是我格。”只要望說是你格,鐵鏈子一鎖,背起來就走。

不問青紅和皁白,鐵鏈子鎖了緊騰騰。

就拿他帶到制臺府衙門。南京制臺趙建坐堂,三班衙役幫忙,分站兩旁。“威武”,一聲堂威,大人升堂。趙建拍動驚堂木:“衙役,帶盜國寶的江洋大盜上堂。”肇拿王志良帶到公堂。

王志良來到公堂雙膝跪,大人叫了兩三聲。

趙建拍動驚堂木,執指一指:“我把你江洋大盜姓甚名誰?賊窠在何處?同黨幾人?作案几起?爲何盜取我國寶《白鶴寶圖》?速速從實招來,免得本官大刑伺候。”格王志良聽見這一聲,冤枉喊了不絕聲,“冤枉冤枉冤枉——

總說沒得冤枉事,這件冤枉海能深。

我本是個書公子,決不是違條犯法人。

南京制臺趙建拍動驚堂木:“嘟!江洋大盜,人證物證俱在,你還狡賴。我曉你年紀輕,咬口緊,不用大刑,豈肯招認。來呀,拿他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衙役如狼似虎,將王志良摁到公堂,四十大板,打得他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昏死過去,拿冷水對他臉上一澆。

人不傷心心不死,冷水潑面轉還魂。

可憐王志良還魂打轉,渾身疼痛難忍:“啊喲喂,痛煞得,熬不住了格。不好了格,現在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罷了,免得皮肉受苦,我不如招了吧。”叫聲大人哦:“你免動大刑,

是我是我總是我,私盜國寶我承當。”

肇麼就屈招,說一句記一句,口供錄得緊騰騰,拿口供把王志良畫字。王志良拿到個筆只是抖,只是抖。“不好了格,我往常提筆沒得四兩重,今朝提筆重千斤。可憐啊,筆頭尖尖一撮毛,畫起供來喲坐監牢,但是不畫不得了,不畫又要捱打了,繃帳狠狠心腸一畫。一畫不好了,一字入公門,千斤拔不出。拿王志良

重枷重鎖送到監牢裏面遭磨難,六十天殺頭不容情。

可憐二公子王志良坐牢,一步總不得跑,困麼困了狹牀上,杵嘴棒杵了緊騰騰。日裏總好過,到夜裏格日子頂難熬。

二公子來到黃昏裏,嚶嚶啼哭淚紛紛。

一更裏公子入牢門,啼哭淚紛紛。

要喫毒藥無錢買,上吊少根繩。

二更裏公子入得牢,啼哭淚滔滔。

投河沒有淹胸水,割頸少口刀。

三更裏半夜心,蚊子又要咬,跳蚤扁螂要啃背心。

屋望裏格老鼠貓能大,跳上爬下扒眼睛。

四更裏睡忪,辛辛苦苦打瞌。

祖宗亡靈來託夢,醒過來還在監牢中。

五更裏要天明,牢頭伯伯你容容情。

高抬貴手饒饒我,沒得鋪監雪花銀。

可憐哦,王志良監牢裏哭五更,更更要啼哭淚紛紛。哭聲我格親孃哎:“你不要當你家孩兒進京赴考有好處咯,哪曉我來監牢裏花做罪人。親孃哎,孩兒坐死監牢不關事,丟下我白髮老母靠何人。我格親孃啊,你往往晌將孩兒撫養到二九十八春,可憐我又做不到你格養老送終人。親孃啊,你十月懷胎麼空帶了我,三年格乳哺哦你枉費心。我格親孃,你再打打退後算盤,譬如沿小不曾生到我,只生到我格哥哥一個人。親孃啊,譬如養到你家孩兒沿小關節重,三六九歲就喪殘生。”

王志良哭到傷心之處,狠狠心腸,雙膝對下一跪,望空拜了三拜,叫聲親孃哎:

你受你格孩兒拜三拜,報報我格母親養育恩。

不講王志良監牢多悲淚,再講周阿福曉得義父坐監牢。“啊呀,義父坐監牢,我要提籃送監飯。我身無分文,到哪塊有錢來格飯送?罷了,我就來要飯來。”他左手拿枯竹枝謹防惡犬,右手拿豁爿頭碗討飯子營生。我要到好格送到監牢裏花把我義父喫,要到醜格我阿福自己吞。不講王志良、周阿福南京城裏遭磨難,我們再講皇城一段情。

再講老奸黨當朝宰相史泊一想:嘿嘿,現在朝綱上沒得好本事,我來造反哩。寫祕密書信一封,吩咐心腹得力家將,拿書信送到東遼國,約東遼狼主起兵攻打中原,他做內應。

能夠裏應外合拿明朝江山來打下,江山和你對成分。

書信送到東遼國,東遼國狼主拿書信一看,歡喜。跟手訂了合約,合約一式兩份,一份帶把老賊史泊保管,一份留在東遼國。東遼國起兵,封紅毛大元帥烏里黑交軍師魔裏牙帶兵。魔裏牙是妖道,有妖法格,妖法多端,帶番兵四十萬,進攻我們大邦中原,一打打到東山關。東山關總兵張恆,是萬歲的御外甥,打不過外國人,嚇得關門緊閉,免戰牌高掛,告急本章送上京都皇城。永樂皇帝高舉本章上上下下看完成,腹中也憂愁哇二三分。萬歲對文武百官說:“衆家愛卿,不得了呱,現在東遼造反,大隊兵馬打到東山,東山關喫緊,告急本章進京,哪一位代孤家領兵帶將,增援東山關,攻打東遼兵,得勝班師回朝後,官上加級重封贈。”哪曉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將不作聲。

三百文來二百武,個個像泥塑木雕人。

永樂天子連問數聲,無人答應,只躁得龍淚滔滔,哭聲蒼天哎:“只叫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出妖孽。

孤家江山如同風中燭,缺少擎天柱一根。”

執指一指:“我把你文武百官,你們總是酒囊飯袋, 都是飯桶。你們太平年間總嫌官職封了小,燎亂年歲怕出征。不得了了格——

我朝中缺少忠良將,萬里江山不太平。”

老奸黨史泊撩袍跪倒,執笏當胸,口稱萬歲:“少要擔心,休要害怕,臣保舉一人,可以征剿東遼國,只有我格外甥葛雲飛文武全才,有萬夫不當之勇。

他一人能當千員將,單刀能退百萬兵。

只有我格外甥一出征,何愁江山不太平。”

萬歲一聽,果然相信:“老愛卿,趕緊寫信,叫你外甥進京。”肇史泊寫信,信格內容這樣子:告訴外甥你到皇城做兵馬元帥,征剿東遼總是假,勾結外國是真情,裏應外合,明朝江山打下,舅舅我就是大皇帝,外甥你就是小皇帝。大概就這個意思寫好了,吩咐心腹得力家將,拿書信送到雲南都督元帥府,交把小奸黨葛雲飛。葛雲飛拿書信一看,歡喜了:“嗯,舅舅家沒得後代了格。我兩個老表史文彬、史文林,二月十九被文武狀元打殺得格。舅舅家沒得後代,舅舅做皇帝,外甥好做太子。我趕緊進京,我武藝又好,我格馬又快,我不帶做伴格,做伴格反而拖後腿。我只要一個人去見我的舅舅。啊呀,多年不曾交舅舅會面,恐怕舅舅不認得我,我拿舅舅寫把我格親筆信放了袋袋裏下,舅舅望見他親筆信麼,他就曉得我是他外甥格。”這遭葛雲飛單刀匹馬,匹馬單刀要快,抄小路直奔京都皇城。

打馬加鞭動身走,天嵩高山面前呈。

一天經過天嵩高山。松林深處吭啷啷啷啷,一旁鑼響,衝出一彪人馬,爲首女大王甘賽花。提到甘賽花,我在開卷格辰光就講過:甘老將軍被奸黨滿門抄斬,就逃出一個甘賽花,在這天嵩山做女大王。甘賽花身騎胭脂桃花馬,手執梨花寶槍:“呔,那一個肥羊,速速丟下買路銀子來。”葛雲飛:“呸,女強盜,你可曾稱上四兩棉花紡一紡,你家姑老爹可是省油燈,我家舅舅當朝宰相,皇帝格先生史泊史太師。我叫葛雲飛,我要上我舅舅槓去有要事,你大王識點相,讓條路等我過去,咱們河水不犯井水。

若是說聲你不肯,我將你山寨一剷平。”

甘賽花一聽,怒從心頭起:“嘟,我把你格小奸黨。提到老賊史泊奸黨人一個,是我甘家冤仇對頭人。你格小賊來正好,請你喫槍。”催馬向前,揮動長槍就刺。小奸黨葛雲飛不敢怠慢,擺動象鼻子大刀急架相還。一個用刀,一個用槍,刀碰槍藏藏響,槍碰刀冒火星,二馬盤旋,殺在一起。

四條膀臂分上下,八隻馬蹄定輸贏。

大戰交鋒四十回合,八十照面,甘賽花越殺越有力,葛雲飛久戰有精神。一個八兩,一個半斤,秤鉤遇到棗核釘,勝敗不分。甘賽花一想:“呸,你格小奸黨武藝高強,沒許多力氣交你打。”放寶貝,默讀真言咒,放出紅綠捆仙繩,就將葛雲飛從頭到腳捆了像樹椴子菩薩,將他生擒活捉。帶到聚義高廳,到他袋袋裏一搜,拿老奸黨信搜出來,甘賽花一看,說:“喲,原來你們這些瘟賊要勾結邊邦外國。”咔嚓一刀,拿小奸黨葛雲飛殺煞得格。甘賽花一想:罷了,我來女扮男裝,扮做奸黨小外甥,去騙騙老奸黨。這遭甘賽花拿男子衣裳一穿,帶了老賊格信,打馬加鞭趕到京都皇城。

書要簡短,甘賽花到宰相府高廳之上,見到老奸黨史泊,小姐雙膝來跪下,母舅大人叫幾聲。老奸黨史泊對她一看:“啊呀外甥,你怎長變啦得格?塊頭長小了,臉上皮膚長嫩了,喉嚨長細了長尖了。”甘賽花一聽不得了,老賊史泊記得他外甥格腔調格?甘賽花眼睛一鞭,花頭來了:“舅舅哎,你家外甥來雲南拜一個好本事做師傅學武功,我家師傅教我輕功,弄金丹把我一喫,我塊頭變小了,我皮膚變嫩了,我輕功變好了。舅舅,你不相信,我拿你格親筆信把你看。”肇拿信掏出來,交把老賊史泊。老賊史泊一看,自己親筆寫格信,哪有不識得格道理,便深信無疑。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史泊來到八寶金殿,“啓奏萬歲,微臣外甥已經到了格。萬歲說:“傳他上殿。”甘賽花二十四拜俯伏金階拜見萬歲,萬歲一看:“啊呀,小愛卿,你塊頭太小 就怕本事不好,格打得過外國人?”小姐說:“萬歲,塊頭大就有用呀!俗話說得好,

彌陀佛雖小當堂坐,金剛雖大看山門。

碾砣雖大場邊上滾,秤砣子雖小壓千斤。

你不要看我塊頭小,我本事很好,不相信,我來舞點刀把你看看。”甘賽花拿長衣裳一卸,短打結束,拖一把單刀,出金鑾殿舞起來格。

衆位,甘賽花雖然是女流之輩,她是驪山老母格門徒,格種刀法不得了,擺開門路,一路分三路,三路分九路,九九八十一路。

就是慢舞人可見,回頭舞快不見人。

只聽刀風,呼呼呼呼呼,咔咔咔咔咔,舞起刀刀賽渥閃,划水不進半毫分。舞過之後,刀對下一放,甘賽花臉紅總不紅。萬歲歡喜:

“小愛卿前來聽封贈,徵東元帥你當身。”

老奸黨史泊歡喜,外甥是元帥了。肇拿她帶到宰相府:“外甥,你做了兵馬大元帥,征剿東遼總是假,勾結外國是真情,恐怕外國人不相信,我拿交外國人訂格合約交把你,外國人看見合約肇就相信格。”肇拿格一份合約交把甘賽花,甘賽花歡喜了:“嘿嘿,你個老賊,硬憑證到了我身邊。”肇甘賽花辭皇別駕,擇過吉日,御校場之上法鼓三通,放炮三聲,點起十萬兵馬。甘賽花就想:我還高興幫你們打仗,我拿兵馬帶天嵩山上去拉倒。

帶了兵馬動身走,天嵩高山去安身。

再說東山關總兵等救兵,一等不到,二等不達,心中發躁,二次告急本章寫好,送上皇城。萬歲二次告急本章一看,將史泊傳到金殿:“史泊,孤家問你,你外甥兵馬帶哪裏去了咯?”史泊說:“個不是上東山關。”“嘟,還東山關,現在東山關二次告急本章總到了格。”老奸黨自己沒數:“啊喲,萬歲,我也不曉他上哪去了格?”正在此時,皇門將軍啓奏萬歲,文武雙狀元王志強來午朝門口候旨。

衆位,書中暗表,王志強將安南平定,已經回到京城。萬歲說:“好,宣他上殿。”王志強二十四拜,俯伏金階之上,口稱我主萬歲,天子萬年萬壽無疆。“萬歲,微臣託您格洪福,憑三寸不爛之舌,已經拿十三個小國家說得服服帖帖,現在安南平定,微臣回京復旨。”啊喲,萬歲歡喜啊!王志強色樣好格,不用一兵一卒,就平定安南國,“王愛卿,孤家現在有一件難事,十萬兵馬交領兵元帥,不知何方去了?孤家命你出京,尋找十萬兵馬交領兵元帥,封你一封,

王志強前來聽封贈,都臺巡按你當身。”

衆位,巡按大人官職大了。怎樣大相?見官大三級,就是隨你多大格官,他看見你總歸比你大三級,賜他尚方寶劍一口,聖旨一道隨身,還有三千御林兵。王志強辭皇別駕,校場點起三千兵馬。王志強就想:我倚功也好搭搭勢,諸處地方總不去,前往丹徒一座城。要上丹徒縣,南京是必經之路,走南京城經過。王志強就想:南京是我們本省,不曉南京制臺是清正官還是糊塗官,拿案卷拿得來查查看。肇拿案卷查了。哪曉得一查查到當中有一個案子?王志良私盜國寶白鶴寶圖一案,一查判決六十天殺頭。一查日期不得了,還有三天就要法場過刀。大公子王志強發躁:“不好了格,

饒我巡按權柄大,要救我格兄弟難上難。”

不講大公子王志強心中發躁,再講周阿福曉得不得了,還有三天義父要被法場過刀,急得沒法,

來大街上三個拋來四個滾哦,只是啼哭淚紛紛,

周阿福來大街哇多悲淚,來了英雄一個人。

什麼人?湖南長沙人氏,天下第一劍客葉子嵐,就是偷了《白鶴寶圖》格老朋友。齊巧不巧,走南京城經過!望見周阿福悲淚啼哭,葉子嵐是頂頂歡喜管閒事格人,葉子嵐站到阿福身邊:“喂 你這位小兄弟,爲何悲淚啼哭?有何冤枉之事,告訴某家聽聽,某家代你伸冤報仇罷了。”周阿福睜開淚眼,對葉子嵐一看,只見葉子嵐英雄氣概,相貌堂堂,腰挎寶劍,臉上一團正氣,料定他肯定是好人。肇阿福雙膝來跪下,將軍叫啦二三聲。將軍啊:

“真心之話告訴你,鐵石心腸也軟三分。”

肇怎樣怎樣如此如此就告訴葉子嵐,因爲不好講重經,講了重複經啊大家總不愛聽,就是講到現在一段格事情告訴葉子嵐。葉子嵐一聽:“呀,我好事變壞事,倒頭《白鶴寶圖》害了人。”一把攙起阿福,不必悲淚啼哭,上我身邊去。肇拿他帶到招商店,葉子嵐說:“阿福,你定心睏覺,沒得你格事,等我坐夜上制臺衙門裏去望望看。”一到二更天,葉子嵐短打結束,身穿夜行衣,帶了寶刀,腳一踮上屋,走瓦高頭跑。

飛檐走脊動身走,制臺府衙門面前呈。

葉子嵐站了屋脊上一望,望見一排樓房有燈光,跟手飛到格樓房屋檐頭身邊,拿腳掛了屋檐頭高頭,來個金鉤倒掛,手摸到紙糊窗子。衆位,格歇不該玻璃,是紙糊窗子,用手指頭一掏,掏一個小眼,一隻眼睛睜一隻眼睛閉,對裏一望,哈呀喂,巧了,這個樓房不是旁人住格,是南京制臺趙建家女兒趙月娥格繡樓。趙月娥小姐交梅香來燈下繡花,一面繡花就閒談。“啊喂,”梅香說:“小姐哇,監牢裏格罪犯王志良小夥子漂亮嘍,要不是罪犯,做你格新姑——,爺也不曾說得出口。葉子嵐走窗子鑽進去:“你們來下說什麼?”“嗯,我們不曾說,我們不曾說。”“不曾說?我才間聽見格,說監牢裏格罪犯王志良小夥子漂亮,好做你家新姑爺。對不起,我來中間把媒做,更改沒有半毫分。小姐你格答應,你答應頂好,不答應你不要對我相,相啊相,我拿刀替你開片;你眼睛對我擠啊擠,我拿刀走你鼻子尖劃到腳底。”拿刀對小姐臉上一映,你說格小姑娘看見個寶刀麼命總嚇啦得:“啊呀,將軍啊!答應格答應格。”“啊,既是答應,我問問你看,今年幾歲了?”“我二九十八歲。”“你幾時生日?”“八月十三卯時降生。”“好,拿年庚帖子寫出來,小姐我知會你,明朝上公堂上審理出來,你要承認沿小終身許配王志良,你如果不承認個句話,我來無影去無蹤,我半夜裏要拿你格骷髏頭偷走格,少陪了。”腳一踮,一陣風,影跡無蹤。小姐一想:“啊喲喂,這個老朋友當真來無影去無蹤。”再講葉子嵐回到招商店對阿福說:妥了呱,“要得官司贏,只要心不平。耳聞巡按大人到了南京了,明朝到巡按大人轅門去告狀,就說王志良沿小交南京制臺趙建家女兒趙月娥訂下終身,還有舅舅做媒人,舅舅就是我,我就是王志良家二舅舅,我叫尹俠金,就說南京制臺趙建嫌王志良窮,賴親不嫁,反而害王志良偷寶貝,拿他逼打成招。你告他,我來幫你寫狀紙。”

葉子嵐文武全才,跟手磨磨大閣香,羊毫掭掭尖,思量思量,一刻工夫狀子就寫完。 上寫:具狀人江蘇省鎮江府丹徒縣暴頭村人氏,姓周名阿福,爲控告南京制臺趙建嫌貧愛富,賴親不嫁,反害人命,含冤負屈等情一案。吏部天官府二公子王志良,從小與南京制臺趙建之女趙月娥訂下終身,二舅舅尹俠金從中爲媒作證,永無改悔,再無異說。不料那一天王志良到制臺府投親,南京制臺趙建嫌貧愛富,賴親不嫁,反害王志良私盜國寶《白鶴寶圖》。王志良逼打成招關入監牢,六十天殺罪,冤沉大海。請大人筆下超生,草民阿福拈香上稟,某年某月某日某時。

啊喂,寫了蠻紮實格,明朝定心去。一到第二天,周阿福拿了格狀子,走到巡按大人轅門口,雙膝對下一跪,拿狀子對額骨頭上一頂,“冤枉冤枉哦,

總說沒得冤枉事,這件冤枉海能深。”

守門官報,報於巡按大人王志強知道。王志強坐堂,三班衙役幫忙,分站兩旁,吩咐將告狀之人帶上公堂。肇拿阿福帶上公堂,阿福雙膝跪下,大人連連口內稱:“大人,冤枉啊。”隨手拿狀紙呈上去。王志強看狀紙了,格王志強拿狀紙上上下下看完成,暗裏下笑得肚裏疼。王志強就想了:這張狀紙完全說昏話,也說我家兄弟王志良,從小與南京制臺趙建家女兒訂下終身,我做哥哥格怎點總不曉得,也有二舅舅尹俠金做媒人,我統統只該一個大舅舅,到哪塊來格歪騷頭二舅舅格,完全說昏話。但是王志強又想,要救我家兄弟呀,我也繃帳陪他說混帳話了,不呢救不到兄弟,吩咐拿媒人帶上公堂。葉子嵐來到公堂,葉子嵐他是強盜膽大,“大人,我就是王志良家二舅舅,我幫做媒人格。喏,年庚帖子也來堂。”肇拿南京制臺趙建帶到。格麼,趙建沒得這回事,他哪肯承認哎?不承認,又吩咐拿趙月娥帶上公堂。趙月娥雙膝來跪下,大人連連口內稱,巡按大人王志強對他一看,小夥子不錯,做我弟媳婦倒也差不多。“下跪者是不是趙月娥?”“正是。”“你是不是南京制臺趙建家女兒?”“不錯。”“你是不是沿小終身許配王志良?”趙月娥本來想賴格,但是葉子嵐站了旁半間,喉嚨口一咳,腳一跺,拿眼睛對她一瞪,小姐一嚇,命總沒得,如果不答應,他夜裏要偷我格頭格,繃帳答應。“大人,我沿小終身是許配王志良。”王志強拍動驚堂木:“大膽趙建,你女兒總承認了格。嘿,你身爲朝廷命官,知法犯法,本來犯法,拿你揹出去殺,但是,姑念你沒有造下惡果。”什麼叫惡果啊? “因爲王志良不曾法場開刀,饒你一命,你拿王志良帶家去,要燒頂好的東西把他喫,如果王志良餓瘦啦一兩,你南京制臺趙建想總不要想。”

南京制臺趙建拿王志良帶上制臺府,天天燒好東西把他喫,王志良要是不喫,南京制臺趙建恨不得要跪他面前,細老子啊,你喫嘎,餓瘦了我不得過身。

不講王志良來制臺府享福,再講大公子王志強拿葉子嵐帶到密室,拿門一關一栓:“呸,你格冤家,你對我望望看,你曉我是哪個?我是天官府大公子王志強,我家只該一個大舅舅,到哪塊來你格歪騷頭二舅舅格?究竟姓甚名誰,速速從實招來。”葉子嵐一聽,不得了了呱,說不到個謊了哇:“大人,我不是你家歪騷頭舅舅,我是強盜,我叫葉子嵐。”怎念怎念怎念,統通告訴王志強。王志強一聽:啊呀,葉子嵐雖然做強盜,倒是好強盜,劫富濟貧,而且偷寶貝偷金子偷銀子,救了我家母親,救了我的妻子,現在又說昏話告狀做媒人,又救了我家兄弟,倒是我的恩公。王志強雙膝來跪下,恩公連連口內稱:“恩公,我願意交你結拜弟兄。”葉子嵐說:“大人萬萬不能,你是當朝巡按大人,我是強盜,做強盜格哪好交你做官格結拜弟兄。”王志強說:“可以格,你不要當做官總是好人,也有瘟贓官貪贓官,比強盜壞到幾百倍,你是好強盜,你做強盜是爲了平民百姓,我是清正官,我做官也是爲平民百姓。我們雖然一個做官一個做強盜,但我們目的總是一樣格。”“好,結拜弟兄。”肇兩人跪下來拜了八拜。

結拜弟兄人兩個,勝如同胞一母生。

一排年齡,葉子嵐年長爲兄,王志強爲弟,而且周阿福拜葉子嵐做師傅,跟他學得做強盜,不做壞強盜哇,做好強盜。葉子嵐又對王志強說:“兄弟,俗話說得好,先有國後有家,先公後才能私,現在你丹徒縣太平,你家發得財,當務之急要尋找十萬兵馬交領兵元帥,應該國家大事爲重。”王志強佩服:“哥哥,你雖然是強盜,你比我們做大官格站得高看得遠。哥哥說得在理,小弟一面依你。”派出長探短探,明探暗探,一探探到了格,十萬兵馬上了天嵩高山。肇王志強帶兵,

兵馬隊隊動身走,天嵩山面前呈。

離天嵩高山十里之遙,安營紮寨。葉子嵐說:“兄弟,等哥哥我坐夜到高山捉兩個嘍兵來,把你一審,就曉得內情。”“哥哥,說得在理,一面依你。”一到半夜,葉子嵐動身,走樹葉子高頭跑,施展陸地飛行之法,來到天嵩山,弄兩個嘍羅兵對麻袋肚裏一灌,不問細啊大,葉子嵐一手夾肘裏夾一個,一來來到中軍帳。“兄弟哎,嘍兵捉得來格。”王志強說:“來哪裏?”葉子嵐說:“來麻袋裏咧。”背住麻袋底一倒,兩個嘍兵嚇得心驚肉跳,嘍羅兵雙雙來跪下,大人連連口內稱。王志強說:“嘍兵,不必害怕,我來問你們,皇上十萬兵馬是不是上了天嵩山?”嘍兵說:“是的,是的。”“領兵元帥是不是小奸黨葛雲飛?”嘍兵說:“不是的,不是的。葛雲飛老早被我家女大王甘賽花殺啦得,這一個領兵元帥是我家女大王甘賽花她女扮男裝,扮做奸黨小外甥,騙得來格兵馬。”王志強一聽:“呀,原來是甘賽花小姐。

甘賽花不是別一個,是我的乾妹妹女千金。”

隨手寫一封書信交把嘍兵,帶上天嵩高山,交把女大王甘賽花。甘賽花小姐拿書信一看:“啊喲,我的乾哥哥王志強到了。”帶領嘍兵敲鑼打鼓,下山迎接乾哥哥王志強。一見見到王志強,甘賽花走到前間忙行禮,乾哥哥連連口內稱,叫聲乾哥哥:“總以爲我們兄妹兩個,

今生今世再會不到哦,哪曉得幹兄妹如今又相逢。

乾哥哥,可憐我父母雙親被奸黨陷害,滿門抄斬死了,委該冤枉很,到何年何月我好把冤伸?”王志強說:“乾妹妹,你不必悲淚,愚兄這裏有一計,你還是用女扮男裝,扮做奸黨小外甥,拿老奸黨交外國人訂格合約放了袋袋裏,我們上八寶金殿,以合約爲硬證。

當皇天子奏一本,好將奸黨送殘生。”

甘賽花說:“乾哥哥說得在理,小妹依你。”肇甘賽花女扮男裝,跟隨王志強路途催趲, 非止一日。那一天趕到京都皇城,早朝王志強來到八寶金殿:“啓奏萬歲,微臣奉旨出京尋找十萬兵馬,兵馬已經找到了格。兵馬上了天嵩高山,而且領兵元帥已經帶到皇城。”萬歲說:“好,將他召到金殿。”甘賽花二十四拜俯伏金階,拜見萬歲。萬歲拍動震山吼:“嘟,大膽葛雲飛,你膽有天大,竟敢不遵皇命,不帶兵征剿東遼,爲何將兵馬帶上天嵩高山?你知罪不知罪?”

甘賽花聽見這一聲,冤枉喊了不絕聲,

叫聲:“萬歲呀,

我不是奸黨葛雲飛,我是女扮男裝甘賽花女千金。

萬歲,老賊史泊私通邊邦外國,坑害中原。如果萬歲不相信,一份合約做證明。”她拿格一份合約送上龍書案,萬歲拿合約一看,鐵證如山,將史泊召到金殿:“大膽史泊,你膽倒不小,竟敢勾結邊邦外國,謀國篡位!”史泊說:“萬歲,我不曾私通邊邦外國。”萬歲:“呸,你還狡賴,這裏有合約爲憑證。”老賊史泊狡辯:“萬歲,合約應該兩份,現在只有一份,我不肯承認,要有兩份合約才肯服罪。”王志強啓奏萬歲:“要二份合約並不難,只要等微臣帶兵征剿東遼,拿東遼國打了服手服腳,再拿二份合約取家來,老奸黨就無話可說。”萬歲一聽, 果然相信:“王愛卿,講得在理,孤家依你。”傳下聖旨,拿老奸黨史泊打入天牢坐罪。

王志強前來聽封贈,徵東元帥你當身。

“你要帶多少兵馬?”王志強啓奏萬歲:“兵在精不在多,十萬兵馬足夠。”“你要哪些將軍保你前往?”王志強啓奏萬歲:“我只要幾個好朋友保我同去。第一是我的乾哥哥葉子嵐,第二是我的乾妹子甘賽花,還有周阿福,他們三人保我同去足夠了。”萬歲一聽,果然相信,將葉子嵐、甘賽花、周阿福召到金殿,萬歲開口封了:

葉子嵐前來聽封贈,開路先鋒你當身。

甘賽花小姐聽封贈,總軍參謀你當身。

周阿福前來聽封贈,解糧官之職你當身。

肇王志強辭皇別駕,擇過吉日,御校場之上三牲祭禮,祭過帥旗,發鼓三通,放炮三響,噶愣登。

頓升三個狼煙炮,十萬兵馬出皇城。

馬下兵,馬上將,川流不息,

狼煙炮,一聲響,地動神驚。

格些兵士總穿金盔金甲、銀盔銀甲、銅盔銅甲、鐵盔鐵甲、漆黑抹塌,像鍋底菩薩。前後護心鏡,炮火轟不進。馬點山東胭脂桃花馬、金鬃馬、銀鬃馬、白龍駒、鐵蓋驪,五馬齊全。又點雞嘴槍、鴨嘴槍,金箍槍、銀箍槍,梅花連纓槍、八寶駝龍槍,槍放寒光。旗分五色旗,飛龍旗、飛鳳旗、飛虎旗、飛彪旗、飛豹旗。三十六天罡旗,七十二地煞旗,還有一對大門旗,大門旗上寫對聯二副。

一幅寫:一竿槍,槍震天下驚敵膽;胯下馬,馬馳疆場滅羣頑。

一幅寫:徵東遼,兵精將勇奇功建;保大明,明朝江山萬萬年。

還有一個三軍大堂旗,上寫斗大的“王”字,飄飄揚揚。

王志強帶兵去出征,小兵小將隨身跟。

兵將聽號令,放炮如同響雷陣。

大公子掛了帥,小兵小將隨身帶。

臨陣不換將,各帶個滾龍牌。

大刀手,跨上馬,手執大刀把口誇。

若與番兵來交戰,殺他人頭滾西瓜。

馬叉手,跨上馬,手提馬叉說大話。

若與番兵來對敵,當頭蓋面一馬叉。

老兵對少將,少兵對老將。

盾牌對鳥槍, 刀對刀來槍對槍,殺他個番兵見閻王。

兵馬隊隊如潮水,沙灰絞到九霄雲。一路之上,軍紀嚴明,秋毫無犯,那日裏,來到東山關安營紮寨。大元帥王志強傳下將令:“衆位將軍,將免戰牌摘去,明天四更造飯,五更進兵。”一到第二天四更天用過早飯,大公子王志強戎裝結束,頭戴三叉帥字盔,身穿鎖子黃金鎧,外罩飛雲袍,腳蹬虎頭靴。

座下一匹龍駒馬,一支鋼槍緊隨身。

放炮三聲,噶楞登登,大開關門,帶領三軍衝出東山關,沙場排開一字長蛇陣。中原國兵馬一到,番邦國小兵就報,報與東遼國元帥烏里黑知道。烏里黑一聽,氣了啊呀啊呀暴叫:“呀呀呀,氣死本帥,待本帥備馬抬刀。”烏里黑戎裝結束,頭插雉子毛,身穿虎皮大戰袍,座下一匹青鬃馬,隨身帶一把板門刀。也是放炮三聲,噶楞登登。大開營門,帶領番兵番將衝出營盤,沙場擺開陣勢。二龍出水,射住陣腳。烏里黑出馬,王志強對他一看,嚇得渾身放汗,只見這個外國人身高一丈開外,頭像笆斗,腰像籮口,手膀子像轆軸,牙齒像板鑿,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眉毛對上卷,眼睛像渥閃,一把大刀像小門板,鋒毛絲快。王志強想:呀!總說我王志強長了高,夠不到這個外國人格腰。但是王志強又想,我不能怕他哇,我是三軍主帥,我一怕,大家怕,今朝這個仗不打就自敗。嘿嘿,騎在虎背,怎能不行。王志強強裝鎮定,啪楞點鋼槍交於左手,右手執指一指:“呔,大膽番賊,膽有天大,竟敢無故帶兵進犯我大邦天朝,現在本帥天兵到此,還不快快下馬受降。

若有半字來不肯,把你送進枉死城。”

烏里黑冷笑一聲:“嘿嘿嘿嘿,我把你中原小蠻子胎毛未褪,乳臭未乾,口出狂言。放馬過來,我們來格鬥格鬥,試試哪個老子本事好醜?”

二人說話嗆嗆響,臉嘴一變就動刀槍。

烏里黑用板門刀,王志強用點鋼槍。大戰交鋒二十回合,烏里黑越殺越有力,王志強久戰少精神,只殺得王志強只有招架之功,沒得還手之力。王志強一想:“不得了, 我要喫敗仗了。我不能喫敗仗,我是三軍主帥,我一喫敗仗要渙散軍心。再一個今朝交外國人交戰,是頭一仗,頭仗是關鍵性的一仗。頭仗勝,仗仗勝,頭仗敗,仗仗敗,今朝只能打勝仗,不能打敗仗。但我打不過他,如何是好?”王志強一想:罷了,我不能力敵,我要智取,我用我格回馬槍結果他的性命。王志強主意已定,打馬就逃。烏里黑:“你格小蠻子,你對哪裏逃?

你要溜到天邊去,我要追到你格九霄雲。

你要逃到東洋海,我要追到你水晶宮。”

烏里黑打馬加鞭緊追不捨,哪曉王志強有意拿馬放慢了,所以烏里黑交他追了馬頭接馬尾,烏里黑拿個板門大刀拎起來,像打呼榔頭,來了一個攔腰斬玉帶。

衆位,這把大刀像小門板,鋒毛絲快,不要講挨它砍到,一碰就是兩段,但是,王志強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耳聽腦後刀風一到,跟手來個馬上金板過鐵橋。何謂馬上金板鐵過橋?仰面朝天對馬鞍子高頭一困,呼,好危險,板門刀走他鼻子尖高頭劈過去,鼻頭高頭汗毛光拉不少。說時遲,那時快,王志強走馬高頭傲起來,回馬一槍。

衆位,這回馬槍是王志強的絕招,快如閃電,猛如蛟龍出水,前把一抬,後把一撳,撲楞,撲楞,撲楞,槍花小盤籃能大。啊喲,烏里黑眼睛發花了,眼睛頭有幾千支槍頭晃動,就不曉用刀去擋,就被王志強啪起來一槍。王志強格一槍,就叫回馬槍,走他頸脖子戳進去。王志強格槍全長一丈八尺,槍刃一尺八寸,像小寶劍,槍頭子四指寬,像鴨舌頭,有兩路血槽,走烏里黑頸脖子裏一戳,血走兩路血槽出來。

烏里黑跟首栽下馬,搔搔大腿上西天。

遼國軍師魔裏牙出馬。魔裏牙是妖道,頭戴道帽,身穿道袍,腳蹬道靴,座下一隻梅花鹿,叉條杖一根緊隨身。何謂叉條杖?實際上就是一根棍子。在一般人手裏叫棍子,在和尚道士手裏就叫叉條杖,叫法不一樣,實際上就是一根棍子。再交王志強交鋒,只戰十個回合,戰啊戰,妖道戰了糊頭潑腦冒臭汗,只有招架之功,沒得還手之力。妖道一想:小蠻子厲害,元帥總被他打殺得格,沒許多力氣打,放寶貝。

念起真言咒,五毒珠放了下凡塵。

王志強一偏,五毒珠中了左肩。跟手肩膀發麻,眼睛發花,頭肚裏發昏。可憐哦:

大元帥跟首栽到塵埃地,神木不知半毫分。

開路先鋒葉子嵐、總軍參謀甘賽花,二馬齊出,捨死忘生,拼死拼命,拿大元帥王志強救到中軍帳,請隨軍郎中替他看傷。隨軍郎中拿脈一搭,“啊喲,不得了呱,大元帥中了五毒,沒得藥喫。”只見肩膀冒黑血,嘴裏吐白沫,二目緊閉,牙關骨緊咬。“不好了哇,肇等到七天七夜整,要化做膿血喪殘生。”

哪曉王志強命裏不該死,驚動仙神下凡塵。

太白金星掐指一算,王志強有難,王志強是天空安國星宿臨凡,將來大富大貴,國家棟梁之材,我不搭救,何人搭救?一陣仙風來到東山關,按落雲頭,搖身一抖,變做外路郎中模樣,肩背藥包,手拿過頭串鈴,走到營門口拿串鈴搖起來:“家住山西,祖傳是個名醫,後來搬到山東,俺是郎中,楊梅結毒,疔瘡、瘤毒,人死七天我都會號脈。”守營官聽見格,報到中軍帳,“先鋒官,外面有外路郎中本事好,他說人死啦得七天也會號脈,請他來幫元帥看看看。”葉子嵐一聽,不要問,死馬當活馬醫,拿他請進來。他不是郎中啊!仙人,拿脈一搭,拿出一粒金丹。格粒金丹多大?將古比今,就相當於現在格鐵子豌差不多,半粒紅格半粒青格,拿半粒紅格切下來砑細了,敷了王志強格傷口上,半粒青格弄溫開水衝開來,弄調羹舀仙丹水對王志強嘴裏灌。這仙人格仙丹水靈喲,王志強喝到一口湯,眼睛有點光,喝到兩口湯,腰裏硬梆梆。

喝到三口四口湯,輕輕說話響琅琅。

疤結蓋,好了不曉多快。王志強還陽打轉,口稱:“郎中先生,多謝你醫術高明,妙手回春,待本帥毛病看好,你功高一等,等本帥徵東勝利打轉,我來到八寶金殿。

當皇天子報一本,你高官祿位坐衙門。”

太白金星:“提到做官我不貪。”“你格要發財?”“提到發財,我不來,少陪了。” 說走一陣仙風,站到虛空,現出原身,就是還變做太白金星格法身,對雲端一站,口中叫喊:“王志強,王志強,你聽清,吾不是郎中先生,吾乃太白金星下凡塵。我來指點你,要破五毒珠,只有《白鶴寶圖》能破。切記切記,莫要忘記,吾乃去也。”一陣仙風,影跡無蹤。王志強一聽:“啊喲,原來是仙人哦。”肇隨手吩咐葉子嵐帶了書信,要到南京城借《白鶴寶圖》。

葉子嵐帶了書信,辭別元帥,邁開飛毛腿。

蹦縱如飛動身走,趕到南京一座城。

天下第一劍客葉子嵐,趕到南京城,太陽要落山了。葉子嵐就想:夜裏不見客,一定要等到明朝天亮,這遭要慢慢通報,要見禮,要說客氣話,這多麻煩啊。“呸,我是強盜,偷東西老本行,我不如坐夜去偷,省用說上許多麻煩話。”肇葉子嵐他是強盜哦,本事好,不費吹灰之力,就拿《白鶴寶圖》盜到手。

帶了寶圖連夜走,東山關到面前呈。

葉子嵐回到東山關,大元帥王志強正好升帳點卯。衆位,何謂點卯呀?將古比今,就相當於現在格點名啊,過去叫點卯。葉子嵐到了格,單腿點地:“元帥,末將奉你將令,已經到南京制臺家拿《白鶴寶圖》借了打轉。”元帥說:“哥哥啊,你坐夜去借嘎?”“我原坐夜借格呢,你懂格呢。不要問借哇偷了喂,只要有就好了。”大元帥王志強開口:“衆位將軍,本帥毛病纔好,不便出戰,哪一位將軍代本帥出戰?”話言未了,甘賽花單腿點地,口稱元帥:“末將願意出戰。”“好,乾妹妹,既然願意出戰,本帥拿《白鶴寶圖》交把你。”肇拿《白鶴寶圖》交把甘賽花,甘賽花戎裝扎束。

甘賽花,在營帳,忙忙打扮,

雉子毛,插兩根,殺氣騰騰。

戴一頂,金鳳冠,金光耀眼,

穿一件,對面襟,銅鏡捂心。

系一條,百褶裙,威風八面,

穿一雙,鳳頭鞋,鐵底銅身。

坐一匹胭脂桃花馬,梨花槍一根緊隨身。帶一把雕弓如秋月,狼牙箭插幾根內放鵰翎。還帶一個豹皮囊,《白鶴寶圖》帶了緊隨身。放馬過去,來到沙場,與妖道大戰交鋒。二人只戰十個回合,妖道一想:沒許多力氣交你打,放寶貝。

默默唸起真言咒,五毒珠放了飛出身。

甘賽花看見五毒珠,跟手拿《白鶴寶圖》拿出來一開,只見一隻白鶴翩翩起飛,走圖高頭飛出來,拿長嘴一啄,就啄住個五毒珠,翅膀一蓬,腿一伸,晾起鳳翅飛動身。

雲裏走來霧裏奔,東洋大海面前呈。

白鶴飛到東洋海上空嘴一張,啪的託,五毒珠對海里一落,玉皇大帝端坐靈霄寶殿,抓把香灰對東洋海一撒,喝聲道:“長。”

一個長字不非輕,留下暗礁到如今。

再講白鶴飛了返回東山關戰場上空,來妖道頭上轉三個螺螺,拿長嘴對妖道腦殼子上一啄,“撲託”,妖道說:“呀,痛死吾也。”走梅花鹿高頭對下一栽,妖道就地三個滾,冤家跟手就現原身,一望,是一條大蟒蛇。鶴是蛇的剋星,鶴最歡喜喫蛇肉,鶴翅膀一拍,對下一落,拿腳爪抓住格蛇,弄長嘴殼託殼託拿蛇肉通通都喫啦得。回頭這一隻白鶴飛了對圖高頭一歇,啊咿喂,這張圖更加光彩奪目。肇大隊兵馬打過去,拿外國人殺得屍橫遍野, 血流成河,喊爹叫娘,乘勝追擊,一打打到東遼國京城,拿東遼國京城裏三層外三層,四面圍困緊騰騰。

刀槍擺了密層層,水滴不漏半毫分。

東遼狼主害怕了,派他左殿丞相出來求和,答應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寫了降書順表,又拿一份與老奸黨的合約也交出來。大元帥王志強得到這份合約,得到降書降表,傳下將令,班師回朝。打起逍遙鼓唱起得勝歌,

兵馬隊隊動身走,迴轉京都帝皇城。

一到皇城兵馬屯紮,刀歸刀房,槍歸槍房,馬歸馬房,兵歸號房。早朝,王志強帶衆將士上殿見駕,一步三拜,三步九拜,二十四拜,

慢慢爬上了金鑾殿,山呼萬歲口內稱。

王志強奏道:“微臣託萬歲洪福,與衆將同心協力,英勇善戰,殺敗東遼,得勝班師回朝。”隨手又將東遼國的降書順表和姦黨與狼主的謀反合約獻上。萬歲哈哈大笑:“王愛卿,你徵東有功,孤家封你一封:

王志強前來聽封贈,忠孝王之職你當身。”

萬歲發出聖旨,到丹徒縣太平村吏部天官府,拿王志強格母親尹氏太太、王志強格妻子丁梅香召到金殿。萬歲加封:

尹氏太太聽封贈,當朝一品太夫人。

萬歲又想:丁梅香小姐割肉煎湯,孝順婆母,是大孝之人。

丁梅香小姐聽封贈,孝義夫人你當身。

萬歲當殿爲媒,拿甘賽花也配把大公子王志強。

甘賽花小姐聽封贈,忠勇夫人你當身。

又拿王志良召到金殿,要封他官職。王志良啓奏萬歲:“無功不能受祿,我來寫文章把你萬歲看,你看看我格文才值得做幾品官,就封幾品官。”萬歲說:“有理。”肇王志良拿文章寫起來,萬歲一看:“啊喂,這文章寫了好,字字珠璣,句句錦繡,真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安邦定國之才。

王志良前來聽封贈,綠袍亞相你當身。”

王志良啓奏萬歲,我有兩個好小姐,一個做代親代到格——劉鳳霞,一個是陰錯陽差格趙月娥。萬歲一聽,果然相信,將劉鳳霞、趙月娥召到金殿:

劉鳳霞小姐聽封贈,綠袍亞相正夫人。

趙月娥前來聽封贈,綠袍亞相二夫人。

王志良啓奏萬歲:“還有幾個好人?第一,管賬先生王安,他不說謊害老鼠嗝。老早就要餓殺得;第二,殺豬匠週二,不通風報信麼,我也沒得命;第三,我的乾兒子周阿福,他不送監飯,我要餓殺得來監牢裏。”萬歲一聽,果然相信,將三人召到金殿。

王安前來聽封贈,經濟大臣你當身。

要封週二,週二手總搖斷了:“萬歲,三個錢買李子,哪不曉得哪底子。我從小父母窮,不曾開過蒙,從小不曾讀書,只會殺殺豬,一字總不識。萬歲啊,你封我把官做哇,千不能來萬不能。”萬歲說:“周愛卿,少要擔心休要害怕,不識字也好做官,現成官。

週二前來聽封贈,逍遙郎君你當身。”

周阿福前來聽封贈,赤膽保主大忠誠。

葉子嵐前來聽封贈,九門提督你當身。

王志強啓奏萬歲,當初二月十九,我打死兩個小奸黨,救到二位小姐王玉霞、張秀珍。這回子,我徵東打轉,兩位小姐也來接我格咧,我望望小夥子不錯,而且不曾有門當戶對,“萬歲,我們來做媒,拿兩位小姐配把葉子嵐和周阿福。”萬歲一聽,果然相信,拿王玉霞、張秀珍召到金殿,萬歲親自爲媒,將王玉霞配把葉子嵐,張秀珍配把周阿福。萬歲而且封她們一封:

王玉霞前來聽封贈,九門提督正夫人。

張秀珍前來聽封贈,保主忠誠正夫人。

肇又拿老奸黨史泊、奸黨史魁、奸黨葛家,三家門統統滿門抄斬,拿老賊史泊交把甘賽花。甘賽花拿老奸黨帶到山關,對肉丘墳面前一跪,請打磨匠用金鋼鑽走老奸黨頭頂心對下鑽,頭頂心鑽神仙進,神仙進裏對下灌,拿起來一築,活脫殼,皮是皮,肉是肉。

皮剝下來存稻草,把肉熬油點天燈。

五臟六肺擐到城頭上,百鳥銜去當點心。

行好得好終身好,作惡不曾有好收成。

後來萬歲天子吩咐國庫發帑銀,到湖南長沙造起了九門提督府,葉子嵐回家榮宗祭祖,交王玉霞拜堂成親。

又吩咐國庫發帑銀,到暴頭村造起綠袍亞相府,造起保主忠誠府,這肇回家榮宗祭祖,周阿福交張秀珍拜堂成親。

大、二公子回家榮宗祭祖,大公子王志強交丁梅香完聚,又交甘賽花拜堂成親。二公子王志良交劉風霞、趙月娥重新拜堂。拜堂格天子,弄《白鶴寶圖》掛在高廳上接受禮拜。後來王志良就想:不能怪十樣景要買囑人殺人,因爲我拿他家小姐代得來格,冤家宜解不宜結,宰相肚裏能撐船。王志良肚量大,說服一個漂亮梅香,拿這個漂亮梅香認做乾妹子,親自做媒,拿這個梅香送到十樣景家,交莫恩拜堂成親,兩人做了姊舅道理。哪曉莫恩交這個梅香成婚配對,癟稻舂好米,回頭養到一個漂亮兒子,還考中了狀元。

後來有風流才子、有識之士把這苦中之苦, 難中之難。

寫出一部忠孝卷,萬古流傳到如今。

張東海 講錄

吳根元 整理

回龍傳

問蕭何,佛如何。黃金貴,值錢多。——聖諭

昔年有韓信問蕭何,問問家鄉佛如何。

人人都說格黃金貴,依我看哪有格歡樂值錢多。

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

失落黃金猶可取,錯過光陰哪裏尋。

忠孝寶卷初捲開,拜請落難星宿降臨來。

兩旁善人同和佛,能消八難免三災。

寶卷初捲開,諸佛降臨來。

樹從根上長,花從葉內開。

寶卷初開講,響鈴透佛堂。

經堂齊肅靜,聽經莫心慌。

萬惡淫爲首,百善孝爲先。

行善勝念千聲佛,作惡枉燒萬炷香。

善比青松惡比花,看看青松不如花。

有朝一日寒霜降,只見格青松不見花。

勸世人,莫理論,金銀財寶是個惹禍根。

親戚爲它惱,鄰舍爲它爭。

弟兄道理爲了格金共銀,骨肉親就當作格路邊人。

爲人處世莫頂真,鄰舍和睦財氣生。

弟兄團結山成玉,父子同心土變金。

收留閒文歸經典,開宣寶卷勸善人。

話說忠孝節義落難寶卷,一部勸善。小學生開讀,先還朝代帝主,後還賢人出世根由。

總要先還哪朝天子登龍位,哪省州府出賢人。

經典蓋板,上寫“昔日”二字,昔者遠也,日是今日。遠年經典,學生今朝來講,遠朝近還,要還朝代,確然不難。

有昔年宋朝仁宗皇登位,山河一統總太平。

大宋朝仁宗皇帝,是宋朝第四代皇帝。第一代皇帝,宋太祖趙匡胤;第二代皇帝,趙匡胤的兄弟,宋太宗趙匡義;三代皇帝真宗; 四代皇帝仁宗。仁宗皇帝也可算有道明君,手下三百文官,二百武將。最出名格有武四家、文四家幫皇定國。哪武四家?呼、楊、高、鄭。呼,是金鞭王呼延讚的後代;楊,是天波楊府金刀令公楊繼業的後代;高,是老駙馬平東王高懷德的後代;鄭,是汝南王鄭印鄭子明的後代。哪文四家咧?呂、寇、王、包。呂,是呂蒙正的後代;寇,是雙天官寇準;王,是老丞相王苞王延齡的後代;包,就是列坐南衙開封府,龍圖閣大學士,包拯包文正,就是你們在電視裏看到格包黑子包青天。所以有武四家、文四家幫皇定國,可算是文有忠良,武有能將。

文官執筆安社稷,武將拖刀治乾坤。

這叫皇皇多有道,端坐在龍廷。

八方多清靜,處處罷刀兵。

國正天心順,官清民樂安。

妻賢夫過少,子孝父心寬。

皇聖天子最爲聰明,五更鼓打端坐在龍廷。

家家安樂戶戶康寧,父慈子孝弟兄恭敬。

萬民齊喝彩,齊賀有道君。

皇皇有道,小學生才疏學淺講不盡,山清水秀出賢人。

衆位,今朝小學生講一部忠孝寶卷,叫《回龍傳》。

格賢人不是張三並李四,南清宮八賢王趙德方一個人。

趙德方是宋朝第一代皇帝——宋太祖趙匡胤的二皇子。趙匡胤生到兩個皇子,大皇子趙德元,第二個皇子趙德方。照理太祖趙匡胤駕崩,應該要大皇子即位,但是趙匡胤的兄弟,趙匡義篡了皇位,號稱宋太宗,端坐八寶金殿。趙匡胤的正宮娘娘賀皇后不服,帶大皇子趙德元,第二個皇子趙德方,到八寶金殿交趙匡義評理。一來來到八寶金殿,大皇子趙德元就想:本來這個皇位是我格,被皇叔篡了去格。想想心裏不好過,嚎啕,發躁,就拿頭對盤龍柱上一撞,可憐了,

皇子跌在金鑾殿,活跳鮮魚喪殘生。

趙匡義感覺理虧 ,就拿大皇子趙德元金頂玉葬,拿賀皇后封做皇嫂,奉到養老宮,太宗趙匡義天天要去朝拜。將二皇子趙德方封八個王位。哪八個王位?一天王、二地王、三財王、四水王、五行王、六花王、七賢王、八大王。 八個王位,個人拿八個王爺的俸祿。將古比今,就相當於現在個人拿八個人格工資,而且賜他皇命金鐧一柄。這皇命金鐧權力大了,上打君王不正,下打臣子不忠,帶管良民百姓。金鐧上刻有九條龍、九隻鳳,九九八十一個眼,八八六十四個角,六六三十六個棱。打死一個皇上,只要去了一條龍,打死一個娘娘,去了一隻鳳,打死一個文官,塞了一個眼,打死一個武將,只要削了一個角,打死一個老百姓,只要抹了一個棱。所以有先斬後奏之權,八賢王趙德方同緣狄娘娘。提到狄娘娘,你們要是看過《萬花樓》,或者看過《五虎平西》,你們就曉得,狄娘娘是平西王狄青的姑母。

八賢王交狄娘娘夫妻恩愛很,狄娘娘就有了懷孕緊隨身。

夫妻講講歡喜了,肚子裏花有了後代了,要出去散散心。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要到蘇杭二州散心。八賢王吩咐準備龍舟一隻,帶了宮娥綵女,八賢王交狄娘娘坐到龍舟中艙,吩咐水手——

撐起船來搖起櫓,水路登舟早動身。

水路登舟不耽擱,蘇州城不遠面前呈。

龍船行到蘇州城不遠格地方,狄娘娘腹中陣陣疼痛,狄娘娘十月懷孕要分身。

一陣痛來痛過死,二陣痛來痛過昏。

腹中疼痛如刀絞,生死只在欠時辰。

有狄娘娘,來龍船中艙之內,不怕羞醜。

連痛三個緊三陣,生下了一個寶和珍。

生下一個什麼東西?書高頭叫肉卵,實骨子就是肉球。多大咧?小鉢頭小點,老海碗大點,紅堂堂,圓滾滾,肚裏來下拱。八賢王一望,“哎呀,怪胎,不好了格,

我南清宮不曉作得多少孽,怎生到一個怪胎可傷心?

如果三三兩兩傳出去,要笑壞朝綱武共文。”

八賢王發躁,就拿肉球對蘇州河裏一撂。你們大衆記好了,肉球撂了蘇州河裏,回頭有人撈起來格。格麼,現在沒得功夫說,小學生一張嘴難說兩句話,巧女難拿兩支針,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我們不講肉球撂了蘇州河裏,再講八賢王拿宮娥綵女喚得來,“宮娥綵女,每人賞五十兩銀子,買你們一張嘴,你們萬萬不能說我家狄娘娘生了怪胎,你們要幫我說謊,就說我家狄娘娘不曾養到,小產啦得格。”“我們會說格,我們會說格。”肇沒得後代掃了興了,不高興去散心了,迴轉京都皇城。這個時候三帝真宗在位,真宗掃北不來皇宮,李娘娘生了太子,劉娘娘妒忌,交總管太監郭槐狼狽爲奸,弄狸貓拿皮剝啦得,拿太子換出來,吩咐宮娥寇珠寇承御,要拿太子撂到金水河裏淹殺得,寇珠寇承御捧住太子,來金水河邊悲淚啼哭。

哪曉太子命裏不該死,來了一位善心人。

哪一個?太監陳琳。太監陳琳奉八賢王之令到御花園採花,一望望見寇珠悲淚啼哭。肇就拿起來一問,啊呀,原來太子有難。太監陳琳忠心耿耿,就拿太子了花盒子肚裏,冒着生命危險,就捧回南清宮交把狄娘娘,正好狄娘娘奶奶脹了不得過,就拿太子撫養長大成人,回頭太子即位,就是四帝仁宗。

衆位,此乃狸貓換太子,小學生不是講狸貓換太子 ,是講《回龍傳》,所以這段情節是略表,請你們多多諒解,不要說我偷懶省啦得不表了。再講到肉球撂了蘇州河裏。可有人撈起來?有,蘇州城南門三賢村,一人姓王,名叫老漢,王老漢同緣李奶奶,老夫妻兩個。兩條黃牛合張犁——同耕,五十六歲整男花女花不曾生,蘇州河打魚爲生。

格天子老夫妻兩個拿船搖到蘇州河裏,拿網對下一撒,李奶奶起網,“哎嘿,老頭子啊,今朝運氣蠻好,網肚裏鯤子不少。”背上來一望,“哎呀”,哪裏來格鯤子啊,一個肉球,紅堂堂,圓滾滾,小鉢頭小點老海碗大點,肚裏來下拱,這個時候正好一個碗打碎啦得,王老漢就拿碗格三角落瓷鋒,到肉球高頭一刮,“啪”,肉球崩開來,哎喂,裏面有個白白胖胖格小男孩,老夫妻兩個歡喜了。王老漢說:“奶奶,我們五十六歲,不曾生到兒子,抱到格也好格。不過奶奶啊,大明大方抱家去,等到兒子長大了麼,埭上人三個交你好,三個交他好,也有交我們不對格,回頭要摻禍格,回頭要交兒子說,你不是你家父母養格,你是來蘇州河裏抱上來格。奶奶哇,等到兒子曉得不是我們養格,弄不好要不孝順格,俗話說得好,田地要深耕,兒女要親生,深耕田地才能出五穀,親生兒女才孝雙親,最好拿他抱家去, 冒充我們親生格。”這遭偷偷拿小公子抱家去,王老漢替李奶奶做假肚子,肚子高頭弄老棉絮墊,墊了發拱發腫,棗簍爿一扣,拿衣裳一罩,拿李奶奶攙出去把大家望,“望啊,我家奶奶稀奇古怪,五十六歲不曉肚子怎幹大格,總不見得要生產呢!”哎喂,格天也打失驚,曾歇幾天倒養了哇。五十六歲養到一個寶貝兒子,賀滿月格,拿親戚朋友總請家去。一請請到家中,肇拿小公子抱出來把大家望,“你們望望看,我家奶奶,五十六歲養到格寶貝兒子,望望果發祿?”親戚朋友一望,“喂,竟有古話哇, 六十六,養兒子抬車軸,不曉多發祿。”李奶奶年紀大,五十六歲,養格兒子特別發祿,總相信格。賀過滿月,王老漢替公子取名字,我弄碗爿刮出來,就取名碗劃,姓王,就叫王碗劃,叫叫叫滑得嘴了,就叫王華。王華天星臨凡,長起來點總不難。

痧麻頭疼無他份,慷慷慨慨長成人。

老夫妻兩個就該這個寶貝兒子,慣了。哪曉太慣,這個小孩不好太慣 ,一慣慣壞了。一筆到十二歲,什麼事情總不會做,只會端來喫,請來坐,而且懶了,人總不肯叫。格王老漢想想着氣了哇,十二歲格兒子不會叫人,就急得蹲家喫悶酒,哪曉得這個悶酒不好喫,一喫倒喫醉了格,酒後要吐真言。王老漢拿王華找得來:“呸,你格孽畜,你不是我養格,十二載之前,來蘇州河裏撈到一個肉球,弄碗爿刮出來格,所以替你取名王碗劃,叫滑得嘴,就叫你王華,指望拿你養大了,養老送終,落麼麼你懶了人總不會叫,要你何用,替我死走。”王華一想:不得了哇,父親罵我死走嘛,我什麼事情總不會做,不要餓殺得。罷了,我來叫他嘛,

王華雙膝來跪下,父親大人叫幾聲。

哪曉得王華不叫不關事,拿起來一叫不得了哇,惹下格連天禍場根。王華星宿委該大,王老漢福薄,經不起他叫,一叫哇,“哈拉”一笑,歡喜了,兒子會叫人了,哪曉樂極生悲,一口痰對喉嚨口一鬱,一擱嚯鐵托,像豆腐店關門歇作。

跟斗栽倒塵埃地,嗚呼哀哉喪殘生。

李奶奶看見王老漢倒了高廳上,一把捧住得,“ 老伴哎,老伴,我格親丈夫。”

哪曉高喊老伴不答應,低喊丈夫哪做聲?

李奶奶跟手哭起來:“我格親親丈夫,你站堂說話站堂走。

你哪怕再坐起來交我說啦兩三句,我也沒得幹傷心 。

我前世裏不曉燒拉多少斷頭香,打拉多少孤丁雁,今生夫妻不久長。

拿我撂了半路上,下不得下上不得上。

黃泉路上等等我,親姊妹同過鬼門關。

你黃泉路上慢慢走來慢慢跑,我們老夫妻兩個同過奈河橋。”

王華說:“ 母親,不用哭 。”一叫不得了,李奶奶對下一倒,看她兩手也不伸,兩足也不蹬,眼睛閉了緊騰騰,牙關咬了嗶咧啪落響,汗毛根根豎。

喉嚨口斷了格來往氣,哪塊還有命殘生。

格王華看見父親母親倒了高廳上,發躁了,放聲痛哭:“哭聲我格父母雙親哎,你們二老怎走得向前格,

你們倒一命嗚呼歸地府、丟下你格孩兒年紀輕輕靠何人。”

鄰舍隔壁埭上人家到了格,“王華啊,你哭什麼呀?”王華說:“不要談了,我才間叫父親母親,被我一叫叫殺得格。”“喂,不得了哇,王華這個冤家嘴毒了,叫爹爹死,叫娘娘亡。”肇大家幫忙,將二老遺體買棺木盛殮。熱熱鬧鬧辦過喪事不表,再講就剩王華個人了格。他什麼事情總不會做,只會端來喫,請來坐,坐喫山空,海也喫乾了。曾歇兩年就喫光了,什麼東西都賣啦得 。

這遭王華就到破窯安身,王華一想:總不見得餓殺得,不會做事,不要緊格,要飯又不要動手,只要動口,去要飯了。哪曉王華做事體不內,要飯老內,而且要飯結到一班叫化子朋友,有兩個最知己格朋友,一個叫劉通,一個叫田虎,王華做化子頭子。格天子走到一個人家啊,正來下起房子開工,開工酒辦了臺上,木匠瓦匠師傅不曾歇手,王華帶一班小叫化子,對臺上一坐,“啪噠”喫起來格。當家人來了格,“死走,我家這個辦把木匠師傅瓦匠師傅喫格。”哪曉王華被一罵,來到野場邊上, 倒說起來格:“不要起勁,沒得把我們喫,房子起起來,不要歇半個月,就要犯天火燒。”哪曉得他格嘴靈,房子起起來第十四天,“轟”,燒了寸草無存。格天子走到一個人家啊,來下尋新娘子,喜酒辦了臺上,王華帶一班叫化子坐了臺上,“啪噠”又喫起來格。當家人跑得來,每人一個勒得,“死開點,我這個酒菜辦把送親格喫格。”哪曉王華走到野場邊上又說起來格:“不要起勁噢,酒菜沒得把我們喫,新娘子新姑郎困到半夜就要硬了牀上格。”哎喂,嘴靈了,第二天早起爬起來一望,新娘子新姑郎總死了牀上。格天走到四姥姥家門口,四姥姥來下攤鍋塌,王華說:“四姥姥,鏟點鍋塌來喫喫。”四姥姥被他一叫,頭痛上五六天 。格天走到五奶奶家門口,五奶奶來家裹餛飩,王華說:“五奶奶,煮碗餛飩來喫喫。”五奶奶被他一叫,肚子痛十三天。格天走到六嬸嬸家門口,六嬸嬸來家燒朝飯,王華說:“ 六嬸嬸哎,舀碗朝飯來喫喫。”六嬸嬸被他一叫,頭疼發熱肚子痛,寒寒熱熱不分清,一直痛了個月對十三天。這遭三賢村埭上就嚇得怕,這王華嘴毒了,叫爹爹死,叫娘娘亡,說哪個活不到明朝,半夜裏就硬了牀上,說哪家犯天火燒就要被燒啦得,我們被他一叫哇,就要頭疼發熱。肇家家總怕他格,派小朋友站崗,一望,望見王華一到,小朋友就叫了哇:“ 王華啊,不要叫人啊,你要喫什麼東西啊,只要說。”王華說不叫嘛就不叫,我就歡喜喫雞蛋攤鍋塌。這遭妥了格,三賢村人家聚到點雞蛋啊,不敢賣,不敢喫,總要空把王華。你敢不空啊?不空,被他一叫,對不起,賣雞蛋格錢也不夠看病喫藥格。盡顧喫喫,埭上人倒喫惱了格,也有出頭出腦格就說:“王華啊,俗話說得好,兔子不喫窩邊草,做官不欺當鄉人,你總拼命蹲三賢村喫,我們埭上弄到點雞蛋總被你個人喫啦得,你哪裏不好死遠點去喫喫,你不好上蘇州城去喫?蘇州城裏發財格大好佬多得很了,不把你喫嘛,你只要叫人就是得格,你嘴枉於毒格。”王華一聽,一想:不錯,鄰舍好,賽金寶,我不能拿埭上人喫惱了。罷了,我明朝上蘇州城裏去喫,反正我格嘴毒,沒得給我喫,我只要叫人。一到第二天王華動身了,左手拿枯竹枝,謹防惡犬,右手拿豁爿頭碗,討飯營生。

大衆哎,不講王華要到蘇州城去要飯,我們經中另表出場人。

再講蘇州城出到一個大亨,此人姓楊,名叫吉風,楊吉風。做多大官職?吏部天官。吏部天官楊吉風同緣杜氏夫人,多男多女不曾生,

生到一個獨生女兒名叫楊秀英,蘇州城裏格才女有名聲。

楊秀英小姐年方二九十八歲,生得花容月貌,

白天書房把書念,晚上在繡樓繡花名。

提到文章文章滿,描龍繡鳳件件精。

不講小姐聰明很,我們單講爲官受祿人。

再講楊吉風,來朝綱做官。那一天,楊吉風端坐朝房,拿起來一想:呀,我楊吉風四十出頭,不曾養到兒子啊,只養到一個獨生女兒叫楊秀英呀,女流之輩不能傳接香煙後代,俗話說得好,不孝有三,無後爲大。罷了,我官不做了,我要家去養兒子咧。楊吉風主意已定,當夜就將辭官本章寫好。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

鳳閣龍廷九重霄,楊吉風拜本入午朝。

吏部天官楊吉風二十四拜俯伏金階,口稱“萬歲,微臣有本”,將辭官本章呈上龍書案。

仁宗皇帝本章上上下下看完成,腹中也惱怒二三分。

四帝仁宗皇帝就想:呸,楊吉風,你不曾養到兒子,倒說不做官了,格麼孤家不曾生到太子,孤家倒不說皇帝總不做了,嘿嘿,這個兒子豈是你要就要到了,要命中註定有才有咧,命中註定你沒得,你硬要是要不到格。但是四帝仁宗皇帝又想:楊吉風是出名格清正官,定水清,脾氣犟了,一聲要向前跑,十八條老水牛總背不回頭,要是孤家不准他回家,回頭他養不到兒子,他要暗恨孤家。罷了,不如放他迴轉,等他養不到兒子他才服貼格,所以仁宗皇帝一面準本,而且賜他金匾。聖天子來金匾上,御筆親書幾個大字,上寫: 萬事皆由人,半點不由命。

衆位,書上頭是寫萬事皆由命,半點不由人,但是仁宗皇帝咧有意拿這個寫反了,拿人寫做命,命寫做人。四帝仁宗格本意啊是諷刺楊吉風,哪曉楊吉風把金匾拿起來一看啊,有了誤解:哎喂,萬歲想法交我一樣格,什麼事情總是由人不是由命,像照我要兒子,我只要出勁要,我要到格,所以楊吉風拿這個金匾當寶貝了。辭皇別駕,帶了金匾,坐了舟船,迴轉蘇州城吏部天官府,就拿這個金匾供在後花園祖宗祠堂三代牌位上頭,而且楊吉風天天要朝拜金匾。你們大衆記好了,這個金匾到了蘇州城吏部天官府祠堂祖宗牌位上頭了不表,我們再講仙師苗匡義。

提到苗匡義,你們要是看過《飛龍傳》或者看過《天下第一棍》,你們就曉得,宋朝第一代皇帝,宋太祖趙匡胤桃花宮醉酒,酒醉斬啦三弟鄭子明,酒醒尋話軍師苗匡義,“呸,身爲軍師,有事不先知,要你何用?”將苗匡義削職爲民,趕出午朝,永不起用。苗匡義正好不願意做官,後來去雲遊四海,再後來苗匡義成了仙了,所以來《回龍傳》這部書高頭,就不說他軍師,而說仙師、苗匡義仙人。仙師苗匡義心血來潮,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哎呀,王華天空小金龍臨凡,楊秀英小姐執笏仙女下界,他們二位星宿,五百年前在玉皇家御花園中,結伴喫了仙桃子,宿世姻緣海能深,我不去做媒,他們怎得配對?”苗匡義仙師,

隨意默讀真言咒,駕起雲霧早動身。

雲裏走來霧裏奔,趕上蘇州去做媒人。

仙師苗匡義來到吏部天官府上空,撥開雲端,對天官府一攻,看見楊秀英小姐交梅香來繡樓繡花。苗匡義拿法水對小姐身上一灑,小姐就渾身一歹,連灑兩個噴嚏,“阿嚏”,

灑到三灑不好了,陡得毛病緊纏身。

楊秀英小姐騰騰空哭起來格。梅香問了:“ 小姐爲何悲淚啼哭?”小姐叫聲:“梅香哎,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這叫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我才間端坐繡樓繡花好好很,騰騰空怎陡得毛病緊纏身?

我幹歇頭上疼癆癆身上熱暴暴,眼目昏花不得過,四肢無力少精神。

叫聲我格梅香哦,

我幹歇頭疼如同刀斧砍,腹痛猶如箭穿心!

熱起來就像鋼炭火,我冷起來能像水生冰。”

梅香說:“小姐,快點不要哭,你肯定繡花繡悶住得格心,只要到花園散散心就好格。”哪曉楊秀英聽見散心,毛病像狀變輕。爲何?因爲仙師苗匡義,跟手拿小姐災晦收啦一大半。小姐說:“梅香,聽見散心啊,我倒好過多了格。梅香,速速攙我下樓。”

梅香攙起來格描花手哦,撥動金蓮下樓門。

正是春二三月,百花開放,百草排芽,春光明媚,花園的景色很好。

有主僕,進花園,抬頭觀看,

桃花紅,李花白,柳綠松青。

看迎春花開賽黃金,木香花開滿天星。

牽牛花開口朝上,山茶花開賽紅櫻。

東棵楊柳西棵桃,主僕兩個越看越逍遙。

主僕兩個往前行,祖宗祠堂面前呈。

走進祖宗祠堂,楊秀英來三代牌位面前,燒燒香點點燭,雙膝跪下來頭直鑿,叫聲三代宗親哎,

“有靈有感,保住我格毛病好,大香大燭了願心。”

拿起來一許,哎喂,毛病像拈啦得,陡長精神八九分。楊秀英抬頭對上一相,望見金匾,開口就唸:“萬事皆由人,半點不由命。”衆位啊,楊秀英小姐五經四書熟咯,書讀得蠻熟格。小姐就想:呀!金匾上字寫反了哇,書高頭是萬事皆由命,半點不由人,嗯,還虧你做萬歲哩,一國之主,書總不曾讀得熟,字總寫錯了格。嗯,有錯必改。“梅香,上樓,把金紙、漿糊、剪刀拿得來,我來改字咧。”衆位,何謂金匾?骨子裏花不是金格,木頭做格,上頭覆了一層金,因爲是萬歲送格特別貴重,號稱金匾,實際不是金格,所以楊秀英小姐弄金紙剪剪,漿糊粘粘, 就拿“人”改做“命”,“命”改做“人”,迴轉繡樓安身。

哪曉楊吉風格天又去朝拜金匾,一拜抬頭一望,哎呀,金匾上字怎有了改動。楊吉風問安童,今天有沒有哪一個上祖宗祠堂來。安童說:“大人啊,小姐來過格。”老大人跟手來到高廳,吩咐梅香,上樓將我女兒喚上高廳。梅香來到繡樓,“小姐喂,你家父親來高廳喚你。”小姐聽見父親喚,

隨身衣裳不打扮,袖帶飄飄下樓門。

轉彎抹角、抹角轉彎來到高廳,見到楊吉風老大人。楊秀英小姐走到前間飄飄來下拜,萬福父親就口內稱。要是以往,楊吉風看見女兒到,總要眉花眼笑,那一天看見小姐到,如同冤家遇到對頭人。楊吉風面沉似水,“女兒,爲父問你,你今天有沒有上祖宗祠堂?”小姐說:“父親,女兒去過了。”“好,爲父再來問你,金匾上的字是不是你改的?”小姐說:“父親,正是女兒改的。”老大人叫聲:“大膽妖孽,你膽有天大,竟敢改動皇上御賜金匾,你知罪不知罪?”小姐說:“父親,你不要大驚小怪,金匾上字寫錯了格,書高頭‘萬事皆由命,半點不由人’,他拿‘人’寫做‘命’,‘命’寫做‘人’,所以錯格,有錯就必改。”老大人說:“女兒,你年紀輕輕懂什麼,萬歲就是對格,‘萬事皆由人,半點不由命’,什麼事情都是由人,不是由命。”小姐說:“父親啊,你也幫萬歲犟嘴啊,書高頭是‘萬事皆由命,半點不由人’,金匾上錯格,你不要幫他辯駁。”老大人說:“女兒你不懂,萬歲就是對,什麼事情都是由人不是由命。”小姐說:“父親,就是錯格,什麼事情都是由命,不是由人。”老大人說:“你不懂,什麼事情都是由人不是由命,比方你女兒窮富發財,是由人決定,不是由命決定;比如我要你發財,就拿你把發財格人家,穿不完,喫不完;我要你窮,我拿你嫁把叫化子,你肇一世受罪,所以你格窮富發財是由我們人決定,不是由命決定。”小姐說:“父親,你此言差矣。我格窮富發財是由我格命決定的,不是由人決定格,比方你拿我把發財格人家,八敗命,回頭還是要窮格;你拿我把了窮人家,我是發財格命,回頭還是發起來格,所以我格窮富發財是由命,不是由人。”肇父女兩個來高廳上針尖對麥芒,各不相讓,因爲楊吉風是犟脾腳,養種像種,養格女兒楊秀英比他還犟到八九分,哪曉犟犟犟,老大人來起火了:“喂,你再說由命不是由人,我拿你把叫化子,看你果得發財。”小姐說:“格只要命好,作興還要發財格。”“啊咿喂,還交我犟嘴啊!安童,上街喊一個叫化子來,拿她舍把叫化子拉倒。”哪曉安童走到大街上,真正叫無巧不成書,格王華頭一回上蘇州城,稀奇,正來下張頭識眼看城中景緻,被安童看到。安童說:“小化子,你果要喫好東西?”王華說:“我不要喫好東西,我只要喫雞蛋攤鍋塌。”安童說:“你格化子,不要講雞蛋攤鍋塌,好酒好菜總有喫,只要跟我跑。”王華一想:我只要有喫,跑嘛就跑。

跟隨安童站起身,天官府到面前呈。

這個時侯,楊吉風交楊秀英父女兩個已經迴避到屏風後頭,有珠簾格,珠簾裏頭暗,外間亮,外間對裏看不見,裏頭對外看碧清。楊秀英一望:咦喂,當真喊一個叫花子,對王華淺眼一看,頭上頭髮不梳一蓬鬆,衣裳上爿鈕下爿一拱攏,鞋子蹋腳板,眼屎邋遢,拖鞋踢腳,風一吹,身上格汗酸臭,怪味難聞。哪曉仔細望望,哎喲,這叫化子年紀不大,十七八歲,再仔細望望,方面大耳,鼻直口方,五官端正,而且印堂發亮,久後必有飛黃騰達之日。衆位,書中暗表,因爲楊秀英交王華,五百年前姻緣前生定好了格,前世裏格姻緣,所以儘管王華身上穿了破,身上髒,但是來楊秀英格眼睛裏,看起來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喜愛。

看看這個小化子人一個,千中意來萬稱心。

楊吉風說:“女兒,你再說由命不由人。”小姐說:“父親,女兒還是說由命不是由人。”“還犟嘴,犟嘴就去跟叫化子。”小姐說:“走麼就走。”楊秀英來到高廳見到王華,

走到前間飄飄來下拜,官人萬福口內稱。

王華一望,啊喂,一個體面小姐,“你這位小姐,我是要飯格叫化子,我只會要飯,我又不會做官,騰空怎叫我官人格呀?”梅香說:“你格小化子不懂啊,你福氣好了,我家大人拿小姐舍把你了格,你肇就是我家小姐格丈夫,我家小姐就是你格妻子,所以我家小姐要稱你官人。”王華說:“萬萬不能,萬萬不能,我是要飯格人,上無片瓦遮風雨,下無寸土立足基,

假使交你家小姐成婚配,連累你家小姐受苦不該應。”

楊秀英小姐一聽,佩服,這叫化子心良好了,不願意連累我,越是心良好,越順愛交他。楊秀英老老臉皮走到前間,“官人,你此言差矣,你瞧不起我楊秀英,我楊秀英不是欺貧愛富之人,你上無片瓦,我不怪你,下無寸土,我自己情願格,官人,

我們患難之中結秦晉,海枯石爛我也不變心。

但願夫唱婦隨長相聚,更比那玉堂金印勝十分。”

王華說:“小姐,萬萬不能,我要飯自己還要不飽,情喪養家小,我不能要你,我走了,我走了。”小姐說:“你倒走了哇?我家父親已經將奴家終身許配與你,我在是你家人,死是你家的鬼魂。

我是三貞九烈女,決不做重婚改嫁人。

官人哎,你今朝若肯收留我,一筆勾銷莫談論。

你要是不肯帶我一同行啊,我撞死在高廳喪殘生。

官人,你可帶我走?不帶我走,我撞煞得拉倒。”楊秀英發躁,當真拿頭對牆上撞。王華嚇壞了格,一把捧住小姐:“萬萬不能尋短見,你既然不怕餓肚子,不怕喫苦,就跟我走拉倒。”梅香就想:天官府的千金小姐,享福享慣了格,暴暴跟了這叫化子啊,沒喫沒穿格日子不好過。梅香走到前間:“小姐哇,我梅香贈你十兩紋銀。”小姐說:“梅香,天官府的銀子是一兩總不要。”梅香說:“ 小姐,這個銀子不好算天官府格,因爲大人賞把我格,賞把我就算我格了,你不要我的銀子,就是瞧不起我梅香。”這遭小姐拿銀子接過來,叫聲梅香妹妹哦,

“我楊秀英將來有了升騰日,重重報答你當身。”

肇王華拿楊秀英攙了動身,帶跑帶攙帶背。

路途催趲不耽擱,三賢村到了面前呈。

一到破窯門口,王華說:“小姐哩,這破窯裏骯髒不過,你蹲門口撐撐啊,等我進去倒括倒括,回頭你再進去。”楊秀英說:“官人,我們夫妻道理,你再髒點,我不嫌你。”王華說:“小姐,你不嫌髒嘛就跟我同進去。”一走走到破窯裏一望,哎喂,四轉陰暗透溼,

四轉上了格羅羅網哎,堂灰有半分深。

整個破窯只該一張牀,這張牀,兩頭是土方垛格,土方上頭一塊鋪板,這個鋪板不是木頭格,是蘆頭打格扒壁,蘆頭鋪板上頭咧有條草蓆,這條草蓆十三塊拼起來格,草蓆高頭咧,三塊老棉絮,頂大一塊篩子幹大,再一塊,銅盆幹大,頂小格只有鉢頭幹大。王華弄格衣袖拿沙灰撣撣,“小姐啊,你請坐。”楊秀英坐下來格,一坐坐下來楊秀英說:“官人,我們就這樣子蹲做堆,叫不明不白, 叫言不正名不順,等到埭上人要說我格閒話格。官人,我這頭上有首飾格,你拿街上去噹噹,當到點錢買點酒啊喜糖啊,買點菜啊,買點千條鞭啊,買點炮仗,家來拿埭上人喊得來喜酒喫喫,喜糖分分,炮仗放放,肇我們蹲做堆咧就名正言順,就沒得哪說閒話。”王華說:“小姐,我總歸聽你格話。”肇王華到大街上拿首飾一當,一足擔酒菜喜糖鞭炮買好,進埭就叫了哇:“埭上人啊!你們聽好了格,我王華來蘇州要一夜飯,要到一個頂體面格小姐,馬哨拜堂成親,請你們上我家去喫喜酒,分喜糖,放鞭炮,你們要去了,不去我回頭要叫格。”埭上人一聽,“喂,快點去啊,不去被他一叫啊,要害病格。”這遭家家若大若小總來,一望,王華格運氣竟好了,要到格體面小姐竟體面了,來我們三賢村好軋頭名。

肇大家弄點喜酒喫喫,喜糖分分,鞭炮放放,散啦得格。要安睡了,王華說:“小姐哇,你蓋篩子幹大格老棉絮,我蓋鉢頭幹大格。”小夫妻兩個一夜受罪,一到第二天天亮,夫妻起來格,楊秀英說:“官人啊,俗話說得好,一寸三分口,喉嚨萬丈深; 家無營生做,喫斷斗量金。坐喫山空,海也喫空了格,要找點營生做做了。官人哎,你家父母在世,做什麼營生格呀?”王華說:“小姐哇,我家父母在世打魚爲生。”小姐說:“官人,你果會打魚啊?”“我不會,我只會端來喫,請來坐。”楊秀英說:“官人,不會不要緊格,哪個養出來就會格呀,不會嘛,只要跟人家學習學習。”這遭楊秀英拿王華帶出去,跟漁公漁婆學習,楊秀英人又體面,嘴又客氣,漁公漁婆總肯教她格,說:“你要打魚,要買漁船,買魚網。”肇拿漁船魚網買家來,楊秀英陪王華拿船搖到蘇州河,哪曉得船一到蘇州河裏,驚動了東海龍王敖廣。東海龍王敖廣掐指一算,“王華小金龍臨凡,小金龍五百年前交我敖廣結拜弟兄,他是我最小格兄弟,今朝來打漁,我要幫幫他格忙哎。”老龍王吩咐尋海夜叉吆,拿魚吆了扎扎扎,對船上跳。王華說:“不要跳了,船要沉了。”這遭妥了當了,打漁網總不要用格,只要拿船開河裏去,船就滿格,魚打家來,王華去賣魚了,“賣魚噢。”人家說:“ 問你買魚咧!”王華說:“我又不識字,又不識秤,又不會算賬,秤來槓,你們自己稱,該應多少錢,你們把多少錢。”格麼,遇到老老誠誠格,說人家不識秤不識字,不要弄慫人家,稱一斤,把一斤錢;也有遇到尖刁格,對不起,稱六斤只把二斤錢。但是,你把了二斤錢不得過身,因爲當方土地保好了王華,你總不要跑到街過間,土地菩薩到你袋袋裏把還有四斤魚錢,摸了塞王華袋袋裏去,你跑到家,拿多到格錢一數,喫大苦,也是把拉六斤錢,下回不要煩,稱一斤,把一斤錢。所以王華賣魚有個綽號,叫公道佬,公道佬賣魚最快。爲何?總是買魚格自己稱,自己算賬,不存在掐秤,就要呆子纔不問他買咧,賣起來又哨,來起來又哨,這個魚不要用網,船開河裏去,船就滿格,哎咿喂,格發財快了,像子粥對上,不曾有兩個月,家裏四關廂樹起來格。夫妻兩個有了錢了,發得財了。肇夫妻恩恩愛愛,楊秀英就有懷孕隨身,十月懷胎滿足,瓜熟蒂落。格天一胞養兩個兒子,楊秀英對王華說:“官人,我們肇有了兒子了哇,我們要改口了,我肇不叫你官人,我叫你孩子他爹。”王華說:“好格,我肇叫你孩子他媽。”楊秀英說:“孩子他爹,你是父親,兒子是你養格,你要取名字了。”王華格眼睛烏子直識,個字不識,對屋望裏望,“我家老大叫梁,老二叫柱。” 楊秀英說:“妥了格,肇起房子木頭總不要買了,梁交柱總有了格,所以一個叫王梁,一個叫王柱。”夫妻兩個又有了兒子,又發老赫赫財,格日子過了舒暢了,王華一天到夜嘴呲了像喇叭花,哼哼唱唱,日子過了紅火啊,如同芝麻開花節節高。

不講夫妻歡樂很,再講皇城一段情。

再講京都皇城,八賢王趙德方。那一天端坐南清宮,拿起來一想:呀,我趙德方不曾生到兒女,我的皇侄四帝仁宗又不曾生到太子,“不好了格,

等我們叔侄兩個百老歸蒼海,萬里江山靠何人?

蒼天哎,我趙家不曉作得多少格孽,怎就配我們叔侄兩個要絕子孫。”

正在悲淚啼哭,來了兩個小太監,一個叫月兒,一個叫星兒。這兩個太監,是八賢王最合心格太監,心腹小太監。月兒星兒走到前間,“王爺不要蹲槓盡顧哭格,哭要拿身體哭壞了格。王爺出去散散心,現在大街上出新聞哩!十字街口來了一個算命拆字格道士,這個道士搭了一個卦蓬,卦蓬門口也掛匾,匾高頭口氣寫了大了,上寫‘ 善曉陰陽八卦,能知過去未來,能算到前後百年’,算了準,只要十兩紋銀,算了不準,倒貼銀子三百兩。”八賢王一想:啊咿喂,瘟道士口氣不小,本王去聽他算算看,算算我可有香煙後代。八賢王趙德方喬裝改扮,拿千歲王爺衣裳脫啦得,老百姓衣裳穿起來,青衣小帽。格麼拿老百姓衣裳一穿,千歲頭上沒得千字,王爺頭上沒得王字,一般格人不認得他。趙德方帶了十兩紋銀,又暗帶皇命金鐧,八賢王就想了:我請你格瘟道士算,你要替我算了準,我賞你十兩紋銀,你如果算了不準,我交你結仇,皇命金鐧敲你鬼面道士格頭。

趙德方站起身,十字街到面前呈。

八賢王來到十字街一望,哎,當真一個卦蓬掛了槓,哪曉得裏頭有人對外跑,一面跑一面說:“道士竟靈了,仙人,仙人,竟算了準格。”八賢王一聽,哎喲,莫非這個道士真有點妙門經。八賢王走進卦蓬一望,果不其然,一個道士坐了槓,頭戴道帽,身穿道袍,腳蹬道靴。 道士對八賢王望望,睬總不曾睬他。八賢王一想:呸,你格瘟道士口氣大了,你算到前後一百年,你怎算不到我趙德方要來啊,嗯,馬哨找你說閒話。八賢王正要發火,道士倒笑起來格:“無量天尊,善哉善哉,王爺不要發火,你請坐。”八賢王一聽,喂,這瘟道士真有點妙門經啊,還算到我是王爺,還算到我要發火,叫我不要發火,叫我請坐。八賢王尖呶呶,對下一坐,一坐坐下來,趙德方倒又來了氣了,趙德方就想:你格瘟道士,既算到我是千歲王爺,我千歲王爺到,你身總不起啊,禮總不行啊,太拿老了格,嗯,我要問你格罪。要問罪,要找理由。八賢王說:“道士先生,我來問你,你說皇法大?還是佛法大?” 道士說:“王爺,以貧道看來,皇法很大,但是佛法也不小,要說你皇法不大麼,你皇家有殺生大權,但是我佛法也不小。比方,上佛老爺家去,聽佛老爺講經,我小道士去啊,作興也有小位子坐坐,王爺,我倒不是瞧不起你噢,你去就怕連撐格地方總沒得。”八賢王一聽,不錯不錯,他佛法不小於我皇法,所以他不對我行禮,他有道理格,“好,道士先生,講得在理,本王就不怪你。來,我問問你看,我來請你,你倒算算我請你算什麼?”道士說:“格總不曉得,你是請貧道來替你算你可有香煙後代。”八賢王一聽,咿喂,瘟道士鑽天干,真曉得,真曉得,“道士先生,請你替我算算,我可有香煙後代?”道士說:“有,你不但有兒子,而且尋了媳婦,不但尋了媳婦,還養了兩個孫子。”八賢王一聽,眼睛一暴,鬍子一翹:“你格鬼面道士,說你格大頭子昏話,哪不曉得我趙德方,沒得香煙後代。

今朝還到一男並半女,一筆勾銷莫談論。

如果男花女花還不到,一本髒賬理不清。”

道士又是一聲哈哈大笑:“王爺,不要發躁。我來還你,你果記得當初,你交狄娘娘到蘇杭二州散心,你龍船行到蘇州河,你家狄娘娘生了產,生個肉球,你說是怪胎,撂在蘇州河裏。王爺,不是怪胎啊,是西瓜胎,被人家撈起來格,你算算看,可好尋媳婦,可好養孫子了。”八賢王一聽,不錯不錯,道士真有本事,“道士啊,格你果有辦法幫我找到我的王兒,找到我的王孫?”道士說:“有,不過你要依我了,你要喬裝改扮,一個人總不把哪個曉得,偷偷地到蘇州自賣自身,保證找到你的王兒,找到你的王孫,而且咧,我替你拿賣身契總寫好了。”八賢王一聽,喲,這個道士真正有本事哩,替我拿賣身契總寫好格,“道士先生,把賣身契拿出來把我看看。”道士跟手拿黃布包袱解開來,走包袱裏拿出一張賣身契,交把八賢王。八賢王對上一相,開口就唸:“賣身者,趙老者,家住京都皇城金獅子街,因年老無兒無女,孤苦伶仃,來到蘇州自賣自身。賣者爲父,買者爲兒,買回家中叫爹行孝。每天四頓,每頓十二個大菜,飯後人蔘湯過口,如有不孝 ,送入官府重打四十大板。賣身價十兩紋銀,只准賣者不賣,而不準買者不買,賣身者趙老者,年月日時。”八賢王一想:喂,道士先生,你格色樣竟不醜哇,“好,孤家賞你十兩紋銀。”道士先生又說:“王爺,出家人不愛財,我不要你的銀子。”八賢王說:“好,道士先生,既然不愛財,等本王喬裝改扮,到蘇州自賣自身,如果找到我的王兒,找到我的王孫,我替你重修廟宇,再塑金身,告辭了。”

八賢王站起身,走出卦蓬往前行。

八賢王走出卦蓬拿起來一想:哎呀,我忘記一件大事情了,我怎不問這個道士,住哪裏高山? 哪裏寶廟?又不曾問他叫什麼法號?我如果到蘇州找到我的王兒,找到我的王孫,我到哪裏替他修廟宇呀,回頭這個道士要瞧不起我,要說我趙德方太馬虎了。罷了,我去問問他,八賢王轉回頭來一望,心嚇得一蕩,卦蓬交道士影跡無蹤,不是凡人是仙人。

衆位,書中暗表,這個道士不是旁人,是仙師苗匡義下凡點化八賢王,不表了。

再講八賢王站起身,南清宮到面前呈。

趙德方迴轉南清宮做準備了,準備個黃布包袱,包袱肚裏帶足路費銀子,還帶了寶貝夜明珠一顆,還帶了三道空白敖龍聖旨。何謂空白敖龍聖旨啊?將古比今,我打個比方把你們聽聽,比方你們採購員、廠長,過歇辰光出差,帶格空白介紹信,空白格,刻一個圓羅羅來上,要用,只要拿起來一填。他格刻格不是圓羅羅啊,刻格扭頭獅子黃金印,三道就是三張。八賢王到二更將過,三更交初,半夜差不多,偷偷開了後花園門。

八賢王站起身,直奔蘇州一座城。

一路之上,曉行夜宿,飢餐渴飲,路途催趲,非止一日,那一天趕到蘇州。蘇州是一座古城,蠻鬧熱格。趙德方來到觀前街,觀前街是蘇州最鬧熱格一條街,到玄廟觀門口坐下來,拿包袱解開來,把賣身契拿出來,對大街上一攤,“呼”,風太大,攤不住,弄四塊半段頭磚,克得賣身契四個角落,八賢王就叫:“賣老父啊,便宜賣,十兩銀子賣老父。”蘇州這些老百姓一看,“哎喂,世界上稀奇古怪格事體多咧,還有人蹲槓賣窮上人老子哩,倒望望可有賣祖宗賣八代格。”正在此時,來了兩個人。哪兩個人?頭戴大帽,身穿青衣,不是衙役也是兵,蘇州知府衙門兩個衙役,一個叫張世傑,一個叫邱定弼。這兩個衙役最歡喜管閒事,跑去一望,“喂,還有人賣窮上人老子,我們蹲槓望哎,可有哪個來買這窮上人老子,哪個發呆。”

不講八賢王來賣身,我們再講王華一段情。

我們再講王華隔夜魚打了不少,一到家門,楊秀英說:“官人,明朝不要去打魚了,明朝是五月端午日子,明朝你拿這擔魚挑蘇州城裏去賣,賣啦得之後,官人,我們現在發得財了哇,不要像照以前寒酸,你也要會享受享受,你拿魚賣啦得,到大飯店買點好喫好喝。”王華說:“賢妻啊,我又不曾坐過飯店,我又不會買喫又不會買喝。”楊秀英說:“呆化生,不會嘛,只要跟人家學,望人家怎樣買,你也怎樣買。”“哦,我曉得,我曉得。”楊秀英說:“官人,你喫飽喝足之後啊,肇五月端午,天暖了,要換季了,槓塊有十兩銀子,你帶了身邊去買點老布家來。”王華說:“小姐哇,我賣魚不是有錢啊,還要你格銀子哩。”楊秀英說:“官人,賣魚格錢啊,不能總用啦得,因爲兒子一天一天長大了,賣魚格錢要聚下來,要替兒子辦大事,這個十兩銀子也是我走孃家帶來格,梅香送把我格。”王華說:“小姐,你怎幹會做人家格,孃家帶來格銀子,到今朝還不曾用啊!”一夜無書,金雞三唱已天明,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王華起來梳洗已畢,用過點心,換過衣襟,一擔魚挑了動身。楊秀英送出來,“官人,魚賣啦得到大飯店買點好喫好喝。”“曉得。”“十兩銀子帶好,要買老布家來。”“曉得格,買老布哦。”

王華挑了擔子動身走,走進蘇州一座城。

才進城門,一爿大飯店店小二叫他,店小二說:“公道佬,公道佬,你來了頂好,你要是不來嘛,我準備上你家去咧,今朝我家老闆說格,今朝魚數量要了大咧,今朝你這擔魚不要賣把第二家,只要賣把老闆個人家。”王華一想:這是好事啊!神仙手,十拆九,一擔頭,最合算。肇拿魚挑了去,一擔頭一稱,賬一算。王華一想:我要聽妻子話了,到大飯店買點好喫好喝。哪曉走進飯店對下一坐啊,哎喂,不曾買過,不會,不內。 巧咧,正好進來兩個老朋友,坐了王華旁邊臺上,當中一個老朋友叫起來格:“堂倌,替我們拿兩個杯子,兩雙筷子,兩壺酒,四盤子小菜。”堂倌說:“來哉。”王華一想:嘿嘿,我也來跟他學格。王華說:“堂倌啊,也替我拿兩個杯子,兩雙筷子,兩壺酒,四盤子小菜。”堂倌說:“來了。”堂倌端得來一望,哎喲,這個老朋友呆呵呵,人家兩個人要雙份,你個人怎也要雙份格呀,他又不曉得王華不會,跟人家學格。喫喫喫,過半間老朋友又叫起來:“替我們先下兩碗陽春麪來,要大碗。”堂倌說:“來了。”王華一聽也說格:“堂倌啊,也替我下兩碗陽春麪來,也要大碗。” 端得來格,格老朋友一想啊,這老朋友拼命跟我學,我來弄慫他咧。肇拿麪碗端起來,弄筷子到浮上揪一撮面,對頸脖子裏一纏,對嘴裏一吼。王華一想:我也來跟他學。格麼他又不曉得他來浮上揪格,不燙啊,到碗底一揪,對頸脖子一纏,“啊咿喂”,頸脖子總燙拋啦得,對過兩個老朋友來看見哦,暗裏花要笑了肚裏疼。哪曉王華買格雙份,個人喫兩份啊,喫不下去,但是王華就想了:我好好銅錢買格東西啊,不能瞎搞做啦得。格王華受苦受慣了格,拿東西當寶貝,捨不得撂啦得,來槓硬喫。哎,哪曉兩碗麪喫下去倒也馬馬虎虎,就是結脹點,格兩壺酒灌下去,不得了了格,酒是糯米漿,喫多了翻大腔,酒是麻木水,喫多了要軟腿,喫得浮泥不上壁,跑路總要跌;喫得肚子高似頭,嘴丫滴滴嗒嗒對下流。王華喫醉了格,走到大街上腳膀打絞,雖然酒醉格,腦子裏花清爽格:妻子知會我喫飽喝足之後,要弄十兩銀子買老布帶家去。所以腳膀打絞,酒醉格,嘴裏叫了:“買老布噢,十兩銀子買老布呵!”

嘿,巧了,走到玄廟觀門口,聽見八賢王來下叫:“賣老父噢,便宜賣,十兩銀子賣老父。”王華酒醉格,賣老父啊,以爲賣老布,“唉,正好,賣把我,賣把我。”十兩銀子送過去,八賢王說:“不嘎,要寫憑證了。”王華說:“我眼睛烏子直設,個字不識,我不會寫。”張世傑、邱定弼咬耳朵:“老邱啊,呆子啊,買窮上人老子,你不會寫,我們會寫格,我們來幫寫。”這遭張世傑動筆,一歇歇,憑證寫好,憑證一式兩份,八賢王畫了字,王華不識字,刻格手羅印。肇一份把八賢王,一份把王華。王華就想了:我憑證嘛做好了,銀子把了你,你肇好拿老布把我了,一等不動顫,二等不動顫,王華倒等心焦起來格,“喂,老頭子啊,你還不好把老布拿把我咧。”八賢王說:“不要絞正啊,不是老布啊,是買我格老父啊!”“不要絞了喂,老布嘛怎得老父呀?”八賢王說:“你不相信,拿這個憑證看看,拿我這個賣身契讀讀看。”王華說:“我眼睛烏子漆黑,我是個字不識。”張世傑說:“你不認得,我識得格,我來幫你念。”肇張世傑拿憑證一念,又拿賣身契一讀,又拿蘇州土話拿起來一解釋,王華酒嚇醒了,“哎喲,不得了,我怎思量到酒喫醉了,絞正絞了拿這個窮上人老頭子買家去格,情喪每天要喫四頓,每頓要十二個大菜,飯後要人蔘湯過口,人家也給你喫窮啦得格,買家去不要被我家妻子罵格,哎呀,這這這,如何是好?”王華一想:我往常格父母被我叫殺得,他要做我父親啊,我不如趁早拿他叫殺得,叫了變鬼,喫飯少張嘴。王華主意已定,王華開口了:“ 喂,你上我家去,我要叫你。”八賢王說:“ 那是當然。”“對不起,我現在就來叫,果可以啊?”“好的。” 王華說:“敲弓擊弦,有言在先,我來叫你,拿你叫殺得,不能怪我。”八賢王說:“放心啊,叫死了,決不怪你。”王華說:“街上人啊,來啊,幫做證噢,我來叫他了哇,叫殺得,不能怪我啊。”街上人一聽,“呆子人啊,叫得死咧?好,你定心叫,叫死了,不要你買棺木。”王華一想:你格老頭子該死了,不能怪我。

王華雙膝來跪下,父親大人叫幾聲。

哪曉八賢王趙德方,巍巍不動,因爲一來趙德方來頭大,星宿大,福份大;二來八賢王趙德方他是王華家真父親,所以八賢王趙德方巍巍不動。趙德方說:“罷了,王兒,免禮平身。”王華一想:咦喂,老頭子命大了,叫不死他,說起話來拖聲拖氣,像照唱戲,叫我“王兒”,怎麼叫我“王兒”啊?王華說:“好好好,叫不死你拉倒,跟我回家罷了。”八賢王說:“兒啊,爲父年齡高大,行走不動了格。”哎喲,不好了格,年紀大了,跑路跑不動了格,你又不是個東西,要是東西分兩半,拿你好挑家去,人不好分兩半,“父親,孩兒拿你馱了迴轉可好呀?”八賢王說:“可以。”這遭王華拿八賢王趙德方對肩上一馱。

馱了趙德方站起身,前面遇到對頭人。

哪一個? 奸黨蘇州知府高徵,身坐八抬大轎,八抬八,像抬活爛泥菩薩,鳴鑼開道,喇叭漲號,轎子一動,前呼後擁。王華說:“父親哎,大官轎子到了格,我們讓一讓可好呀?”八賢王說:“兒啊,不用讓,等爲父上去撞他一撞。”王華說:“父親啊,不要絞正啊,衝撞官府要犯罪格。我不撞,我不撞。”“兒啊,你可撞?不馱爲父上去撞,你就是忤逆不孝,要被打四十大板。”

王華一想:不得了,老頭子絞正了,要我馱他去撞,不馱他上去撞,要被打四十大板。罷了,馱就馱,撞就撞,撞起罪來,我不得過身,你老頭子也不得幹上岸。肇王華舞拉一個膽,拿八賢王馱了對上衝,正要對上衝啊,轎子一轉,倒轉弄堂裏去格。王華嘆一口氣,“哎,好在轉弄堂裏去,不然,衝上去不得過身。”八賢王說:“呸,便宜這個狗官了。”王華就想:老頭子蹲槓說大話,便宜狗官了,撞上去,就要受罪。他又不曉得老頭子是京都皇城的王爺千歲,他哪怕小小的知府。再講王華拿八賢王馱了動身了 。

路途催趲不耽擱,三賢村到面前呈。

一到三賢村,王華說:“父親,到了我們的村莊。”八賢王說:“兒啊,村莊叫什麼村名啊?”王華說:“父親,我們村莊就叫三賢村。”八賢王說:“兒啊,這個村名不好聽,要改名,改名叫臥龍莊。”王華說:“父親,不要絞正哎,三賢村嘛就是三賢村 ,怎思量到叫臥龍莊。”“可改?不改忤逆不孝,被打四十大板。”王華說:“改改改,就叫臥龍莊,就叫臥龍莊。”一到到了自己家門口了,王華說:“父親,到了格。”肇拿八賢王放下來,王華敲門,“孩子他媽,我家來格。”楊秀英拿門一開,王華說:“賢妻啊,這是我家父親家來格,你要趕緊叫。”楊秀英一聽,絞七廿三,倒哪塊來格父親格呀?但是楊秀英又想了:丈夫是天,我是地,丈夫叫我怎樣我就怎樣,我不好多嘴格。

楊秀英走到前間飄飄來下拜,萬福公公口內稱。

趙德方說:“罷了,媳婦,免禮平身。”“多謝公公大人。”楊秀英一聽,我家這個公公會說官話,打官腔。肇拿他接進去格,王華拿八賢王接到東廂房,王華說:“父親,你就住這個東廂房可好呀?”八賢王望望,“兒啊,將就將就吧。”王華一聽,“喲,我家這個父親要求倒高咧,頂好格房子把他住,他還說將就將就。”格麼不曉得他是王爺,來皇城住王宮格,你老百姓格房子隨你多好,哪個比得上王宮啊。再講八賢王坐下來格,“兒啊,我這個門口怎麼沒得格龍簾啊?”王華說:“還虎簾咧。”楊秀英懂格,“官人啊,是門簾。”王華說:“好,有。”隨手拿魚網對門口一張,“父親,這個門簾可好呀?”八賢王:“呸,兒啊,你鈍事我啊,魚網張了門口,要拿我捉起來。”

哪曉八賢王一口說得無心話,後來以假作成真。

楊秀英趕緊把魚網拿啦得,弄一條被面對門口一幔,還是媳婦色樣好。一歇歇,王梁、王柱兩個小朋友家來格。王華說:“兒啊,快來,快來,你家祖父來了格,趕緊行禮。”

王梁、王柱走到前間雙雙來跪下,祖父大人口內稱。

八賢王一看,哎喂,兩個孫子長了好看了,一帶,拿兩個孫子對懷裏一摟,“孫孫,免禮平身,孫孫,你們來家叫什麼名字呀?”老大就說:“祖父,我們是雙胞胎,我是老大,他是老二,我家父親取格名字,我叫王梁,兄弟叫王柱。”八賢王說:“孫孫,單名不好聽,要取雙名,你叫金梁,他叫玉柱。”老大說:“對呱,父親啊,祖父取名字,比你取格名字好哇,樑柱沒得金梁、玉柱好聽,我們肇就叫金梁、玉柱。”

所以一部忠孝卷,上下分兩段,上段講樑柱,下段講金梁、玉柱。八賢王說:“兒啊 ,今朝夜飯馬馬虎虎,明朝早上開始,每天要四頓,每頓要十二個大菜,飯後人蔘湯過口,如果有一樣菜燒了不對我格胃口,你就要被打四十大板。”

王華說:“曉得,曉得。”一到夜,夫妻兩個住西廂房。一到西廂房,坐了牀幫上,楊秀英就問:“官人,你這個父親究竟走哪塊來格?”王華一聽,不好哇,我不能說老實話啊,如果說得格老實話,拿酒喫醉了,拿窮上人老子買家來怎得了。 罷了,我來說點圓螺螺謊哎。王華說謊了,“ 賢妻啊,我家以前有過父親呱,因爲窮了叮叮,沒得飯喫,我急得沒辦法,就拿父親當啦得,當到典當鋪裏,當到十兩銀子用用,今朝我上街啊,走到典當鋪門口,典當鋪朝奉說呱,‘王華啊,你發得財了,還不好拿父親贖家去孝順孝順哎’,所以嘛,我十兩銀子就不曾買老布,就贖得格父親。”楊秀英一聽,咿喂,你格冤家說大頭子昏話,還有哪家人好擺典當鋪裏噹噹哎?但是楊秀英又想了,總是我家丈夫沒得辦法才說謊格,我要是根根蘿蔔撬到底,我丈夫要坍臺,罷了,我不如就假意相信他。楊秀英格人真正好了,楊秀英說:“好,丈夫啊,養兒防老,積穀防饑,父親應該要接家來孝順孝順格。”要燒菜了,十二個大菜哪會燒咧,兩個人總不會燒,燒不好格句話,要被打四十大板了。

這遭想起個人來格,三賢村啊,一人姓劉,名叫劉二。這劉二咧,原來來大街上大飯店裏,做大師傅,因爲六十二歲,年紀大了格,不去了格,拿他請得來。劉二雖然年紀大啊,見過大世面,油煎爆炒,件件皆能。這遭拿十二格大菜燒了有滋有味,這十二個大菜不是弄鬼鬼盆子盛呱,每一樣,總要用大湯盆,要盛了尖掛掛。格麼盛得來八賢王果喫得下啊?喫不下,有格拈格筷把咂咂,有格只蘸點湯咂咂滋味格。喫不下怎麼辦?不準下頓喫格,要當他格面用籃子背了“轟隆”對河裏一倒,第二頓,走頭上再開始。果得了了,不曾歇兩個月,家裏喫窮啦得格,什麼東西都賣啦得,連漁船魚網總賣啦得格。

格天子楊秀英對王華說呱:“官人,不得了了呱,明朝沒得朝飯着項,東西總賣光啦得格,只有兩個兒子啊,我們賣啦一個。”金梁說:“母親啊,要賣賣我,我大,兄弟小,拿兄弟留下來可好?”玉柱說 :“母親,不要哇,哥哥大,哥哥會替手腳,拿我賣啦得,拿哥哥留下來好幫你替手腳。”

楊秀英聽見這一聲,鐵石心腸軟三分。

一把拿金梁、玉柱來抱住,放聲痛哭淚紛紛。

我格心肝孩兒,我十個指頭個個咬了個個痛,總是我格親生骨肉親。

王華一想:賣大格,留小格,賣小格,留大格,我家妻子蹲家望見大格,想到小格,望見小格,想到大格,觸眼目,她要哭,哭殺得倒不上算,罷了,拿兩個總賣啦得。肇準備賣兩個了,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起來格,楊秀英對王華說:“官人,你去賣兒子,我知會你噢,張三李四王二麻子總好賣,萬萬不能賣把吏部天官楊吉風家。”王華說:“我曉得,我曉得。”楊秀英說:“你賣兒子啊,人家單買一個,你價錢要咬住點,要三十兩銀子,要是兩個一齊買,稍微便宜點,兩個並起來只要五十兩銀子。”王華說:“曉得格。”金梁、玉柱要走了,母子骨肉連心,是難捨難分。金梁、玉柱走到楊秀英面前,弟兄兩個雙膝跪下來,對楊秀英磕三個響頭,叫聲“我格親孃哦,

你受你格孩兒拜三拜,報報我格母親養育恩。”

肇母子三個灑淚而別,好有一比,

天空掉下一口無情劍,斬斷母子骨肉親。

王華拿金梁、玉柱帶了動身,一頭跑,王華就想:想當初我王華落難要飯,運氣好,要到一個體面小姐楊秀英,家裏發大財,養兒子,日子好過了,芝麻開花節節高。我怎思量到拿倒頭酒喫醉了,拿窮上人老子買家來,現在窮了響,拿兒子總要賣啦得格,我怎對得起我格妻子楊秀英?

格王華想到傷心處,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一路哭來一路走哇,走進了蘇州一座城。

一進進了蘇州城,一到到了賣人格地方,哪曉王華只思量到哭,哭昏了,不思量到賣兒子了格。金梁交玉柱商議了哇,“兄弟啊,父親哭昏了呱,不曉得賣我們了呱,母親還蹲家等,等拿我們兩人賣啦得,好買米下鍋咧。罷了,父親忘着得賣我們,我們自己來賣。”“哎呀,不會賣。”“不會賣不要緊,母親說只要跟人家學,望望人家怎樣賣相格。”一望人家小朋友啊,總是掐草對頭上一插叫賣,金梁、玉柱也掐草對頭上一插,叫了“賣小男孩,賣小男孩,便宜賣,便宜賣。”

金梁、玉柱來叫賣,來了天官老大人。

真正叫無巧不成書,齊巧不巧,吏部天官楊吉風身坐八抬大轎,齊巧走賣人格地方經過,聽見金梁、玉柱來下叫賣。楊吉風走轎簾對外一望,格兩個小朋友多好看哦,真正眉清目秀,相貌堂堂。楊吉風就想哇:我辭官不做家來養兒子,到今朝男花女花不曾生,我只生到一個女兒楊秀英,舍把叫花子格,到今朝音信全無。罷了,養不到買格也好格,吩咐安童,“住轎”。安童拿轎子對下一頓,貼身安童走到前間,“大人,爲何住轎?”楊吉風說:“安童,去望望看,那兩個小男孩要賣多少銀子””安童說:“是。”安童走到前間,“喂,小男孩,你們要賣多少銀子?”金梁說:“我家母親說格,單買一個要貴點,單買一個要三十兩銀子,要兩個一齊買咧,便宜點,並起來只要五十兩。”安童走到前間,“大人,兩個小男孩要並起來賣,並起來只要五十兩。”楊吉風一聽,我還在乎五十兩銀子?跟手拿出五十兩銀子,交把安童 。安童拿銀子送把金梁,“喏,五十兩銀子在此。”金梁拿銀子又送到王華手裏,“父親啊,我們賣啦得呱,我們走了哇。”王華只思量到哭,還不曉得兩個兒子賣啦得。

再講金梁、玉柱走到轎簾身邊,楊吉風越看越歡喜,拿兩個小倌倌抱了向懷裏一摟。

帶了金梁、玉柱動身走,天官府裏去安身。

不講金梁、玉柱上天官府去安身,再講王華哭哭哭哭哭不哭得格,“哎呀,我兩個孩兒哪裏去了?”旁邊間格人說:“你兒子賣啦得格,望望看,銀子還來你手上咧。”一望,當真,五十兩銀子雪白,像水銀來槓直漾。王華說:“不曉賣把哪家格?”也有人說:“我們曉得呱,賣把頂發財格人家,做大官格人家,吏部天官楊吉風。”王華一聽,“呀,不得了哇,我臨出來之前,我家妻子楊秀英橫一關照豎一關照,張三李四王二麻子總好賣格,萬萬不能賣把吏部天官楊吉風家,我怎思量到蹲槓哭昏了 ,偏偏又賣把吏部天官楊吉風家,格得了!我不賣,我去要咧。”也有好心格背住他,“你去要啊 , 你曉得吏部天官多大官職,你去要要,你頭還不來頸脖子裏。”王華一聽,“哎呀,做官格不好惹,罷了,罷了,我走了。我家去告訴我家妻子,名字不記得,不要緊,總歸做大官,發大財格。”

王華站起身,三賢村到面前呈。

才進埭頭,看見廚子劉二啊,拿了銅勺剷刀走過頭來,“王華啊,呆了扎制了,好好兩個小朋友賣啦得,養窮上人老子,對不起,我不燒把你們喫,我走了。”廚子總沒得格。再講王華一到家,見到楊秀英。小姐說:“官人,兒子可賣啦得?”“賣啦得格。”“賣把哪家格?”“不認得,總歸做大官發大財格。”“賣到多少銀子格?”“五十兩,夠老頭子喫幾天,喫啦得再拿你賣啦得。拿你賣啦得,再拿我賣啦得,等老頭子個人蹲家享福。”楊秀英說:“官人,你不要發火,我來問問你看,你這個父親究竟走哪裏來格?”王華一想:事情弄到這種地步,我不犯着再瞞妻子了,肇就拿格天酒喫醉了,買老布絞了買老父,拿窮上人老子買家來怎樣怎樣告訴楊秀英。格楊秀英好了,不但不罵王華,還安慰他:“官人啊,買已經買家來格,我看你不要恨,我看你家父親不推板啊,臉上紅撲撲,頸脖子圓端端,跑起路來踱官步,說起話來打官腔,又是走皇城來格,肯定來頭不小,你去交你家父親商議商議,問問他皇城可有點祖產,好到皇城弄點銀子家來過過日子。”王華說:“好呱,我總歸聽你話。”哪曉王華來到東廂房,看見八賢王,他就着氣。爲何?因爲爲了他,拿兒子總賣啦得格,所以王華拿妻子教他格話弄忘着得格,看見八賢王就罵起來格:“你格老頭子啊,你格命大了,我怎叫不死你啊。我十二歲格辰光,我家父母雙親說我不會叫,我叫格,一叫倒拿他們叫殺得格。因爲我家父親罵我格辰光說我不是他們養格,是十二載之前來河裏撈到一個肉球,弄碗爿刮出來格,所以叫王碗劃。回頭叫叫叫,叫王華,他罵我,我肇叫他們,倒拿他們叫殺得格,我怎叫不死你格呀?”咦喂,八賢王一聽歡喜了,真兒子啊,真種真種。王華又說:“老頭子啊,你會喫格,家裏喫窮啦得格。對不起,今朝拿你兩個孫子賣啦得格,賣到銀子五十兩,夠你老頭子喫幾天,喫啦得拿你媳婦賣啦得,媳婦賣啦得再拿我賣啦得,等你老頭子個人享福。”哪曉王華越罵越起勁,八賢王越聽越歡喜,真兒子,真種,真種。哪曉王華罵罵罵罵,老頭子量氣大了,他總不回嘴,反而倒罵笑起來格,所以王華氣消啦得。氣拿起一消咧,拿妻子格閒話想起來,王華說:“父親啊,罵歸罵啊,我來問問你看 ,你既是京都皇城來格,你來皇城可有點祖產?”八賢王說:“兒啊,爲父來皇城祖產大了,多了,我是做生意格,我做生意不交老百姓做 ,我總交做大官格交皇帝家做生意,現在京都皇城所有大官,包括皇帝總推板我錢。兒啊,你可有這個膽量,我來寫賬單子把你,你可敢上皇城去要賬啊 ?”王華說:“父親啊,俗話說得好,銅錢眼大,窮人膽大,我敢格。”“好,兒啊,既敢啊,你明朝早上就動身,我替你拿賬單子寫好了,你到京都皇城去要賬啊。你到京都皇城兵部尚書劉文進家去要賬,你要曉得劉文進交我們是親戚,我是劉文進格表姥姥。兒啊,你是劉文進格表叔,劉文進是你格表侄,你去派頭要放大點,你要叫劉文進大開正門,張燈結綵,敲鑼打鼓,放炮三聲,一步三拜,要拜了出來接你。他如果不接你,你只要說你家父親我要發火格,他就來接你格。”“曉得,曉得。”一到夜,王華交楊秀英拿起來一談,楊秀英說:“相公,你家父親說格話有道理格,你依他格話辦就是了。”一到第二天,八賢王拿賬單子寫起來格,實在可是賬單子?不是的,空白格敖龍聖旨填格。填格什麼內容咧?內容大概就是這樣子:就是告訴兵部尚書劉文進,我趙德方蘇州自賣自身,已經找到嫡親王兒是王華,王華不識字,我叫他進京要賬爲名,傳聖旨是真情。你劉文進接旨,速速帶兵到蘇州,接請本王回朝,不得有誤,欽此,就這個意思寫好了。封好了格,交把王華,“兒啊,賬單子收好了格,萬萬不能弄拋啦得。”王華說:“曉得,我拿賬單子放了帽子肚裏頂了頭上。”八賢王一聽,歡喜,嗯,敖龍聖旨頂頭上正確格。王華又說:“父親啊,萬一賬單子拋啦得嘛,我還好家來叫你重寫格?”

哪曉王華一口說得格無心話,後來以假作成真。

八賢王說:“兒啊,俗話說得好,窮家富路,上路不好窮啊,這遭我不要喫十二個大菜了,子粥格些總喫格,這兒二百兩銀子給你做路費。”肇王華動身,楊秀英送他了,一邊送,楊秀英就關照了哇:“官人,我看你格人太老實格,出去要放溜滑點,俗話說得好,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莫知心,人心隔肚皮,人站對面,心隔千里,你出去要見風使舵,看式勢不對,你就趕緊溜家來。”王華說:“小姐,我保證曉得,我會看式勢,看式勢不對,我溜家來就是得。”肇夫妻分別,不講楊秀英迴轉三賢村。

再講王華站起身,直奔京都帝王城。

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

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王華在路行,路途不稍停。

總是爲了要債事,曉行夜宿趕進京。

在路行程,經中言語省一省,望見皇皇外羅城。離外羅城一箭之遙,王華抬頭一望,哎喂,外羅城格外景好了,遠看城門三滴水,近看垛子數不清,一個垛子一門炮,一面大旗就十個兵。

城門好似仙人洞,來來往往鬧哄哄。

也有男來也有女,也有格老漢領頑童。

有的騎馬有坐轎,也有推車趕路程。

車走吊橋轟隆隆響,馬踏塵埃起灰塵。

一路觀看城外景,將身走進外羅城。

人說皇城景緻好,話不虛傳果然真。

外羅城三十六行生意買賣,張掛七十二樣招牌,仕農工商,漁樵耕讀,敲鑼賣糖,各執一行。招牌掛了像雪片,有長招牌、短招牌、金字招牌、黑漆招牌、座招牌、頓招牌、斜角招牌、鍋塊招牌、巴巴招牌、油殺鬼絞正招牌。

銅匠店裏乒啊乓,鐵匠店裏興啊轟。

飯店門口擺胡蔥,混堂門口掛燈籠。

遇到一班小弟兄,解解鸞帶拍拍胸。

你洗澡來我會東,混堂裏洗澡不傷風。

王華來到城當中,看見一個年老翁,扁擔挑了像彈弓,頭麼對前衝,背嘛對後躬,前間好躲雨,背後好栽蔥,嘴裏只喊啊咂咂咂咂走,小菜場上賣胡蔥。日落西山胭脂紅,飯店堂館掛燈籠。只見一爿大飯店,走出一個堂倌,這堂倌白毛巾對肩兜上一搭,一把筷子對腰眼裏一倒插,腳對午檻上一踏,燈籠對夾肘裏一夾,手一招, 嘴裏就叫,嘴脣邊薄綃綃,說起話來輕飄飄,一張利嘴賽鋼刀,巧言妙語說幾句。

可有哪裏考先生,辛辛苦苦上皇城。

來到夜黃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門。

宗師大人保一本,頭名狀元你當身。

可有哪裏賭錢人,辛辛苦苦上皇城。

來到夜黃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門。

碰不老,拖千生,擲骰子總臨盆。

碰銃弧,成全葷,多贏銅錢轉家門。

可有哪裏燒餅饅頭店格老闆們,辛辛苦苦上皇城。

來到夜黃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門。

蒸起饅頭包白糖,煎起燒餅蔥花香。

蒸的蒸,煎的煎,買客擁到爐子邊。

人頭上面接燒餅,夾肘底落遞銅錢。

可有哪裏捉魚人,辛辛苦苦上皇城。

來到夜黃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門。

捉魚望見河裏一個渾,拿網下去畚。

前間一搗杆,後間一腳跟,畚一條鯉魚好跳龍門。

可有哪裏瞎先生,辛辛苦苦上皇城。

來到夜黃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門。

報君子一敲“叮啊叮”,穿街過巷來算命。

東家請你排八字,西家請你合婚姻。

修修來世好收成啊,眼睛睜了像曉星。

可有哪裏種田格人,辛辛苦苦上皇城。

來到夜黃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門。

種田田出谷,養豬豬發祿,回頭青開花秀小麥。

癩寶草根底落長蘿蔔,種了黃瓜不長釘。

絲瓜不長筋,茄子結得像油瓶。

種他一園扁白菜,一棵要稱它十來斤。

三十六行生意買賣人,和尚道士共僧人。

歇宿我家斜對門,他家三間房子矮墩墩。

滿間三屋是堂塵,三隻腳臺子柺子凳。

筷子像圈砧,碗嘛像照豬食盆。

竹節貓兒臺上蹲,雞屎屙了一板凳。

牀上被鋪像硬襯,跳蚤扁螂有半升,咬了你一夜就睡不成。

王華說:“堂倌,老王賣瓜,歡喜自誇,你說別人家不好,你家究竟有多好?”堂倌說:“客官哎,我家住格地方好得很。不相信,我說把你聽,

你看看我家房屋多高大,牀鋪多潔淨,窗子耀眼睛。

八仙台子放光刷亮照見人,外罩繡花綠衣裙。

椅子穿背心,水磨方磚鋪地一字平。

如果客官不相信,地落打個滾,沙灰沒得一星星。

不但住了好,喫格麼事還要好了。不相信,說把你聽。當點心啊,不要拿饞沫把我說拋下來。我走早上來起,

早起起來,棗子米粥甜津津,搭粥小菜油條共瓜丁。

還有麻團和燒餅,白麪饅頭稱稱有半斤。

脂油白糖做夾心,喫到嘴裏甜到心。

中午喫得還要好了,

冬舂飯來刮見心,素菜蘑菇共香蕈。

百頁炒麪筋,粉皮跳跳綠豆餅。

冷切豬肝熱炒心,紅燒鯉魚,白煨蹄筋。

恐怕客官不帶勁,還有龍肝鳳凰心,山中走獸活麒麟。

飯後開水來一瓶。還有香茶好龍井。

夜飯喫得還要好了,

夜飯鋼刀切面細柔柔,乾子百頁做澆頭。

五香粉絲做香頭,大蒜葉子做篡頭。

恐怕客官嘴裏淡,還有鎮江酸醋好麻油。”

王華說:“堂倌,說得好,挑你一挑。”

流水簿子登過號,客房之中暫安身。

一夜無書休細表,金雞三唱又天明。

第二天天亮,王華起來梳洗已畢,用過點心,換過衣襟,再拿格賬單子實際上是敖龍聖旨,對頭上一頂,帽子一戴,走到大街上。他只思量到看街上格熱鬧,拿劉文進格名字倒弄忘記得格,“哎喲,不得了哇,表侄格名字弄忘着得呱。”一望,街旁半間兩個年紀大格老公公來下下象棋,車走直來馬走斜,炮打當頭隔一家。王華一想:要得好,問三老。走到兩個公公面前,雙拳一抱,深深一禮,一躬到底:“請問老公公,我家表侄家住哪裏?”年紀大格說:“來噢,你家表侄叫什麼名字啊?”“哎喲喂,我就是把表侄格名字弄忘着得格?”年紀大格說:“呆了扎制了,只說表侄不說名字,哪曉得?不要睬他,下棋下棋。”王華搔頭摸耳,“我家表侄叫,叫……”“要死啊,叫不出來了呱。”哪曉下下棋啊,另一個年紀大格弄馬一跳,“臥槽,將軍抽車。”“老兄啊,你這步棋下了多有勁啊。”王華聽見格“勁”,“來來來,有了,我家表侄叫什麼進格。”年紀大格說:“可是打賣拳格王進啊?”“不,做官格。”“可是做總兵的李進啊?”“不,官職做了大了,老赫赫大官職。”年紀大格說:“老赫赫大官職總不見得是兵部尚書劉文進。”王華說:“哎喂,把你們絞上去格,就是劉文進。”年紀大格說:“劉文進出名呱,喏,你就走槓向南,十字街向西,西大街,他家房子頂高,門口有石頭獅子,有兵士來槓站崗格,格個就是兵部尚書府啊。”肇王華謝過老伯伯。

王華站起身,兵部尚書府到面前呈。

王華來到兵部府尚書府門口,一望,兵士來槓站崗,明盔亮甲,黑漆抹塌,刀槍劍戟,雪亮堂堂。王華是鄉下人啊,不曾見過大世面,拿起來一嚇,倒不敢做聲了格。但是王華又想了:我不開口,倒哪裏要到格賬咧?想想想想,舞拉一個膽,走到前間,“喂,軍兵,望你速速通報,報於兵部尚書劉文進知道,劉文進是我格表侄,我是劉文進格表叔,我來問他要錢格。”格些兵士說:“呸,你格鄉下佬嘴倒老,蘿蔔不大長背上,還做我家大人長輩咧,請你咧。”你一拳頭,他一腳跟,哪曉格一個兵士起來一刀,王華一讓,帽子倒被打拋啦得格,“呼”,一陣狂風,敖龍聖旨吹了影無蹤。

拿敖龍聖旨吹了走,王華一點點不知聞。

王華只思量到把帽子拾起來,對頭上一戴,就不曾思量到望望帽子肚裏格東西 。正在此時,裏間“阿呸”,走出個人來。哪一個?班頭劉板成。衆位,何謂班頭咧?將古比今,就相當於現在格警衛隊隊長,過去不叫隊長叫班頭。班頭劉板成走到前間,“軍兵,何事爭吵?”格些小兵說:“班頭大人,這個鄉下佬嘴老咧,做我家大人格長輩,說來要賬格,我們請他喫皮郎棰格。”劉班頭說:“軍兵,不能亂打人,要問清爽了纔好打,等我來問問看 。”班頭劉板成走到王華面前:“喂,你姓甚名誰?家住何方?找我家大人有何貴幹?”王華說:“我家住蘇州三賢村,我姓王名華,奉我父親趙老者之言,帶賬單子來問兵部尚書劉文進要賬,我家父親說格,我王華是兵部尚書劉文進格表叔,劉文進是我表侄,要叫劉文進大開正門,張燈結綵,發鼓三通,放炮三聲,敲鑼打鼓, 一步三拜,要出來接我,如果不接,我家父親要發大火。”劉班頭一聽,“咿喂,鄉下佬,來頭倒像照不小,好,

你蹲府門口等一等,等我報於我家大人早知聞。”

劉板成隨手來到小書房,一望,兵部尚書劉文進正來下看兵書。劉板成雙膝來跪下,大人叫啦兩三聲,口稱大人,“小人有事不敢不報,無事不敢亂傳。”肇怎樣,怎樣,怎樣,怎樣,告訴劉文進,因爲講經不好重複,講重經,老聽經格奶奶頂不要聽,重三倒四哪要聽啊,就把才間一段事情告訴劉文進。劉文進一想 :咿喂,這個冤家派頭大了,情喪叫我一步三拜出去接他,我現在要是不接他嘛,假如他真是大來頭,格回頭不得過身呱。嘿,罷了,不如暫且拿他接進來,如果真是大來頭嘛,我枉於接得他,不關事,如果真沒得大來頭,犯法,拿他格冤家背起來殺。劉文進主意已定,吩咐安童大開正門。

安童奉了劉文進格令,打開朝陽兩扇門。

王華一看,“咿喂,父親真有點妙門經格,正門當真打開來格。”看見裏間掛燈結綵,看見禮炮通通通通,鑼鼓咚咚咚咚,劉文進帶人出來格,接出來。王華雖然是個鄉下人啊,他蠻聰明格,蠻麻利格,望見衣裳穿了頂好,派頭頂大,走了頂前間,衆星捧月格,肯定是兵部尚書劉文進。王華這個時候膽大了格,“呸,前面是不是兵部尚書劉文進?”劉文進說:“正是。”王華說:“大膽,表侄見到表叔,爲何不下跪?”劉文進撣不到他格底,

繃帳雙膝來跪下,表叔大人口內稱。

劉文進口稱:“表叔大人在上 ,表侄兵部尚書劉文進見表叔大人,叩頭請安。”一個頭磕下去,按照官場禮節,王華看見人家跪下來磕頭,應該弄手去攙攙人家纔是道理,但是王華是要飯出身,不懂官場禮節,不弄手去攙,弄腳伸過去,“起來,起來。”一腳跟,齊巧踢得劉文進格鼻頭,又是沙鼻頭,血總踢冒出來,劉文進忍氣吞聲,“表叔大人,你既是來要賬,把賬單子拿出來,把我望望看。”王華說:“表侄,我家父親說格,賬單子不好把第三個人看見,只好把你表侄個人望。”“哦,也祕密格咧,請啊,請啊。”肇拿王華請進小書房,劉文進端坐太師椅子,拿王華請坐下來,劉文進二次來行禮,又是表叔叫拉兩三聲:“表叔啊,肇好拿賬單子拿出來。”王華說:“好,我來拿咧。”拿帽子一探,一望,心嚇得一蕩:“呀,賬單子怎不來帽子肚裏格?”劉文進說:“咿喂,你騙人啊!”“不曾騙,才間來你家府門外間,帽子被打拋了,可曾飛啦得,去望望看。”到府門外間尋,到哪裏尋哎?老早被大風吹啦得格,王華尋不到賬單子啊,嚇得冷汗走背上對下流,咿喂,不得了哇,我唯一格憑證就是賬單子,現在賬單子拋啦得格。王華說:“表侄,才間賬單子肯定被大風吹走了格,等我回轉蘇州,叫我家父親趙老者再寫一張賬單子來可好呀?”劉文進說:“呸,你格瘟賊,原來沒得賬單子,冒充我的表叔,情喪拿我鼻頭總踢壞了,我豈能與你善罷甘休?”吩咐兵士聽令,

“推出高廳外,腰斬兩段不容情。”

班頭劉板成跪下來格:“大人,刀下留人。大人,你拿王華殺啦得,假使他沒得大來頭,倒不關事;假如真有大來頭,大人,這個人頭殺下來回頭裝不起來呱。大人,最好暫時不要殺,反正他溜不掉,派人交他同去,上蘇州去望望可有大來頭,可寫到賬單子,如果寫到賬單子,真是大來頭,他還在,你不曾殺他咧,不關事;假如寫不到賬單子,沒得大來頭,再殺他也不爲遲。”劉文進一聽,“不錯哇,這人頭殺下來,回頭裝不起來,反正他逃不掉,派人交他同去。”但是劉文進又想:這個冤家叫王華,他家父親怎姓趙,叫趙老者格,派頭怎幹大格,情喪要叫我一步三拜出來接他,我身爲兵部尚書,我只跪萬歲,只跪千歲,其他人我是不跪格,這個趙老者來頭怎幹大格?嗯,有了,現在南清宮跑啦一個八賢王,八賢王也姓趙,不曉這個冤家果就是趙老者?

衆位,書中暗表,這個劉文進不是好東西,是奸黨。劉文進家有個小姑母,比劉文進還小兩歲咧。衆位,過歇辰光,大內侄比姑母大兩歲格也有,他這個姑母長了體面了,妖怪,比狐狸精還妖怪,當今皇帝被她迷住得格,非常寵愛於她,封做西宮娘娘,所以劉文進依靠姑母的裙帶關係,做到兵部尚書,掌握兵權,久想謀皇篡位。劉文進就想了:嗯,最好派一個知己格人跟王華上蘇州去望望看,趙老者果是八賢王趙德方,如果是八賢王趙德方,我一封祕密書信,偷偷送把蘇州知府高徵,蘇州知府高徵交我合得好,是老表,

要高徵暗暗拿八賢王來害死,我好做謀皇篡位人。

叫哪個交他同去咧?嗯,班頭劉板成跟隨我多年,交我蠻知己格,不如叫劉板成交他同去。拿劉板成找到密室:“劉板成,本大人待你如何?”劉板成:“大人,你待小人恩重如山。”“你也曉得好醜格,我有一件大事要託付於你。”劉板成說:“大人,你不要客氣啊,有話請講當面。”

劉文進說:“我啊,有一封祕密書信交把你,你跟隨王華上蘇州,望望趙老者可是趙德方,如果是八賢王趙德方,你拿書信偷偷送把蘇州知府高徵,叫高徵暗暗拿八賢王來害死,賞你千兩雪花銀。”班頭劉板成一聽,暗喫一驚,啊呀,我到今朝也不曉得我家大人是奸黨,情喪叫我去害八賢王,人來世上活得幾十年,人過留名,雁過留聲,要做忠臣,不要做奸臣,忠臣流芳百世,奸臣遺臭萬年,我萬萬不能去幫送書信害八賢王。但是劉板成又想:我要是現在不答應我家大人去送書信害八賢王,我家大人還是要喊旁人去送書信,八賢王還是沒得命。罷了,我不如表面答應,我去望望看,趙老者果是八賢王,如果是八賢王,我書信不送把蘇州知府高徵,我送把八賢王拉倒。真正叫人心隔肚皮,劉文進以爲劉板成交他是一條心,哪曉劉板成交他不是一條心。劉板成說:“大人,小事一樁,送信嘛,區區小事。

在我在我都在我哇,只是一點點小事情。”

劉文進信以爲真,拿書信寫好,交把劉板成。

劉板成帶了王華就動身,走出兵部尚書府門。

劉板成就想哇:王華雖然現在落難,弄不好來頭蠻大格,我不如趁這個機會巴結巴結他,弄不好將來有好處。真正劉板成叫站得高,看得遠。劉板成說:“王華啊,我和你一見如故,我們來結拜弟兄可好呀?”王華說:“頂好哇,你是我格恩人啊,才間來兵部尚書府高廳你不多嘴啊,我倒變了鬼了。”肇兩人來路邊上撮土爲爐,插草爲香。何謂撮土爲爐啊?沒得香爐,弄點沙灰爛泥,弄一個墩墩,就算香爐;沒得香,拔點草對上一插,就算燒香,肇王華交劉板成跪下來拜了八拜。

結拜弟兄人兩個,勝如同胞一母生。

一排年齡,王華年長爲兄,劉板成爲弟。劉板成對王華說呱:“王大哥,今朝先上我家去休息休息,我們明朝一早再動身。”王華說:“賢弟,可以可以。”

跟隨劉板成動身走,劉家莊到面前呈。

一到劉家莊劉板成家,劉板成家妻子張氏接出來,張氏小姐走到前間忙行禮,萬福官人叫幾聲。劉板成說:“賢妻,這是我結拜格大哥王大哥,趕緊行禮。”

張氏小姐走到前間飄飄來下拜,萬福大伯子口內稱。

肇拿王華接進草堂。何謂草堂啊?過去大戶人家稱高廳,小戶人家稱草堂,就相當於我們現在一般人家格當中家。接進草堂坐下來格,張氏小姐就說呱:“大伯子,我們肇是一家人了,你老誠點,你要喫點什麼東西嘛,你只要說。”王華說:“弟媳婦哎,我沿小就歡喜喫雞蛋攤鍋塌。”張氏小姐說:“格現成格。”肇雞蛋攤鍋塌攤得來喫飽了格,休息格。王華是客人啊,個人住東廂房,劉板成交妻子張氏呢住西廂房。臨睡之前一頭脫衣裳兩人就商議,劉板成說:“賢妻,王大哥頭一回上我家來,我們要好好招待他,不能慢怠他。格麼,要是燒四盆八碗啊,一來來不及燒,二來就王大哥個人,也浪費,最好實惠點。我家有兩隻蘆花雄雞,背起來殺殺煨煨,雞肉搭老酒,雞湯搭飯,喫得好動身。不過賢妻啊,我家兩隻蘆花雄雞夜裏不上窠,總逋了樹枝頭上過夜格,所以不能等天亮噢,天亮捉不住,一早就要起來,你燒水,我磨刀,好殺雞子煨雞肉,給我們王大哥喫。”“好格呢,好格呢,休息。”哪曉一到半夜,王華起來小解格,一走走到西廂房窗子身邊,聽見劉板成來下做響夢,叫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劉板成困了牀上做響夢:“起來格,妻子啊,早點起來噢,早點起來拿冤家捉住得格,不早點起來要溜啦得呱,捉得殺殺,擺鍋裏燙燙啊。”

王華聽見這一聲,嚇得三魂少二魂。

哪曉王華有了誤解,不好哇,也說早點起來,天亮要溜啦得格,捉起來殺殺擺鍋裏燙燙,肯定是捉我哇,不捉我,捉哪個?王華又想了:真正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莫知心,人站了對面,心隔千里。劉板成日裏對我好了,王大哥王大哥的,王大哥喊不及,夜裏哪曉要殺我啊!我家妻子楊秀英關照我格,出門放溜耍點,要見風使舵,看式勢不對,要趕緊溜啦得。罷了,我趕緊溜走拉倒。“呀,身邊沒得路費。”望見香幾臺上有兩個蠟燭籤是錫做格,肇拿蠟燭籤兩個對懷肚裏一。

王華站起身,哪肯耽擱片時辰。

不講王華逃走,我們再講劉板成交妻子張氏一早就起來,拿蘆花雄雞背起來一殺,滾湯褪毛,開腸破肚,擺鍋裏煨了,

多放油,少放鹽,放點紅糖和生薑。

又放點八角交小茴香,雞肉煨了噴噴香。

聞見香味了,劉板成拿鍋蓋一掀, 筷子一搗,“嗯,八成賬了,拿王大哥喊起來差不多,爛了。”“王大哥,好起來了哇。”不做聲。“王大哥,好起來了。”不做聲。“咦, 王大哥會困懶覺咧!”拿門開過來一望,啊呀,王大哥怎不困了牀上,王大哥可保起來格。“王大哥啊,你上哪去格?”咦,怎尋不到王大哥,可曾上茅缸啊?到茅缸上一望,沒得。“妻子哎,拿竹子來撬撬看,王大哥可曾跌得茅缸裏?”隨你多撬,不對上冒。不好了格,肯定溜啦得。劉板成一想:不得了了,王華溜啦得格,我繃帳去報案。跟手來到兵部尚書府高廳,見到兵部尚書劉文進,

劉板成雙膝來跪下,大人叫拉兩三聲。

叫聲大人哎:“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

王華半夜裏逃了走,大人要饒恕我當身。”

劉文進就說:“呸,你大膽劉板成,一派胡言,

就怕逃走王華總是假,你私放王華是真情。”

吩咐公差衙役:“替我拿劉板成重枷重鎖,押到大街上去尋王華。

尋到王華人一個,一筆勾銷莫談論。

如果王華找不到,將你格劉板成喪殘生。”

劉板成倒黴了,被重枷重鎖天天到大街上尋王華。

不講劉板成落得難啊,再講王華一段情。

我們再講到王華逃出外羅城,肚子餓了格,蠟燭籤一個換到一頓,兩個換到兩頓。肇身無分文落難,只好一路要飯,左手拿枯竹枝麼謹防惡犬,右手拿豁爿頭碗討飯子營生,一路要飯,喫盡千辛萬苦。那一天回到蘇州,回到三賢村。楊秀英天天來門口望,格天一望王華家來格,身上破絲邋遢,面黃飢瘦。

楊秀英一把拿王華來抱住,官人叫啦兩三聲。

“官人,你可曾要到賬?”“啊呀,賢妻啊,不要談,賬單子倒靈格,哪曉我拿賬單子弄拋啦得格,犯法,兵部尚書劉文進要拿我揹出去殺,好了班頭劉板成求情,肇不曾殺我,派劉板成交我同家來格,劉板成交我結拜弟兄,嘴上說得好了,王大哥天,王大哥地,王大哥喊不及,哪曉半夜裏我聽見他困了牀上叫,‘早點起來,背起來殺殺,擺鍋裏燙燙啊!’我肇嚇得就溜家來了。”楊秀英說:“你格冤家啊,根據你說格情況啊,劉板成不是壞人啊,如果劉板成要想害你,還怎到他家裏害你啊,他只要來兵部尚書府不多嘴嘛,你就變了鬼了,還有哪家人好擺鍋裏燙燙,可是殺雞子,燙了燒把你喫。”“格我哪曉得,你說格呢,叫我看式勢不對,就溜家來格呢。”

這遭王華來到東廂房,見到八賢王,雙膝來跪下,父親連連叫幾聲,肇拿要賬格情況啊怎樣怎樣,告訴了八賢王。趙德方說:“兒啊,不要緊,賬單子拋啦得,爲父再寫一個賬單子,你再進京要賬可好?”王華說:“父親啊,這次進京我不上劉文進家去要賬,我望見劉文進三角眼,勾絲郎鼻子,臉上奸氣騰騰,弄不好是奸黨,我看見他就難過,我不上他家去,我這次要上大忠臣包青天包大人家去要賬。”八賢王說:“可以。”肇八賢王拿第二張空白敖龍聖旨拿出來寫,寫把包大人格。哪曉八賢王着急慌忙,當中一句話不曾寫得清爽,上寫“ 好奸賊竟敢將吾王兒害”,就不曾載清爽了,奸黨是劉文進,你們記好了,後來,這敖龍聖旨出事就出得這個上頭。肇封好了格,交把王華:“兒啊,這回賬單子一定要放好了,萬萬不能弄拋啦得。”王華說:“曉得,我這回賬單子不頂頭上,不放帽子肚裏,我塞得褲襠肚裏,總拋不掉呢。”肇對褲襠裏一塞,八賢王一想啊:你情喪拿敖龍聖旨塞褲襠裏作孽呱,格麼不好多嘴格事體,所以王華拿敖龍聖旨塞得褲襠裏作得孽,而後要遭難,這是後話,不表。

再講八賢王說:“兒啊,窮家富路啊,最後還有五十兩銀子,把你做路費進京。”王華動身,楊秀英送他了,夫妻道理才見面,又要分別格,叫難捨難離。

世上多少哀苦事,除非死別與生離。

楊秀英送送送送,淚如泉湧,一把背住官人哎,

“今朝我們夫妻來分別,要到何年何月再相逢。”

王華說:“小姐,不要悲淚,我上皇城去要賬,多少要到兩個錢,我就家來交你相會。”楊秀英眼淚又拋下來格,叫聲:“官人哎,

依理奴家還要送你三五里,可是我鞋尖足小步難行。”

王華說:“賢妻,你不須客氣,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肇夫妻分別。不講王華直奔京都皇城,再講楊秀英含悲忍淚,迴轉三賢村,和八賢王苦度光陰。格天楊秀英對八賢王說:“公公大人,明朝沒得朝飯着槓。”八賢王說:“媳婦,不要緊,這裏有一顆夜明珠,你拿到典當鋪去噹噹。”楊秀英說:“可以。”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楊秀英見過公公,就是八賢王啊,趙德方拿夜明珠交把楊秀英。

秀英小姐站起身,走進蘇州一座城。

楊秀英來到典當鋪,拿夜明珠對櫃檯上一放:“朝奉啊,當寶貝咧。”小朝奉不識得寶貝:“呸,這是什麼寶貝?”楊秀英說:“你不識貨啊,這是無價之寶——夜明珠。”“嘿,你還該動夜明珠,窮死爛樣,我看不是夜明珠,就怕來大街上拾到人家小朋友惹厭格彈粒子。”楊秀英說:“不要絞了喂,夜明球。”“ 彈粒子。”“夜明珠。”“ 彈粒子。”兩人來下爭論不休,正在此時,裏間走出老朝奉來。老朝奉識得寶貝,拿夜明珠拿到暗地方一望,放光刷亮。因爲這個夜明珠來太陽光底落,日裏不放光,一暗,它就放光。“啊呀,果不其然,無價之寶夜明珠。”老朝奉說:“來,你這一個女子,我看你穿着又不好,不是發財格人家,你怎該到無價之寶夜明珠?”楊秀英說:“不是我格,我家公公大人格。”“噢,你家公公大人多大年紀?”“五六十歲。”老朝奉一想:對了頭了,據我老朝奉所知,通天下只該十八粒夜明珠,當初外國進貢到我們中原,被強盜短劫,萬歲傳下聖旨,全國各地追查夜明珠,一直追到現在只追到十七粒,還有一粒失落到民間,肯定就是這粒。“你家公公五六十歲,肯定是老強盜;不是老強盜,到哪裏該動夜明珠?”所以老朝奉報進去格。真正叫無巧不成書,這爿隆慶典當不是別人家開格,齊巧不巧,是蘇州知府奸黨高徵家開格店,而且齊巧格天高徵到典當鋪查賬,所以老朝奉報進:“大人,外面有個女子來當夜明珠,說是她家公公大人格。她家公公五六十歲,肯定是老強盜;不是老強盜,倒哪裏來格夜明珠?”瘟知府高徵一聽,果然相信,吩咐張世傑、邱定弼,跟隨這個女子去捉拿老響馬。

衆位,這張世傑、邱定弼就是幫王華交趙德方寫憑證格老朋友。這遭張世傑、邱定弼走到前間:“大嫂,對不起啊,出得大事了,我們奉命跟你同去捉你家公公。”楊秀英沒得辦法,

帶領衙役動身走,三賢村到面前呈。

一到自家門口,楊秀英打招呼了:“二位公差大人,跟你們打招呼,你們蹲我家門口稍微等等,等我交我家公公說啦兩句話,你們再捉他果可以啊?”張世傑、邱定弼是爛好人,“可以哎,可以。”楊秀英走到東廂房,見到八賢王,雙膝來跪下,公公叫啦兩三聲,叫聲:“公公大人哎,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

總說禍事有天大哇,只比格天高矮二分。

公公大人,這個衙門已經出得事了,說你是老強盜,現在派人來捉你。公公啊,你果是老響馬啊?如果是老響馬,肯定武藝高強,你趕緊逃命去吧。”八賢王說:“媳婦,不要怕,我不是老強盜,坐得船頭正,哪怕浪來顛,我跟他們去見官。”八賢王走到門口,張世傑、邱定弼一望,啊呀,什麼老響馬、老強盜,是窮上人老子啊,叫我們幫賣格趙老者,年紀大了,跑不動了格。張世傑、邱定弼是爛好人,肇問三賢村格人家借了一條毛驢,給八賢王騎。八賢王一想啊:我來皇城騎逍遙馬騎慣了格,騎毛驢還是頭一回啊,倒也蠻新鮮。

騎了毛驢跟隨公差衙役動身走,走進蘇州一座城。

一進進了蘇州城,張世傑、邱定弼對八賢王說呱:“趙老者,跟你招呼哇,要把點面子我們了,不能再騎毛驢了。”八賢王說:“可以。”走毛驢上頭下來,張世傑、邱定弼把鐵鏈子拿出來,鐵鏈子一鎖,背起來就走。一到公堂門口,張世傑對邱定弼說:“老邱啊,你看住他,我來報。”肇張世傑報,報與蘇州知府高徵知道。高徵跟手坐堂,三班衙役幫忙,分站兩旁,一聲堂威。大人升堂了,“威武”,瘟知府高徵拍動驚堂木:“張世傑、邱定弼聽令,將老響馬帶上公堂。”“是”。肇將八賢王帶到公堂。趙德方來到公堂,昂首闊步,立而不跪。瘟知府高徵拍動驚堂木:“老響馬,姓甚名誰?家住何方?速速從實招來。”八賢王一聽,心想:你格瘟知府,見到我就叫我老響馬,問我住哪裏,叫什麼名字,哎,罷了,我把點謎謎子你猜猜。八賢王一頭踱官步,就吟詩一首:“我家住九龍口,姓小名月走,二人十四心,萬字一點首。”

衆位,這是什麼意思啊?書中暗表,“家住九龍口”,就是住在京都皇城;“姓小名月走”, 走字旁,這半間一個“小”對一個“月”,就是姓趙格“趙”字,可是繁體字啊,不是現在格丫叉頭;“二人十四心”,二人就是雙人旁,雙人旁這半間上頭一個十,當中一個四,底落一個心,就是品德格德字;“萬字一點首”,一萬里格萬字,加一點,就是方字,換句話就是京都皇城趙德方。哪曉瘟知府高徵他有個誤解。高徵說:“啊,家住九龍口,你是九龍山的強盜哇,姓小名月走,你們強盜日裏不敢出來,只敢夜裏出來,蹲月亮底落小走走;二人十四心,你們強盜是烏合之衆,不是一條心,一個人七條心,兩個人加起來十四條心;萬字一點首,首就是頭,你格手底落大概有一萬個小強盜,你是一萬個強盜格頭頭,你是老強盜。”吩咐公差衙役拿老響馬趙老者重枷重鎖,

押到監牢裏遭磨難,哪還肯容情半毫分。

大衆哎,不講八賢王遭磨難,再講格小姐一段情。

再講到楊秀英曉得格,公公坐監牢,我要去探監,我拿公公格東西帶把他。肇拿黃布包袱背去,不曾散開來望啊,因爲楊秀英懂規矩格,公公格東西啊,得不到公公格同意啊,不好開過來望。好了不曾開過來望,散開來一望要出事啊,還有一張空白敖龍聖旨,所以不曾開過來望。

秀英小姐站起身,牢房早到面前呈。

牢房門口有對聯,上聯寫:天堂有路爾不走,下聯寫:地獄無門闖進來,橫批寫:出生入死。

黑漆衙門朝南開,有錢無理莫進來。

要探監啊,先要找牢頭了。這監牢裏格牢頭咧叫田虎,楊秀英走到前間忙行禮,牢頭大人口內稱:“牢頭大人,我家住槓不遠三賢村,我家丈夫姓王名華,我叫楊秀英,我家公公趙老者坐監牢,我來探監格,望你牢頭大人行個方便。”牢頭田虎聽見這一聲,走到前間忙行禮,王大嫂叫拉兩三聲。楊秀英說:“牢頭大人,格倒稀奇古怪咧,我又不認得你,你又認不得我,騰空怎叫我王大嫂?”牢頭田虎說:“怎不叫你王大嫂,我家也住三賢村,我就叫田虎,我小辰光交你家王華結拜弟兄,做叫化子格,你家王華王大哥要到雞蛋攤鍋塌,還分我格咧。王大嫂哇,你來探監交旁人不同,旁人來探監,要送禮格,送銀子格,沒得十兩也要半斤,王大嫂你來探監,不但不要你送禮,不要你送銀子,而且還管你中飯,管你晚茶。”真正熟人好辦事啊,肇拿楊秀英帶進去。哪曉得看八賢王格獄卒叫劉通,劉通小辰光也是要飯格,他頂小,和王華結拜弟兄,王華要到雞蛋攤鍋塌盡他個人先飽,格劉通看見王大嫂到了格,哈哈大笑。肇交田虎兩人商議,拿八賢王監牢裏格罪犯統統趕其他地方去,讓八賢王個人住一個牢房,而且拿他枷鎖統統開啦得,散手散腳,瞞上不瞞下,而且說你們公媳婦道理談話啊,也不準旁人偷聽。

再講楊秀英走進牢房見到八賢王,雙膝來跪下,公公叫拉兩三聲,叫聲:“公公大人哎,

你年齡高大哇坐牢房,我媳婦想想啊也傷心。

公公,你可有辦法救你自己?”八賢王說:“媳婦,你可曾拿我東西帶來?包袱你可曾散開來望?”“我不曾。”“媳婦啊,不曾散,頂好哇,一散開來一望就大不得了。媳婦,我兒王華二次進京,音訊全無,他個字不識,就怕凶多吉少,媳婦,你有沒有這個膽量,我再寫張單子把你,你第三次上京都皇城,到天波楊府佘老太君家去要賬。”楊秀英說:“公公,你放心啊,我是官家之女,我膽大,我敢去格。”八賢王說:“媳婦,既是敢去,我要關照你,我拿賬單子寫把你,我兒王華他倒不識字倒不關事,你讀書識字格,你萬萬不能偷看賬單。如果偷看了賬單上格字,要惹下了連天大禍。所以要保證不偷看賬單子,我纔敢寫把你。”楊秀英說:“公公,你放心啊,我保證不偷看,我跪下來賭毒毒咒把你。”楊秀英雙膝對下一跪,賭咒了:“虛空過往神靈哎,

我如果偷看了公公賬單子,五雷擊頂哦不要容情。”

賭過咒,楊秀英轉過去。八賢王拿包袱解開來,包袱裏文房四寶樣樣有,拿空白敖龍聖旨填起來格,填格內容是什麼?大概就是這樣子:告訴天波楊府佘老太君,我趙德方喬裝改扮,到蘇州自賣自身,已經找到嫡親兒子王華,王華二次進京要賬,音信杳無,肯定凶多吉少,我現在第三次派媳婦楊秀英進京,到你天波楊府以要賬爲名,傳旨是真情,你佘老太君接旨,速速帶兵到蘇州監牢之中,搭救本王不得有誤,欽此。大概就這個意思;寫好了,封好了,交把楊秀英。楊秀英對牢頭田虎、獄卒劉通說:“二位兄弟,拜託你們,我家公公大人坐了監牢裏,請你們好好地照顧他。”牢頭田虎、獄卒劉通說:“王大嫂,你放心,王大哥是我們哥哥,王大哥的父親,就等於是我們的父親。”牢頭田虎、獄卒劉通走到八賢王面前,

二人雙雙來跪下,幹父叫啦兩三聲。

八賢王一想:要是來京都皇城,你們要想叫我幹父想總不要想,但是現在我是罪犯,你們一個是牢頭,一個是獄卒,現在歸你們管了,“好,乾兒,免禮平身。”肇你們記好了,八賢王不受罪了哇,乾兒子,一個是獄卒,一個是牢頭,天天喫好格,用好格,這是後話不表。

再講楊秀英動身,迴轉三賢村,準備休息一下,明朝一早就動身,哪曉夜裏來牀上困不着,有心事格人翻來覆去。一困困到二更天,不得了,有人敲門,“開門哦,開門哦。”衆位,敲門格是哪個?三賢村的油頭惡光棍叫張武,張武聽見王華要飯,要到一個頂體面格小姐,他也想討這個便宜,也想要飯,也想要體面小姐。哪曉一直就不曾要到體面小姐,格天聽見王華進京一去不復返,趙老者被關入監牢,家裏就剩楊秀英個人了格。張武就想了:我要不到,絞到也好格,所以半夜裏去敲門。楊秀英說:“哪個夜半深更敲門?”“王大嫂,我叫張武呢,你個人蹲家,心焦了,我來陪陪你格。”楊秀英說:“不要絞正,快點走,再不走,我要叫,我要鬧。”張武一聲冷笑:“嘿嘿,王大嫂,你獨自陸地哎,隨你多鬧,總沒得哪聽見。”楊秀英一聽,不好哇,不錯哇,獨自落地沒得哪聽見。楊秀英趕緊穿衣裳起來,走到門身邊一望,不得了,張武弄刀走門縫縫裏伸進來掭門栓,門栓掭開來格,一拱,拱不動。爲何?因爲她這個門是雙栓,上頭又栓,底落又栓。張武門坎蠻精格,拿刀伸底落去。楊秀英見他拿刀伸底落去啊,趕緊拿上頭格栓栓起來,這遭底落掭開來,拿上頭栓起來,上頭掭開來,底落栓起來,上下,上下,上下,兩人象拉鋸。掭掭掭掭,張武火起來格,“不掭了,我來拱了,弄肩膀撞門。”楊秀英一想:不得了,我這個門是木頭做格,這張武像頭蠻牛,真正讓他拿門撞開來,我不得過他格身啊,我女流之輩,手無縛雞之力,我怎犟得過他,不好了格,

我如果交這個張武有了長和短,對不起我格王華好官人。

“呀,這如何是好?”一望,望見門身邊有一個木門槓,楊秀英拿門槓掮起來,舉過頭頂。楊秀英就想了:這個冤家要麼不進來,進來交你結仇,門槓敲你格骷榔頭。哪曉得張武撞撞撞,倒拿門撞開來格,腰一躬,對裏跑,才跑到裏頭,楊秀英望準了,照準了,拿木門槓照準了他的天靈蓋,用盡生平之力,一敲,“叭”,敲了後得腦。奶奶,後得腦最經不起敲。

大紅腦子淌鮮血,活跳鮮魚喪殘生。

行好得好終身好,好色之徒張武不曾有好收成。

所以經典是勸世文。再講楊秀英想:出得人命了,人命關天,我趕緊進京。呀,我女流之輩,拋頭露面,不大像樣,我來犯喪,女扮男裝。肇拿女子衣裳脫下來,男子衣裳穿起來。

頭戴逍遙八字巾,身穿鸚哥綠海青。

五色丈巾腰中束,粉底新鞋簇簇新。

手裏拿把倪公扇,文質彬彬唸書人。

恐怕路上要遇到壞人,又帶把繡花剪刀,擺袋袋裏防防身。你們衆位聽清爽了,回頭就好了這把剪刀。肇楊秀英動身,把門拿起來一鎖。張武倒黴了,死了人家也沒得哪曉得,回頭爛了就剩點骨頭,這是後話不表。

再講楊秀英直奔京都皇城,路途催趲。

經中言語省一省,十里荒山面前呈。

一走走進十里荒山,到底女流之輩,她本來是小腳,穿格大鞋子,跳哇跳,腳底跳上十來個大泡,跑不動了格,尖呶呶,對路旁邊青皮石頭高頭一坐。不得了,一歇,又來了一個人。哪個?又不是好人,李家莊一人姓李,名叫李保;家裏蠻發財,又叫他李富;身上穿了蠻好,又叫他李假;蹲街上飄風蕩柳,賭錢喫酒,又叫他李侉;回頭輸啊輸啊,倒輸窮啦得格,叫他李窮;回頭拿妻子兒女統統輸賣啦得格,又叫他李光。格天李光賭賭錢啊,嘿,運氣不醜,贏到銀子不少,還贏到毛驢一頭。格李保牽了格毛驢,齊巧走十里荒山經過,一望,望見楊秀英坐了槓,不曉得她是女子啊,因爲她女扮男裝。李保說:“這位書公子,你是不是行走不動啊?”楊秀英說:“正是,我跑不動了格啊。”“書公子,跑不動不要緊啊,來騎我格毛驢。”楊秀英:“不,我不曾帶多少路費,我不騎你格毛驢。”李保說:“書公子哎,你騎我格毛驢不要緊呱,你把兩個錢,隨你把多少,你就不把也不關事。來喲,啊,你望望看,馬哨天要暗,等到一夜,蛇蟲虎豹出來,不得過身。”楊秀英一想:不錯,來這個十里荒山,到夜有蛇蟲虎豹,況且我騎他格毛驢,他又不宰據要多少錢。“好,我來騎咧。” 楊秀英對毛驢上騎了,哪曉楊秀英女流之輩,騎不上去。這個李保去幫忙格,無意之中碰到她胸口頭,軟篤篤格,像棉花袋子,“咦?”, 男子漢胸口頭怎軟篤篤格?仔細對她一望,頸脖子沒得勒梁繭(喉結)。李保門坎蠻精格,原來書公子是女扮男裝。嗯,我妻子兒女總輸賣啦得格,對不起,我開心,交她成親。

肇拿毛驢牽了上小路。楊秀英說:“這位大哥,爲何大路不走,走小路?”李保說:“書公子啊,你是外地人哎,對本地不熟悉,走小路麼抄近,大路要轉遠了格。小路交大路好有一比,大路好比弓背,小路好比弓弦,弓弦與弓背,道路推板雙倍。”“哦,抄小路,抄小路。”一走走到樹林旁邊間,“唉,我們休息休息。”“可以。”拿楊秀英扶下來格,拿毛驢對松樹高頭一系啊,

李保走到前間嬉皮笑臉來行禮,小姐叫啦兩三聲。

楊秀英說:“不要絞七廿三,我是堂堂男子漢,騰空怎叫我小姐哇?”李保一聲冷笑:“還瞞我,你當我沒數啊,我開心,來樹林裏交你成親。”楊秀英一想:不得了了哇,被他識破了格。荒野之地,樹林之中,隨你多叫,總沒得哪來救你。這如何是好,楊秀英一想,我不如來騙騙他。跟手換了一副笑臉:“這位大哥,我告訴你內心話,我當真是犯喪,女扮男裝。我家有丈夫格,三年前間,我家丈夫賭錢,交我吵了嘴,我家丈夫拗氣出走,到今朝音信杳無。所以我犯喪,女扮男裝,我出來尋我丈夫格,肯定尋不到了格,你要交我成婚配對,我倒情願格,不過我要告訴你老實話,我是二婚頭,你可嫌我?”李保說:“二婚頭,我也歡喜格。”楊秀英說:“不嘎,荒野之中不能成親,荒野之中成親,傳出去名譽難聽了,最好麼要上你家去,鬧鬧熱熱,名正言順,我們做長久夫妻。”李保說:“我來信你咧,肇一到到我家家裏麼,親戚朋友一到,你拼了命叫鬧,強迫格,我不情願啊,我回頭要倒你格黴咧?不但老婆娶不到哇,我回頭還要坐監牢。不要煩,現在開心,我幹歇要交你成親。”楊秀英一想:不得了,騙不住他了。急中生智,騰騰空碰到袋袋裏格剪刀,把剪刀拿出來,“你格冤家,我倒願意交你做長久夫妻格,你想要逼我做這個沒出息格事體啊?你要逼我,我一剪刀自己戳殺得拉倒,弄不好,我也對你起來一刀。”李保一嚇,命總沒得,不得了哇,人命關天,“好好好,小姐,不能動刀,不能動刀,你上我家去果好。”“好。”

肇兩人動身了,一頭跑,楊秀英就想哇,不得了哇,如果到這個冤家家裏,親戚朋友一到,我就怕鬧也沒用了。俗話說得好,親幫親,鄰幫鄰,狗子還幫自己人,哪個不幫熟人幫生人?不得了,賴不了,就怕還要交他成親,這如何是好?哪曉天無絕人之路,楊秀英跑跑跑跑,看見路旁邊有一口水井。這口水井走哪塊來格?書中暗表,因爲當地格農夫種田啊,格一帶沒得河,大家公衆投錢打一口井來槓,將來乾旱好吊井水澆灌,吊桶、繩子現成格。楊秀英眼睛一鞭,一個花頭來了格,“這位大哥,我口渴得很,打點井水給我喝喝。”李保一想:美人要喝水了,“好,去打水。”哪曉天干旱,水位太低,吊桶繩子嫌短,只推板點點,“哎咿喂,小姐,夠不到。”“不跟你了,竟沒用哎,井水總打不到。”“不要亂來,背住我格腳,等我對下夠。”“好格呢。”肇楊秀英背住他格腳。李保說:“不嘎,你要當心,手不能松噢,一鬆,我不得過身。”“人命關天,你放心,我保證背緊了格。”李保上她格當,弄頭夠了對下吊水。楊秀英就想哇:青蛙要命蛇要飽,我不拿你拱井肚裏去,我走不得了。楊秀英狠狠心腸,手一鬆,李保對下一忒,“轟”,腳朝上,頭朝底,灌下去格。這遭妥了格,不要講你不會游水,會游水也不中用,灌了裏下翻不過身來。格李保來井肚裏,腳來槓搔哇,嘴裏不得伸氣,鼻頭管裏伸氣,嘴裏咕嚕咕嚕咽不及,一歇歇腳也不搔,也不泛泡,拉倒了格。肇楊秀英騎了他格毛驢——

騎了毛驢動身走,直奔京都帝皇城。

不講秀英小姐上皇城,我們再講王華一段情。

再講王華千里迢迢,那一天趕到外羅城。巧了,齊巧看見劉板成重枷重鎖來槓。劉板成一望,“王大哥,來來來。”“哎呀,兄弟啊,你怎重枷重鎖來堂遭難?”劉板成說:“遭難遭難,好了你呢,你倒溜走了格,兄弟我陪你受罪,天天蹲堂重枷重鎖。”王華說:“還怪我咧,你半夜裏叫‘背起來殺殺格,擺鍋裏燙燙噢’,你叫我不要溜走啊!”劉板成說:“王大哥,你絞七廿三啊,不是殺你啊,殺雞子給你喫,雞肉總空臭啦得格。王大哥,你可曾寫到賬單子?”“寫到了。”“這回上哪去要賬?”王華說:“我這回不上劉文進家去要賬,我要上包大人包青天家去要賬。”劉板成說:“不要去啊,耳聞包大人出去放糧啊,也不曉幾時迴轉京都皇城?王大哥,你有賬單子,哪總怕你格,你還上我家大人兵部尚書劉文進家去要賬,你看我爲了你天天蹲堂重枷重鎖,格麼你上我家大人家去,早點好拿我放下來,省用我蹲堂受罪。”王華一聽就想:不錯哇,我有賬單子,哪總怕我格,況且我格兄弟爲了我受罪,我理應要解救他,所以王華一面答應。

再講劉板成來到兵部尚書府高廳,見到兵部尚書劉文進,雙膝來跪下,大人連連口內稱:“大人,我不曾說謊啊,王華溜到蘇州,二次賬單子寫好了,已經二次進京。”劉文進一聽,“嗯”,心中想劉板成不曾說謊,不曾騙我。肇吩咐替他拿枷鎖開過來,又吩咐安童速速大開正門。

安童奉了劉文進格令,打開朝陽兩扇門。

又是掛燈結綵,禮炮通通通,鑼鼓咚咚咚,劉文進帶衆人接出來。王華這回膽大了,賬單子來褲襠裏咧,“呸,大膽表侄劉文進,見到你家表叔大人,爲何不下跪?”劉文進沒辦法,雙膝來跪下,表叔大人口內稱,口稱:“表叔大人在上,表侄兵部尚書劉文進向表叔大人叩頭請安。”一頭磕下去格,王華老門道,拿腳伸過來,“哎,起來起來。”劉文進喫得一回虧了哇,趕緊對後跟手起來,“表叔,請啊。”拿王華請到小書房,這回劉板成也跟進去格,爲何?因爲劉文進相信他了,他不曾說謊,心腹。一到小書房,拿門一關,拿起來一栓,端張太師椅子,請王華坐下來。劉文進二次行禮:“表叔大人,請你拿賬單。”王華說:“我來拿咧,來褲襠裏咧。”肇到褲襠裏把敖龍聖旨拿出來,就交把劉文進,劉文進一拆拆開來。

上上下下看完成,嚇得三魂少二魂。

上下看到底,當中一句最傷己:“好奸賊,竟敢將吾王兒害”,不是針對旁人,是針對我劉文進,這個敖龍聖旨好了不曾送把包文正,要是送把包文正,我劉文進有命總沒毛,該我劉文進命大福大造化大,敖龍聖旨交到我身邊來,嗯,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打開一條牢籠計,先將王華喪殘生。

劉文進眼睛一鞭,花頭來了格,皮笑肉不笑:“表叔大人,賬單子高頭數目寫了大了,饒我兵部尚書府萬貫家財,庫房裏銀子統統拿出來,總不夠還把你,表叔,請你到我後花園三間小書房安身,等我明朝問人家去借,拿銀子借足得,再還把你。”

王華歡喜了,肇發得大財了,再到後花園三間小書房安身。哪曉劉板成來旁半間一望,劉板成眼睛尖,什麼賬單子啊?敖龍聖旨有扭頭獅子黃金印刻得上,而且看見劉文進三角眼直轉,因爲劉板成跟隨劉文進多年,曉得他格脾腳,三角眼一轉,就要害人,所以劉板成料定,劉文進要害人。所以劉板成暗中關照他格兄弟劉板忠,要暗中保護王華。衆位,劉板成格兄弟劉板忠,是兵部尚書府格花夫。何謂花夫啊?就是看後花園門,栽栽花、澆澆花格老朋友,就稱爲花夫。

不講花夫劉板忠暗中保護王華,再講王華來小書房歡喜了,肇發得大財了,兵部尚書府銀子總不夠還把我。哪曉到了黃昏,門開過來,走進一個書童,書童手裏託一個木盤,木盤肚裏三件東西,一把鋼刀,一根繩,還有一碗毒藥酒。書童一到裏頭,拿木盤對下一頓,一聲冷笑:“王華,王華啊,你還想做發財格夢了?告訴你明年今月今日今時就是你格週年,我家大人叫我送三件東西把你。你不怕痛,就弄刀遲頭,你不遲頭就喫藥酒,不喫藥酒你就上吊,三條路盡你揀,你如果不自盡,明朝早上頭,弄刀一塊一塊拿你剮殺得,我走了。”木盤對下一放,門拿起來一反鎖。書童走了格,王華一想:不得了了呱,如果不尋死,明朝一刀一刀剮格日子不好過哇,罷了,不要命了,我來遲拉頭麼?鋼刀拿起來,一想不對,自肉割不深,假使一刀殺不死啊,半死不活格日子難過了,罷了,我來喫藥酒。拿酒碗端起來,一想不對,這個藥酒喝下去,要七竅流血,死相不好,罷了,還是來上吊麼。端張凳子站上去,拿麻繩對二樑上一搭,打一個相思釦子,拿頭要對裏伸。正要對裏伸,眼淚不得幹啊,生怕生,死怕死。你說哪個不怕死?王華淚如泉湧,哭一聲:“蒼天哎,

這個相思釦子外間好比天堂路,相思釦子裏間好比地獄門。”

正要拿頭對裏攻,一想到自己妻子楊秀英,哭一聲:“我格秀英小姐哇,

你不要當你家丈夫進京要賬有好處,如今我要上吊喪殘生。

可憐了,

我夫妻兩個今生今世再也會不到,只好夢裏三更夢鬼魂。

我格秀英小姐哇,

我們陽日三間是夫妻人兩個,到陰司地府也要和你配爲婚。

恩妻哇,我們在生同過紗羅帳,到死也要和你葬同墳。”

王華哭到傷心處,狠狠心腸,捨死忘生,拿頭對相思釦子裏一伸,腳拿起來一蹬,凳子對下一困,舌頭對下一伸。

一盞枯燈漸漸熄,來了一個添油掭火人。

哪一個?花夫劉板忠。我們上文說到,班頭劉板成關照嫡親兄弟花夫劉板忠,暗中保護王華。所以劉板忠時時刻刻注意小書房,一到夜聽見小書房悲聲陣陣,跟手去拿鎖擠開來。進去一望啊,王華上吊對槓一蕩,跟手走上去,一個手捧住王華格腰,一個手拿格繩子解開來,拿王華放下來,到他心口頭一摸,哎呀,心口還有點熱,來下別嘎別,不曾死得全咧,我來盤盤看。

人不傷心心不死,捶捶拍拍就轉還魂。

王華轉還魂,真魂上了身。

行走兩三步,枯木又逢春。

王華還陽打轉,劉板忠問:“你可是叫王華啊?”王華說:“正是。”

劉板忠雙膝來跪下,王大哥叫拉兩三聲。

王華說:“我又不認得你,你又不認得我,怎叫我王大哥?”劉板忠說:“怎不叫你王大哥,我叫劉板忠,我家嫡親哥哥就是劉板成,我可該叫你王大哥?”“哎呀,原來是小弟。”一把攙起,劉板忠說:“王大哥,是這樣子的,我格臉嘴交你長了差不多,我拿我格衣裳換把你,拿開後花園門格鑰匙把你,送你路費,你趕緊逃命去吧!”王華說:“小弟啊,萬萬不能啊。要走,我們弟兄兩個一齊走,要死,我們死在一塊。要叫我一個逃走,這是萬萬不能。”劉板忠說:“大哥啊,你好糊塗啊,兩個人一道逃走,等大人曉得派人去追,我看一個總溜不走。再一個,連累我的嫡親哥哥劉板成,不得了哇 。所以啊,你趕緊逃走,我反正又沒得妻子,又沒得兒子,我一人,我沒得掛念。大哥,

你現在趕緊拿衣裳換把我,一筆勾銷莫談論。

你要是不肯成全我哇,我撞死在這個牆壁喪殘生。

王大哥,你果走,你不走我撞殺得拉倒。”劉板忠要拿頭對牆上撞,王華嚇壞了格,一把捧住:“兄弟,萬萬不能,愚兄成全你。” 肇兩人擼拉兩把眼淚,衣裳一換,王華雙膝跪下來,對劉板忠磕三個響頭,叫聲:“我格好兄弟哦,

你受愚兄拜三拜哇,報報我格兄弟哦替命恩。”

王華站起身,逃走了,逃出京都皇城,抄小路直奔蘇州。

衆位,究竟王華逃到哪裏,現在沒得功夫說,你們只要記好了,來下溜,來下跑,我沒功夫說。

我們再講劉板忠。王華走了,劉板忠就想哇:等到明朝天亮,等我家大人曉得是我代替王華,肯定不得過身。哎呀,這個日子不好過,罷了,我不要命,早點死啦得拉倒。拿格藥酒碗端起來,拿藥酒對嘴裏一倒。衆位,這個藥酒,酒肚裏拌格毒藥有名字格,叫八步斷腸散,喫下去只要跑八步,肚腸就要斷了。可憐了,

藥性發作了不得哇,七竅流血喪殘生。

不講劉板忠已經死在小書房,再講到半夜,書童拿小書房門一開,一望,哎喂,硬了槓塊,喫毒藥酒喫殺得格。不曉得是劉板忠代格,也只當是王華死啦得,跟手報,報與劉文進知道:“王華已經服毒身亡”。劉文進一聲冷笑,我要一不做二不休,我家隔壁頭,就是包黑子家後花園,不如坐夜拿王華格屍體,窖到包黑子家後花園,拿敖龍聖旨塞得他袋袋裏,只要等包文正迴轉皇城,我金殿上奏本,到後花園拿屍體和敖龍聖旨挖出來做硬證。

當皇天子奏一本,再將包黑子喪殘生。

一箭雙鵰,有何不好。嗯,做壞事啊,不能把人多曉得,多一個人,多一份危險。書童曉得這個事情格,劉板成也曉得這個事情格,叫書童交劉板成做對手。劉板成和書卷只當王華格屍體了,坐夜弄梯子起來,走圍牆高頭背過去,在包公家後花園桂花樹腳底落挖一個坑,拿敖龍聖旨塞得袋袋裏,窖好了。劉文進就想哇:世界上沒得不透風格牆,這個事體,如果被人家曉得不得了,最好要殺人滅口。肇拿書童背起來一殺。劉板成拚不得殺,因爲劉板成是他格貼身保鏢,將來謀皇篡位是左膀右臂,所以拚不得殺。但是拚不得殺,假使他這個嘴不當心,拿這個事情漏出風來,怎得了了?最好把他格嘴弄了不能說話。所以劉文進跟手辦羊羔美酒,拿劉板成請去喫酒。哪曉劉板成拿酒一喫格,不曉酒肚裏下了啞藥,劉板成說不出話來。

不講劉板成變做啞子,再講包拯包文正放糧打轉,早朝上殿見駕。

鳳閣龍廷九重霄,當今皇皇坐早朝。

包大人二十四拜,俯伏金階,口稱:“萬歲萬歲萬萬歲,微臣奉你萬歲旨意放糧,放糧完畢回京復旨。”萬歲歡喜了:“包皇兄,你辛苦了。”

衆位,仁宗皇帝爲何稱包公爲包皇兄咧?你們要是看過《狸貓換太子》,看過《萬花樓》或者看過《三俠五義》,你們就曉得,當初包公陳州放糧,破窯當中,見到了萬歲的親母親也就是母后李娘娘,肇包公迴轉京都皇城審郭槐,打龍袍,真相大白,仁宗天子才曉得自己不是狄娘娘養格,是李娘娘養格,拿李娘娘接到皇宮,封做正宮太后。李娘娘一想:我怎做到太后格,好了包文正。肇拿包文正封做御兒幹殿下。何謂御兒幹殿下?就是太后娘娘格乾兒子,所以交皇帝兄弟相稱,所以當今皇帝要稱他包皇兄。正在此時,兵部尚書劉文進,撩袍跪倒,口稱:“萬歲,微臣有本。”萬歲一望,哎喲,親戚啊,“內侄,愛卿你本奏何來?”劉文進開口:“萬歲喲,

該應你格江山不得穩哦,朝綱裏面出奸臣。”

萬歲問:“愛卿,奸黨是哪一個?”劉文進啓奏萬歲:

“奸黨不是張三並李四,正是包拯包文。”

萬歲一聽,一點總不相信,“呸,你大膽劉文進,你膽倒不小,竟敢誣告孤家的皇兄包大人,他乃是赤膽忠心,他不是奸黨。”劉文進又啓奏:“萬歲,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莫知心。

如果萬歲不相信啊,包文正家後花園中看分明。

萬歲,昨天微臣半夜裏夜觀天星,聽見包黑子家後花園裏有人來下說鬼話,我肇梯子爬過去躲了暗地方聽格,聽見四個家將來下說話,‘我們今朝發得財了哇,包大人賞我們一千兩銀子個人,叫我們拿八賢王格兒子王華啊,窖了這桂花樹腳底落,敖龍聖旨也塞他的袋袋裏’,萬歲啊,你不相信到他後花園搜搜看。”黃鼠狼咬殺馬說得的的真,圓螺螺謊說得的溜能圓。萬歲信以爲真,口稱:“劉愛卿,孤家命你帶兵搜查包府。”劉文進啓奏:“萬歲,我一個人不好去噢,一個人去,有理說不清,最好派人交我同去,而且要派交包文正最要好格人交我同去,人家才得服帖。”萬歲一聽,不錯不錯。哪個交包文正最要好咧?一想,有了,雙天官寇準交他最要好。

衆位,提到雙天官寇準,你們要是看過《楊家將》或者看過《八虎闖幽州》,你們就曉得當初金刀令公楊繼業,七郎八虎闖幽州金沙灘救駕,結果被老奸黨潘仁美陷害,被北番大駙馬韓昌兵馬圍困在兩狼山狼牙寨,結果老令公撞死李陵碑,楊六郎闖五關進京告御狀,萬歲天子派十二歲格呼延丕顯,到邊關捉拿老賊潘仁美,捉到京都皇城沒得哪敢審,肇拿小小的知縣寇準,調到京都皇城。寇準格色樣好,夜審潘仁美,拿這個案子審下來,就封做雙天官。兩個天官,拿兩個天官的俸祿。肇萬歲吩咐雙天官寇準,交劉文進帶兵搜查包府。劉文進交寇準點起兵馬,將包府團團圍困。

一搜搜到後花園,果不其然望見桂花樹腳底落土松格。軍兵拿起來一挖,挖到了一具屍體,到袋袋裏把敖龍聖旨拿出來,就交把劉文進。劉文進一想:我哪要望啊,上頭格字我總讀熟得格,假意一看,就交把雙天官寇準。

寇大人敖龍聖旨上上下下看完成,躁了三魂少二魂。

“不得了了格,饒我寇準色樣好哇,要救包大人萬不能。”繃帳公事公辦,交劉文進來到八寶金殿,“啓奏萬歲,臣等奉旨搜查包府,來後花園挖到屍體一具,屍體袋袋裏有敖龍聖旨,請萬歲過目。”肇拿敖龍聖旨送上龍書案。

萬歲上上下下看完成,躁了三魂少二魂。

因爲仁宗天子是八賢王帶大了格,見到八賢王格王兒王華被人家害殺得,你說仁宗天子可發躁,四帝仁宗大發雷霆,拍動震山河:“大膽包文正,你膽有天大,竟敢陷害皇親國戚,國法難容。”吩咐左右值殿官聽旨,將包文正推出午朝,發鼓三通,放炮三聲,摘拉官帽,扯拉官帶,

官職削得乾乾淨,推到法場喪殘生。

雙天官寇準撩袍跪倒,口稱:“萬歲,刀下留人,求萬歲看微臣薄面,饒饒包大人。”萬歲:“呸,寇準寇準,孤家不但不準本,我要封你一封,

寇準前來聽封贈,監斬官之職你當身。”

寇準一聽,不得了了格,保本不曾救得包大人,反而叫我做監斬官,要是旁人殺包大人,我也好蹲旁半間,擼拉兩把眼淚,叫我做監斬官實在不願。寇準啓奏:“萬歲,微臣不會做監斬官。”萬歲:“大膽寇準,你敢違抗聖旨嗎?”寇準一嚇,命總沒得,違抗聖旨,犯法,要被殺,繃帳遵旨。寇準來到法場,擼拉兩把眼淚,吩咐拿包大人捆了將軍柱子上,頭髮打開來,對將軍柱子上一繞。

監斬官,坐法場,威風凜凜,

劊子手,拖鋼刀,只等時辰。

催命鼓敲了咚咚響,落魂炮放了不絕聲。

雙天官寇準就想了:我是監斬官,我肇旁的權力沒得,拖拖時間格權力也是有格。寇準吩咐出勁放炮,就不準開刀。

哪曉炮聲隆隆了不得,驚動一位善心人。

驚動哪一位?九千歲程琳,程琳本來是太監,怎做到九千歲格?因爲包公審郭槐,打龍袍,萬歲才曉得自己一條命,是程琳冒着生命危險拿他了花匣子肚裏,捧上南清宮。爲報恩,四帝仁宗,就將程琳封做九千歲,亞父之職,何爲亞父啊?就是皇帝格幹父,也可以說叔父,所以程琳來養老宮天天享福。那一天九千歲程琳端坐養老宮,耳聞炮聲隆隆,程琳吩咐小太監:“孩兒們,代灑家出去望望看,外面哪裏放炮?”小太監一聽,一望,“報,九千歲,大事不好,午朝門口開斬包大人。”九千歲程琳一聽,“哎呀,要殺包大人,我怎做到九千歲格?不是包大人我哪做到九千歲?趕緊,孩兒們,代灑家備龍駒馬。”程琳年紀大,以往出去坐轎坐車,格天要快了,坐龍駒馬,程琳年紀雖大,他練過武格,擐上一匹銀鬃馬。

打馬加鞭早動身,法場不遠面前呈。

九千歲程琳騎馬離法場一箭之遙,望見包大人被捆了將軍柱子高頭,狼煙炮道道道,“哎咿喂”,格程琳發躁,搗拳漲漲勁,對馬屁股上一釘,格一匹白龍駒喫得痛了,頭一傲,尾巴一翹,唏溜溜一叫,奔走如飛。九千歲程琳端坐飛奔寶馬之上高聲斷喝:“刀下留人。”話到人到,雙天官一看,歡喜了,只要望你喊刀下留人。

肇九千歲程琳來到八寶金殿,弄頭對萬歲點三點,“萬歲,老臣見駕。”四帝仁宗步下龍廷,用手相攙,口稱:“亞父免禮免禮。”金凳賜坐,龍鳳香茶解渴。程琳尖呶呶對萬歲旁半間一坐,龍鳳香茶一喝,口稱:“萬歲,請問午朝門口開斬何人?” 萬歲說:“亞父大人,午朝門口開斬罪臣包文正。”程琳說:“萬歲,你好沒良心,包大人審郭槐,打龍袍,幫你救了你的母后,你恩將仇報,爲何要開斬包大人?”萬歲說:“亞父大人,你有所不知,功是功,過是過。包文正審郭槐,打龍袍,功高一等,孤家封他龍圖閣大學士,端坐南衙開封府,賜他三口銅鍘,先斬後奏,我已經報過他恩。但是現在他犯了法,殺死我皇叔之子王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所以犯法要被殺。”程琳啊,他是練武格,肚裏黑墨水喝得不多,辯不過萬歲,辯不過,但是他又行蠻。程琳說:“萬歲啊,不交你辯嘴了,我說不過你,總歸看我老面子,一定不準殺包大人。”萬歲說:“國法難容,定斬不饒。”程琳說:“看你可殺得成?”程琳弄張椅子凳,對包大人面前一坐,程琳說:“先斬程琳,後殺包拯。”不得了了格,肇要先拿程琳殺啦得,纔可以殺包大人。你說哪敢殺他,他是九千歲。雙天官寇準說呱:“九千歲,你這個辦法太笨了呱,你今朝坐槓明朝坐槓,後朝坐槓,你總不見得一落裏坐槓。九千歲,要想救包大人,我倒有個好主意,要想救到包大人,五點請出六點來。”“何謂五點?何謂六點? ”“萬歲得個數是五點,正宮太后李娘娘纔算到六點。

只要請到李娘娘,纔可以救到包大人。”

程琳一聽,果然相信,口稱:“講得在理,一面依你。”隨手吩咐小太監,趕緊送信。

小太監急急忙來急急奔,太后宮到面前呈。

小太監來到太后宮中,見到李太后,小太監雙膝來跪下,太后娘娘口內稱,叫聲:“太后娘娘哎,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

總說禍事有天大,只比天高矮二分。

午朝門口開斬包大人,太后娘娘快點搭救他當身。”

李太后一聽發得躁:“呀,要殺我的包皇兒啊,我怎做到太后格咯,不是包皇兒我怎做到太后。”吩咐宮娥綵女、穿宮太監趕緊備鳳輦。何謂鳳輦啊?就是娘娘坐格車子,就是叫鳳輦。

坐了鳳輦動身走,法場早到面前呈。

包大人看見太后到哇,冤枉喊了不絕聲。

包大人頂頂聰明格人,自從被綁到法場,他死氣總不嘆,爲何?喊了沒得用,現在母后娘娘到了,喊了有用,拼命喊:“冤枉冤枉冤枉哎,

總說沒得冤枉事,我這件冤枉海能深。”

太后娘娘說:“包皇兒,少要擔心,休要啼哭,待哀家代你做主罷了。”“多謝母后。”太后娘娘來到八寶金殿,萬歲看見母后到,走到前間忙行禮,母后叫啦兩三聲,口稱:“不知母后駕到,兒臣有失遠迎,望母后恕罪。”太后娘娘說:“罷了,皇兒,免禮平身。”“多謝母后。”太后娘娘尖呶呶對萬歲旁邊一坐,開口了:“皇兒,午朝門口開斬何人?”萬歲啓奏:“母后,午朝門口開斬包文正。”太后娘娘說:“大膽,你膽倒不小,敢殺哀家的御兒幹殿下。”萬歲說:“母后,你不要大驚小怪,你格御兒幹殿下犯了法格,他害死了八賢王之子王華,所以犯法,要被殺。”太后娘娘說:“何人爲證?”萬歲說:“母后,兵部尚書劉文進爲證。”“好,將劉文進帶上八寶金殿,哀家要龍樓御審。”

肇劉文進來到八寶金殿,雙膝來跪下,太后娘娘叫幾聲。李太后執指一指:“劉文進,你怎麼知道包文正殺死王華?”劉文進說:“太后娘娘啊,我昨夜半夜裏夜觀天星,聽見包文正家說鬼話,我肇聽到格。”“大膽劉文進,你半夜裏聽到要害人,你半夜裏爲何不報,爲何天亮來報?依哀家看來,

陷害王華不是張三並李四,必是你劉文進一個人。”

格劉文進聽見這一聲,冤枉喊了不絕聲。“冤枉哦冤枉,我彙報反而彙報到自己頭上來。”太后娘娘說:“你也曉得冤枉,總歸你半夜裏不報,到天亮來報,這個就是有懷疑,但是包文正也有懷疑,因爲屍體來他家後花園裏搜出來格,他也是嫌犯,你們兩人總是嫌犯,拿你劉文進交包文正關入天牢,重新派人來審理此案。”萬歲一聽,我家母后公正咧,一不幫劉文進,二不幫包文正,說得公正麼,孤家要依她。傳下聖旨,吩咐拿兵部尚書劉文進交包拯包文正,

統統關入天牢遭磨難,哪還肯容情半毫分。

不講劉文進交包文正天牢遭難,再講萬歲對文武百官說:“衆家愛卿,哪一位愛卿來幫助孤家審理此案?”

哪曉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將不作聲。

三百文來二百武啊,個個泥塑木雕人。

因爲文武百官一個一個心裏透明透亮,一個是太后娘娘的御兒幹殿下,一個是當今皇帝格侄兒,兩家總不好得罪,得罪了要掉腦袋格,所以沒得哪敢出頭。雙天官寇準就想了:沒得哪敢出頭哇,包大人冤枉理不清,哎,想我寇準斷過很多的無頭案,以我格才學,這個案子肯定斷得出來格,我不幫出頭,包大人冤枉怎洗得清哎。寇準主意已定,撩袍跪倒,執笏當胸,口稱:“萬歲,微臣不才,願審理此案。”萬歲說:“寇愛卿,你要多少時候才審得清爽?”寇準啓奏:“萬歲,我只要一個月。”萬歲說:“一個月審不清,怎麼說?”寇準說:“一個月審不清,提頭見你萬歲。”口說無憑,立下生死文書。

寇準迴轉天官府就想,這個案子要審清啊,要有證據,我出去私訪哎。寇準喬裝改扮,拿官服脫啦得,拿道士衣裳穿起來,頭戴道帽,身穿道袍,腳蹬道靴,穿街過巷,扮做拆字先生,“算命拆字,算命拆字。”哪曉格天子齊巧走到劉板成家門口,劉板成家妻子張氏說:“道士先生,來幫我家拆拆字可好?”“好格呢。” 一走走到天井裏,張氏說:“道士先生,請到我房間裏來,幫我家拆字。”寇準就想哇:官不能入民宅,官入民宅犯法格,“這位大嫂,男女授受不親,我不能到你房間裏,就湊你家天井裏可好?”“好格呢。”“你幫哪個拆字呀?”“我幫我家丈夫,我家丈夫劉板成騰騰空喉嚨口說不出話來,幫拆拆字,幾咱好開口說話。”寇準說:“好,拿你丈夫劉板成請得來給我望望看。”劉板成來了格,寇準就想哇:這劉板成格喉嚨才啞格,眼睛看見格,只要會寫字就好了。寇準是最聰明格人,寇準拗一個柴枝梧,就來地落寫了:“你叫什麼名字?”劉板成拿格柴枝梧接過來寫:“道士先生,我叫劉板成。”寇準歡喜了,這遭啞子就等於喊子咧,因爲他會寫字格。寇準又寫:“劉板成,你格喉嚨怎得啞格?”肇劉板成拿王華一次進京,二次進京怎樣怎樣情況總寫出來,也寫了喫得酒,喉嚨啞了。雙天官寇準就想呀,原來陷害王華真是兵部尚書劉文進,而最好的人證就是班頭劉板成,我幹歇要寫明瞭,叫劉板成做硬證,假使劉板成是膽小鬼、怕死鬼,不肯去,這事情就糟了,我最好拿他騙到天官府,到了我天官府啊,他不去也要去。所以寇準主意已定,拿柴枝梧寫了:“劉板成,我家裏有好藥,你跟我上我家去啊,拿藥一喫,喉嚨就說話格。”劉板成把柴枝梧拿起來,“可以,跟你道士先生前往。”

帶了板成動身走,天官府到面前呈。

一到天官府,書童寇安接出來,寇安忙行禮,大人連連口內稱。寇大人說:“寇安,趕緊拿劉板成帶回府中,沐浴更衣,而後小書房見我。”“是。”什麼叫沐浴更衣啊?就是洗澡換衣裳。肇寇安幫劉板成洗過澡,換過衣裳,帶到小書房,這個時候雙天官寇準啊,已經拿道士衣裳脫啦得,官服穿起來,對槓一坐,官服一穿啊,劉板成認得他格。穿道士衣裳不認得,穿官服認得格,因爲劉板成經常跟隨劉文進啊,保護劉文進上朝見駕格,所以,所有大官他總認得格。劉板成一望,哎呀,原來是雙天官寇準。劉板成雙膝來跪下,“啞”,喊拉兩三聲,雙天官寇準一把攙起劉板成做關目,請他坐下來,寇準拿筆寫了:“劉板成,我不是算命拆字格道士先生,我是雙天官寇準,我奉皇聖旨審理王華冤案,劉板成,你有沒有膽量,明朝上金殿做硬證,幫你家王大哥伸冤報仇?”劉板成拿筆寫了:“天官大人,我敢格,我爲了我家王大哥格冤枉,我哪怕賠了命,我總情願格。”寇準一想:妥了格,遇到一個硬骨頭。肇寇準拿筆寫了,教劉板成明朝到金殿上,怎樣怎樣交萬歲用筆對話。

衆位,雙天官寇準是宋朝時候格最大格才子,最聰明格人,格種口供教起來是滴水不漏。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

鳳閣龍廷九重霄,寇準拜本入午朝。

雙天官寇準二十四拜,俯伏金階,口稱:“萬歲,微臣奉你萬歲旨意,審理王華冤案,已經審清爽了格,

陷害王華不是張三並四李,兵部尚書劉文進一個人。

如果萬歲不相信,兵部尚書府班頭劉板成做證人。”

萬歲說:“寇愛卿,劉板成在何方?”寇準啓奏:“萬歲,劉板成來午朝門口候旨。”萬歲說:“好,宣他上殿,孤家要龍樓御審。”肇寇準躲開來做做關目,劉板成看見寇準做關目,一步三拜,三步九拜,二十四拜,慢慢爬上金鑾殿,“啞”,喊啦兩三聲。四帝仁宗大發雷霆,拍動震山河,執指一指:“大膽寇準,你膽倒不小,拿個啞子帶上金殿,來糊弄孤家,你知罪不知罪?”寇準啓奏:“萬歲,且息雷霆之怒,劉板成雖然不能說話,他識字格,請萬歲弄筆寫字問他。”萬歲一聽,果然相信,把龍毫御筆拿起來寫:“你叫什麼名字?” 拿起來對下一撂,劉板成望總不要望格,寇準教好了格,寫:“萬歲,我叫劉板成。”肇拿王華一次進京,二次進京怎樣怎樣情況統統寫清爽了。萬歲一看,哎呀,果不其然,陷害王華是劉文進,吩咐拿屍體抬上金殿,等劉板成辨認。哪曉拿格屍體抬到金殿,劉板成一望,哎呀,衣裳倒是王華王大哥格,臉嘴不像,仔細對他望望清,

不是張三並李四,嫡親兄弟劉板忠一個人。

衆位,俗話說得好,叫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真正看見嫡親同胞兄弟死了格金殿上,格日子不好過哇。劉板成開虎跳,

一把拿劉板忠格屍體緊緊來抱住,捶胸頓足淚紛紛。

劉板成大哭一場,而後用筆寫了,上寫:“ 萬歲啊,衣裳是王華王大哥的,臉嘴不是的,臉嘴是我兄弟劉板忠。”萬歲一想:越來越糊塗了,既然不是王華格屍體啊,王華肯定不曾死,傳下聖旨,吩咐雙天官寇準出勁尋找王華,尋不到王華犯法,你寇準要被殺。寇準謝主隆恩,迴轉天官府,吩咐拿劉板成交劉板成格妻子張氏,接到天官府保護起來,不要把奸黨拿硬證害啦得。

一接接家來,寇準又想了,王華逃出京都皇城,十有八九是上蘇州,而且多數走小路,嗯,我走小路上蘇州去尋他咧。寇準喬裝改扮,扮做販棗子格老闆,挑選二十個大塊頭公差衙役,弄二十部小車推棗子。

一部小車高頭兩麻袋,帶了公差衙役動身走。

走出了京都外羅城,一經過興隆鎮,哪曉二十個公差衙役,十八個公差衙役得了瘟疫,就來這個招商店看病,所以耽擱下來。

不講寇準和公差衙役耽擱在招商店,我們再講到當初王華逃出京都皇城,抄小路直奔下江蘇州,一路之上飽一頓餓一頓,要飯。

路途催趲不耽擱,疊影高山面前呈。

一經過疊影高山,一到半山腰,因爲一路之上飽一頓餓一頓啊,冷暖不一,王華得得病了,不好了格,

王華得了傷寒症啊,寒寒熱熱緊隨身。

眼睛發花,頭髮昏,不好了格,

王華倒在半山腰,生死只在欠時辰。

哪曉王華命裏不該死,來了許多救命人。

哪些救命人?疊影高山琵琶寨有三個大王,大大王賽孟嘗趙忠,二大王賽諸葛軍師先生王健,三大王賽霸王周凱,這三個大王是好大王。大衆一聽,不大相信,說大頭子昏話,哪家強盜頭子還有好頭子?有,他們這三個大王不是情願做大王格,被官府逼得沒得辦法做大王,帶領嘍兵自耕自種,一般不大搶,要搶啊,就搶發財格人家,搶貪官污吏,搶了錢多,用不掉,還送點把窮人用用,你說可是好大王啊?

那一天二大王賽諸葛軍師先生,拿金錢八卦課一卜,“哎呀,依金錢八卦課高頭算起來,今朝有貴人要來我高山落難。”吩咐嘍兵趕緊出去尋找貴人,哪曉嘍兵走到半山腰,望見王華困了槓。王華是叫化子,昏迷不醒,一條小蛇走他鼻頭管裏鑽到嘴裏,嘴裏鑽到耳朵管裏。嘍兵報到高山聚義廳,“大王啊,貴人不曾尋到,尋到一個叫化子,昏迷不醒,蛇鑽七竅。”軍師先生說:“嘍兵,蛇鑽七竅就是貴人,趕緊拿他救上高山。”肇拿王華救到高山,請郎中替他看毛病,所以王華啊,來疊影山琵琶寨也算得到安身處。此言丟開慢談論,下文單講何來?

再講小姐楊秀英喬裝改扮,騎了個毛驢直奔京都皇城,到最後路費用盡,毛驢總賣啦得格。那一天來到外羅城,楊秀英就想了:不認得天波楊府來哪裏,不認得不要緊,路來嘴邊,只要嘴放勤點,看見年紀大格老公公,要得好,問三老,楊秀英深深一躬到底:“請問老伯伯,你們京都皇城天波楊府在何方?”年紀大格說:“格總不認得,天波楊府最聞名,我們京都皇城上到八十三,下到手中攙,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天波楊府在京都皇城順龍大街,門口有上馬石,下馬石,鬧龍金匾,文官走到他府門口要下轎,武將走到他府門口要下馬,就是當今皇帝走他府門經過,還要龍行七步。

有金絲燈籠當中掛,黃旗飄飄九霄雲。”

楊秀英謝謝老伯伯。

秀英小姐站起身,順龍大街面前呈。

一望,果不其然,天波楊府好氣派,上馬石,下馬石,鬧龍金匾。格天天波楊府門口啊四個安童來下看門,哪四個安童?楊正、楊大、楊光、楊明,正大光明四個安童。楊秀英走到前面深深一禮,一躬到底:“安童哥哥,吾乃非別,我是蘇州來格,我來找你家佘太君要賬格。”四個安童說:“鄉下佬,嚼頭子,開點,我家老太君萬貫家財,還少你格錢?快點走,走。”正在此時,“啊唾”,走裏間走出老管家楊洪。老管家楊洪說:“安童,何事爭吵?”安童說:“管家,這個鄉下佬嘴老咧,說我家佘老太君少她格錢,她來要錢,所以我們趕她走。”老管家楊洪說:“安童,什麼事情不能莽撞,不能發火,要問清爽了,等我來問問看。”老管家楊洪對楊秀英面前一撐,“喂,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誰?找我家老太君有何貴幹?”楊秀英一想:不好報真名字啊,我是犯喪,女扮男裝,我來報男格名字,我來報我丈夫格名字。楊秀英說:“老伯伯,我家住蘇州三賢村,我姓王名華,奉我父親趙老者之令來找你家佘太君要賬格。”

老楊洪聽見這一聲啊,暗裏下要笑了肚裏疼。

老楊洪一想:稀奇古怪事,倒哪裏有許多王華嘎?上回聽見王華被害殺得,怎又是王華,又是來要賬,不要問,且先報進去,報與佘老太君知道。佘老太君一聽,吩咐大開正門,拿他接進去。一接接到裏頭把賬單子拿出來交把佘老太君。佘老太君一望,不是賬單子,敖龍聖旨,

上上下下看完成,躁了三魂少二魂。

佘老太君爲何發躁?因爲八賢王趙德方交她是親戚,因爲趙德方的御妹柴郡主,是佘老太君第六個兒子楊六郎楊景楊延昭夫人,所以是親戚,現在親戚坐了監牢,你說老太君可發躁哎!老太君又一望,第三次派媳婦楊秀英以要賬爲名,傳聖旨是真。“哎呀,這個上頭寫格是女子,你怎是個男子格?”楊秀英說:“老太君,真人面前莫說假,假人面前莫道真,我不叫王華,我丈夫纔是王華,我是犯喪,女扮男裝,我叫楊秀英,不相信,我現原身把你看。”頭上探拉發巾,露出烏雲,腳上脫拉一雙鞋,三寸金蓮露出來。

原來是個西貝貨,不是公子唸書人。

老太君走到前間忙行禮,王妃千歲叫幾聲。

楊秀英說:“老太君,我騰騰空怎做到王妃千歲嘎?”老太君說:“你怎不做王妃千歲,你家丈夫王華買格父親趙老者,是南清宮八賢王趙王爺趙千歲,八千歲,你家丈夫是八千歲格兒子,也就是小王千歲,你果是王妃啊?”“啊呀,我倒做到一個王妃了。”“來,明朝我們一同上殿見駕。”“可以。”

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

鳳閣龍廷九重霄,老太君拜本入午朝。

佘老太君二十四拜,俯伏金階,口稱:“萬歲,微臣有本。”萬歲說:“老太君,今天上殿有何貴幹?”老太君:“萬歲,今天老臣上殿來問罪。”萬歲說:“啊喂,老太君你問何人之罪 ?”老太君說:“問你萬歲之罪。”萬歲說:“膽倒不小,孤家何罪之有。”老太君啓奏:“萬歲啊,你有忤逆不孝之罪。”萬歲說:“我不曾忤逆,不曾不孝。”佘老太君說:“你還賴,不相信,拿敖龍聖旨把你看看。”肇敖龍聖旨送上龍書案,

萬歲上上下下看完成啊,躁了三魂少二魂。

因爲萬歲仁宗天子是八賢王帶大了格,現在八賢王坐了監牢裏,你說萬歲果發躁哇。萬歲一想:楊秀英已經到了皇城了,楊秀英是王華格妻子啊,等於是孤家皇嫂。

楊秀英前來聽封贈,皇嫂之職入朝門。

皇嫂皇嫂,顧名思義,就是皇帝格嫂嫂,也就是千歲王妃。楊秀英鳳冠霞帔穿起來,二十四拜,俯伏金階,口稱:“萬歲萬歲萬萬歲。”萬歲說:“皇嫂,免禮免禮。”吩咐拿屍體抬上金殿,“皇嫂,望望看,果是王華?”楊秀英一望,“萬歲啊,衣服是我家王華格衣服,臉嘴不像啊,臉嘴不曉是哪個?”萬歲一想:還好,燒餅才焦拉半個,只要王華不曾死,總好說。隨手傳下聖旨,吩咐佘老太君帶楊門女將、楊秀英和三千兵馬,到蘇州接請孤家皇叔還朝,不得有誤,欽此。

老太君前來聽封贈,接駕元帥你當身。

佘老太君辭皇別駕,迴轉天波楊府,吩咐老楊洪打起聚將鼓。老楊洪拿聚將鼓一打,楊門女將到了格,哪些女將?大郎之妻張金定,二郎之妻李翠平,三郎之妻花謝玉,四郎之妻雲翠英,五郎之妻曹氏女,六郎之妻柴郡主,七郎之妻杜金娥,八姐楊琪,九妹楊瑛,還有大刀王蘭英(老書高頭叫王懷女,大腳,拿板門大刀),燒火丫環楊排風,還有穆桂英總到了。這遭老太君帶楊門女將帶楊秀英,擇過吉日,御校場之上三牲祭禮,祭過帥旗。發鼓三通,放炮三聲,

頓升三個狼煙炮,三千兵馬早動身。

格馬上兵馬上將,就川流不息,狼煙炮一聲響,地動神驚,一條官堂大道,直奔蘇州,一路之上軍紀嚴明,秋毫無犯。那一天,離蘇州城不遠,十里之遙,安營紮寨,老太君帶楊秀英,還有楊門女將進了蘇州城,到吏部天官府府門口,吩咐看門安童報,報與吏部天官楊吉風知道。楊吉風一聽,喲,老太君到了,吩咐大開正門。楊吉風官服穿起來,走出府門外,走到前間忙行禮,老太君叫啦兩三聲,口稱:“不知老太君駕到,下官接駕來遲,望老太君恕罪。”老太君說:“楊大人不須客氣,你還是快來拜見千歲王妃。”楊吉風不曾仔細望啊,不曉得女兒,只曉得鳳冠霞帔,只當真是王妃千歲。楊吉風雙膝來跪下,王妃千歲口內稱。楊秀英一想不好,歷古以來君不拜臣,父不拜子,嫂不拜叔,我哪好受我父親拜?趕緊雙膝來跪下,父親大人口內稱,叫聲:“父親大人哎,

我不是張三並李四,我是你格女兒楊秀英一個人。”

楊吉風仔細一望,哎呀,果不其然是女兒,“女兒,你跟了要飯格,騰騰空怎做到王妃千歲啊?”楊秀英說:“父親啊,命好呢。”楊吉風沒話說,一進進了天官府,見到老太太杜氏夫人,楊秀英忙行禮,母親連連口內稱。老夫人一想:你雖然王妃千歲,是龍走蛇洞肚裏過出來格,一把拿楊秀英緊緊來抱住,女兒叫拉兩三聲,叫聲:“我格心肝女兒哇,

總以爲我們母女兩個今生今世再也會不到,哪曉得枯木又逢春。”

吩咐金梁、玉柱來叫姐姐,金梁、玉柱一望,哎呀,什麼姐姐,是母親。

金梁、玉柱雙雙來跪下,親孃叫了不絕聲。

格楊秀英摟頭一把拿金梁玉柱緊緊來抱住,悲喜交集淚紛紛。

楊吉風一看不得了了格,我拿外孫買家來做兒子,罪孽卻有海能深。老夫人說:“你格老不死啊,你說還是由命對,還是由人對啊。”楊吉風說:“由命也對,由人也對,就我個人不對。”老太君傳下將令,吩咐穆桂英帶兵捉拿奸黨知府高徵,把知府家滿家捉得來。肇穆桂英帶兵走了格,老太君又吩咐楊吉風帶他們去監牢搭救八賢王。肇消息傳到監牢裏,不是說去救八賢王啊,說天官大人來查監,牢頭田虎、獄卒劉通對八賢王說:“幹父啊,天官司大人來查監哇,我們瞞上不瞞下啊,替你拿重枷重鎖枷起來。”八賢王說:“理應理應。”肇替趙德方重枷重鎖枷起來,楊吉風跑到監牢裏一望,哎呀,果不其然,八賢王重枷重鎖。楊吉風嚇得背上冷汗總淌下來,雙膝來跪下,八千歲叫拉兩三聲,口稱:“八王千歲,罪臣楊吉風搭救八千歲來遲,望八千歲恕罪。”八千歲趙德方說:“楊吉風,身爲吏部天官,我來你蘇州遭難,幹多天數才做鬼來救我。”“哎呀,八千歲恕罪恕罪,我來替你開枷落鎖。”八王趙德方說:“你膽倒不小,你哪有這個權力替我開枷落鎖?要仁宗天子,纔有權力替我開枷落鎖,我要升堂。” 八千歲端坐公堂,肇有趣了,又不像做官格,又不像罪犯,要說他是做官格麼,重枷重鎖像罪犯,要說他是罪犯麼,坐了做官格位置上。八千歲吩咐:“楊吉風,你知罪不知罪?”楊吉風:“千歲,微臣知罪。”“好,你自己認啊,幾條大罪?”楊吉風說:“千歲,我有四條大罪。第一,我萬萬不該辭官不做,要家來養兒子;第二,我養女不教,女兒私改皇上御賜金匾;第三,我拿你格龍孫買家來做兒子;第四,你八千歲坐了監牢裏不及時搭救。”趙德方說:“夠了,四條大罪,可以判你死罪,吩咐左右聽旨。

拿楊吉風推出公堂外,腰斬兩段不要容情。”

佘老太君撩袍跪倒,“八千歲,刀下留人。八千歲,楊吉風雖然犯法,情有可原。第一,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楊吉風望子心切,所以辭官不做,家來養兒子,情有可原;第二,他女兒改金匾,他不曾改;第三,他拿你龍孫買家來做兒子,享福,喫魚喫肉,不曾讓他們受罪;第四,你八千歲坐了監牢裏面,他不曉得,曉得不救纔有罪,不曉得不救,就沒得罪,叫不知者不罪也。求八千歲大仁大義啊,救救楊吉風。”格麼趙德方可是真要殺楊吉風?不是的,親公公道理,那拚得殺嘎,嚇嚇他格,見到佘老太君求情,正好借坡下驢,吩咐拿楊吉風救到公堂。楊吉風雙膝對下一跪,“多謝八千歲不斬之恩。”八王說:“非是孤家不斬,乃是老太君求情,孤家看老太君格面子,方饒你狗命。”八千歲色樣好了,拿面子送把佘老太君,又吩咐拿狗官高徵帶上公堂。高徵來到公堂:“啊咿喂,老強盜怎坐了我位置上?”兩班武士喝令:“狗官,還不快拜見王爺千歲。”高徵雙膝來跪下,千歲叫啦兩三聲。趙德方說:“你個狗官,我老早就拿名字告訴你,你情喪還拿我關入監牢。”高徵說:“千歲,不要冤枉,你告訴我還敢咧?”“啊,不曾告訴你啊,一見面,你就問我姓甚名誰,家住何方,我吟詩一首,我就告訴你,我說家住九龍口,姓小名月走,二人十四心,萬字一點首,不是告訴你了,不相信,佘老太君你來幫我破解破解。”佘老太君說:“格不是瘌子頭上蚤子明擺嘎,‘家住九龍口,姓小名月走’,走字旁,這半間一個小字,底落一個月字,姓趙格‘趙’字;‘二人十四心’,二人是雙人旁,雙人旁這半間上頭一個十,底落一個四,再底落一個心,格不是品德格‘德’字啊;‘萬字一點首’,更加明顯了格,一萬兩萬,上頭加一點,就是‘方’字,換句話說京都皇城趙德方。”趙德方說:“這個狗官,你曉他說什麼,他說家住九龍口,說我是九龍山格強盜;姓小名月走,說我是強盜,日裏不敢走,夜裏來月亮底落走走;二人十四心,說我強盜是烏合之衆,一個人七條心,兩個人十四條心;萬字一點首,更荒唐,說我是一萬個強盜格頭頭。這種狗官,要他何用,推出去,剝皮點天燈。” 肇拿狗官高徵綁到法場,請打磨匠用金鋼鑽,走狗官頭頂上鑽,頭頂心鑽神仙鏡,神仙鏡對下灌水銀,拿起來一築,活蛻殼,皮是皮,肉是肉,皮剝下來裹稻草,肥肉熬起來點天燈,五肺六髒擐到城頭上,百鳥銜去當點心。

行好得好終身好,奸黨高徵不曾有好收成。

又拿他家抄家,家產分把平民百姓,吩咐拿牢頭田虎、獄卒劉通請到公堂。田虎交劉通來到公堂,雙雙來跪下,幹父叫拉兩三聲。八千歲說:“乾兒,免禮免禮,乾兒,我不是老強盜哇,我是京都皇城趙德方,我是皇帝格叔叔,有權格,我來封一封,

乾兒劉通聽封贈,蘇州知府你當身。

乾兒田虎聽封贈,蘇州守備你當身。”

一文一武啊,後來蘇州城搞了不錯,因爲他們有正義感。肇八千歲傳下鈞旨,三千兵馬抄小路直奔京都皇城。不講八千歲三千兵馬抄小路上皇城,我們再講寇準一段情。

再講寇準扮做販棗子格老闆,公差衙役得得毛病耽擱得,毛病看好了動身,所以跑晚了格。

路途催趲不耽擱,疊影高山面前呈。

經過疊影高山,被嘍兵捉住得,捉到高山聚義廳。二大王軍師先生拿金錢八卦課一卜。

彎下腰來拜三拜,哪山哪水總知聞。

“喲,原來是雙天官寇準”。軍師先生雙膝跪下,天官大人口內稱。寇準說:“大王,我是販棗子格老闆,不是什麼天官大人。”大王說呱:“不要瞞喂,我金錢八卦課高頭算好了格,你就是天官,你是清正官啊,要是糊塗官,我老早拿你殺啦得格,我們佩服你,天官大人,爲何不在京都皇城陪皇伴駕,爲何喬裝改扮,到我們小小的疊影高山?”寇準一想,瞞不住了:“大王,不瞞,我喬裝改扮,出來尋找王華。”“啊,王華啊?我們這兒有個王華,害病纔好了。”肇拿王華喊出來,天官寇準問:“你可是叫王華啊?”“正是。”“你可是住蘇州三賢村?”“不錯。”“你可曾買父親?”“ 買了,窮上人老子趙老者。”天官雙膝來跪下,小王千歲叫幾聲。王華說:“喲,我要飯格人,騰空怎做到小王千歲嘎?”寇準說:“你怎不是小王千歲,你買格父親來頭大了,京都皇城八賢王趙德方,你是八千歲格真兒子,你可是千歲啊?”“哎喲喂,我倒要飯做到一個千歲咧?”正在此時,頓升三個狼煙炮,嘍兵報,八賢王三千兵馬到 。寇準說:“趕緊迎接。”肇帶三個大王,把王華接出來。只見八賢王身騎逍遙馬,寇準雙膝來跪下,王駕千歲口內稱。八千歲最歡喜寇準,滾鞍下馬,一把攙起,“寇愛卿,免禮免禮,你不在皇城陪皇伴駕,爲何出了皇城?”“我出來尋找王華。”“王華來哪裏?”“來這兒。”王華雙膝來跪下,父親叫拉兩三聲:“父親,孩兒二次進京要賬,險險交送命,好了劉板忠代我,我得病,來這疊影高山,

好了三個山大王,不然我哪有命殘生。”

八千歲一聽,深受感動:“三位大王,多謝你們救了我王兒,跟隨孤家進京,叫仁宗天子封你們高官祿位。”三個大王說:“我們不願意做官,野慣了格,我們還做大王。”“好,既然做大王,我回轉京都皇城,要仁宗天子,永遠不收你疊影山方圓百里之內的皇糧國課。”什麼意思?就是疊影山方圓一百里見方啊,不收公糧國稅,專門把三個大王收。

肇三個大王拿這一百里之內治理得也蠻好格不表,再講八千歲三千兵馬進了皇城。仁宗天子迎接,走到前間忙行禮,皇叔叫拉兩三聲。八千歲說:“你仁宗膽子不小,情喪枷鎖枷到你家皇叔頭上來格。”“哎,皇叔恕罪恕罪。”親自幫八賢王開枷落鎖,仁宗天子皇叔天、皇叔地,皇叔喊不及。八賢王一想:我雖然是他格皇叔,他是一國之主,也不能盡顧難爲他,也就不交他多煩。仁宗天子也算乖巧格,肇拿包文正救到八寶金殿,官復原職,拿劉文進正法,背起來一殺,劉文進家抄家。肇拿西宮娘娘劉氏西宮,因爲交萬歲有同牀共枕之情啊,所以啊,賜她棺木一口。萬歲一想:劉板忠死了最可憐,捨己救人,封他一封。

劉板忠死後追封贈,仁義王之職你當身。

將劉板忠以王爺之禮金頂玉葬,爲劉板成請太醫把他喉嚨看好了,也封他一封。

劉板成前來聽封贈,兵部尚書你當身。

張氏小姐聽封贈麼,兵部尚書正夫人。

拿王華封做太平王皇兄,楊秀英封做太平王妃。萬歲噢,沒得後代啊,拿金梁過繼名下。

金梁前來聽封贈,東宮太子你當身。

玉柱前來聽封贈,小八賢王之職你當身。

又拿楊吉風召到金殿,“楊吉風,你還是要養兒子還是要做官?”“萬歲,我知錯了,現在願意做官。”“願意做官,官復原職,吏部天官。”

再講狄娘娘來南清宮辦了好酒,拿萬歲天子和王華一家門,統一請去喫團圓酒。喫過酒之後,做官格做官,做王格做王。後來有風流才子、自在臣相就拿八賢王喬裝改扮,到蘇州自賣自身,找到嫡親兒子王華;王華二次進京遭難,三次楊秀英進京以要賬爲名,以傳聖旨爲真情,佘老太君帶兵搭救八賢王到京都皇城,做官格做官,做王格做王,這些情節,苦中之苦,難中之難,寫起一部忠孝寶卷。

取名叫做《回龍傳》,千古流傳到如今。

經到頭來捲到梢,你們大衆和佛有功勞。

忠孝寶卷講不通,小學生看經書欠用功。

張海東 講錄

姚富培 整理

八美圖

傳下來,坐經臺。忠孝卷,口難開。——聖諭

上有法令傳下來,弟子遵命坐經臺。

提起一部忠孝卷,猶如雪天裏個梅花口難開。

山外青山樓外樓,世上多少歡樂多少愁。

多少高樓飲美酒,多少流落在外頭。

今日不知明日事,人生在世枉着閒氣一場空。

忠孝寶卷初捲開,拜請安國星君降臨來。

寶卷初捲開,禮拜佛如來。

樹從根上長,花從葉裏開。

壽香爐內焚,壽燭放光彩。

大衆幫唸佛,老少免三災。

酒字三點水,色字刀在頭。

丟了色共酒,何等不風流。

飲酒不醉量爲高,見色不貪是英豪。

非禮之財不可取,忍氣吞聲禍可消。

耐字沒得忍字高,忍字頭上有張刀,

爲人要有幾個忍,不犯法律哪一條。

他騎白馬我騎驢,他的福氣我不如。

抬頭看見推車漢,比上不足比下餘。

長江滔滔奔東流,靖江孤山像困牛。

弟兄道理莫淘氣,妯娌不要結冤仇。

收留閒文歸經典,開宣寶卷勸善人。

話說忠孝節義落難古書一部,小學生今日開讀,應先還朝代帝王,後還賢人出世根由。

先還哪朝皇登位,哪省州府出賢人。

經典蓋板之上注有“昔日”二字,昔者遠也,日是今日。遠年經典,今日所講,遠朝近還,要還朝代確然不難。

昔年昔月明朝嘉靖皇帝登龍位,山河一統治乾坤。

大明朝嘉靖皇帝登殿,江山穩便,文有忠良,武有能將。

皇皇有道講不盡,國內該當出賢人。

賢人既不出邊邦外國,也不出荒山野地。要說出在邊邦外國,人生了三頭六臂,和我們中原人作對,算不上賢人;要說出在荒山野地呢,獨霸一方,自立爲王,攔擋短路,擾亂江山,稱孤道寡,更算不上賢人。

該應我主江山穩,大邦中原出賢人。

賢人出得其則不遠,出在浙江省杭州府錢塘縣北門外柳家村,一人姓柳,名叫尚傑,同緣張氏太太爲婚。

提到柳尚傑老大人,浙江杭州有名聲。

提到這柳尚傑,家中萬貫家財,東庫房堆金不堆銀,西庫房堆銀不堆金,秤稱銀子斗量金,安童成對,侍女成雙,雞鴨成羣,騾馬成行。

前後園林碧波清,草積堆到九霄雲。

屋上瓦片賽烏雲,走出犬兒總像麒麟。

各位善人要問,這人家幹豪富,可有多大的官職?萬貫家財擺設好,大人官職就不小。柳尚傑在朝綱之中把官做,文宰相之職受皇恩。底高叫文宰相,就相當於現在總理的身份。

張氏太太福氣好,皇封一品正夫人。

老大人來朝綱做官,清如水,明如鏡,壞人說話他不聽。

當今天子多見愛,當作擎天柱一根。

可有多少同朝好友啊?

老大人在朝綱之中把官做啊,滿朝忠臣總是親。

和他最知己最要好的,要數定國王張國壽。這個人和柳尚傑柳太師情同管鮑,義如關張,有手足之情,刎頸之交。也就是說,像現在的生死弟兄。格麼他們是子舅道理。俗話說,親不過弟兄,嫡不過姊舅。格老大人可有下代?忠臣不絕後啊,絕後就不忠臣。夫妻福氣,祖上德氣,生到一子,來歷不小,是天上安國星宿臨凡。

三朝燒過解污紙,滿月堂前就取乳名啊,取名叫做柳濤號,慢慢撫養長成人。柳濤號公子是天上安國星宿臨凡,長起來一點總不爲難。長到六歲,老太師就說:“夫人,養兒要讀書,種田要養豬,養兒不讀書,等於是養個豬。祖宗雖遠,祭祀不可不誠,子女雖愚,詩書不可不讀,請先生要教孩兒用功苦讀,將來好龍門高跳。

有了高官並祿位,祖先三代有名聲。”

八方打聽,拿南門水關橋腳下顧先生請家來教公子用功苦讀。顧先生就說了:“門生啊,你喫乳麼有乳名,肇開蒙讀書了,我來幫你取學名啊。”“先生你幫我取底高學名?”“門生啊,你乳名叫做柳濤號,學名麼就叫柳樹春。”因爲柳樹春公子是天上安國星宿下凡,讀書一點點總不爲難。先生手舉到哪裏,他眼睛望到哪裏,讀到哪裏就能熟到哪裏,有過目不忘之才。老太師就說了:“夫人啊,一個人家單有文沒得武,將來要喫旁人家苦,趁孩兒年紀輕,左右請武功教師家來教他,操練武藝,將來文武雙全,高跳龍門,耀祖榮宗。”“太師,你說得有理哩,我總最依你。”打發安童柳能帶十兩銀子:“安童,你替我八方打聽,少爺年紀輕,還要習武,訪到本事好格武功教師請家來,好教少爺再習武。”“哎。”柳能帶了銀子出去訪師傅格,來外面多少時,眼睛一鞭,五十來天,齊頭兩個月,總不曾看到中意格師傅。格天子來到學場一望,格人不知多旺,足足有三四百個人圍了槓。柳能說:“槓來槓做底高啊?幹多人來槓我也去望望看。”跑到格圈圈身邊對裏邊踮起來一望,來格圈圈當中站着一位出家僧人。格人底高腔調,身高總有一丈二尺,腰寬八圍,頭帶毗盧古帽,身穿萬佛袈裟,腳踏僧鞋,對格圈圈當中一撐,抱拳當胸,就口口聲聲年老伯伯年輕叔叔,有夫之婦叫賢嫂,高樓上小姐叫千金,“只因爲我出門訪友格,斷了盤費嘍,好了我沿小辰光學得點點毛拳,今朝只好獻醜,借貴地來獻醜獻醜,打了好,你們也不要說我好,打了不好也不要說我不好,識者不可當面說破,不識者,不可背後談言。”

打打打,打得來了。這老和尚有多好格本事,一搗拳來地上打一個大潭頭,一鐵掃帚一條大圓溝,兩腳輕輕一跺,雙腳陷爛泥肚裏去四尺。老和尚一個旋風,啵!單跳上去九尺外,雙縱上去一丈零。一套拳腳打下來,看熱鬧格人,拍拍巴掌對上撂。柳能安童一看,呀,這個和尚本事好了,我來外面,恨不得兩個月了,不曾看見本事有幹好格人,拿出五兩銀子送到老和尚身邊:“老師傅啊,你這個本事竟好哩,我這裏有五兩銀子送把你麼,把你買點清茶解解渴。”老和尚對他一望:“小兄弟,你太客氣了呱,你送我幹多錢啊?”“師傅啊,我請問你住在哪座寶山,哪座寶廟,你稱底高寶號?”“小兄弟,不瞞你說,我不是你當地人。我住在嘉興府三塔寺,我格法號就叫永遠。”“啊呀,你是永遠長老。啊呀長老,久聞其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乃三生有幸。長老,我就請你上我家去,我家少爺來家讀書 ,還要習武啊,就沒得好好師傅啊,你就上我家去,做我家少爺格師傅怎樣啊?”“小兄弟啊,格倒不是橫你交哩,我一生一世當中最度毒的就是帶徒弟。你不曉得啊,小弟弟啊,我家些師兄師弟,不分細啊大,徒弟總拖拖好幾個,出門就要惹禍。到哪裏總說師傅不曾教育得好,弄師傅總坍大臺,所以我最毒格就是帶徒弟。”“哎,可惜了,我家少爺柳樹春,一心要習武啊,老太師找不到好好師傅。”“啊?你說底高,你家少爺是柳太師家兒子呢?”“不錯,他叫柳樹春。”“小兄弟啊,提到這個柳太師啊,沒得哪個不曉得,是大明朝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赤膽忠誠,忠心報國。提到這個人家要請武功教師,我倒準備去哩,旁人家用繩捆我,轎子抬我,我都不高興去,提到柳太師家兒子要習武,我倒上他家去望望看。”

柳能安童就來前面走,永遠長老後邊跟。

來到柳太師家,柳太師親自迎接,爲永遠長老不醜,辦了羊羔美酒,好酒好菜好好款待。喫喫酒,永遠長老就開口:“太師啊,倒拿你家兒子喊來把我望望看,可是習武格料子?”柳太師打發安童從小書房,拿柳樹春喊得來。柳樹春對永遠長老面前一撐,就像鐵樹生根。人家說出門三相,確實不假啊。永遠長老走柳樹春頭上望到他腳上,“嘿,老太師啊,我也不是幫你家這個兒子說大話啊,我要真心誠意蹲堂,教你家這個兒子習武格,我可以說,不超過十載,他格功夫,他格本事麼,我大邦中原天朝上國,算不得全中原第一,最起碼也好算到第二。”“嘿嘿嘿嘿,長老,格知己麼才請你家來格,不知己可請到你?”再來後花園高搭箭臺三丈六尺,教他騎馬射箭,舞刀使槍,跑步拉弓,柳樹春一邊學文,就一邊習武。格柳太師是個宰相,他哪有功夫天天蹲家?他倒上皇城做官去格,又不來家。究竟先生和長老來他家多少時,一併十載,也就是說柳樹春到十六歲嘍。柳樹春到十六歲,底高腔調?身高一丈,腰寬六圍,臉上如同白粉,小夥子一等,竟好蓋中原一十三省。說到文章,是文章滿腹,無書不讀,無詩不熟,文章貫穿直落;說到武藝,硬弓能拉到十八力,抱石如飛只嫌輕,一箭能射十三個金錢眼,箭箭能穿到穴中心,有百發百中的本領。

先生格天子和永遠長老講講:“長老,我們來他家堂十載了哇,門生現在已經是文武雙全,我們也家去麼。”再就交張氏太太一講,賬目算了冰清玉潔,先生走了格,永遠長老一把背住柳樹春格手,“徒弟啊,師傅我肇家去了,你現在童子功、氣功、金罩鐵臂功、紅砂掌、鐵砂掌都已達到爐火純青地步,只有呢,金槍鎖撩法和點穴功還稍微只推板一點點,但不過交旁人比起來也可以嘍。但是啊,徒弟啊,今朝呢這個武藝教把你,不是叫你去打人行兇。學會文武藝,要貢獻帝王家,路見不平要拔刀相助,纔是英雄本色。假使旁人要欺你,你也不要怕他,你打不過他格,你也不要愁,

你只要趕到三塔寺啊,師傅幫助你當身。”

永遠長老要走了呱。張氏太太稱出一千兩銀子來,“長老,這是你來我家十載個薪水。”底高叫薪水,新社會叫工資。永遠長老眼睛一瞟,鬍子一翹,“太太,你也太瞧不起人了格,我來你家堂十載,你大出汗稱千兩銀子把我啊?我就來外面賣賣藝麼,千兩銀子不要一個禮拜就來格,來你家堂十載嘍,就捨得稱這點點錢把我啊。”“長老,格你要多少啊?你只要開口,我家家裏銀子還有。”“太太,旁人家請我也請不動我哩,我是見老太師忠心報國,大明朝裏赤膽忠臣,我才上你家來格哩,旁人家也不要想請得動我,你說我可要你家錢啊?哨點拿錢收起來,稱十兩銀子把我,做做盤纏路費家去麼,就了當不得了夠。我作爲一個當家師傅,十載不來家,家裏也不曉弄做底高腔調哩。”

張氏太太聞聽這一聲,心中歡樂八九分。

永遠長老格天子和柳樹春灑淚而別家去格。

我們單講老太師來皇城做官啊,格天子批閱文件到了半夜,拿筆對下一擱:啊呀,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之間,我出來倒有十載了哇。啊呀,我家夫人女流之輩,蹲家當家把作不容易啊,我拿兒子、先生和長老總丟把她,我自己也說不過去啊。罷了,罷了,人家總說無官一身輕,我也幹大年紀了,做官千年好,不如農夫半日閒,我不如告老還鄉,迴轉家中,全家團圓,樂於清靜,勝如在皇城做官啊。

老太師連夜就寫起辭呈表章來,第二天五鼓三點,嘉靖皇帝上殿,文武百官都來朝駕。文官爬上金鑾殿,武官站到牡丹亭。萬歲皇開金口,帝露銀牙:“各位老貴公、各位老愛卿,有本早奏,無本速速展簾退朝。”柳太師趕快走前幾步:“萬歲,微臣有本奏來。”“哎,柳愛卿,有何本章速速奏上,孤家我洗耳恭聽。”“萬歲,微臣我年紀高大,

耳聾聽不見鐘鼓響,眼瞎看不見拜明君。

伏望我主來準本,赦放微臣轉家門。”

“柳愛卿,你年紀過了半百,鬍鬚都已花白,既然不爲我孤家操心勞碌格,孤家一面準本啊,準你迴轉自己家門,賜你養老黃金千兩,美酒百壇,綾羅百匹,等你老愛卿帶回家中納福去吧。”

柳太師一聽趕忙啓奏:“萬歲啊,黃金千兩我家有啊,不必我主費龍心,萬歲,你賜我免見牌一面,等我好趕緊迴轉自家門,槓底高我總不要了。”“愛卿,你保孤家江山數十餘年,功勞浩大,你空身打轉家去,孤家也對不過你啊。來啊,國家寶庫房裏寶貝多了,當年黑水國有移墨珠一對,雌雄各一顆進貢到我中原來格,現在擺了寶庫房裏,孤家不如啊就把雄的擺在寶庫房裏鎮國,把雌的賜把你,老愛卿帶回家中保管。”

話音未了,穿宮太監把移墨珠拿出來格。有多大,白果乾大,對龍書案桌高頭一放,霞光萬道,奪目難睜,放光刷亮。說:“愛卿,這個東西本身叫移墨珠,能移墨,又能避邪,還能闢妖,有福氣格人才好拿。我孤家這個寶貝了,沒得福氣格人,拿了這個寶貝要害重病,落麼麼也沒得命,如果哪裏格賊要偷這個東西,他也偷不到。爲底高呢?他沒得福氣拿這個東西,如果他要偷這個東西,這東西來袋子裏嘰哩呱啦會喊格,人也響殺得哩,所以他偷不到,你把這個拿家去吧,國家一旦要用,要到你家去拿格,國家如果說不用呢,永遠擺在你老愛卿家中,就是你柳家的傳家之寶啊。

移墨珠一顆賜把你,愛卿帶了轉家門。”

老太師謝主隆恩退後百步來到朝房。請來敘事官,交過印把子,到塘河叫舟船一隻起錨拔跳,划船撐篙,

開起船來動身走,哪肯耽擱轉家門。

太師迴轉運氣通,天空賜他好順風。

順風順水來得快,到了錢塘縣天妃宮。

轉過彎前間到了西水關,調過纖,望見岸上三官殿,轉彎抹角,老太師格船來到自己家水碼頭上了。

得力家將報一個信啊,母子兩個早知聞。聽見一報,孃兒兩個跑起來不知多哨。張氏太太迎接大人,公子迎接爹爹,廚房不曾歇手,就爲太師辦酒。喫喫酒,張氏太太就開口:“大人啊,你心也太黑得呱,你一出去就是十載,你拿兒子、先生和永遠長老丟把我啊,你可曉得我來家有多苦啊?”“夫人啊,你也不要發火,你可曉得朝綱事情多端啊,我哪有功夫家來格?我這遭告老還鄉家來格呢,少來夫妻老來伴呢,我肇不去做官了呢,總好格呢。”“太師啊,不是我怪你啊,你可曉得你來槓做官啊,我妾身也來家中盼望了。一日不見,如三月兮;一月不見,如三秋兮。

我你相隔十載整,如同隔得幾十春。”

“大人啊,我們夫妻來相會啊,如同拾到寶和珍。”“哈哈哈哈,夫人,不提寶和珍拉倒,提到寶和珍,我這次從皇城告老還鄉家來,萬歲賜我鎮國之寶移墨珠一顆,乃黑水國進貢得來格,雌雄各一顆。萬歲拿雄的鎮國,雌的賜把我保管格,你望望看。”柳太師從懷府裏把白果乾大格東西倒拿出來格,對臺上一擺啊,是光彩奪目,瑞氣千朵。“夫人啊,萬歲說呱:國家要用,上我家來拿啊,國家如果不用,一落裏擺我家裏,就是我家傳家之寶。我年紀也幹大,記性又沒得你好,遺失國寶犯法,頭要挨殺,我就把你保管起來哎,總而言之,

你萬貫家財好遺失,千萬不能失落寶和珍。

不要小看一顆移墨珠,抵到我杭州一座城。”

張氏太太隨手拿移墨珠收起來格。柳太師說:“兒啊,爹爹十載不來家裏,你倒做篇文章把我看看看,你讀書讀到了底高程度?”柳樹春拿紙折跡,磨墨掭筆,磨磨大閣香,毫筆掭掭尖,做一篇文章。老太師頭上看起,一目到底。“兒啊,不是父親說你兒子有用啊,我在皇城裏間是個文宰相,人家總說我才高八斗、學富五車,要叫我父親現在來批你兒子格文章,確實是無法來批啊!換句話說呢,就是說你的才學已經超過了我。走啊,到後花園去,再習點武把我看看。”來到後花園,柳樹春拿衣裳一撩,隨手打拳,一套拳腳打下來,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柳太師哈哈大笑:“兒啊,你現在是了當不得,說到文章文章好,講到武來武藝高。”迴轉到家中,他們仍然開懷痛飲。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老太師本來好喫多少酒,本來好喫到一斤酒,因爲格天子高興,喫得二斤,啊呀,還要喫,喫得是渾身放汗,遍體生津。“兒啊,這個酒竟甜哩,竟好喫哩,我還要喫哩。”“父親啊,你喫得不少了,不能再喫呱。”“唉,我還要喫哩,竟暖哩,拿窗子開開來吹吹風,等我今朝出勁喫格愜意哩。”老太師跑到前間拿窗子一開,外面一陣陰風對家裏一竄,身上總出得透溼格,把格風拿起來一驚,拿起來一激,像照現在所說傷風感冒嘍。請醫生來看,哪曉不上醫生算啊,看到他格病,看不到他格命啊。格天子對牀上一困啊,一下子陰沉過去大半天,張氏太太和公子坐了牀幫上陪他了。老太師一忽醒過來,看見夫人和兒子坐了牀幫上,拿手走被肚裏伸出來,背背張氏格手,眼淚只是對外流。老太師喊聲:“夫人啊,我總指望從京都皇城裏告老還鄉家來啊,

我們夫妻兩個同過一百歲,哪知地府裏格閻君幹無情。

我現在渾身熱起來如同爐中火,冷起來如同水生冰。

我一歇寒來一歇熱,寒寒熱熱分不清。

我這遭一命嗚呼喪殘生啊,丟下你們母子啊兩個人。”

又背背公子柳樹春格手啊,老太師哭得更加傷心:“心肝啊,人家總說要望子成龍要望子成家立業嘛,你家爹爹這遭一命嗚呼歸地府啊,果比黃連苦三分。心肝啊,

我這遭一命嗚呼喪殘生,你要孝順你家母親一個人。

你如果來陽日三間行孝道,我來陰司也照應你當身。”

老太師來槓哭呀哭格,一口氣對喉嚨口一鬱,豆腐店關門,只好歇作。只看見他兩手來槓伸,兩足來槓蹬,喊喊又不做聲啊,渾身汗毛根根豎啊,喉嚨口斷了來回氣啊,牙關骨咬了槓緊騰騰。纔上來當他困着得格,等上蠻多時,拿他身子一翻,望見裏牀饞沫滴上一攤,頭朝槓一折,望望一點氣總沒得,張氏太太手到他額頭高頭一撳,冰凍三陰。“兒啊,不得了了呱,你家爹爹早已死了呱,肇身上總陰了呱。”張氏太太跑到前間一把來捧住啊,喊聲:“大人啊,我們夫妻兩個講講說說麼,你也像個話八哥啊,你現在困堂再也不作聲。大人啊,

我究竟前世裏作了多少孽,今世裏燒啦多少斷頭香。

拿我丟了半路上,下不下上不上,夫妻兩個不久長。

你來黃泉路上慢慢走來慢慢行,等等你家夫人啊一同行。

大人啊,你慢慢走來慢慢跑,我們夫妻同過奈河橋。”

孃兒兩個哭得肝腸欲斷,如同萬箭穿心。家裏哈里哈去格安童,呆咕嘮叨格梅香,也來解勸了,背起張氏太太格衣裳角落,嘴麼一張,舌頭一嗒:“主母太太,你不要哭咦。現在已經死啦得,早點買口棺材家來拿他置啦得,抬他田裏窖啦得,省得你們蹲堂嚎殺得。”“你格累堆鬼,你格累堆鬼,我家老大人在世,那三樁推板你,你要對他幹狠心做底高?”

柳樹春就說了:“母親啊,人死了不得復生,草枯了才得逢春,爹爹既然過了背,應該拿他收屍入殮。”

張氏太太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再買大大沙枋棺木一口,就拿老太師收屍入殮,請僧道兩班做齋設醮,超度老大人之靈。

三尺麻布當門掛,公子做磕頭禮拜人。

超度已畢,請大家幫忙,拿老太師棺木送到田裏入土爲安,栽松植柏。柳樹春就說,“我家父親怎幹倒黴格,來皇城裏間傷風咳嗽總沒得,家來啊害了一場病,哪曉就不曾有格命,人家總說黃連苦啊,他比黃連苦三分。母親啊,按道理我要蹲家守孝格,我坐了家裏就想到我格父親,我眼淚就不得幹啊。我準備上師傅身邊去哩,師傅對我說過。我樁樁功夫總學到家嘍,只有金槍鎖撩法和點穴功,還稍微推板一點點,我去叫師傅教我精了哩。”“兒啊,你千萬不能上嘉興去啊,上嘉興府幹遠格路程。心肝啊,你假使上嘉興府三塔寺望師傅,

來半路之中有個長和短,要斷你家父母啊後代根。”

“可是啊,男子要闖,女子要,你總不見得一落裏拿我關了家呢,我也十六歲了。”“兒啊,格你真正要去嘛,我來拿樁東西把你防防身啊。”“母親啊,你有底高東西把我防身?”“兒啊,你忘得了,你家父親告老還鄉家來,有鎮國之寶移墨珠一顆,我收了箱子裏,這個東西能避邪辟妖格,你拿這東西擺了身邊,到前不巴村後不着店格堂子,隨便底高鬼怪、隨便底高邪,他不敢上你身上去啊。”隨手走箱子裏把移墨珠拿出來格。“兒啊,你不能走陸路上去,陸路上壞人多了,假使這個寶貝叫旁人搶了去偷了去,遺失國寶犯法,你頭也要挨殺呀。你弄船走水裏,拿寶貝移墨珠貼身擺了懷府裏間,人家就偷不到你這個寶貝。另外呢,你可是個人上三塔寺去?”“母親啊,格不,有柳興安童,一落裏服伺我讀書習武格,就像嫡親弟兄道理幹好嘍,我準備和柳興同去,再弄一條船,帶足路費銀子,拿寶貝移墨珠擺了懷府裏間。”這遭,柳樹春和柳興兩個人,

肇身坐舟船就動身,趕往嘉興一座城。

水路蹲舟,非止一日。格天子來到嘉興,船一靠岸,把錨拿起來一拋,接腳板一搭。“柳興啊,我上三塔寺了,去望師傅了,你蹲堂看船哇。”“哦,少爺,好格。”柳樹春步行跑到三塔寺打聽到格堂子,抬頭一看,寺院上間三個大字“三塔寺”。哦,師傅就來這裏間啊。站到門口,頭對裏間一夠一望,天井裏間有一個和尚來下刷地。“請問你這位老師傅啊,這裏可就是嘉興府格三塔寺?”“施主,此地正是三塔寺。”“老師傅,我請問你,你家當家師傅也就是我家師傅,永遠長老可來家啊?”“你是?”“我是杭州錢塘縣柳家村格,我就叫柳樹春啊。”“是柳師兄啊。柳師兄,當家師傅家來就提到你了格,他一生一世啊,就帶到你這一個好徒弟啊。”“啊呀,師傅幫我說大話格,我有底高好呀,師傅可來家啊?”“來家底高了,柳師兄,你來晚了三天嘍,當家師傅走了呱。”“上哪去格?”“訪友格。”“格關底高事啊,我不好蹲堂等等啊,你倒愁他不家來。”“家來底高格?我來了幾十年了,纔看見當家師傅三趟哩。有一回出去訪友,一別十八年才家來格,家來三天不曾到夜,又走了格。說來你家格,又是騎跨十載,堂三天前晚夜才走格了。這一次出去啊,可能要等十頭二十年才家來了。”柳樹春一想,格蹲堂等底高哩,十頭二十年嘍,我倒三四十歲了哇。“老師傅啊,你對我家師傅說就說我柳樹春來望他格,叫他家來呢趕緊上我家去,就說我有重要事情要找他。”“你不蹲堂等等啊?”“我不等了,師傅又不曉得什麼時候家來。”“柳師兄,你要走啊,師傅有個古怪脾氣格,弄不好三天不到夜,他就家來格也不曉得了。”“我不登堂等嘍,他又沒得一定什麼時候家來,我走嘍。”

柳樹春氣塌塌來到船上。柳興問:“少爺,可去望見你家師傅啊,可曾望到他啊?”“望底高哩,師傅出去格。”“上哪去格。”“訪友格。”“格不好蹲槓等等啊。”“等底高嘍,那個師傅說格,我師傅這一次出去可保要等十頭二十年才家來哩。走,開船家去啊。”“少爺,你家去做底高咯?”“格蹲堂有底高事情哩,師傅又不來家。”“少爺,長幹大,你上嘉興來了幾趟哩?我才頭一回來哩,我要幫主母太太上嘉興城裏來買東西。聽人說嘉興城裏人也鬧熱煞得了,你趕緊家去做底高咯,來也是來了格,格我們不如到嘉興府裏散散心啊,晚拉幾天轉家門。”柳樹春把柳興一槓,想想蠻喪,拿銀子包袱就對船艙裏一擺,平基板一蓋,不看船,兩人總到岸上相去格。格嘉興城裏間鬧熱了。望見格街裏間招牌多了,有金字招牌、銀字招牌、如意招牌、白繕招牌、紅漆招牌、黑漆招牌,有掛招牌、墩招牌、坐招牌、燒餅店裏斜雀花招牌、油條店裏絞正帳招牌,招牌對招牌就像雪片,可保有一千多樣:

一本萬利是典當,二龍戲珠是錢莊。

三陽開泰南貨店,四季時鮮水果行。

五顏六色綢線店,六穀囤積是糧倉。

七星寶劍兵器店,八卦燈籠是混堂。

九江運來瓷器碗,十字街上賣茶坊。

柳樹春和柳興,格天子跑到十字街坊一望,格人不曉多旺,就像東海里波浪。柳樹春就說:“柳興,槓幹多人來下望底高哇,走,我們也去望望看。”柳樹春交柳興硬咔到個圈子裏間一看,看見圈子裏間跪了兩個女格,一箇中年婦女,四十來歲,一個小姑娘,十七八歲,兩人總對槓一跪,拿頭對槓一低。“拿頭低了槓?少爺,格兩個人可是犯底高罪啊,怎總跪了槓塊格。唉,她格面前有一張紙頭來槓了,我又不識得幾個字,少爺,你去望望看。”

柳樹春跑到婦女門口一望,格紙頭是底高,原來是一張難單,柳樹春拿起來一望,紙頭寫格底高東西:“難婦王氏, 夫馬曉侯,解糧官。因長江失風,問疏忽之罪,關進監牢,罰紋銀一百兩整。只因家境貧寒,出於無奈,有親生女兒馬嬌蓉自願賣身,身價一百兩銀子整,自賣之後,只願爲奴爲僕,不願爲妻爲妾。請來往行人, 過路君子大行方便。難婦王氏。”

柳樹春頭上看起,一目到底。“王奶奶,你家有幾個女兒、有幾個兒子?”“少爺,我家一個兒子總沒得,就該這一個慣寶寶女兒。”“啊呀,奶奶,就該這個女兒,你怎拚得賣啦得格?”

王奶奶聞聽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少爺,不是我罰她來賣呱,我家女兒她自己要來啊,我也沒得辦法。”“奶奶,你家小姐年紀雖輕倒是個孝女。她格孝心感動天和地,青天不負孝心人,你趕緊拿難單收了得,一百兩銀子你不要愁,一百兩銀子我贈你,贖她家父親轉家門。”柳興拿柳樹春背到旁邊:“少爺,你說得便當,送她一百兩銀子啊?身邊只該十來兩銀子零用格,銀子包袱來船上船艙裏哩,假使說叫這個奶奶蹲堂等,走堂塊跑到船上就十八里路,一來一回三十六里,格不叫這個奶奶等了心焦殺得,你怎思量到說送她一百兩銀子格。”“啊呀,柳興,格我才間倒說得格,人家總聽見格,沒得錢把她麼,人家要說格。唉,不要緊格,我格寶貝移墨珠來懷府裏了,先到典當裏去典啦得,明朝再用錢好到典當裏去贖格。”“少爺,出門格辰光,主母太太說格,你萬貫家財好遺失,千萬不能失落寶和珍,你怎好拿寶貝去當啦得。”“啊,奴才,我典啦得又不是弄啦得。”“好呱,我隨你。”“唉,你不要光火耶。”柳樹春跑到王奶奶身邊,“王奶奶,我才間倒說送你一百兩銀子格,身邊沒得幹多啊,我格銀子呢,擺了前間呢我家朋友家,你蹲堂等等啊,我一歇就來格。”交柳興兩個人不肯耽擱,

急急忙忙就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跑出去不曾有多遠啊,一爿大大典當,六間頭門面。柳樹春跑到裏間一看,格先生只有呢二十歲上下格腔調。他拿移墨珠從懷府裏倒拿出來格,對櫃檯高頭一擺:“先生,我典當哩。”小先生望望,“只鬼鬼大格東西,可就當格白果乾大的珍珠啊?”“唉,是的。”“是的,你要當幾錢?”“我急需一百兩銀子,我就典百兩銀子嘛。”小先生眼睛一暴,手指頭直戳,“死開點,你見我年紀輕,不識貨,這鬼鬼大珍珠值到一百兩銀子?你回頭不來贖,我不人也黴煞得。”柳樹春被他一吼,不但不生氣,相反倒賠笑臉,“嘿嘿嘿嘿,啊呀,小先生,你也蹲堂做底高生意啊,你又不識貨,你也做生意啊,只好說我急等要用一百兩銀子,不呢格句話,你就出一萬兩銀子把你望望,我也拚不得格。”“啊咿喂,你底高寶貝呢?我進去喊我家老先生出來望望看。”

拿老先生汪廣才汪朝奉喊得來。汪朝奉是底高人,原來來柳樹春家裏典當裏格,他說年紀大了,家去納福格,誰曉得到家又把這個人家請得來了。汪朝奉跑到外面一看,“啊呀!少爺,你怎幹稀客格。”“啊呀,汪先生,你說來我家年紀大了,不願意再蹲外面站櫃檯,你家去納福格,你怎又來堂塊格?”“少爺,這個堂子就叫六里街,這個典當呢,就是六里街錢莊華頂山老大人開格,他見我識貨啊,來家沒得事,就拿我請上他家來了。”“好格,先生,蹲家也是閒啦得,出來散散心。”“少爺,你到堂來做底高啊?”“老先生,我來噹噹格。”“典底高東西啊?”“就典這個移墨珠格。”“少爺,哨點拿這個東西收起來呀,這裏小先生不識得,當我也不識得,這個移墨珠整個我們中原就該兩顆,也是黑水國進貢得來格,因爲萬歲見老太師忠心報國,才賜把他保管格,你怎好拿這個東西來典啦得啊?”“先生,我急等要用一百兩銀子哩。”“寶貝收起來,我送一百兩銀子把你。”“我不,你幹大年紀,我要你一百兩銀子做底高?”“格我借嘎一百兩銀子把你可好呀,我不要典當。”“ 又不你格,到夜盤賬,賬不得平麼,再弄你煩神。”“格你說怎弄啊?”“典把你,格你不要麼,我只好到旁人家去當。”“啊呀,這個東西不好典唉。”“啊呀,不好典拉倒,我走嘍。”拿起寶貝來就跑。

汪先生想,我們這裏六里街,一條街是六里長,三十六爿典當,假使說當到不良的人家去,把人家謀佔了去怎得了哩。“少爺,來,我典把你啊。”柳樹春打轉跑到櫃檯面前,“老先生,因爲我和你認得格,格麼能夠當把你麼,我再好沒得。”汪先生拿沉香匣端出來,拿移墨珠收了沉香匣裏,擺到櫃檯底落,弄東西遮起點來。“少爺,這一百兩銀子我典把你啊。因爲你明朝就來贖,我不值得開典票啦,我就來流水賬簿上面登記下子。另外呢,再寫個白紙頭條子把你,你反正明朝就來嘍。啊,你看就能呢寫可對啊:‘浙江杭州錢塘縣柳太師之子柳樹春,移墨珠一顆存在隆興典當,付紋銀一百兩整,明早贖出,利息分文不取’,你看可好呀。”“先生,好格好格好格。”

他拿到百兩銀子,拿到一張白紙條子走了格。上哪去?跑到十字街坊王奶奶身邊,“王奶奶,我格錢拿來呱,你這遭拿難單收啦得,你肇好家去了。”

王奶奶聞聽這一聲,恩公連連叫幾聲。

今朝你拿一百兩銀子送把我,你是我天大一恩人。

恩人唉,我家向後沒好處,一筆勾銷莫談論。

假使我家向後有了翻身日,一重恩報九重恩。

“恩人,說到現在,我也不曉得你家住何方貴地、尊姓大名,你留格名姓把我麼,將來好報答你。”“奶奶,百兩銀子也留底高名姓,留他去。”柳興說:“少爺少爺,你雖然十六歲嘍,就是個硬頭呢,送掉百兩銀子,告訴人家一個名字,也關底高事啊,你不說,我來說。奶奶,我就叫柳興,這是我家少爺叫柳樹春,柳尚傑柳太師就是我家老大人,換句話說,他就是柳太師家兒子啊。”

格馬嬌蓉小姐骨氣有多沉重,一腳跪了槓,頭低了槓塊,不好意思拿頭抬起來,聽見說他叫柳樹春,柳太師家兒子,馬嬌蓉突然拿頭抬起來,對柳樹春一望,一望趕緊拿頭又低下來。這個小姐有多好格記性,就看見柳樹春一面,多說點嘛,只好兩秒鐘格腔調,家去拿錢交啦得,拿父親從監牢裏贖出來,爲了不拿這個恩人忘記啦得,把綢布拿得來,把紅綠絲線拿得來,拿柳樹春格相貌就繡了這一塊綢布高頭,供了當中家菩薩臺高頭。

早起端粥,中午端飯,夜裏端夜飯。一天三頓,燒香點燭,而且也拜也供他。這馬嬌蓉有多好格福份,將來要做到正宮娘娘,說君不拜臣、父不拜子,柳樹春背不起她拜啊,實際上拜他沒得好處,只有壞處,落麼麼柳樹春黴了要死,就害了她天天蹲家拜。此是後話,我們不必前提。

格柳樹春、柳興送啦百兩銀子要走了。突然前間來一個人,身高一丈開外,秤高頭稱稱不輕,足足有三百二十來斤,身材魁偉,搗拳有碗口乾大,手膀子像轆軸,跑到柳興身邊,眼睛一暴,鬍子一翹,“狗賊,吵啦我格美事,喫我一拳。”嘴說這話,一搗拳衝過來,柳興身子一偏,推板點點,不曾打到他。

“狗賊,你好好蹲堂跑跑路,你打我做底高東西?”“吵啦我格美事,不打你打哪個啊。”“喔,你真要打,你真格要打?老子比你會撒野。”柳興到交格老朋友打起來格,說身大力不虧啊,確實不假。柳興打打,倒打不過格個人了格。柳樹春一看,柳興要喫虧嘍,用手指頭對格老朋友一點,“你可真要橫兇啊?”這個老朋友倒像老水牛倒下去格,爲底高?用點穴功點了他格穴道高頭倒下去格,老朋友困地落直把嗓子就喊:“地方救命啊,啊咿喂,我渾身總直軸得哇。地方救命唄。”看熱鬧格人多。大家就說:“你不要害人,他離你幹遠,他手指頭又不曾霍到你,弄手指頭對你一點,說你可真要橫兇,你就困下來,格又害底高人啊?”“唉,我渾身總直軸得哇,不好了哇。”柳樹春來到前間,用腳對他身上一踏,說:“吵啦你底高美事,子午卯酉說得清清爽爽,我饒你一條殘生性命,否則你今朝難有殘生性命。”

“唉,英雄,不要把苦我喫,我告訴你。我就住堂西門街上,我姓鄧叫永康,家裏有一房妻子,我嫌她長了不美貌,今朝出外散心格,看見馬嬌蓉長了幹體面,來堂賣身,雖然她說只願爲奴爲僕,不願爲妻爲妾,像照我幹大格力氣,家去也愁困不到她來,連摸是摸,身邊沒得幹多錢,上親眷家去借錢格,連三拿錢借得來,你們拿一百兩銀子送把她,她家拿難單倒收啦得格,你這可是吵啦我格美事啊。”“就爲這個事情要打人啊?”“是的,就是爲這個事情。”“不說謊吧?”“我一點點總不說謊。”“不說謊,我等你走啊。”用腳到他屁股高頭譁嚓一腳跟一踢,解開他格穴道。鄧永康一個趟子溜啦得格,看熱鬧格人拍巴巴掌蹲槓笑了,“現世啊,現祖宗八代世啊,才間逋了不走,就少這一腳跟,一踢到死走了格。”

不提大家歡樂,柳樹春交柳興也上船上去了格,走了格,我們再講華頂山。

格典當裏華頂山是底高人?是個小氣鬼,他格綽號叫小九九啊,就是說旁人弄格事情,再好點,他總不放心,還要再去望下子。格天子跑到典當查看,看見這個流水賬簿高頭寫格:“浙江杭州錢塘縣柳太師之子柳樹春,移墨珠一顆存在隆興典當,付紋銀一百兩整,明早贖出,利息分文不取。”心上不好過啊,“先生,不剩二年,這典當就被你忙躺啦得呱。”“大人,你這底高話啊,怎幹不到二年典當被我忙躺啦得?”“你望望看,一粒鬼鬼大格珍珠,典一百兩銀子把人家,情喪典票總不曾開,就寫格白紙條子,假使人家不來贖,不就憑空撂了一百兩銀子啊。二年一來,典當不倒你手裏,倒哪手裏啊。”“大人啊,你不要發火啊,這粒珠珠價值連城,不要說百兩銀子,萬兩銀子總買不到啊。”“把我望望看,底高寶貝?”

汪先生拿沉香匣端出來格,把格白果乾大的移墨珠拿出來。華頂山拿了手裏橫望豎望,先生你不要騙我啊,這個珠珠是個沒用頭珠珠。“哎呀,大人啊,你不識得麼不要亂說。來耶,人說沒用,我弄把你看看。這個流水賬簿記格賬,哪家典底高東西,當多少錢,到幾時來贖,利息多少,總有個賬記了高頭格。”汪先生拿蓋板一枵,拿移墨珠走頭一排滾,滾到第二排,第二排滾到第三排,拿這一本本子四十來張,一下子滾到落麼麼最後一張最後一排,格本子高頭倒個字總沒得哇。爲底高?這個移墨珠能移墨格。“大人,你望望看,這可是寶貝,可是寶貝?”

華頂山把格賬簿拿起來一看像鬼跳,一跳八丈高。“先生啊,肇不得了了呱,再拆屋賣總來不及了呱,人家要典東西,明明三兩銀子,他說三百兩,再一點點依據總沒得呱,肇怎弄哎?”“大人你不要發躁,我說這個是寶珠你又不相信,望好了。”汪先生拿格賬簿反過來,走底板落麼麼第二張最後一排,倒過來對上滾,滾到賬簿頭一張上間頭一排,格字倒又出來了格。“大人你望望看,這可是寶珠啊?”

華頂山把格賬簿拿了手裏橫望豎望,字倒總出來了格。唉,這東西竟好哩。“先生,你拿這移墨珠借把我了。”“大人,柳樹春明朝一早就來贖呱。”“哎呀,借把我耶,我明朝一早就送得來。”“大人,借把你做底高咯?”“格天子買了三百畝田啊,交人家做個手續是活契,中證人總蓋了章來上,你拿這移墨珠借把我,我家去拿活契格活字滾啦得,拿活契改做絕契,中證人總留了高頭,空了上間。我家去一歇歇辰光,就忙到二三百畝田了。”

他可是真正家去拿活契改絕契啊?不是的,他就想拿這個移墨珠借家去就不還得來,就想搶佔這個寶貝,賴到這個寶貝。“嗨!大人啊,格借把你,你要拿得來呱。”“我明朝一早就送得來格。”格典當他家的,只好拿寶珠把他。

寶珠拿到手,華頂山就家去嘍。他家家裏哪些人手呢?夫人是柴氏,沒得兒子,養到一個女兒叫愛珠。提到這個愛珠呢,是終南仙山何仙姑仙家格徒弟,蹲家心焦,柴氏太太拿內侄女柴素珍接得來,表姐妹兩個做伴格。柴素珍也是終南山何仙姑格徒弟,就算上姑娘伯伯家來吧,也帶一個梅香叫小桃同來格。交這個梅香同來到姑母家,表姐妹兩個做伴啊。華頂山這個老棺材,衝啊衝啊,他不把這個寶貝拿夫人身邊去,拿到小姐樓上來,跑到華愛珠身邊。“女兒啊!”“哎,父親啊,你今朝怎幹高興格?”“姑爹啊!”“啊喲,內侄女也來堂塊啊。”“我也來堂陪表姐姐格。”“好格,告訴你們,今朝我從十字街坊經過,一個山東化兒來槓變戲法,被我學會來格。”“姑爹啊,你學到底高戲法?”“拿格丹青脫得來。”底高丹青? 現在叫畫張,脫得來格。“你們表姐妹兩個望好了啊,我弄手走上間對底一抹,這高頭丹青就沒得格。你們再拿張新紙頭來,我弄手走底落對上間一抹,丹青就到格一張新紙頭高頭去。”“哇,有幹好格本事來?”“我來弄把你們看啊!”

他弄格移墨珠夾得手指頭丫裏格,走上間對底一抹,移墨倒移啦得格,弄手走底落對上間一抹,這個丹青就到這張新紙頭高頭來。柴素珍心上就想:這個丹青是印了高頭格,把他手抹抹就抹啦得,有幹好格本事啊?不對。我家姑爹大人弄這個手按了格個手高頭,可保格手肚裏有底高來下了。“姑爹啊,這張紙頭雖然新格,沒得格舊紙頭好,你還變戲法,拿這個丹青變到格舊紙頭高頭去。”“啊呀,格篤定,內侄女啊。”

他拿個手又走上間對底抹格,抹到半上當中格辰光,柴素珍背住他格手脈臍拿起來一擠,叭嗒,移墨珠倒拋了臺上格。“嘿嘿嘿嘿,姑爹,不是你會變戲法,是這一粒珠珠能夠移墨格,你當我不曉得,你只好騙騙表姐姐,你騙我騙不到格。你這個珠珠走哪裏來格?”“買格。”“你來哪裏買格?”“我來街上買格。”“買啦多少錢啊?”“買啦五十兩銀子。”“格倒便宜了,姑爹。”

華愛珠說:“爹爹啊,我家雖然萬貫家財,我家一樁寶貝總沒得,你拿這個珠珠要把我保管。”“女兒啊,這個東西不好把你保管啊。”“我就要保管。”“不好把你保管。”“爹爹啊,我就要保管。”“沒得把你保管,就是沒得把你保管。”“爹爹啊,格你幫我取格名字叫底高啊?”“你叫愛珠呢。”“格原我就叫愛珠呢,我就愛這一粒珠珠,你拿這一粒珠珠就要把我保管。”就該這個慣寶寶女兒,肇就拿這個移墨珠把小姐保管,小姐華愛珠有這個福氣得這個寶貝格,肇就收了箱子裏擺起來格。

不提這移墨珠不來典當裏,我們單講柳樹春。

柳興來船高頭,這個東西遺失啦得有曉諭了,柳興困到半夜來船上就做響夢,直把嗓子就吵:“少爺,不得了了哇,隆興典當火燒了,移墨珠挨燒啦得哇。”“移墨珠挨燒啦得哇?你格奴才,你長千里眼來,你看見隆興典當火燒來?”“少爺,格我才間來下做響夢嘎。”“不錯,你是做了響夢,快點困。”困了不曾有個鐘頭,他倒又喊起來格:“少爺,不好了哇,移墨珠挨強盜搶啦得哇,挨強盜搶啦得歸,挨賊偷走了哇。”

“你格奴才,我被你吵了半夜總不曾困得着。起來嘛,去拿寶貝贖家來,不要弄你蹲堂困不着,蹲堂吵。”兩個人起來洗洗臉啊,又不曾喫早飯,跑到隆興典當底高辰光啊?才濛濛天亮,汪先生正來下脫達子開門啊。“先生啊!”“喲,少爺你怎幹早格?”“我來贖寶貝格呢。”汪先生趕緊端張凳對門口一擺:“少爺,你坐坐哇,寶貝一歇歇就到堂塊格。”“先生,我格寶貝不是來你格沉香匣嘎,怎得寶貝一歇歇就到堂塊嘎。”汪先生爲主人要面子了,他不說華頂山老大人,拿家去弄底高活契改絕契。“少爺,昨天你走了之後,有我家大人查看典當,曉得你有寶貝來堂,家裏太太要看,借家去看看格,他說一早就送得來格,大概就來這一歇歇辰光要到堂嘍。”

柳樹春濛濛天亮到槓,大概幾點鐘腔調?像現在所說,五點多鐘就到了,等到底高辰光,等到小中倒有十點鐘的腔調,也看不見寶貝來。柳樹春又不曾喫早飯,肚裏也餓。“先生,你說寶貝一歇歇就到這裏,到現在爲底高還不到這裏,假使人家不拿得來,寶貝遺失啦得,你可賠得起?”“少爺啊,你不要發火,我家大人說得一早就來格,他又不來。就能樣,我交你同上他家家去總好格呢,到他家裏去拿,他總歸來家裏呢。”

先生就在前面走,主僕兩個後邊跟。

汪先生拿他們帶到高廳,“你們蹲這裏等等,我進去讓我家大人把寶貝拿出來。”外間恨不得都喫飯了,汪先生跑到華頂山臥室,華頂山還不曾起來。華頂山在哪裏?困了牀上,頭也縮得被窩裏,來下定心睏覺。“大人啊,你還不曾起來呢?”“先生,我馬哨起來了。”“柳公子濛濛天亮就到了我典當,你說天亮拿寶貝送去,你怎不送去?我同他們來了格,實事求是在你家高廳上等。”“先生啊,典當事情多了,你不能盡顧蹲這裏,我馬上就起來格,我要親自拿寶貝交到柳公子手裏。”“你就先上典當去麼。”先生跑到高廳上,“少爺啊,我家大人對你客氣了,他要親手拿寶貝交到你手裏,典當事情多,我就先走了。”

汪先生走了格,柳樹春交柳興坐高廳上等,一等也不來,二等也不來,望望他家高廳上,掛了一幅對聯在那。掛個底高對聯?

堂前富貴千年樂,閨閣榮華半子傳。

柳興果是服伺柳樹春讀書習武,多寡識得兩個字格,落麼麼三個字他識得格。“半子傳”。“少爺啊,我們走嗎?”“奴才,寶貝還不曾拿到,上哪去?”“就怕寶貝要不到了呱。”“你怎曉得格?”“你望望這個人家就不是正派人家,他這個對聯上面都是寫個半子傳,哪家兒子也有半個兒子來,可保這人家女格不正派,交旁人絞七廿三養格,這個是歪山頭人家,就怕這寶貝要不到嘍格。”“奴才你輕聲點說,讓他家聽見不得了呱。”“底高叫半子啊?”“女兒女婿纔算到半子,這個人家能夠掛這個對聯來這客廳正中,就證明他家就該一個女兒,沒得兒子。”

華頂山家沒得香煙後代根,只有一位女千金。等到底高辰光?像照現在來說中午過後嘍。華頂山縮啊縮,拖鞋搭腳,一頭扭衣裳,一頭對外跑。“你可是柳公子柳樹春?”“啊呀,你就是華老伯父。”“正是正是,來坐坐,坐坐。柳公子,耳聞你年紀雖輕文武雙全,倒是後起之秀,將來皇上科考,你文武雙全高跳龍門,你可以耀祖榮宗,就可以替祖爭光。”

華頂山東說揚州西說海,來槓恨不得講上半個鐘頭話,就談不到移墨珠三個字。柳樹春又不曾喫粥,中飯也不曾喫,肚裏麼人總餓殺得。他又不談移墨珠這個事情,心上人總躁殺得。“伯父啊,不瞞你嘛,我是來拿寶貝移墨珠格,你趕緊拿寶貝把我,等我好早點走。”“少爺啊,到哪裏有格移墨珠,我從典當家來從十字街坊經過,倒把賊偷走了,不然我不拿隆興典當去把你,我不好意思去,寶貝弄啦得格。”

柳樹春當他開玩笑。“伯父啊,哪裏格賊長彎眼睛偷到你格寶貝,他怎曉得你袋子裏有寶貝在裏面?況且我家這個寶貝,人家偷不走,哪裏格賊碰到這東西,它來下嘰裏哇啦會喊格,喊了人也響殺得,把我好等我早點走。”“沒得格,真弄啦得格,就算我倒黴,算我倒八百世裏黴格好了,本來你當一百兩,我只要賠二百兩,今朝我賠五百兩把你總好了呢。”柳樹春把他一說,真當沒得格。柳興就說:“少爺啊,我在船上做夢,說移墨珠挨強盜搶啦得格,挨賊偷啦得格,你說我胡頭亂說,移墨珠可有了,格挨強盜搶啦得,挨賊偷走,肇可有了,不動手寶貝是不得出來格。”

嘴說這話,對柳樹春瞄眼睛做關目。柳樹春交柳興兩個人,拿他家高廳上一張紅木八仙台,咣弄翻過來。個人背住兩隻臺子腳,拿起來一撕,

臺子腳當作兵器用,決不容情半毫分。

撒野喲,在那亂呼亂打。華頂山嚇得溜啦得格,溜到哪裏,溜到自己的臥室,溜到牀裏家,對牀上一逋,拿帳子一下,躲起來格。柳樹春交柳興兩個

乒乒乒,乓乓乓,家裏打了直籠通。

椽子打了蕩叮,山頭上衝了開天窗。

門口摜了畫眉籠,香幾臺上撞了自鳴鐘。

打了一塌糊塗,梅香聽見隆隆響去望格,一望家裏捱打了不成腔調。“不好了,不曉哪裏來格兩個人,怎拿我家打了這個腔調,我趕緊去報,報與柴姑娘知道。”柴姑娘就是柴素珍,柴素珍在哪裏?交小桃梅香來後間花園裏散步。“柴姑娘哇,快點,不曉得哪裏來了兩個人,拿我家高廳打了一塌糊塗。”

柴素珍交小桃兩個人,放趟子跑到高廳一看,眼睛都發暗。柴素珍氣了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對那一站:“何方來的野種,竟敢到華府來撒野,你可稱過四兩棉花紡一紡,我華府可是省油燈。”小桃脾氣醜、性子躁,倒交這個柳興安童打起來格,肇柳樹春交柴素珍也打起來。

梅香趕緊報告柴氏太太:“主母太太,不好了,柴姑娘交小桃獻大丑了,把兩個男格背住腳膀朝外拖。”

柴氏太太聞聽到這一聲,急急忙忙就動身。

來到高廳,跑過一看,嚇得渾身冒汗,“二位英雄,請你們不要動手,華頂山是我家大人,我乃是柴氏,有話好說,不能再打。”

柳樹春說華頂山家老婆來了格,對柳興瞄瞄眼睛不要打了。“我問問你,我家交你前世無怨今世無仇,爲底高拿我家打作這個腔調?”“伯母啊,不瞞你說,我是浙江杭州錢塘縣,我家父親柳尚傑,我就叫柳樹春,我拿寶貝當了典當裏格……”

我們講經不必重複,柳樹春就拿當寶貝等寶貝贖寶貝,從前到後講把柴氏太太一聽。這個柴氏太太通情達理,“少爺啊,我才間聽了你格一面頭話,你站這裏等等,我進去望望我家大人看,他可有寶貝拿家來,有寶貝拿家來,我教他把你。”

柴氏太太到牀裏家去拿寶貝,牀門一開就聽見牀來下嘰嘎嘰嘎地響。底高來下響?華頂山躲了帳子窩裏嚇得來下抖,一抖他格牀果就來下搖起來。牀年代多了,榫頭不太緊,牀一抖,榫頭一動一動,一動嘰嘎,一動嘰嘎。柴氏太太賢良了, 帳門一撈,“大人啊,柳公子拿我家打了一塌糊塗,你可有寶貝移墨珠拿家來啊?”“有格。”“在哪裏?”“在小姐身邊,我把了女兒了。”“你在這裏抖作這個腔調做底高?我去問女兒拿了把他就是。”

柴氏太太跑到小姐繡樓:“女兒啊。”“母親啊,你來了。”“我問問你看,你家爹爹格有寶貝移墨珠把你?”“有格。拿來把我。”“母親啊,把你做底高?”“這是浙江杭州錢塘縣柳公子來當格。他現要來贖,要來拿這個寶貝,拿我家打了一塌糊塗了,拿寶貝把我。”“母親啊,爹爹他說是買格,買了五十兩銀子。”“不要聽他胡頭亂說,是柳公子當格。”“拿來把我。”“我不。”“女兒,爲人在世要講情說理,人家來當就要贖,是天經地義格,怎麼你不啊?”“要是旁人來當,我肯定把他,是柳樹春來當,我就是不把他。”“嗯,你這底高意思?爲底高旁人來贖你把他,柳公子來贖你就不把他。”“母親啊,你曉得柳樹春是哪個?”“柳太師家兒子。”“還柳太師家兒子哩。親孃啊,

提到公子柳樹春,他是我格丈夫小官人。”

“呸,一派胡言,你長十八歲,我交你父親不曾請張三託李四爲媒,拿你說把柳樹春,你怎說柳樹春是你家丈夫啊?”

“母親啊,你不要發火,我交表妹妹柴素珍,還有嘉興府裏面你六個乾女兒——田素日、田素月、 張金定、陸翠娥、 陸素娥、沈月姑,我們八個都是在終南仙山師父何仙姑身邊學法格,因爲我們八女不願分開,師父才幫我們做媒格,拿終身都要許把柳樹春柳公子,要八女合嫁一夫,所以說柳樹春是我格丈夫。”

“女兒啊,你家來也不交我們講,我們也不曉得,現在他要拿這個寶貝移墨珠了。”“母親啊,不要緊格,他肯走格,你拿個東西去交他調。”“他格東西價值連城,有底高東西值到他格移墨珠?”“母親,我有個東西在這裏,把他,他就肯走格。”

箱子一開,拿出一幅圖來。底高圖呢?圖就叫《八美圖》,有她們師姊妹八個小姐格像畫了高頭。《八美圖》底高腔調?像你們家當中家掛個軸子,好卷個。“母親啊,你把這《八美圖》去拿把柳樹春,他就肯走格。”“曉得可肯啊,我倒去現現世看。”跑到高廳,“柳公子啊,我才間問了我家大人,他有寶貝拿家來格,寶貝到了我家小姐愛珠身邊,她說拿這個《八美圖》把你,和你調移墨珠。”“啊,伯母,我來拿我的移墨珠格,要你格《八美圖》做底高啊?”“少爺,你不要發火耶,你聽我說。”

嘴說這話,拿《八美圖》推過來了。“這個最大的就是我家女兒叫華愛珠;這個麼你認得格,才間和你打架格,就是我家內侄女叫柴素珍;還有這六個呢,是我的乾女兒啊,總來堂嘉興府里居住,她們總是何仙姑的徒弟。何仙姑做個媒人,拿她們八美終身都許配把你,要夫妻九個成婚匹配,所以說你拿這個《八美圖》收起來,拿移墨珠擺了我家女兒身邊,就是定親之物。”

“我不要,我要我格移墨珠,我不要這個《八美圖》。”“柳公子啊,你不要發急,聽我拿話說到底,你不要看我這麼大年紀,這高頭八個體面小姐,我可以做到七個人格主,只有我家五乾女兒張金定,我不能做她格主,爲底高呢?她出過帖子,把過人家格,把了我家小乾女兒沈月姑家格哥哥,也算我家乾兒子沈長青,因爲一家女兒不好喫兩家茶,所以除她以外我好做到七個人格主,也就是說你八個老婆不穩,總歸七個是穩格。”

“伯母啊,我還不曾走了,才間你說八女合嫁一夫,夫妻九個同緣,站了堂不曾跑,倒就剩七個了,我三天不來堂,個也沒得格。”“柳公子你心也太急,你倒愁我家五乾女兒不得到你手呢?你上皇城找你家孃舅張國壽,他是定國王之職,叫他出面請萬歲出來爲媒,還愁我家五乾女兒不跟你呢,

當今萬歲把媒作,八美和你配成婚。

柳公子,哨點拿《八美圖》收起來。”

柳公子一句都沒得說,柳興起大勁,“少爺啊,好格,就鬼鬼大個珠珠,換到八個馬馬了,人也好殺得格。”柳樹春肇拿《八美圖》接過來格,“伯母啊,這個移墨珠不能替我弄丟啦得。”“我拿女兒、內侄女、 乾女兒都把你,你怎還叫我伯母啊,你要改改口, 叫我伯母不對。”

柳樹春趕緊彎腰作揖行個禮,岳母連連叫幾聲。“小婿啊,等等啊,我拿岳父喊出來,等你家郎丈兩個再見見面。”拿牀門一開,裏間還來下嘰嘎響,華頂山還在牀上抖,柴氏太太拿帳門一撈,一把背住他鬍子,“你格老棺材,好死起來了,不要再躲了帳窠裏,女兒、內侄女、乾女兒總把人家騙走了,你哨點死起來。”再拿他從帳子窠裏拖出來,來到高廳柳樹春身邊,當真俗氣難爲情,他在那尋點話說說。“安童梅香啊,姑爺難得來,不要歇手,趕緊爲姑爺熱菜燉酒。”柳興背背柳樹春,“少爺啊,不要蹲他家喫,才間拿人家打作這個腔調,望板磚要對頭上拋了,怎好意思坐這再喫他家格,下回還好再來格。”

柳樹春跑到前間,“岳父啊,你家拿小姐把我,我再下回倒要常來格,今朝我們沒得功夫蹲堂喫,我們就下回再會麼。”

嘴裏說話腳下奔,哪肯耽擱趕路程。

跑出去二三里路,看到一爿大飯店。“少爺啊,心口頭餓了嘈,小肚子餓了像茄瓢,人總餓殺得,我們進去喫飯麼。”“好格,我原餓了格。”跑到飯店裏一望,樓下沒位子,跑到樓上正好來窗子底落有一張臺子,主僕兩個坐槓喫中飯。柳樹春就說:“柳興啊,總說八美八美,有多美我倒不相信,現在反正沒得事,我倒把《八美圖》拿出來望望看。”

一頭喫飯一頭來槓看這個《八美圖》格,看看看看,對窗子外面一望,望見格人家樓臺上,有兩個小姐來下打球。柳樹春盯緊了望望,“柳興啊,我長幹大,頭一回到這個地方來,格兩個小姐我怎好像來哪裏看見過的,好怎乾麪熟格?”“少爺,你來哪裏看見格耶,來這八美圖上面看見格,格個就是田大人家兩個小姐,田素日和田素月,不來這《八美圖》高頭啊?”“啊,是的,我說怎認得這兩個小姐格。”

正在看小姐、看《八美圖》。樓下來一人,身材魁偉,弄頭一昂,眼睛一白,對樓上望好了。“小姐,你們拿樓門開開來,我要跟你們來打球。”姊妹兩個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你個油頭光棍,我們小姐,你男子漢大丈夫,你來交我們打底高球?”“不開門啊,不開門,我拿球對上打了。”

嘴說這話,人到了牆腳邊,拈個磚頭就對樓臺一撂,拿田素日格頭倒撂壞了。柳樹春交柳興來這間窗子裏看見格,“少爺,格狗賊跑跑路惹閒事,拿小姐頭總撂壞了,我去教訓他一頓。”

柳興在樓上就下來,跑到格老朋友身邊,“你跑跑路惹底高閒事,拿人家頭總撂壞了。”“關你底高事?你走你格陽關道,我走我格獨木橋。我拿她格頭撂壞了關你屁事。”“不關我事啊?老子專喫無錢酒,好打抱不平,喫我一拳。”

柳興一搗拳衝過來格,格個老朋友撒野,也就交柳興對打。柳興打啊打,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柳樹春在窗子口頭望好了格,望見柳興要喫虧,拿《八美圖》一卷, 對袋子裏一塞,趕緊走樓上就下來,離他們大概有三四米這個腔調,弄手指頭對格老朋友一點,“你果真要打架?”格老朋友哐倒下去了。爲底高?點了他格穴道高頭。看熱鬧格人,飯店喫飯格人多了,都來望,大家就說:“才間他不曾點到你啊?你不要害人啊?”

正當大家看鬧熱,張先生來了哇。底高張先生?是嘉興府知府魏知府魏清身邊格師爺。底高叫師爺?現在新社會叫文書,幫寫寫呱呱。姓張名叫永林,他跑出來人家對他總客氣,喊他一聲張先生。張先生跑到他們身邊,“你們幹多人來堂看底高?”“張先生,才間這兩個人來堂打架,這個人打不過這個人,這個人弄手指頭對他一舉,‘說你果真要打架’,他就困下來害人。”“是哪弄手指頭點嘎?”柳樹春說:“是我點格。”“你可好看我面子饒他一條性命,等他早點走。”柳樹春一想,總喊他張先生,不曉得他是底高先生,格我就饒他一條命,到他背脊骨高頭一腳跟,格老朋友倒走了格。

柳樹春就問他:“張先生,你倒說饒他一條命,你可認得才間這個人?”“我怎不認得,你也好拿他打傷了?拿他打殺得,你更加不得過身。他是堂塊西門花瓊千歲家裏的保家教師,他就叫宋文彩,綽號就叫鐵門槓,他家有個哥哥叫宋文彬,綽號叫鐵金剛,弟兄兩個總來花瓊千歲家保家。你曉他家師傅是哪個?他家師傅來山東羅家寨叫羅漢祥,曾經來八個國家做個教師,跑出來人家總喊他八國老教師。你說,你可好拿這個人打傷了打殺得?

如果拿宋文彩喪殘生,他家師傅要幫他把冤伸。

但是你這位英雄點穴功也不簡單,不知你家住何方貴地,尊姓大名?”“張先生,我是浙江杭州錢塘縣,我就叫柳樹春。”“啊,你就叫柳樹春呢。”一把背住柳樹春格手,內弟連連口內稱。柳樹春一聽就對槓一凝,我家又沒得格姐姐,到哪裏有這個姐夫格,到哪裏有這個姐丈格?

張先生就說:“內弟呀,你家父親叫柳尚傑,我家岳父叫柳士傑,我家岳母陸氏,我家岳父交你家父親是嫡親弟兄道理,他們夫妻都已亡故,我上岳父家去,都是在你家落腳,你家就你弟兄一個,我家妻子就姊妹一個,你說我可好稱你是內弟啊?”

柳樹春一想,我聽見我家母親說過,我家的堂房叔伯姐姐把了嘉興,那時姐姐出嫁的辰光我還小。這遭一把背住張先生的手,姐丈連連叫幾聲。張先生一聽,就不曉多高興。“弟弟啊,你家姐姐在家心焦你,多少年代總不曾上過孃家。走哇,跟我家去。”“姐丈,我今朝沒得工夫,我下回再來。”“弟弟啊,今朝到堂也不上我家去,你下回也值得再上我家來?可是交你家不是嫡親姊妹道理你就不肯去?”柳樹春把他一說,想想倒也是的,不是嫡親姊妹不去,我家這個姐姐要說的。“姐夫,好格,我就跟你家去,我去望望姐姐。”

張先生就在前面走,主僕兩個緊隨身,一來來到張先生家。張先生吩咐梅香趕緊報啊,報與柳碧霞知道。柳碧霞今朝聽見說孃家人到,急急忙忙下樓門,一把背住柳樹春手,弟弟喊了不絕聲,叫聲:“我的弟弟啊,

我在家想你想到肝腸斷,我望你望到眼睛穿。”

“姐姐啊,你不要難過,弟弟我來了格。你哭底高?”“弟弟啊,姐姐嫁到嘉興府這麼多年代,你還頭一回上我家來,這下子在這裏多過拉幾年好家去。”“啊喲姐姐啊,過幾年得了啊,我馬上就要走。”“不嘎,纔到堂怎馬上就要走?”“姐姐,我沒得功夫蹲堂,我馬上就要走。”

柳碧霞聞聽到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弟弟啊,只怪我家父母雙親就養到我苦命人一個,我也沒有骨肉親。弟弟啊,格只怪我自己沒得嫡親兄弟,

自從苦命嫁到嘉興府數年春,不來不往到如今。”

柳樹春被姐姐一哭,心裏也就像突粥。“姐姐你不要哭格,我這遭不家去哩,我蹲你家。姐姐,等到你罰我走,趕我走,我才走了。”“兄弟啊,我當真敢留你蹲堂啊?我們這裏五月初五端陽節,每年望影湖裏要興龍船格,你長這麼大作興還不曾看見這個龍船。等到過了端陽節,五月初六轉家門。”柳樹春和柳興就宿得張先生家住下來。

我們單講華頂山家女格柴氏太太,拿六個乾女兒統統都喊家去。柳樹春來了格,柴氏太太說:“我《八美圖》也把他了格,只有我家五乾女兒我不敢做主,其他七個我都做了主。”格張金定當時心上難過了,嘴上不好意思說,心上在哭,

你們姊妹七個福氣好,許配到宰相後代根。

張金定來到家裏,一天到夜唉聲嘆氣。秋菊梅香就說:“小姐,我曉得你一落裏閒落嘆氣格,你可是在想柳公子柳樹春啊?”“我到哪裏想到他?”“小姐,你曉得柳公子柳樹春是哪個?就是你家嫂嫂格弟弟,在我家小書房裏。”“怎是嫂嫂的弟弟?”“格原是的,在我家小書房,不相信我同你去望。”

衆位,這張金定是哪個?就是張先生家嫡親妹子,小姐一落裏在繡樓上,也不曉得家裏來了親眷,她不曉得柳樹春上她家來了。秋菊梅香正在張頭設眼對四轉望望,“小姐,沒得人啊,我們好去了。”

小姐急急忙忙把樓下,張看公子柳樹春。

跑到小書房一望,門關格。秋菊梅香弄手指頭溼溼饞唾,對窗糊紙頭上一霍,等紙頭漲溶了,指頭出勁對下一戳,戳得一個神仙進格鬼鬼大的洞洞。“小姐來望啊,從這鬼鬼洞裏好對裏間望。”小姐個眼睛睜個眼睛閉,從洞洞裏對裏間一望,望見柳樹春在做底高?柳樹春拿《八美圖》攤了臺上,弄指頭在戳張金定,“張美人張美人,八位小姐當中你長了最體面,你不好就跟我柳樹春,你要跟這個沈公子做底高?”

小姐在洞洞裏望好了,望見這個柳樹春,真是文武雙全,天庭飽滿,地閣方圓,虎背熊腰,鼻直口方,兩耳垂肩,粉頰塗珠,一表人才,臉上格白粉,小夥子一等,竟好蓋中原十三省。望望就回轉繡樓走了格,一直就拿柳樹春放在心上。日裏要想柳樹春,夜裏要想柳樹春,跑路也想柳樹春,喫飯也想柳樹春。

小姐朝思暮想了不得,一場毛病緊纏身。

小姐倒害了病,害底高病?叫男女病,又叫相思病。害相思病的日子難過了,底高腔調?臉上削骨瘦,頭髮對下拋,眼睛落膛,臉上像裱親紙能黃;喫湯嘔湯, 喫水嘔水,肚腸一揪喫下去的東西總對外嘔,哪怕喫粥,總要對外嘔。

伸腰仰覺不得過,四肢無力少精神。

秋菊梅香趕緊一報,柳碧霞知道,說:“小姐不曉得了底高病,作得不成腔調。”柳碧霞跑到姑娘樓上,望望姑娘不成樣子。“姑娘啊,你究竟哪裏難過?你怎作到這個腔調?你告訴嫂嫂聽,嫂嫂請醫生來幫你看。”“嫂嫂啊,不要請醫生幫我看,天下格郎中沒得哪個會看我這個病。”“姑娘啊,你怎曉得病看不好格,你究竟害底高病啊?”“嫂嫂啊,你家姑娘我害格就叫古怪瘟牀病,就怕沒得命殘生。”“啊喲,我長這麼大,不曾聽見說過底高叫古怪瘟牀病。”“梅香,你可聽見說過?”“主母娘娘,我也不曾聽見說過。”“姑娘啊,格既然這個病看不好,我也不拿錢對水裏擐,等你家哥哥家來我好好交他講講,你就早點休息。”柳碧霞走了。

我們單講這個柳樹春,來姐姐家書房裏又沒事,一天到夜拿個《八美圖》,整天捧了手裏蹲槓看,日裏望望無所謂,夜裏拿個《八美圖》擺了裏牀,夜裏也要把這個《八美圖》拿起來看看,看看拿火熄了睏覺,困睏覺想到八美又拿起來看看。

一夜起來十幾趟,就望這個《八美圖》。

朝思暮想了不得,寒寒熱熱緊纏身。

柳樹春倒也害了病,害底高病?也是男女病,相思病。柳碧霞一想不好哇,弟弟在家害病,有個三長兩短不關我事,假使來我家害病死了,等我家親孃曉得,我得過身啊!

渾身長嘴難辯白,跳了黃河洗不清。

來到小書房張看,“弟弟啊,你究竟哪裏不舒服,我請醫生幫你看。”“姐姐啊,不要請醫生幫我看,天下的郎中沒得哪個會看我格病。”“弟弟啊,你究竟害格底高病?你怎曉得看不好。”“姐姐哇,你家弟弟害格就叫古怪瘟牀病,凶多吉少命難捱。”

柳碧霞一聽就對槓一凝:格倒也稀奇,兄弟不曾上我家來,我姑娘臉上紅撲撲,頸項裏肉嘟嘟,兄弟一上我家來,姑娘害古怪瘟牀病,兄弟也害古怪瘟牀病,兩人害病都同格,格倒稀奇。嗯,我倒偷了上姑娘樓上去望望看。輕手輕腳跑到張金定繡樓,接耳聽聲聽見小姐在哭,“柳樹春公子啊,你可曉得我在繡樓上間,

朝思暮想想念你,你來小書房裏可知聞?

官人啊,困了堂想你都想到肝腸斷,我望你也望到眼睛穿。”

柳碧霞一聽,“啊呀,不是害底高古怪瘟牀病,在想我家弟弟。”她跑到前面,哐把樓門一扛,“姑娘啊。”小姐趕緊拿眼淚揩揩,“嫂嫂啊,你纔來。”“我纔來,姑娘啊,你在哭。”“我不曾哭。”“不曾哭拉倒, 格我走了。”這遭就下來,又跑到小書房去,望望兄弟在做底高。

望望小書房門關格,窗戶紙捅了個洞來槓,柳碧霞也個眼睛睜個眼睛閉,走洞裏一望,望見柳樹春拿《八美圖》攤了臺上,一頭哭一頭用指頭在戳,戳哪個?就戳這個張金定,“張美人張美人,我把你病都想起來,你爲底高要跟沈公子,你爲底高不跟我柳樹春?張金定美人啊,

我們今生今世如果不能把婚配,到來世裏配成婚。”

柳碧霞一聽,啊喲,他在想我家姑娘,拿小書房門哐一扛,拿《八美圖》一拖,“你害這個古怪瘟牀病啊。”“姐姐喂,你不要把《八美圖》弄壞了。”“不替你弄壞了,一歇我就送來把你。”

柳碧霞把這個《八美圖》拿到哪裏?拿到姑娘張金定繡樓上去。“姑娘啊,我家弟弟柳樹春,他說有個東西把你看看。”小姐隨手拿《八美圖》接過來一望,“嫂嫂啊,這個《八美圖》在終南山,我們天天看格,沒得底高看頭思,你也還把你家弟弟。”“姑娘,才間我家弟弟說,這個《八美圖》我再拿去他不要了,他要你親自送去他纔要。”

小姐聞聽這一聲,心都樂到足後跟。

“啊喲,上一下子我偷偷摸摸去的,今朝嫂嫂叫我去的,我還不跑哨點,再去望望柳公子柳樹春。”

緊緊忙忙把樓下,哪裏耽擱片時分。

柳碧霞走了前間,跟到小書房,“兄弟啊,這就是我家姑娘,她就叫張金定,她拿《八美圖》拿來還把你。”柳樹春抬頭對張金定一望,啊喲喂,還比這個圖上體面三分,望望她人不高不矮,個子不細不大,瓜子長落臉,越看越體面。

單講張金定,兩個手捧住《八美圖》送到柳樹春面前,“柳公子,我拿《八美圖》送來還把你。”柳樹春伸出雙手,果是去接《八美圖》啊?肩膀拿起來一揪,兩個手就捧住小姐兩個雪白的手,過咱竟適意了。

兩人對面笑一笑,毛病也沒得半毫分。

也不曾請醫生看,就男格女格背背手,毛病沒得格。小姐上了繡樓,柳樹春再交柳興就來張先生家小書房裏。曾歇幾天,張先生從衙門家來,“弟弟呀,明朝五月初五,花瓊千歲家在望影湖裏興龍船,因爲我們是做官的,我交魏知府弄一條大船去看龍船,你交柳興,我爲你們準備了一條小船,你們也就去看龍船。”“姐丈,好格。”

不提他們明朝去看龍船,再講陸翠娥、陸素娥。

陸素娥家媽媽陸氏,“女兒啊,望影湖裏一年就一趟有龍船看。我家靠望影湖,我家有一條大船,不如拿這些姐姐妹妹都喊家來,明朝到望影湖裏看看龍船去。”

姊妹兩個聞聽到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第二天都去看龍船,船用絲繩放格,是花瓊千歲家放的龍船,有人在維持秩序格。哪個?兩位保家教師,鐵金剛宋文彬、鐵門槓宋文彩。他們兩人也坐大船,大船正好對西。柳樹春、柳興小船對東,對面拿起來一碰。宋文彩說:“哥哥,天大的仇人來了,那個船上的柳樹春在某某某某飯店門口,恨不得我尿都被他打出來,今朝報仇啊,用篙子來轟他骷髏頭。”

嘴說這話,船就靠到柳樹春小船身邊,他會借話說,不然怎好打他,“柳樹春,你到我們嘉興府來打劫庫房無數,強姦多少民女,今天你往哪裏逃呢?”嘴說這話,起來一篙子,柳興眼睛尖,望見篙子打下來要打到少爺,拿柳樹春一扛。一篙子不輕,足足有四百多斤,恰恰打了柳興,柳興也喪,兩個手捧緊了篙子,奪他格篙子。這個船委該小,只好踊了船旁身邊,宋文彩狗賊促狹,望見他出勁在攥篙子,他不拿篙子對上間拔,順手拿篙對底一推。忽隆,

柳興跌得望影湖,曉得可有命殘生。

柳樹春望見柳興跌下去,“狗賊狗賊,格天子不是張先生幫說好話,我打死你宋文彩狗賊。”宋文彬說:“弟弟啊弟弟,那個讓你打跌下去,這個等我來。”從宋文彩手裏拿篙子接過來,宋文彬對底起一篙子,不曾打到柳樹春。柳樹春眼明手快,拿篙子起一捧,也蹲那塊奪他的篙子,宋文彬也跟宋文彩學,望見他出勁在攥篙子,篙子不是對上拔,順手對底一推,轟,柳樹春也跌下去。

啊喲喂,八美格船高頭還有小桃梅香來上,有九個女格。張金定交柴素貞,還有梅香小桃,她們看見過這個柳樹春,認得姑爺格。梅香就哭:“各位小姐,姑爺在捱打,跌下去格,

如果姑爺喪殘生,你們終身靠何人?”

八美就說:“小桃,你格心意我們倒曉得,是好意。我們黃花閨女,怎麼追人家過間船上去打架啊。望影湖的人這麼多,被旁人來看見,名聲壞到九霄雲。”“小姐,格姑爺淹殺得就拉倒?如果不好上他船上去打,就引他們來我們船上打。”“梅香啊,上我們船上來好打格。”“格好格,我去做引火草,拿他們引我們船上來我們好打。”

小桃梅香潑辣,拿船對這個鐵金剛宋文彬、鐵門槓宋文彩船身邊靠,靠了大概一車桁長的腔調,小桃梅香一個箭身,倒竄到宋文彬、宋文彩船上去了。“兩個狗賊,愣忖你們拿柳樹春、柳興打跌下去,你要拿我打跌下去,你總不得過身。”對宋文彬、宋文彩兩個人心口頭一搗拳一衝,一個旋風又蹦到自己船高頭去了。“宋文彬、宋文彩說:“你這個黃毛妖怪竟敢來打我們,拿船靠到八美船身邊,追上八美船。”小桃說:“各位小姐,兩個狗賊都來了格,肇出去打啊。”

主僕九個就動手,哪肯容情半毫分。

說一人發潑,萬夫難當。九個人打這兩個人,宋文彬、宋文彩最後是寸骨寸傷,爬到自己船上溜走了格。就害今朝打了這個架,結下深仇大恨,最後宋文彬、宋文彩在嘉興府擺下擂臺,

要拳打杭州柳樹春,足踢嘉興八美人。

這是後話,我們不必先提。不提兩人溜啦得,我們單講柳樹春家姐夫張先生。他交魏知府魏大人在船上,看見舅子跌下,假使淹殺得我怎得過身,吩咐手下官兵弄拖網趕緊到望影湖裏拖。底高拖網?現在叫拉花網。可拉到啊?柳興他跌下去,手啊腳在顫啊顫,顫啊顫,有個三腳貓功夫啊,在水裏面半氽半沉,倒挨拉來了。柳樹春雖然文武雙全,一點點總不會動手,一跌跌下去,咕咕咕咕,肚子喫得凸鼓郎綻,眼睛一白,就對溝爛泥上一伏。

柳樹春在望影湖等等險要喪殘生,龍王菩薩早知聞。東海龍王菩薩敖廣在水府龍宮,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啊喲,柳樹春是上界安國星宿臨凡,將來要封到逍遙王之職,有享不盡的榮華,有受不盡的富貴。如果在望影湖淹殺得,我得過身啊?如果等到喪殘生,我這龍王菩薩也做不成。”

龍王菩薩顯神通,就吩咐黑魚丞相、吭獅郎將軍大家做對手,拿柳樹春從這個溝底拱騰空浮到水面上來,

推了柳樹春就動身,陸家碼頭面前呈。

陸家碼頭是哪家?是陸翠娥、陸素娥家水碼頭,也就是他家丈人家水碼頭。

安童梅香去淘米挑水洗菜,看見一頭浮屍氽了水碼頭上,趕緊就報,報於陸氏太太知道,“主母太太,不好了呱,有個死人氽了水碼頭高頭。”“安童梅香拿那個人趕緊打撈上來,如果有救,格頂好。如果沒得救,只好拉倒,是我家前世裏少他一口棺材,趕緊拿他收屍入殮,安葬啦得。”

肇安童梅香做對手,趕緊來到水碼頭,拿柳樹春打撈上來,手到他心口頭一摸,心口頭嘣啊嘣,還有點點陽氣不曾絕。安童梅香到他背上又是捶又是撲,柳樹春挨一捶一撲,嘴裏格水只是對外直嘔。水一嘔出來,柳樹春也清醒過來格。

柳樹春公子把眼睛睜,救命恩人口內稱。

陸氏太太就說格:“你這個後生年少,賒蹲世上挨,不要對泥肚裏埋。閻王家不尋你,你倒想發落水鬼財啊。你爲底高投河死?”“恩人啊,我不是投河死格,我是挨人家打跌下去格。”“你住哪裏?你叫底高?”我們講經不必重複,柳樹春就告訴她。

陸氏太太一聽,“啊喲喂,怎這麼巧,

你不是張三非別個,還是我家小婿一個人。

小婿啊,我家翠娥、素娥都是許配把你格。既然如此,安童,趕緊去知會張先生,就說他家舅老爺不曾淹殺得,來我家堂塊了。”

這遭張永林聽見說柳樹春不曾淹殺得,弄轎子趕緊拿柳樹春接家格。本來初六就家去,柳興捱打到一篙子,捱打傷了格,請郎中幫看。在那休息的幾天,張先生從衙門格天子家來知會柳樹春格,“弟弟啊,我要上皇城去了。”“姐丈,你上皇城做底高?”“我要跟魏知府一同進京,去商議治理嘉興府的事情。”“格你到幾時家來?”“不曉得,作興頭兩個月就家來,時間長點作興年把才家來也不曉得,你反正蹲堂塊高興幾時家去就幾時家去,你家姐姐不會得趕你。”“姐夫,我曉得格。”

張先生蹲家,家裏是蝦不跳魚不顫。張先生一上皇城,家裏惹下連天大禍。他家格妹子把過人家格,把哪個?沈月姑家格哥哥沈文青,拿過帖子合過婚,就是說算過命,好格。

這個沈文青沈公子,日日夜夜蹲家讀書用功,一點點都不肯放鬆。讀啊讀,像現在所說成書魔,茶飯都不曉得喫,可以說叫廢寢忘食。一落裏眼皮一掩,呵欠連連,對牀上一困。員外就該這個慣寶寶兒子,人總躁傷了。請了郎中多少來,都看不好他這個病。員外一天到夜唉聲嘆氣,年紀上身的人就說:“沈員外,你家這個小孩請醫生看不好。有辦法格,只要拿你家不曾過門的媳婦去接家來,一沖喜就好格。”沈員外想:格倒也是的,我家定個媳婦是張先生家妹子張金定,綽號叫張美人。請王奶奶交陸奶奶去交張先生講講看。

跑到張先生家。柳碧霞就說:“奶奶啊,你們來晚了,我家先生進了京了,這麼重大的事我做不到主。”“大娘啊,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家姑爺眼睛一閉,等等險就要斷氣,無論如何要救他命。”“奶奶啊,我也不敢做這個主,你們先家去,歇拉兩天來聽我的答覆可好。”“好格。”王奶奶陸奶奶走了格。

柳碧霞就拿衆位小姐都喊家來,除沈月姑不曾喊,爲底高不喊她?因爲張金定把格就是她家哥哥,所以不能拿她喊得來。拿華愛珠、柴素珍、田素日、田素月、陸翠娥、陸素娥都喊來商議。大家都說:“這有底高辦法?沒得辦法。”小桃梅香就說:“各位小姐,我倒有個好辦法,就不曉得這個辦法格妥?”“你說說看底高辦法?”“不如叫柳公子姑爺犯點殺,教他男扮女裝,代替張金定小姐去沖喜。”“好倒好格,不曉他可肯。我倒去問問我家弟弟看。”跑到小書房就拿這個事情,一情一節告訴柳樹春。”

柳樹春說:“姐姐啊,如果說我不代替張美人去,張美人去一沖喜,假使沈公子好了格,他家是明媒正娶的沒得話說。假使說沈公子死啦得,張美人調過頭來再跟我,人家說起來總是二婚,格多難聽啊。”“弟弟啊,格你可去啊?”“姐姐,我這一生一世,也就做一回女格倒試試看,格我去格。”“好,真去跟我上樓上去。”跑到繡樓,大家就說:“官人啊,你真正肯去,我們大家來幫你打扮。”怎樣打扮法子:

大紅頭繩扎三道,九曲黃金垂耳梢。

杭州花粉搽白臉,鎮江胭脂點嘴賽櫻桃。

大紅鞋子高低襻,三寸紅菱翹敖敖。

底高三寸紅菱?小姐家叫三寸金蓮,就是腳尖頭量到腳後跟只有三寸長。柳樹春格腳大了,一雙大大頭巴巴腳,跑出來都嗶叭。格說這腳這麼大可有辦法,舊社會有個圍裙,女格有圍裙,拿圍裙繫到肚臍眼底落,拿這個巴巴大大腳躲在圍裙肚裏,肇看不見他腳大還是小。

小桃就說:“姑爺,你這遭是扮個女格去的,冒充張金定小姐去沖喜,早起起來要叫人,你可會?”“小桃啊,我哪裏這麼大,叫人都不會。”“你倒叫把我們聽聽看,叫了可像。”他是個男的,聲音又洪亮。“公公啊,婆婆啊,你們早啊。”

“啊喲老子啊,命也把你嚇啦得。哪家做媳婦的人,早起上公公婆婆身邊去請安,直把嗓子叫格。小姐家未曾開口,眉花眼笑,輕言巧語格,哪像你這樣叫格?來, 我叫把你聽,早起去請安,‘公公啊,婆婆啊,你們早哇。’只能叫到這麼響,不能直把嗓子叫。另外你這個男格,甩手脫腳跑路跑了不像人家小姐家,恐怕這裏人多,你怕難爲情,上小書房。走啊,我去教你跑路去。”

歇兩天王奶奶、陸奶奶來了聽回頭。柳碧霞就說:“奶奶啊,我要救姑爺一條性命,我就答應拿小姐被員外家接家去沖喜,但不過依我條件。”“大娘啊,你只要說。”“第一先生不在家,我做了這個主了,拿姑娘把他家接家去沖喜,我家先生幾時家來,我家就幾時要去接我家姑娘回門。”“啊喲大娘,格隨便幾時都好去接格。”“第二,姑娘把你家接家去了,不能交姑爺拜堂。”“拜底高堂,眼睛一閉就要斷氣了,拜拜菩薩就算過。”“第三,不能交姑爺同牀。”“同底高牀,命總沒得格。”

“奶奶啊,員外答應我家條件格,快到黃道吉日,周堂日腳就好來接我家姑娘。如果不答應格,就不要來接。”

家去交沈員外一講,沈員外統統答應。到了日子他家來接,小桃就想,姑爺個人上他家去,雙手抵不到四拳,我不如跟他同去。大戶人家小姐出嫁,總歸有梅香要陪嫁的,假使姑爺在沈員外家,

出得訛誤事,梅香幫助他二三分。

柳樹春身坐轎簾,被抬到沈員外家,梅香小桃跟了同去,算陪嫁的梅香。說過不準跟姑爺拜堂。格交哪個拜堂?拿沈月姑喊得來,姑娘就是沈長青家妹子。第三個條件不準交姑爺同牀。員外嘴一尖,只是做死腔,這才害人,這大戶頭人家小姐,又是我家媳婦,你等她困哪裏?

張氏院君,就是沈員外家女格,就說:“員外,虧你活這麼大年紀,這點都沒得辦法,還好交我家兒子拜堂,不好交我家女兒同牀?喫點虧等她們姑嫂兩個困作一堆。”“格倒是的,對格對格。”“梅香啊,拿我家媳婦送到我家月姑樓上去。”

拿柳樹春肇送到沈月姑繡樓上來了格,柳樹春進來就對沈月姑牀幫上一坐。“妹妹啊,你交我拜堂,拜了沒得用,你要交柳公子柳樹春拜堂拜了纔有用。”“嫂嫂啊, 好了我你是姑嫂道理,又是師姊妹道理,你也尋我說這個笑話,哨點困。”“姑娘啊,我現在困不着。”“困,個人困一頭。”“妹妹啊,我當真困不着。”“困不着也困,我辛苦了我要困。”

個人困一頭,當真柳樹春困得着?腳頭有個絕色體面黃花女小姐來槓。他困不着, 在牀上翻來覆去。心上就想:“她要困我這頭來倒好格。”想辦法,在牀上翻翻身,翻翻身,拱啊拱,手在身上出勁個搔。“妹妹啊,你人倒長了體面格,你格牀上竟髒了,我身上人都癢煞得,兩個手搔都來不及。”“嫂嫂啊,我這牀才洗了幾天哩,我也不是癩踹人。你說身上癢,兩個手搔都來不及。我困你格頭去,我來幫搔癢。”柳樹春心上歡喜了,困我這頭來了。“啊喲,冤家喂,

你原來是個男子漢,怎好交我來安身?”

沈月姑一個鯉魚打挺從牀上跳下來,唰啦,從牆上拿雛鳳朝陽刀探得來,“什麼人竟敢男扮女裝來騙我。”柳樹春可怕她,藝高人膽大,他不怕她,“妹妹你不要發火,你曉得我哪個?”“你哪個? 你油頭光棍。”“我不是油頭光棍,妹妹啊,

我不是張三非別個,我是浙江杭州柳樹春。”

“呸,我家未婚夫柳樹春柳公子乃宰相之子,他還能做這個低人一等的事情啊?”“月姑啊,你不要不相信,你是我最後一位夫人。你最小第八位,我總共有八位夫人,你不相信我說把你聽。”拿槓七個人的名字也報出來說出來。華頂山家典當開了哪裏,典當裏先生哪個,從頭到尾一說。沈月姑肇才相信格,他確實是柳樹春柳公子。

來槓多少時?來槓一筆倒有四個多月,兩人天天宿做堆,小姐沈月姑倒有了懷孕了,格病小孩格日子難過哩,小姐麼作得不成腔調。梅香一報麼,員外知道。

員外說:“我家幹倒黴啊。兒子害病 ,就拿媳婦接家來沖喜格,兒子病又不曾好哇,女兒倒又害病呦。唉,嘉興府裏哦也沒得好好醫生了了,我只有寫請帖馬上上蘇州。我家嫡親表弟何滄海醫術高明,就拿他請家來,好幫我家兒子女兒看病。

他綽號就叫何一帖,一帖藥毛病就除根。

寫好請帖,安童連夜起程趕到蘇州。這個何滄海醫術高明,一般人小毛病到他槓弄點藥一喫,蹲槓立得槓就好格;重病你上他家去看看,拿你看好了家去;拿門板抬了去格,不能跑了去格,拿你看了也自動自覺可以跑家去。但不過他有規矩格,一天只看二十個人,多一個他也不看。這個人家家裏參藥鋪子現成,就是這個醫生一看,開個藥方子不要到旁人家切藥,他家家裏藥店現成格。

安童等到先生拿這些病員都看好了總走了格,跑到他耳邊,“何先生啊,我從嘉興府而來,我家員外呀有張請帖請你看一看。”何滄海先生拿請帖上下一看,對妻子說:“妻子啊,我家表侄子表侄女都在害病,表兄寫請帖叫我去幫看病。”“先生啊,你可去啊?”“怎得不去,我交他頂好,我們兩人是老表,表侄表侄女害病,我不能坐視不理,我無論如何要去。”“你到幾時家來?”“賢妻啊,我能夠去,要把病看好了我才家來,幾時看好了幾時家來,一天不好我一天總不家來。”“你幾咱去?”“我馬上就走。”

“安童,我馬上到嘉興幫我家表侄表侄女看病,恐怕嘉興沒得底高好藥材,到我家參藥鋪子裏揀,揀上等藥材,挑選兩足擔,要挑上嘉興府去看病。”肇拿藥材挑選好了,先生親自背了藥箱。

急急忙忙就動身,趕往嘉興一座城。

我們有話則長,無話則短。

單講先生來到員外家,沈員外就說:“安童梅香不要歇手,趕緊爲我家表弟辦羊羔美酒。”“表兄啊,我來就爲喫個呢?酒先辦好了放堂,等我幫表侄表侄女看了病再出來喫。”“好格, 表弟啊,格就先看病。”格就先到小書房,幫你格表侄先看看。”來到小書房,“表侄,表叔特地從蘇州趕來幫你看病,你拿手伸出來倒把表叔號號脈,搭搭脈看。”把脈拿起來一搭,“表侄,你沒得病,只因爲你讀書委該用功。你廢寢忘食,一頓不喫,第二頓就餓過了,就不大要喫,你幾頓不喫,所以人無精打采。你實事求是沒得病,我開一個藥方子,有兩足擔藥材帶來格,總歸拿你表侄看好了,我表叔才家去。”隨手開個藥方子,去藥擔子揀藥材。

“走啊,表弟,左右勞你神,幫你表侄女去看看。”“我來就是看病格, 客氣底高,走。”跑到繡樓,也不曾進門。沈員外說:“媳婦啊,趕緊來拜見表叔。”

柳樹春聞聽到這一聲,三魂嚇得少二魂。

本來他格腳躲了圍裙肚裏格,沒得人來槓,格東西踢啊踢又難過,跑路又不便當不愜意,他拿圍裙拿到夾肘,聽見說拜見表叔,趕緊拿圍裙背到肚臍眼底落,拿腳先躲下去,拿門一開。

何滄海交員外進來格,“拜見表叔。”何滄海一激愣,像照不對勁,但是他不曾說底高。跑到小姐牀身邊:“表侄女如何?你拿手伸出來把表叔倒搭搭脈看。”拿脈一搭,嘴裏來槓直咂,“唉,表弟啊,你咂底高嘴,究竟我家女兒你家表侄女害底高病?”“到樓下去,到樓下我告訴你。”

隨手兩個人下樓。小桃梅香倒感到稀奇:員外好好問他底高病,他不作聲,說到樓下間才說,總不見得小姐害了底高疑難毛病?我倒下去聽聽看。她肇躲了踏步身邊, 蹲槓接耳聽聲。他們來槓喫酒,喫喫酒員外可要問:“表弟呀,究竟你家表侄女底高病?可是疑難毛病啊?”實際上何滄海醫術確實高明,拿脈一搭,就曉得小姐是喜脈,有了懷孕,而且肚子裏格小孩有了兩個多月,而且是個男孩子。

他格醫術幹高明,就說比現在的高級B超要精確到十幾倍。員外問他底高病?他就說:“表兄啊,你不要問,我表侄女害格十月鼓病。”“底高十月鼓病?教她害十個月得了了。”“表兄啊,你也是夢賬,表侄女樓上才間叫我表叔格是哪個?”“我家媳婦張美人,張先生家妹子。”“底高張美人?他分明是個男格。才間我幫表侄女一搭脈,她是喜脈,有懷孕了, 有頭兩個月而且是男孩兒,所以叫十月鼓。拿小孩一養,肚子就小啦得,人也就有精神格。”

他們來槓講話,小桃在踏步間聽了清清爽爽格。小桃一趟子跑到繡樓,“姑爺啊, 不不不得了了呱,姑爺啊,禍事總有天能大。”肇拿她聽到格話全部總告訴柳樹春和沈月姑,柳樹春人總恨煞得。“再再再怎弄,再再再怎得了。”“官人你膽放寬心,你只要依我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我會格。”

小姐沈月姑拿把短刀對懷裏一插,她走前間,柳樹春走她後間,跑到他們喫酒格臺子身邊,她從懷裏唰啦拿短刀拖刀對臺子一放,“父母雙親啊,何滄海這個老賊,他說我有懷孕,我刀總帶來了,我肚子劃開來把你們望,我肚子裏究竟可有小孩來下?”嘴說這話就要劃肚子。柳樹春也說:“公公婆婆啊,這個郎中說我是個男格了,我拿褲子脫啦得把你們望,我究竟可是男格?”一個要劃肚子,一個要脫褲子,何滄海命總嚇掉了,藥包藥箱總不要,逃之夭夭轉家門。上來說一天病不好他一天總不走,現在酒也不曾喫得好,飯也不曾喫,倒溜啦得格。

員外就說格:“女兒啊,我和你家母親拿你養到幹大啊,你格脾氣性子我們瞭如指掌,作興你家表叔年紀大了,脈性不準,他胡頭亂說格,哪說你有懷孕格也,你趕緊到樓上去。”

小夫妻兩個聞聽這一聲,暗裏下笑了肚裏疼。

張先生究竟歇多少時回來格?一筆六個多月纔回來格,也就是說柳樹春來沈月姑樓上六個多月。張先生走皇城回到家,看見柳興來槓,看不見個柳樹春啊,“夫人, 弟弟上哪去格?”柳碧霞不敢隱瞞,就拿家裏發生格事情告訴張先生。張先生一嚇:“夫人,你膽倒不小,沈員外底高人啊。沈員外你不要看他沒得官職,手裏格錢了當不得,四城鄉董, 千總、百總、七品知縣,看見他總點點頭格。”“爲底高?”“狗咬穿破衣,敬重有錢的,假使走漏了風聲,哪個擔當得起?”“這個事情,先生你不要發急。他家來接人格辰光我說過格,你幾時家來就幾時接她回門。”

肇張先生趕緊弄頂轎子,去拿柳樹春接家來格。張先生就說:“弟弟啊,你倒不醜,好好男格做做,又做女格上她家去,來槓幹多時啊?”

柳樹春聞聽這一聲,臉總紅到耳後跟。

單講到何滄海這個藥究竟可好?確實他是個名醫,醫術高明,格藥也靈,把這個沈長青一喫,沈長青格病漸漸好轉,倒好起來格。格天就說哇:“母親,我病倒好了蠻多嘍,我心焦妹妹哩,說妹妹也沒得力,我要到她樓上去望望。”“好格,兒啊,你去望望你家妹妹。”

隨手跑到沈月姑繡樓,望見妹妹格肚子老能點大了呱。跑到樓下,“母親啊,妹妹有了懷孕,肚子老能點大了。你去問問她看,腹中孩兒是哪個的?不要對下一拋啊,總不曉得孩兒父親是哪個。黃花閨女蹲孃家養小孩,人家要笑格,

總說你們父母雙親蹲家發得昏,容量妹妹蹲家開後門。”

張氏院君一聽,倒蠻相信,這話不錯啊。去望望看,跑到樓上,“女兒啊,你家哥哥說你有了懷孕了,你格肚子怎幹大格,腹中孩兒究竟哪個格?你倒說把我聽聽看。”

沈月姑不曾開口,眼淚先拋下來,撲通就往母親面前一跪,“母親啊,來我家樓上和我住做堆格,不是張金定張美人,他是浙江杭州柳樹春,他代替張美人來沖喜的,我腹中的孩兒就是柳樹春格。親孃啊,

你高抬貴手饒饒我,饒饒女兒一個人。”

張氏院君通情達理,“女兒啊,早晚你們八女合嫁一夫,總跟柳樹春格,格早點晚點沒得說法。你好好休息,太太平平拿小孩幫養下來。”

這老八十果是蠻講理嘎,跑到樓下麼就拿這事情告訴沈長青,“兒啊,張美人不肯上我家來沖喜,是柳樹春代替的,你家妹妹肚子裏的小孩就是柳樹春的。”沈長青一聽,心上火啊,“哎,沖喜沖喜了,自己病又不曾得好,相反妹妹肚子倒又叫柳樹春困大了格。”拿起來一發急,一口鮮血。哦,再望望這個沈長青底高腔調?

一頭栽倒了地埃塵,活跳鮮魚喪殘生。

眼睛一閉,對下一倒就斷了氣,倒躁殺得格。員外買棺木拿孩兒沈長青收屍入殮安葬啦得,心上就想:“沒得這妖精敗壞門風,肚子把柳樹春困大了,我家兒子不會得就躁殺得。”

拿家裏總管王彪喊得來,“王彪,這妖精敗壞門風,拿她家哥哥總躁殺得格,今朝坐夜替我拖刀上她繡樓上去,

拿這妖精喪殘生,替我家兒子把冤伸。”

王彪心腸好了,心上就想:“少爺才死啦得,假使再拿小姐殺啦得,員外家要絕了下代了。”趕緊知會主母娘娘張氏院君,“主母娘娘啊,員外叫我今朝夜裏坐夜去殺小姐了,你知會小姐溜啦得,我殺不到也就拉倒格。”

格麼這個人是好人,到夜裏拖刀上繡樓去殺,當真小姐不來槓嘍格。他跑到員外身邊,“員外,小姐不來繡樓,我不曾殺到。”“王彪,她不敢跑過,替我喫點虧,去幫我追。追到格妖精,拿她個頭砍下來。”王彪一想:“這外面黑漆抹塌,小姐對哪裏溜啊?北門一座枯廟。總不見得來過廟裏呢,上槓倒去望望看啊,真正尋不到麼就拉倒啊。”格王彪麼,

拖了大刀就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我們先講小姐來哪裏,確實東南西北四城門,只有北門一個破廟來槓。小姐來到破廟裏對槓一坐,心上就想:“我上哪去,溜到親眷家去,把我家父親曉得,我還是沒得命,如果上錢塘縣北門柳家村,上我家婆婆身邊去,柳樹春又不來家,我說腹中孩兒是他家柳公子格,我家婆婆不一定相信。如果死臉爛皮硬榨了槓格,我家婆婆反而瞧不起我,說我水性楊花是個下等女人,我去也是過不下去。罷了罷了,

陽日三間日子我也不願過,破廟裏邊喪殘生。

隨手人就站到佛臺高頭去,弄絲鸞帶散下來,對破廟上間橫條上面一系,做個相思扣,牛結箍,活絡結,弄頭對下鑽上幾趟,又退出來。爲底高?生怕生,死怕死。圈子外面天堂路,圈子裏面是鬼門關。思量到柳樹春公子:柳樹春公子啊,格我奴家今朝麼,

來堂破廟裏間就要喪殘生,究竟你官人啊可知聞?

陽日三間再也會不到了,只好三更夢裏會鬼魂。

正來廟裏哭格辰光,王彪拖刀到槓了,聽見來下哭柳樹春,趕緊跑到廟裏一望,小姐拿頭對圈子裏要伸。“小姐你爲底高要尋這個短見?做這個蠢事啊?”小姐聽見這說話聲音,是家裏總管王彪,因爲看不大清爽。王彪拿小姐走佛臺高頭抱到底落,“小姐,你爲底高要登堂做這個蠢事啊?”“王彪你可是來殺我呱?”“小姐我還殺你了,我要殺你還知會主母娘娘叫你溜啦得?我不殺你啊。你說說準備上哪裏去?”“王彪,我就是沒得堂子去,我纔來堂尋短見了。”“小姐真正沒得堂子去,我倒有個堂子你可肯去啊?來蘇州三塘橋腳下,我家有個姨娘崔奶奶有名格,來槓開一個茶館店,她格茶館店店名就叫春來茶坊,她家沒男沒女,我拿你送我家姨娘家去避難。”“好倒好格,王彪,我是個女格,你是個男格,人家路上問起來,你叫我回答底高?怎樣說相?”“小姐,格這有底高辦法?不如就這腔調可好,你不嫌棄我是個奴才格,我交你結拜個兄妹道理,你就算我格妹子,我就算你格哥哥。假使人家路上要盤問,我們就兄妹倆相稱。

兩個人肇結拜兄妹,同行來到三塘橋春來茶坊茶館店。王彪拿小姐的遭遇,從前到後我們不必重複,告訴了崔奶奶,得到了崔奶奶的同情。“小姐,我又沒男沒女,格你肇就來我家堂塊,我也幹大年紀了,你就算我養女兒蹲堂哎,等到我千年之後,我這茶館就把你。”小姐聞聽這一聲,“母親叫啦好幾聲。”“小姐,你識字格呢?”“母親,我識字格。”“好格,格你蹲堂幫寫寫賬啊。你家哥哥麼我格姨侄,幫上街買買東西,再添到兩個人手嘛,我也不要像往常幹格喫力啊。”

肇王彪麼天天上街買東西格,格天子上街買茶葉,看見一大淘格人圍了槓,他也趕緊去望,不望拉倒,一望魂靈總嚇脫啦得格。爲底高呢?格牆上貼個告示要捉他。爲底高要捉他?沈員外心黑,叫王彪麼去殺沈月姑格,員外就想到今朝王彪不曾家來,哪裏個男格不要老婆,可保他拿我家女兒拐走了格,拐騙良家女子夠不上判罪殺頭,我就來害他。買囑官府衙門,說這個王彪盜竊庫房,偷了我家金條二百根、珍珠八寶不計其數,又拐騙了我家女兒。肇這個罪麼就變大了,上司衙門就會拿這個失單再送到上司衙門,最後怎麼定他格罪:盜竊庫房拐騙良家女子,判他犯殺頭之罪。格不曉這人來哪裏?肇全國各地出告示,像照現在叫出通緝令,要捉這個人,告示倒貼到蘇州來了呱。

哎咿喂,王彪心上一想,我命也沒得了,趕緊跑到茶館店:“妹妹,你家老子心黑了,害我偷了你家二百根金條、珍珠八寶不計其數,又拐騙了你,現在全國各地出告示,要捉我哥哥。”“總是妹妹我連累了你啊。”“妹妹你也不要難過,你不要愁我沒堂子去啊。中原不好蹲, 我好上外國格。來金錢國,我有一個最要好格朋友來槓做總兵,我上我家朋友家裏去。

中原地方我不蹲,金錢國裏去安身。”

這遭這王彪上了外國,這個書高頭也就談不到了格,小姐肇一落裏來這茶館裏嘍,肚子咕咕響,等等險就要養。崔奶奶曉得格,做產婦要用哪些東西總準備好了。格天子夜半深更,沈月姑就來這春來茶坊店裏,

連痛了幾個緊痛陣,腹中生下小官人。

孩子對下一拋,嘰裏呱啦就叫。崔奶奶用手一抄,一望一個大大老小,啊喂啊喂,不是蟛蜞也是騷蟹,趕緊幫忙就拿月姑扶了上牀。

三朝燒過解污紙,滿月堂前取乳名。

崔奶奶一想,這是柳家後代柳家的骨肉,應該幫他取柳姓,就幫寶寶取名叫做柳讓,當作無價寶和珍。

提到這柳讓公子來歷不小,是上界武曲星宿臨凡。格崔奶奶又沒男沒女啊,這沈月姑養格小孩又好算她格孫子哩,又好算她格外孫。到了雙滿月過後嘍,精精壯壯肥肥胖胖,惹人喜愛,這老八十就無心開茶館店,就拿這茶館店把沈月姑執掌,自己拿格小孩一落裏抱了手裏出去相。蹲近地方相相無所謂,上南埭北埭去相,相了沒辰光,總到晚夜才家來。格天子到晚夜辰光家來嘍,來過野腰溝一片樹林,剛好奶孫兩個走槓經過,樹林裏竄出一隻斑斕猛虎,頭像笆斗,身段像籮口,腳像伐樹鋤頭,尾子如同刷場掃帚,眨眼銅鈴,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喫人。

牙齒一敲叮響,吼喊如同響雷陣。

不好了呱,一個大老虎來了呱,崔奶奶抱孩溜格,腳下哪曉一絆,拿小孩對旁半間一擐,崔奶奶自己仰面朝上。格老虎就拿格小孩對背上一搭,

虎風陣陣動身走,哭壞奶奶女婦人。

崔奶奶爬起來一看,柳讓小寶寶沒有蹤影,不曉上哪裏去格。不好了呱,我家孫孫麼今朝被格瘟老虎銜了去啊,千個殘生活不成。格也是,柳家福氣醜,今朝纔到能功程。

一頭跑來一頭哭,哭哭啼啼轉店門。

跑到店裏嘛,沈月姑一望她個人家來格,“母親,寶寶柳讓呢?你怎個人家來格?寶寶上哪去了格?”崔奶奶發狠,困地落就滾,“心肝女兒啊,今朝我們奶孫兩個去散心,來回轉家中格路上,一隻瘟老虎拿我格孫孫銜了去啊,凶多吉少命難存。”

沈月姑一聽,如同萬丈高樓失足,猶如大海崩舟。啊呀,

一頭栽倒地埃塵,神木不知半毫分。

大家捶捶拍拍喊喊,沈月姑也甦醒過來格。要好格人家就勸她了哇:“月姑小姐,以我們想下來,你家寶寶不是被喫人格老虎喫啦得哇,要說是喫人格老虎,奶奶一百多斤重,寶寶只有十幾斤重,它不好拿這個奶奶喫啦得,要喫這點點大格小孩做底高咯?曉得格個老虎可是哪裏格菩薩變格了,拿寶寶銜了去,作興將來你也享寶寶大福哩。”

格麼這是人家安慰她,究竟這個孩上哪去了?可是喫人格老虎喫啦得了?不是的。因爲柳讓是上界武曲星宿臨凡,將來長大成人,要帶兵征剿西涼八國,有八個國家的公主都要許配於他,格沒得本事怎好去打仗。

有云夢仙山水簾洞,鬼谷黃禪老祖和他有師徒之份,所以派坐騎變作神虎,拿這個小孩銜了去格。沈月姑來茶館店裏,朝也哭,夜也哭。

我們不提沈月姑多難過,再提嘉興一段情。

我們單講宋文彬鐵金剛、宋文彩鐵門槓這兩個人麼,可是挨八美和小桃梅香打傷了嘎,請外科郎中看,也好了格。一心要想報仇,交花瓊千歲講講:“千歲,我們中原能人多了,不是我們弟兄兩個本事最好哇,我們不如,擺起一個英雄擂臺來,招集天下英雄好漢,如果有本事頂好格,你千歲可以交他結拜生死弟兄,交他結交朋友。”

花千歲他有個脾氣啊,歡喜和有本事格人搭淘,千歲就信了這宋文彬、宋文彩格話。請大家來幫忙啊,拿格英雄擂臺就擺起來了。格哪個來做臺主?宋文彬、宋文彩拿師傅八國教師羅漢祥請得來,幫打英雄擂臺,做擂臺臺主。格擂臺高頭有對聯,一般人家英雄擂臺高頭對聯怎麼掛相?拳打南山猛虎, 足踢北海蛟龍,或者呢:

威能南山除虎豹,勇能北海擒狂蛟。

他這個擂臺高頭對聯不像這樣掛,上聯:拳打杭州柳樹春,下聯:足踢嘉興八美人,橫幅:天下第一。

爲底高掛天下第一?因爲他是八國教師,實事求是麼,打得過他格人不講說沒得麼,總歸於不多,所以他也好稱天下第一。打擂臺嘛打擂臺,真刀真槍兩邊排,打死不償命,怕死不要上來。

擂臺一擺不非輕,驚動許許多多人。

倒把幾位美人曉得格。小桃就說格:“各位小姐,八美八美就七美了哇,沈姑娘不曉上哪裏去了了,反正就能樣,他們只聽見名, 不認得格人,我就冒充沈月姑沈姑娘,我們還是八個女格上擂臺打擂去。”

七位小姐聞聽這一聲,想想也不錯半毫分。

八個女子格天子來到擂臺腳下,一個旋風蹦上擂臺。宋文彬交宋文彩弟兄兩個,打這八個女格,不曾到半個時辰,不足一個鐘頭,八個女子總捱打敗下來格。小桃就說哇:“各位小姐,嘉興八美是有名格,敗了這兩個狗賊手裏啊,不比鬼也多兩個耳朵,格難爲情了,只有去喊姑爺來幫打擂臺。”姑爺哪個?柳樹春。來哪裏?來張先生家小書房,格叫哪個去喊來?叫華頂山去喊。華頂山就說:“乾女兒、女兒、內侄女啊,我幹大年紀也去做這個半吊子事情,叫我家柳樹春女婿去打擂臺,假使有個三長兩短捱打殺得,格我回頭不叫你們罵殺得。”小桃就說:“你去望望看啊,擂臺高頭掛個對聯是底高對聯。”肇華頂山去望格,一望這個對聯啊,這個擂臺就針對我家女兒、女婿、乾女兒、內侄女擺格,我去喊了,喊我家女婿柳樹春來幫打擂臺了。

急急忙忙就動身,張先生家到了面前呈。

跑到張先生家,拿事情和柳樹春一講。柳樹春就說格:“岳父,這擂臺我不好去打啊,因爲來飯店門口打了宋文彩一趟,宋文彩來望影湖打了我一趟,我們兩個互不相欠。我如果再去打他,他想辦法再打我,我再去打他,冤冤相報何時了,永遠沒得結局,所以我不去打這個擂臺。”柳興一聽就不高興,“少爺,來望影湖我替了你一篙子,不曾打到你,你身上不痛呢,所以你不要去打這個擂臺。”“柳興,你怎說到這話格,我和你場面是主僕,骨子裏就像弟兄道理幹好了,你幫我替拉一篙子,我到今朝心上總不好過,你真正要去打擂臺格,現在我和你同去。”

柳興聞聽這一聲,急急忙忙就動身。

主僕兩個對前奔,擂臺到了面前呈。

來到擂臺腳下,柳興脾氣醜性子躁,一個旋風縱上擂臺,和宋文彬大戰三個回合六個照面。因爲柳興只有皮毛功夫,背不起宋文彬打,把宋文彬鐵金剛一個連環腿,叭,再望望柳興底高腔調?

擂臺高頭栽到地埃塵,幾乎沒得命殘生。

柳樹春看見柳興被打跌下來格,不肯耽擱,一個旋風蹦上擂臺,“狗賊,拿柳興打了栽到擂臺底落,鼻青眼腫,我來爲他伸冤報仇,拿命來。”和宋文彬大戰五十回合一百照面,宋文彬不是柳樹春的對手,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曉得不對,就對後退,一下子退出去十幾步腔調,心上就想:“我硬打打不過他,我用頭功取勝。”他來槓頭連轉幾轉,頭功運好,離老遠彎腰駝背對柳樹春衝得來格。柳樹春一看,這不是真正的頭功,也只有三腳貓頭功,柳樹春對槓一站,兩腳成弓箭步,就像鐵樹生根,搗拳漲好了勁,功夫運好了蹲槓等,正當鐵金剛宋文彬,跑到他身邊格辰光,柳樹春不慌不忙抬起左手,用搗拳到他骷髏頭後勺腦一釘。叭,格一記不輕,少說點一千多斤,宋文彬腦殼子捱打作兩半個啊,魂靈就上了枉死城。

宋文彩一看,命總嚇斷,跑到師傅羅漢祥身邊,“師傅啊,格柳樹春狗賊麼,

拿我家哥哥喪殘生,你要幫他把冤伸。”

隨手羅漢祥八國教師來到前間,“柳樹春,柳樹春,你拿我家徒弟喪殘生,我要做伸冤報仇人。我和你有一天二地,三江四海,不共戴天之仇,拿命來。”柳樹春一想:“如果和他打,他格本事幹好,名氣幹大,我絕對不是他對手啊。要說不和他打,承認自己敗格,沒本事,走樓臺高頭下去,人家又要笑。”罷了,罷了,醜媳婦不得不見公婆,今朝和他大戰幾十回合倒試試看。肇你一拳來我一腿,擂臺上再比輸贏。

一個朝上打,雪花蓋頂。

一個朝底打,枯樹盤根。

一個朝左打,黃鷹掠翅。

一個朝右打,猛虎翻身。

大戰了多少時?一百回合,二百照面。一個打了多有勁,一個打了有精神,八國教師羅漢祥一看,柳樹春竟有幹好格本事啊,硬打可保就怕我也不是他格對手。我八個國家走過來格,不曾有哪和我打過三十回合,他竟和我打了一百個回合都不分勝敗。我來智取,用頭功取勝,我家徒弟宋文彬只有三腳貓頭功,我纔有真正的頭功。身子一躍,腳一點,對後間一退,對槓一站,來槓運頭功,頭拿起來連轉三轉,恨不得有小籮口乾大,塊張有原來三個幹大,真是銅胸鐵臂。柳樹春一看不好了格,這纔是真正的頭功,肇怎得了,把他衝到一記不輕,至少有一千七八百斤,今朝我沒得命格。回過背來一望,自己離擂臺邊倒不遠了格,擂臺高頭格柱棵木頭,有洗臉格面盆口乾粗。柳樹春也叫是急中生智,他慢慢退,慢慢退,慢慢退,退到這擂臺柱棵身邊,只好三四步格腔調,對槓一站,好像鐵樹生根,八國教師羅漢祥離老遠,彎腰駝背衝得來格。柳樹春對槓一站又不動,羅漢祥當他嚇呆了不曉得縮,狠狠心腸,跑到柳樹春身邊,只好有兩步格腔調,柳樹春將身子拿起來一隱。八國教師羅漢祥一看,命總嚇斷,爲底高?揪虎跳,打趟子走過頭來格,像照格車子緊急剎車樣格,倒剎不下來格,羅漢祥自己拿骷髏頭,對個面盆口乾粗格擂臺柱棵上一碰。叭,來個萬朵桃花開,是腦漿迸裂。

羅漢祥倒了擂臺上,嗚呼哀哉喪殘生。

鐵門槓宋文彩趕緊來到花瓊千歲身邊,“千歲啊,柳樹春狗賊麼,拿我家師傅和哥哥喪殘生啊,你要幫他們把冤伸。”花瓊千歲講情說理,“唉,本身我這個擂臺是以武會友啊,你家師傅來八個國家做過教師格哩,都死在柳樹春手裏啊,證明柳樹春本事比你家師傅還要好哩,我不但不責怪柳樹春,相反,我要拿柳樹春請上我家來,我要和他結拜生死弟兄,請他蹲我家當保家教師。”宋教師吩咐家丁,速速拆啦擂臺。

宋文彩聞聽這一聲,可要氣死又還魂。

要講打,我打不過他,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只要等到機會一到,殺他骷髏頭。

宋文彩格天子和千歲一講:“千歲,你拿柳樹春喊得來和他結拜生死弟兄,請他當保家教師,格他是你家裏格新教師,我是你家裏的老教師,你和他結拜弟兄,我也要和你結拜弟兄。”這花瓊千歲是個老誠頭子啊,把他一說,好哇,我們三人結拜弟兄,三人敘個年庚,花瓊千歲老大,宋文彩老二,柳樹春老三,這三個人合得好了,就像一個父母所生,不曉得宋文彩喪盡天良。

場面上來槓說好話,陰謀詭計喪良心。

這三人怎麼困相,有花千歲困了書房正房,兩間有側廂。柳樹春困西面下首,因爲他頂小,再有宋文彩困東面上首。困到幾時?到八月半日子。

這花千歲家每年到八月半,要請保家教師到望月亭喫酒賞月。因爲柳樹春纔來格,不曉得他家每年要賞月,要到望月亭喫酒。宋文彩曉得格,他來年代多了格,宋文彩格天子拿刀湊砂石高頭,一磨溼譁,一磨,磨了鋒毛絲快,藏了牀底落。到夜裏上望月亭喫酒嘍,勸千歲和柳樹春喫酒,自己不喫。喊乾杯,他拿酒都倒了衣袖裏。喫到二更以後三更交初,半夜子時差仿不多,花千歲是酩酊大醉,扶柱不上壁,跑路總要跌。柳樹春,不大醉。三人從望月亭高頭下來格,各自要回轉自己格房間睏覺嘍。柳樹春就說:“外面到半夜嘍,我不如去小小便,一覺困到大天亮,省得一歇再起來。”就去小便格。花千歲委該醉了厲害,就不曾對後間書房跑,腳下一斜, 就跑到柳樹春房間裏格,因爲酒醉格,站到踏板上站不準,哐桑就對柳樹春牀上一倒。柳樹春小便家來一看,“啊咿喂,哥哥,你醉到這個腔調,牀總摸不到,你困了我牀上了哇,格你困堂我困哪裏?”

隨你多喊他又不醒,來過牀上只是來槓喉呼。柳樹春沒得辦法了格,自己又醉格,就幫他拿靴子脫啦得,拿腳捧到牀上,拿被蓋好了,拿帳子替他下下來。“哥哥,只怪你困了我牀上,我沒得辦法格,我就困你牀上去嘛。”他就困了內書房去了。

困到幾時?大概外面四更天格腔調。夜深人靜,宋文彩鐵門槓輕手輕腳起來格,從牀底落拿雪亮鋼刀拖出來,來到柳樹春格門前輕輕一扛,門倒開來格,因爲柳樹春門帶了槓,他困了內書房去了格。宋文彩高抬腿、輕落步、輕手輕腳跑到柳樹春格踏板上,拿帳門一撈,對準牀當中格人花瓊千歲咔嚓一刀。花千歲格頭對裏牀一拋,這個鐵門槓也是聰明人,心上就想:“三人喫酒,花千歲和柳樹春最好,和我好就怕做勢好也不曉得。如果柳樹春挨我殺啦得,明朝第一個懷疑對象就是我。趁現在他家家裏沒得哪曉得,我三十六計走爲上策。現在我要溜掉,連夜拿兇器帶走。

千歲家裏我不待,另找地方去安身。

他溜到哪裏呢?白騾山,去投靠白騾大王。這白騾是底高東西?不是真正的人,是騾子精,修道修了九百三十八年,成精變格人,要想大明萬里江山。他來槓招兵買馬、 囤草積糧,宋文彩溜到槓做了一個總軍參謀,再就來槓白騾山落腳了格。

我們單講到第二天天亮,柳樹春酒也醒了格。去望望看,外面日高三丈,哥哥可曾起來喫早飯。哪曉跑到自己房間裏一望,花千歲頭來裏牀,身段來外牀。肇家裏吵起一條聲來哇,說有人拿千歲殺啦得格。這花千歲家媽媽對柳樹春好了,說侄兒啊:“雖然說我家兒子死了你牀上,我不害你啊,你平常和我家兒子合得幹好,絕對你不會得殺拉我家兒子啊。”

格麼花千歲媽媽對柳樹春信任格,哪曉得她家有個堂房侄兒,名叫花進,綽號叫化兒窮秀才,這個人一落裏不務正業,蹲外面飄風蕩柳,賭錢喫酒,尋花問柳,日夜蹲外面亂揪。跑到親孃身邊來說好話,“親孃啊,柳樹春拿我家弟弟殺啦得嘎,人怎不死拉旁人牀上,怎死他牀上格,肯定是他殺啦得格。”“侄兒,格你說怎弄。”“親孃,上官府衙門去告這個狗賊。”因爲他家是千歲,不需要去喊冤,就拿花瓊挨殺啦得格事情,和魏知府一講。

格魏知府聞聽這一聲,魂靈總冒到九霄雲。

不得了了哇,皇上追查下來啊,我也不得過身,趕緊打發陳屍衙、驗屍衙帶仵作去驗屍啊。一驗屍,曉得人是半夜過後挨殺格,血總髮紫,總冰了格,跑到他家家裏打聽打聽,詢問詢問,問問說三人夜裏喫酒格,一個挨殺得格,一個不知去向,還有一個叫柳樹春,人就死了柳樹春牀上格。魏知府一想:“不要問他,還有個來堂哩。皇上追查下來嘛,我查不到兇手,拿他推出去就是得。”

肇拘籤火票,捉人蠻哨,衙役帶鏈子一根,趕緊動身來到花千歲家,說:“你可就叫柳樹春?”“我就叫柳樹春。”“跟我們走。”“我又不曾犯罪, 跟你們上哪去?”“不犯罪啊,殺啦千歲還不犯罪啊?”

鏈子,對他頸脖子裏一箍。嘴說不肯走,一把鎖不分青紅皁白帶了柳樹春就動身。因爲人命關天,魏知府不肯耽擱,立即升堂。拍動驚堂木高喊一聲“升堂”,兩邊衙役吶喊助威“威武”,“衙役聽令,拿犯人柳樹春帶上。”“是。”

格柳樹春跪了公堂上,青天老爺叫幾聲。

“犯人,你家住哪裏,姓甚名誰,從實招來?”“老爺哇,我住在浙江杭州錢塘縣北門柳家村,柳樹春就是我當身。”“大膽柳樹春,你從浙江杭州錢塘縣,竟敢到我嘉興府殺人,你殺那千歲該當何罪?”“老爺,人家總說麼,

世上沒得冤枉事啊,我這件冤枉海能深。”

“柳樹春,本府在此地爲官數十餘年,官清民樂,決不冤枉一個好人。你說冤在何處啊?速速講來。”

“老爺,昨日夜裏我們三人來望月亭喫酒賞月格,夜裏拿堂子困錯了,”怎樣怎樣,一五一十,我們講經不必重複,就告訴魏知府。

魏知府一想:他是恩師柳太師的兒子,又是我身邊貼身師爺家舅子,又呢沒處用刑。罷了罷了,不如拿柳樹春暫且收監,格等尋到宋文彩,公堂上面審分明。“柳樹春,你現在只是一個嫌疑犯,暫且拿你關進牢獄,等尋到宋文彩,本府再嚴加審問。”

隨手把三大刑具拿得來,頭號頭木枷不輕,一百二十八斤,兩半爿鎖他頸項裏擱他肩膀上,手上銬起來,腳上用鏈子替他鏈起來,格重枷重鎖拿柳樹春帶到監牢去遭磨難,這件冤枉海能深。衙役手腳不慢,拿柳樹春拖到監牢裏間,對狹牀上一摜,人就對狹牀上一陷。可憐啊,個柳樹春嘛困總困了狹牀上,杵嘴棒杵了緊騰騰。

柳樹春心上就想:“我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人不傷心心不死,越想越思越傷心。”來格狹牀上想想倒有點孤悽。柳樹春喊聲:“親孃啊,你不要當你家孩兒嘛,

到嘉興府三塔寺望師傅有好處啊,我來監牢裏邊做罪人。

親孃啊,我們陽日三間就怕再也會不到,只好來三更夢裏會鬼魂。

親孃啊,人家總說養兒防老積穀防飢,

你是麻雀子跳了格空糧囤,竹籃擔水一場空。

我一更裏來入牢門,越想越思越苦悶。

我要上天又無路,我要入地又無門。

二更裏來入牢門,死又不得死,生又不得生。

要喫毒藥無錢買,要想上吊又無繩。

三更裏來半夜醒,蚊子又要咬,蝨子又要叮,扁螂也要啃背心。

屋望裏格老鼠貓兒大,跳上跳下要掏眼睛。

四更裏睡,辛辛苦苦打瞌。

祖宗亡靈來託夢,原來還在監牢中。

五更裏來天已明,牢頭伯伯容容情。

今朝你只要饒饒我,可憐我是異鄉人。”

柳樹春說:“牢頭伯伯,你今朝高抬貴手饒饒我,可憐可憐我柳樹春是異鄉人,我身邊也沒得鋪蓋雪花銀。牢頭伯伯,我現在柳樹春,

抬起頭來也望不見家鄉路,低下頭來看不見骨肉親。

今朝高抬貴手饒饒我,我黃土蓋面也不忘恩。”

我們不提柳樹春來監牢裏悲淚啼哭,單講魏知府家夫人宋氏太太。

宋氏太太看見大人家去可要問:“大人啊,監牢經常抓到罪犯關了槓,今朝抓得來關了槓個罪犯哭得怎幹傷心?這個罪犯犯底高罪?是哪裏人啊?”“夫人啊,師父巧,徒弟犟。你不問,我也不敢說。關了監牢裏不是旁人,是浙江杭州錢塘縣柳太師,我家恩公家格兒子柳樹春。”“老棺材呀,拿小恩公關了槓做底高啊?”“夫人啊,你不曉得,花瓊千歲被殺,他是特大嫌疑犯,所以拿他關進監牢之內。”“大人啊,你不好沒得良心啊。你說說看,你怎做到嘉興府知府大人呱。那辰光不是柳太師提拔,你今朝怎到能功程。大人啊,

有恩不報非君子,恩將仇報枉爲人。”

“夫人啊,我不是恩將仇報,確實他是格嫌疑犯。”“趕緊拿他放了。”“夫人啊,你可真婦人之見,殺了旁人不關事,殺了千歲皇上追查下來,我不得過身。”“格不好放?”“確實不好放。”

宋氏太太背住魏知府格領口,打了他一個耳括子。宋氏太太一巴掌,魏知府饞沫拖出來三尺長,“你個老賊,

放了小恩公人一個,一筆勾銷莫談論。

如果不放了柳樹春,老身和你把命拼。”

魏清魏知府,嘉興府知府大人,旁人不怕,他最怕就是自己的老婆。“如果一放,皇上追查下來,我肇怎弄?”“大人啊,格真正不好放,我倒有個辦法。”“夫人啊,你有底高高見?”“大人啊,柳太師就該這一根獨苗,就這點點骨肉,如果挨殺啦得就沒得格。我跟你養到兩個兒子,長子魏立,滿腹文章;次子魏漢,武藝隨身,不如把兩個兒子喊得來,問問可有哪個肯代替柳樹春去坐牢?”“夫人啊,你萬萬不能,皇上追查下來,要殺我家兒子格。”“大人啊,我家殺啦個兒子還有個,把柳樹春殺啦得,他家就沒得了。”“夫人啊,十個手指頭咬咬個個痛,你叫哪個兒子代替柳樹春送死?”“拿魏立交魏漢喊得來,就告訴他們,你家老子怎做到知府,你怎這麼愜意,我家怎得發財格就好了。我再告訴他們:監牢裏柳樹春家老子,那時提拔了你家父親。”

這兩個孩子懂道理,爭了要代替柳樹春去坐牢。“父親啊,我去,我去。”夫妻兩個橫望豎望,只有長子魏立,書生氣派,長了白白淨淨,交柳樹春差般不多。魏知府拿他帶到監牢,和牢頭禁子一講,鋪過監送拉錢,帶到監牢裏間柳樹春面前,“柳樹春啊,我怎做到這個嘉興府知府格,就那時好了你家老子提拔。這是我家長子魏立,我爲了叩謝你家父親恩典,今朝我救你一條命,放你一條生路,你拿你格衣服脫下來,把我家兒子魏立穿,你穿我家兒子魏立格衣服,

嘉興府裏你不要蹲,海闊蒼天去逃生。”

話言未了,魏知府幫柳樹春拿枷鎖統統開過來,柳樹春雙膝朝魏知府面前一跪:“大人啊,樁樣好代替,坐牢不好代替,這個事情萬萬不能。”“柳樹春啊,你真心誠意要保我家兒子性命格,我拿你換出去之後,你上京都皇城找你家孃舅張國壽,他是定國王之職,叫他出面到萬歲門口保本,出赦文,拿我家兒子赦出去。”“大人啊,無論如何坐牢是不好代替格。”因爲這個偷樑換柱,不好蹲監牢裏盡估蹲槓說。魏知府急得沒得辦法,倒過來對柳樹春面前一跪:“恩公啊,你如果今朝這樁事情不答應我,我跪死你面前也不起身。”柳樹春雙目流淚,雙手拿魏知府扶起來,“大人啊,你折殺我柳樹春也。你一心一意救我格,好格,我拿衣服脫下來,就把魏立哥哥穿。”

嘴說這話拿衣服脫下來格,就把魏立穿了身上,魏立肇穿了柳樹春格衣服。魏知府親自幫親生兒子,拿三大刑具上起來。魏知府眼淚,看看就像篩酒。

柳樹春穿了魏立格衣服,跑出幾步,又打轉回過頭來,跪了魏立面前,“哥哥啊,你今朝代替我小弟弟坐牢,

假使向後沒好處,一筆勾銷莫談論。

假如將來有了升騰日,我一重恩報你九重恩。”

柳樹春夜半深更走監牢裏出來,一心趕上京都皇城去找他家孃舅。哪曉這個鄉下人不曾上過街,再加上外間也暗,這個路摸不清爽,跑跑幾條街總又打轉,不對頭,心上一想:“外間要天亮了,我不如就上我家華頂山嶽父家去,去宿到天亮麼,明朝日裏我好上皇城,去找我家母舅。”跑了幾條路,又不對頭,“啊喲,究竟走哪條路?”總摸不上六里街口,跑到河邊上一望,河裏一條船,船頭上一盞燈籠掛了高頭,這船上有人了,我來喊了:“船上可有船伕啊,船上可有船伕啊?”聽見一喊,兩個船伕就對平幾板高頭一站,“你做底高格?”“船伕,我請問你:從堂上六里街錢莊,也就是我家岳丈華頂山老大人家去,走哪堂子去,走哪一條路纔對。”“你是?”“我是他家小婿,他家小姐愛珠就把了我,我就叫柳樹春。”格兩個船伕對他望望,“啊喲,你是姑爺,姑爺啊,我們是你家岳父家裏格家傭,家裏馬斷了料了,我們進城來買馬料格,夜裏不曾來得及家去,船靠了這裏。來啊,局氣不醜,船上有兩壺老酒,上我們船上來,弄點酒喫喫,炒點飯你喫喫,拿肚子喫飽了,明朝早起好開船家去。”

柳樹春一想,怎這麼巧,我又不認得,我家丈人還有船來堂河邊上。用接腳板一打,他到船上去了格。這可是他家丈人家格船啊?不是的,是湖廣京洲京騙子,專門騙人賣格。柳樹春一上船,船伕拿接腳板一拔,然後拿酒背出來,菜也熱熱拿得來了。

柳樹春從監牢裏出來格,肚裏也餓,像窮吼,一壺酒只做三四口。這兩個人哪裏格?一個叫刁龍,一個叫刁虎,專門就做這個生意格,就是湖廣京洲京騙子,他就喫這個飯。格肚裏酒可好,酒確實倒也可以。這酒壺裏可有東西放了下?藥放了下。可是拿他藥殺得?不是的,肚裏有啞藥,有縮節藥,也有癱藥。這酒就叫癱啞縮節藥酒。

柳樹春一喫發狠,蹲平幾板上就打滾,越打滾人越小,越打滾人越小,越打滾人越小。柳樹春上來身高一丈,腰闊六圍,秤高頭秤秤不輕,二百三四十斤,現在多大, 只好六七十斤。爲底高?酒飯有縮節藥來下,各個部位總縮小了格,但是人不關事,他不死。格一縮小了,嘴又不好說。爲底高?啞格,再又癱格。它就叫癱啞縮節藥。

刁龍刁虎壞了,船上有猴猻,趕緊拿猴猻頭剁啦得,拿猴猻皮剝下來,拿柳樹春身上剝得一根紗線總沒得,捆了船高頭格桅杆上,弄雪亮格刀頭子,拿他從頸項裏划起,劃到腳底,身上劃了有幾十條血槽槽,再弄長肉藥敷了壞個堂子血槽裏,拿猴猻皮,再包好貼緊了,捆好了柳樹春身上,等它長了兩三個月,這個猴猻皮就長了人身上了格。柳樹春身上有毛而且也有尾子,再來下爬嘛,尾子來下一搖一搖一搖一搖。可有哪些堂子不壞?柳樹春腦子不壞、頭不壞、手也不壞。這雙手做底高?要留了要錢,不拿他手弄壞了。肇每到一個地方,弄簍子就掛了柳樹春頸項裏。“畜生啊,要幫我去要錢了,一天要要三百個錢,少一個錢打一鞭子,少兩個錢打兩鞭子,少一百個錢要打一百鞭子,可曉得?”

柳樹春在接腳板高頭,眼淚叭嗒,天天總是爬。爲底高要爬?他不好跑,癱格不好跑,再蹲外間要不到許多個錢,天天家去要捱打,打麼,嘴裏又喊不出來。

不提柳樹春來槓遭磨難,再提小姐女千金。

我們單講馬嬌蓉小姐,就柳樹春送她家一百兩銀子,贖她家老子格。這個馬嬌蓉是個孝女,她家老子家去不歇多少時害病,倒死啦得格,因爲家裏東壁打西浪,有竹擱沒得望,相當窮苦,沒得錢安葬父親。小姐馬嬌蓉二次賣身葬父,這下子把哪買家去格?京都皇城人氏,一人姓方,單名方挺,同緣李氏爲婚,夫妻同庚三十九,男女都不曾有,就沒男沒女,出來發賑救災格,看見馬嬌蓉小姐賣身葬父,心上就想:“她只願爲奴爲僕格,我拿她買家去,不好做個押頭女兒,倒也是蠻好格。”拿出銀子來幫她家拿父親安葬啦得,然後就拿這個馬嬌蓉帶到了京都皇城。

李氏夫人就說:“女兒啊,你福氣是前世裏修得來格,剛好我家老大人去救災,你正好來槓賣身,我家花錢花鈔拿你買家來格,你不能姓馬了,哪怕名字不要改,拿姓改啦得,馬嬌蓉改了姓就叫作方嬌蓉,御史府裏好安身。

歇了幾天,李氏夫人就說:“女兒啊,你纔到我們堂塊皇城裏來哇,你不曉得,外羅城北門二里之遙,有個觀音寺,觀音寺裏面觀音菩薩顯聖,相當靈驗,你也好去謝謝菩薩,賣到一個好人家來了。”小姐心上一想:“格倒好格,我既要去謝菩薩,我也去求菩薩格,我謝菩薩賣到個好人家。我求菩薩,我將來把到個好人家,把到個忠臣後代。”小姐格天子高高興興,身坐轎簾到觀音寺去求菩薩謝菩薩格。

不提小姐了願心,前間來了許多人。

許多人做底高?是嘉靖皇帝家格兒子、東宮太子,帶了六十個人出來圍場打獵格,看見一隻鳳凰站了格棵松樹上。太子千歲就說:“快快快快快,鳳凰不站無寶之地,替我拿這棵松樹趕緊圍困起來。”五六十個人拿起來一圍,拿起來一轟,鳳凰倒嚇溜了得格。溜哪去?一下子溜到觀音寺,對觀音菩薩門口格佛臺高頭一歇。太子千歲又追到觀音菩薩面前,想去捉這個鳳凰,鳳凰對外就飛,就溜到觀音寺外間來了。等到太子千歲再出來望這個鳳凰,已經不知去向,渺無蹤影。太子就想:鳳凰不站無寶之地,總不見得觀音菩薩面前有底高寶貝?打轉跑到觀音菩薩門口一望,一個絕色體面格小姐跪了來槓,那個就是方嬌蓉小姐。

太子千歲仔細對她看看,“喂,小姐怎幹體面格,我家父皇三十六正宮、七十二西宮,並起來一百零八宮,這麼多宮娥、綵女、舞女,沒得哪有小姐幹體面法子。請問你小姐,家住何方貴地?尊姓大名啊?”小姐聽見他說話輕言巧語蠻和氣格,抬起頭來對他一望,“奴家住京都皇城裏羅城,我家爹爹叫方挺、母親李氏。”太子千歲一聽,“ 啊,是方愛卿的令愛,小姐啊,你長了竟體面,將來我一定要娶你做夫人。”說到這個話,小姐倒來了脾氣嘍:“油頭光棍,青天白日,你胡言亂語,竟然要娶我做夫人哎,等到我回轉府中,

告訴我父母兩個人,決不饒恕你當身。”

“小姐啊,你家父母雙親總認得我格。你不相信,我拿這一根腰帶把你,你拿家去,你家父母看見這一根腰帶就曉得我是哪個。”他拿這個腰帶解下來,對小姐手裏一塞,他倒走了格。方嬌蓉就想,這不是底高壞人,如果是底高壞人,我才間罵了他,他肯定也要罵我,弄不好要動手動腳,家去問問看,究竟這是哪個。

坐轎打轉,家去拿事情告訴方挺御史家夫妻兩個。方御史說:“女兒啊,拿格腰帶把我望望看,把我看看。”小姐將腰帶拿下來把方挺一望,方挺一跳多高,“女兒恭喜,賀喜你了,這一根腰帶不是普通的腰帶,乃水晶碧玉帶,只有東宮太子千歲纔有。也就是說,太子千歲已經看上了你了。”

方嬌蓉小姐聞聽到這一聲,心中歡樂八九分。

李氏夫人就說:“大人啊,能夠把女兒許配把太子千歲,將來哇,萬歲這麼大年紀他要崩駕,太子登基,我家女兒就是正宮娘娘,要得心上寬,鍋子趁熱端,趕緊到金殿面聖。”

方御史一聽倒蠻相信,來到金殿,撞鐘擊鼓,因爲不是萬歲坐殿格辰光,鐘鼓齊鳴,文武百官總到齊了格。萬歲就問:“衆位愛卿,是哪一位卿家撞鐘擊鼓啊?明朝早朝都來不及啊?”“萬歲,是我微臣撞鐘擊鼓。”“方愛卿,有何緊急重要事情啊?”“萬歲啊,太子千歲看中了我的小女。”肇拿觀音寺這一段事情,我們講經不必重複, 就告訴了萬歲。

“方愛卿,你把腰帶拿來,把我孤家看一看,可是我家皇兒格?”方挺御史親手拿水晶碧玉帶,放到萬歲龍鬚案桌高頭,萬歲睜開龍目仔細觀看,“方愛卿啊,這確實是我孤家皇兒的腰帶啊。既然如此,

看到黃道並吉日,等他們兩人配成婚。”

這遭方嬌蓉就交太子千歲成婚匹配。

不曾歇多少時,嘉靖皇帝格天子來到金殿,衆位愛卿:“孤家年紀高大,皇兒已經長大成人,孤家不再爲國家事情操心勞碌,我現在就弄皇兒來傳接我的皇位。”

格嘉靖皇帝來讓位,隆慶皇帝登龍廷。

太子做了皇帝,方嬌蓉就成了正宮娘娘。萬歲要去早朝,方嬌蓉一個人來家,他永遠不拿這個柳樹春恩公忘記啦得,她賣身賣把方御史格辰光,拿綢布上繡個柳樹春,這塊綢布一直隨身帶格,格萬歲不來家,他拿這相貌倒又拿出來供起來,而且來槓磕頭來槓拜。萬歲格天子早朝沒得底高事情,散朝早哇,走她後間望好了,她來槓拜一個男格。這個隆慶皇帝肚囊也小,實事求是,看見她來槓拜一個男格,心上不忍。“梓童梓童啊。”底高梓童?皇帝稱正宮爲梓童。“我孤家也不曉得,你也是有前夫格人。”“萬歲,臣妾沒有前夫。”“格你這拜格哪個?“如果不是有前夫,你對他這麼好,供了來下拜他。”“萬歲啊,你冤枉臣妾也,這不是我的前夫。”肇拿這個自己賣身贖父,柳樹春素不相識,送她百兩銀子,爲了不拿這個恩情忘記啦得,把他相貌繡了綢布上,她一落裏要拜格。萬歲就說:“梓童啊,你哨點拿這相貌收啦得。你是君, 柳樹春是臣,君不拜臣,父不拜子,你拜他沒得好處,只有壞處,落底麼麼,柳樹春被你拜殺得也不曉得格,你快點收啦得。”“萬歲啊,格我這個恩公就拉倒了?”“梓童啊,你就該姊妹一個,你又不肯拿這柳樹春忘記啦得,我孤家倒有個辦法,不如拿柳樹春當作你格弟弟,你是他格姐姐,你拿終身許配把我孤家,柳樹春是皇親國舅,你看可好。”“萬歲啊,格我代替我格弟弟謝主隆恩。”“梓童,明朝我金殿之上就宣佈這一樁大事。另外,你拿終身許配把我,你家生身母親王氏,我也封她爲太君娘娘,另外發帑銀幫她起太君府。”

小姐聞聽到這一聲,心總樂到足後跟。

第二天,萬歲來到金殿,正要宣佈這兩樁事情。王門官倒拿一張御狀,傳到金殿上來了格。這一張御狀哪裏來格?嘉興府化子窮秀才花進告的御狀,狀子上說:“借債還錢,殺人償命,柳樹春關了監牢裏,爲底高至今不殺,可保他家姐夫張永林交魏知府要好,總不見得不殺這個人。”

萬歲頭上看起,一目到底,柳樹春殺得人了。“衆位愛卿,孤家乃一國之主,有道明君,柳樹春究竟有沒有殺人,孤家派朝中大臣要到嘉興府查看清楚,散朝。”

聖天子入宮來到後宮,就拿今朝御狀這個事情告訴馬嬌蓉方嬌蓉。方嬌蓉就說:“萬歲啊,我雖然交柳樹春只見過一面,他絕對不會得殺人,無論如何你要救柳樹春一條殘生性命。”“梓童啊,你哭底高呀?你終身許配把我,柳樹春交你兄妹,他就是皇親國舅。孤家愛他,旁人哪個敢殺他?明朝我出赦文,拿柳樹春從監牢赦出。另外呢,封你家母親爲太君娘娘啊,幫她起造太君府。”

馬嬌蓉聞聽到這一聲,謝謝萬歲一個人。

第二天拿這赦文一出,拿這個假柳樹春倒赦出來了,實際上是魏知府家大兒子魏立,拿他倒封了皇親國舅了。王奶奶眼瞎邋遢跑到嘉興府去報答柳樹春,送一百兩銀子格恩典格,背住魏立格手認他乾兒子。

魏漢人總氣煞的,我家哥哥坐坐牢倒坐起好處來格,做到個皇親國舅,又是太君娘娘格乾兒子。真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我要學學哥哥做好事,也修到一個好收成。帶了十兩銀子出去尋好事做了。

格天子跑到肖家園,聽見肖家園子裏間有人來下喊,“地方救命哦,地方救命哦。”剛好魏漢走到槓,聽見裏間喊地方救命,他不肯耽擱,拿園門哐一扛,看見裏間一男一女都有三十來歲,拿一個十四五歲格小姑娘,撳了板凳高頭,弄刀對她頸項裏要戳,所以小姑娘喊地方救命。魏漢跑到槓一把拿刀就奪啦得,“你爲底高殺人啊?”“關你底高事?她是我家妹子,我殺關你屁事。”“狗賊,你個狗賊,你慘無人道,人面獸心。你既然交她兄妹,你爲底高要殺她?”

撳了板凳高頭格小姑娘,走板凳高頭也滾下來,跑到魏漢面前,朝他面前一跪,

“恩公啊,多謝你今朝救了我,我永遠也不忘你恩情。”

“小妹妹,這個可是你哥哥?”“他是我家哥哥,他叫肖道成。這我家嫂嫂,她叫刁氏,我就叫肖金花。”“他們爲底高要殺你?”“我哥哥嫂嫂,樁樣不會,賭錢老內,拿錢總賭啦輸啦得,沒得錢賭了拿家裏格水車總賣啦得,還虧人家格錢。他們肇沒得辦法,就逼我去賣身。我今年才十五歲,我又不肯,他們就要殺我。”“你格狗賊倒有出息格?夫妻兩個賭錢賭了不得過身,叫十五歲格妹子去賣身接客。”“關你底高事?”“不關我事,你曉得我老子是哪個?我家父親乃嘉興府知府魏大人,我家哥哥皇親國舅,太君娘娘格乾兒子,我可好管你啊?”

夫妻兩個聞聽到這一聲,魂靈冒到九霄雲。

雙膝跪到塵埃地,二少爺饒恕我當身。

“肖道成,下回可賭錢?”“不賭錢。”“可逼妹子去接客?”“肇不逼妹子去接客,我在今世裏總不賭錢嘍。”“知錯就改也算是好人啊,浪子回頭金不換,少人家多少錢?”“可保要十兩銀子才還得掉了。”“我身邊正好有十兩銀子,我就送把你去還虧空。”

嘴說這話,把十兩銀子拿出來格。“你們只要改邪歸正,蹲家好好過日子。我明朝還來,我明朝再送十根金條把你家。”“少爺,格倒太對不起你哩。”“拿虧空先去還啦得,我明朝再來。”

二少爺走了格。人家說最毒婦人心,確實不假啊!刁氏這個潑婦不是好人啊,“丈夫啊,我們遇到財神菩薩哇,今朝送我們十兩銀子不算,明朝還有十根金條送把我們了,才間我看見格呢,二少爺手上一副玉鐲頭,好值三千兩銀子,身上一身新衣裳褲子,也好值到二十兩銀子。明朝只要等他來,我們如此如此設計設計,就可以發到一大筆財哩。”

第一天,二少爺魏漢把十根金條拿過來格。刁氏就說:“二少爺,我們手長衣袖短,要說忙點底高好格你喫喫麼,又沒得格錢,這有水酒幾盅,你開懷痛飲。”提到喫酒,魏漢格人是頭把手,不是弄杯子喫格,弄大海碗,像窮吼,一碗只好兩口,一下子喫上五大碗酒。不曉得這夫妻兩個喪盡天良,叫恩將仇報,來酒肚裏放了很多很多的蒙汗藥來裏間,哪曉對下一喫,曾歇歇歇,格魏漢底高腔調,藥性發作了不得,

一頭栽倒地埃塵,神木不知半毫分。

夫妻兩個拿他玉鐲頭抹下來,身上新衣裳褲子脫下來,把繩子拿得來,就把這個魏漢兩個手拿起來一捆,兩個腳拿起來一紮,門槓拖得來,伸了手和腳格當中。夫妻兩個帶了板鍬,

抬了魏漢就動身,亂墳場到面前呈。

拿他抬到亂墳場,挖一個大潭頭,手腳又哨,拿魏漢對潭頭裏一撂。

提到魏漢來歷不小,上界武曲星宿臨凡。

魏漢等等險要挨喪殘生,一位老祖早知聞。

八公山羅旋老祖早已算到,“啊呀,我和魏漢有師徒之份,他將來要幫他家乾哥哥柳樹春,攻打白騾山寨,要封到勇敢無敵大將軍。我不去救他,哪個去救?現在不去, 更待何時。”隨手吩咐坐騎將身一抖,變作斑斕猛虎的模樣不醜,一陣虎風,對亂墳場一攻。夫妻兩個一看,命總嚇斷。刁氏說:“丈夫,快點溜啊,這個瘟老虎來了呱,快點溜。”

夫妻兩個只是跑來只是溜,腰巴子彎了像秤鉤。

總共曾溜出去三十步,倒跌拉十來個大跟斗。

門槓也不要嘍,鍬也不要嘍,倒溜啦得格。老虎拿這個魏漢從潭頭裏拎上來,拿他一下子馱到八公山。因爲他這個蒙汗藥酒喫得委該多,哪曉得一路上熟嘎熟,倒當真拿他熟殺了得格。羅旋老祖大顯神通,用九死還魂草追魂草,一下子追到鬼門關,拿魏漢真魂追了打轉。

魏漢真魂入得竅,蘇蘇醒醒轉還魂。

魏漢轉還魂,渾身肉痠疼。

行走好幾步,枯木又逢春。

“魏漢,我和你有師徒之份。因爲這個肖道成是天上破敗星宿臨凡,刁氏是喪命星八敗命掃帚星投胎,他們和你是前世來冤家七世裏對頭,你怎好去救他們啊?你這個金條銀子白白險送把他們格。你蹲我堂山上,將來要幫你家哥哥柳樹春打仗,

旁的地方不好蹲,我山寨上面好安身。

不提魏漢挨羅旋老祖救了去格,我們單講柳樹春公子。肇人不像個人,猴猻不像個猴猻。要說是人,頭倒是人頭,身段是猴猻格身段,長毛,有尾子;說他是猴猻啊,他又是人格頭,這個東西就叫三不像。

格天子刁龍刁虎,拿船撐到哪裏?蘇州三塘橋腳下,拿船靠下來格,弄兩個簍子對柳樹春頸項裏一掛,“畜生啊,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州是個繁華格堂子,相當鬧熱,人也多,要千個錢不濟事啊。今朝要幫我要兩千個錢,少一個錢打一鞭子,少三百個錢要打三百鞭子。”

柳樹春從格接腳板上間慢慢爬上去格,格街上又髒,人家倒格齷水嘎些,人也臭殺得了,他總走格肚裏爬啊。

格天子爬到哪裏,要錢要到底高堂子?春來茶館店門口,格些看熱鬧格人麼又多,可要喊啊:“沈姑娘,沈姑娘,出來望這個三不像,好看了,來堂要錢了。”沈姑娘是哪個?就是柳樹春的第八位夫人沈月姑。聽見說看這個三不像,她也出來格。因爲茶館店生意也好,她就拿出十個錢來,用金錢法對柳樹春簍子裏一撂,格十個錢就並排垛了下,一點總不散,而且柳樹春怕難爲情,頭一落裏低了槓格,反正來地落爬,望望簍子裏十個錢筆嶄筆齊垛了下心想:這個人家手腳怎更大格,一般人家撂嘎個錢,客氣點格人家麼頂多撂嘎二三個錢,了當不得了格,這人家撂十個錢。抬起頭來一望,認得格,來她樓上五六個月,嘴上不好說,心上就曉得,“啊呀,這不是我的第八房夫人沈月姑?拗氣不要她格錢,拿十個錢從簍子拿出來,也用金錢法往沈月姑手裏一塞。格他怎會金錢法格?因爲他來沈月姑樓上沒得事,沈月姑教過他。沈月姑一望,“啊咿喂,這個畜生也會金錢法格麼。”柳樹春聽見自己夫人——妻子總喊他畜生,心如刀絞,沈月姑拿錢塞到他簍子裏,他又塞到她手裏。沈月姑拿錢塞到他簍子裏,他又不要,又塞到沈月姑手裏。沈月姑說:“畜生你嫌少,可是的?”柳樹春只是搖頭,眼淚千雙下,做手勢,他要文房四寶,紙硯筆墨。他要寫,他格手好格。“哦,畜生也會寫字?”來看熱鬧格人多,總說:“沈姑娘,你拿紙頭拿筆把他寫,看他會寫起底高東西來?”取來文房四寶、紙硯筆墨等他寫格。他在寫他住哪裏?他叫底高?他怎得到這個腔調格?你沈月姑是他第幾位夫人?”寫了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寫好之後,連紙連筆對沈月姑手裏一塞。

沈月姑拿起來一看,頭上看起,一目到底,“啊呀,

你不是張三非別個,還是我的丈夫小官人。

丈夫,你怎到這個腔調格?”也不怕他身上髒,趕緊就拿這個柳樹春對懷府裏一捧,捧了懷府裏邊非小可,抱到茶館店對她牀上一擺。

看熱鬧格人說:“啊喂,這沈姑娘平常最清爽格,怎拿幹髒格東西抱了擺牀上格?”也有管閒事就說:“人來世上發財竟不嫌多,茶館店生意幹好,她拿人家要錢格三不象又弄家去格。我們去喊,拿船上人喊得來。”

肇去喊刁龍、刁虎,刁龍、刁虎聽見說發財格東西沒得格,個哪肯歇,個人拖把刀來了格,對茶館門口一站,口中就喊:“哪裏的妖道,斷了我們財路,可拿我們三不像送出來?”

沈月姑是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拖把單刀從茶館店跳出來格,“你個狗賊,奴家一個好好丈夫,把你們弄做這個腔調,我哪肯容情你們。”

小姐和刁龍刁虎來動手,曉得果有命殘生?

一個女格打兩個男格,按道理她是何仙姑格徒弟,本事不推板,因爲才間一發急,倒象弄不過這個刁龍、刁虎了格。旁邊有個老和尚來槓望好了格,好男不跟女鬥,兩個男格打一個女格,倒算事情。我倒來看看看哪個本事好,哪個要推板一點。一望,小姐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趕緊跑到前間:“唉,你們兩個男格倒算事情哩,打這個女格個人啊?”“禿驢,關你底高事啊?”“你不要出言不遜,我禿驢不是你罵格,你們爲底高要打她?”“她斷我們財路,拿我們要錢格三不像抱家去擺她牀上,我們要我們的東西。”“你這個小姐麼也不好,光棍不短柴米路,你拿他們要錢格東西抱家去,擺你牀上算底高?”“老師傅,這個不是底高三不像,可是我家丈夫啊。”“怎得是你家丈夫格?”“你們拿格東西要錢格,可是他家丈夫。”“禿驢,你信他瞎說,哪家人身上也長毛了,這東西叫三不像,不是他家丈夫。”“小姐你不要看錯了人啊!人身上不長幹長格毛,不長尾子。”“老師傅,格個確實是我家丈夫。你如不相信,才間他寫個東西也來堂,我把你看。”沈月姑就拿柳樹春寫格東西把和尚看格,和尚一看,一跳多高:“氣死我也,氣死我也。徒媳,你不要擔心害怕。

你家丈夫柳樹春,他是我格小門生。”

這和尚是哪個?柳樹春家師傅三塔寺當家師傅永遠長老。“兩個狗賊,你兩個狗賊,我一生一世當中,我帶到這一個好徒弟,竟拿他弄做這個腔調啊。

今朝等我來動手,你千個殘生活不成。”

跑到前面一把背住刁龍,拿他一隻腳對自己腳下一踏,兩個手喫虧,拿過只腳出勁對上間一背,不分細啊大,拿刁龍一撕兩半個;不斜不欠,就像殺豬匠開片。“狗賊, 陰司地府等你相相,閻王是你好爹爹,等你到奈河橋下去摸魚蝦。

不做你個孃舅並老表,老子幫你把家分。”

刁虎看見哥哥挨撕殺得嘛。格你哨點死走啊,還要幫報仇哩:“你格禿驢,你格禿驢,禿驢啊,

你今朝拿我家嫡親哥哥喪殘生,我要做伸冤報仇人。”

“狗賊,你要追你家哥哥了呢?你要和他同走,我送你早點動身啊。”就拿這個刁虎不分細啊大,也一撕兩半個。

管閒事的人說:“不得了了哇!出家人應該慈悲爲懷,怎殺生害命,撕殺兩個人。”

急急忙忙就動身,報與老爺早知聞。

縣官老爺吳彬,聽見說人命關天,趕緊吩咐衙役拿永遠長老帶上公堂。吳老爺就說:“你這位師傅啊,你出家之人,你應該行善積德,你爲底高殺生害命?”“老爺,我曉得我犯了法格。我情願伏法,你怎麼判我?”“師傅啊,提到刁龍、刁虎是江湖上格騙子,專門騙人賣格,但不過他再不好點,輪不到你拿他弄殺得啊。”“老爺,我曉得我犯了罪,格你判我。”“老師傅,你爲老百姓除拉兩個禍害,乃有功之人,但是這兩個人不應該被你弄殺得,所以你也有罪過啊。要說功罪相抵麼,下回拿人弄殺得總不好追究,所以我本縣對你從輕發落。

衙門口示衆一個月,放你師傅轉山門。

再弄他去示衆,一個月滿了格。來到茶館店裏,沈月姑就說:“師傅,我家這丈夫身上總是毛,夜裏我和他困做堆,我總不敢霍他人,總害怕煞得。你幫他拿身上毛也弄啦得。”“徒媳啊,不是說坍臺格話,這個毛不曉得怎長到身上去格,我確實沒得這個本事啊。”“師傅啊,師徒如父子,這點總不幫忙。”“徒媳,我沒得辦法。”“沒得辦法也要想出辦法來。”“不要叫,我沒得辦法,帶他上我家師傅身邊去。”

隨手做對手,拿柳樹春帶到永遠長老家師傅身邊。哪個?八公山羅旋老祖。找到羅旋老祖,羅旋老祖就說:“徒弟,我沒得辦法,不曉得他喫得底高東西,怎長到這個死腔格?”“師傅啊,無論如何要幫忙。”“沒得辦法呢?”“沒得辦法也要想出辦法來。”“啊呀,不要叫,帶他上我家師傅身邊去。”羅旋老祖家師傅來哪裏?威靈山紅雲老祖。

一帶帶了去,紅雲老祖一望,“徒弟啊,你們曉得柳樹春喫得底高東西?”“師傅,我們不曉得。”“不曉得我告訴你們啊?他喫格叫癱啞縮節藥,所以人癱格、嘴啞格,他縮節,身上各個骨頭、各個部位都縮小了。”“師傅啊,格可有辦法?”“怎沒得辦法,沒得辦法也做你格師傅?他喫格是癱啞縮節藥,我堂有脫胎換骨藥,一喫就好格。”

肇拿脫胎換骨藥拿得來,弄開水浸開來,把柳樹春拿起來一喫,曾歇到五分鐘格辰光,柳樹春來地落打滾拼命打滾。滾了越哨,身上格毛拋了越哨,滾了越哨,身上格毛拋了越哨,滾滾滾滾滾滾滾滾,身上格毛倒總滾拋啦得格。不但毛拋啦得,而且人變長了變高了,也變粗了,就恢復到原來格腔調。爲底高?他喫得這個脫胎換骨藥格。就是嘴不好說話,還是啞格,紅雲老祖拿出六神丹來,泡開來把柳樹春喫下去,才只三分鐘,柳樹春能開口說話。

柳樹春雙膝跪了高山上,謝謝師太救命恩。

“柳樹春,你是天上安國星宿臨凡,派來保大明萬里江山,你不能蹲我山上啊,你趕緊迴轉嘉興府,拿八位美人齊集起來,趕上京都皇城,皇城裏馬上要開考了哇。”

柳樹春謝過師太。來到嘉興府,首先去打了沈員外招呼,說:“岳父啊,千怪我來萬怪我,都怪我柳樹春一個人。因爲我夫人多哩,如果沈月姑生到二子,總有一子繼承你沈家後代。”沈員外一想:“木已成舟,還有底高話說哩。”

柳樹春再拿八美,連同安童柳興和小桃梅香,統統帶上京都皇城,到孃舅張國壽朝房裏宿下來。紅雲老祖料事如神,有白騾山強盜,這個白騾大王招到嘍兵有三千五百多個,拿戰書打到金殿,要叫萬歲派能人去和他交戰,若無能人出戰,——

兵將反到午朝門,你鐵打龍廷坐不成。

白騾大王拿戰書打到金殿,問問文武百官,沒得哪肯去提兵調將打仗,爲底高?不怕打外仗,就怕打內戰。

文武百官個個跪了金殿上,總像泥塑木雕人。

“可憐啊,你們太平年歲官上加級總嫌小,戰亂年歲怕出征。

孤家格江山現在如同風中燭,出不到扶皇保駕人。”

六部大臣趕忙保本,“萬歲,你不必龍眼加淚,皇城裏沒有能人,現在可以拿皇榜高掛,到十三省去招賢納士,只要考到一個武狀元,就好叫他去領兵。”萬歲一聽,果然相信,隨手吩咐御史官書寫皇榜。心上就想:“我孤家才做皇帝格,要開考不如開文武考。

皇榜高掛十三省,要考盡天下武共文。

皇榜對外一掛,考童生紛紛趕上京都皇城。皇城怎麼考,先文後武。有柳樹春來孃舅家朝房裏間,先到文考場一考,龍門高跳,頭名狀元。跟上去皇上又開武考。因爲他是安國星宿臨凡,來到武考場,有馬上不會馬下的,有會長的不會短的,有會硬的不會軟的,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各人拿各人的本領,考到最後又是柳樹春本事最好。聖天子龍顏大悅。

柳樹春前來聽封贈,文武狀元你當身。

“柳愛卿,孤家這次開考主要是爲擒白騾山強盜,孤家封你滅寇元帥,賜你精兵三千前往白騾山寨,去捉拿山賊,待等班師回朝轉,官上加級重封贈。

看到黃道並吉日,你就好提兵調將動身行。”

格天子散朝,萬歲來到後宮,馬嬌蓉就問:“萬歲,你天天來下忙了考啊考,考試可曾結束?”“啊呀,提到這話,梓童啊,往常送你百兩銀子家去,贖你家父親格, 可是叫柳樹春?”“是的。”“這一次開文武考啊,文狀元也是柳樹春,武狀元也是柳樹春。就他個人,不曉可就是你格恩人,我拿他傳到後宮你倒望望看,你可認得他?”“我認得格,他格相貌我一落裏繡了綢布高頭了。”

肇拿柳樹春傳到後宮,馬嬌蓉一看,“萬歲,這個就是我的恩人,就是他送我一百兩銀子格。”萬歲就說:“柳愛卿,你現在是皇親國舅,我和你親不過嫡,嫡不過姊舅啊。”柳樹春趕忙啓奏:“萬歲啊,我不是皇親國舅,嘉興府坐牢格是魏知府家長子魏立,你封格是他,不是我啊。”“柳愛卿,格怎封到他格?”“因爲好了魏立代替我坐牢,我才得走監牢裏出來格。”“柳愛卿,自古至今能夠代替旁人坐牢格人確實少有,孤家封他爲皇親國舅,應該說也是應該格。格既然孤家封了,就沒得更改。現在孤家封你也是皇親國舅,征剿白騾山寨,要爲我孤家出力。”柳樹春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看到黃道吉日,戰鼓敲得叮鈴咚。

點起三千馬和兵,八美隨軍一同行。

柳興擔任前部先鋒,逢山開道,遇水造橋,爲大兵鋪下前進道路。來到白騾山外面二里之遙安營紮寨,戰書打到山上約時交戰。柳興先鋒官先行一步,來到前間討戰。山上總軍參謀、鐵門槓宋文彩來到前間。柳興一看,“啊呀,你個狗賊,你就逃到堂塊啊,你殺啦花瓊千歲,逍遙法外逃到堂高山上落草,招兵買馬,囤草積糧,你也得了,速速下馬受綁,饒爾性命,

如有三字兩不肯,鬼門關就來你面前呈。”

宋文彩和柳興交戰,柳興哪是宋文彩格對手啊,喫了敗仗溜到營盤告訴柳樹春。柳樹春曉得宋文彩來堂塊,渾身披掛來到戰場。“宋文彩,宋文彩,我和你結拜生死弟兄,不曉得你慘無人道,人面獸心,殺啦長兄,殺啦哥哥花瓊千歲,你逃到堂塊來,下馬受綁,饒你性命,

如有三字兩不肯,你千個殘生活不成。

宋文彩也作最後垂死掙扎,和柳樹春來打,格他哪是柳樹春的對手,柳樹春用鋼刀拿起來一揩,宋文彩就對馬底落一栽。柳樹春不肯耽擱,

吼叫一聲來動手,繩子捆綁了緊騰騰。

隨手拿宋文彩打入囚車之內。格爲底高不殺他?因爲嘉興府殺人案子不曾審得清,所以要留一個活口。

單講到白騾大王。這個騾子精聽見說總軍參謀宋文彩捱打入囚車,趕緊就來討戰,要想救宋文彩。八美和小桃就說:“元帥,我們隨軍聽用未立寸功,我們要來幫打仗。”九個女子上山,白騾大王看見九個女格來了格,嘴拿起來一張, “呼”一口黃煙。這肚裏呢,有薰香毒藥格,聞聞噴香,實際上是毒格。騾子精研究這個東西,可以說有二百多年。八美人個個花閃蓬蓬打噴嚏,小桃走了最後不曾挨燻得到,趕緊溜到山下。八美打打噴嚏總對山上一倒,好了掠陣格人看見了,肇拿八美救到山下。說活又不活,說死又不死,柳樹春急得沒辦法,就眼淚叭嗒唉聲嘆氣,八美好不容易和我團圓,現在怎弄到這個腔調。

安國星宿嘆了幾口怨氣不非輕,羅旋老祖早知聞。

羅旋老祖拿魏漢喊到身邊:“魏漢,你好去幫你家哥哥柳樹春打仗了。他征剿白騾山寨,你家八個嫂嫂把騾子精薰香毒藥燻昏過去格,你帶八粒大神丹。你拿這六神丹帶去呢,可救到你家八位嫂嫂性命。”“師傅,我有底高本事去幫打仗?”“你現在有本事哩。”“但不過他是精怪騾子精,修道修了九百三十八年。我這裏有照妖鏡一面、斬妖劍一口,可以去捉住精怪。”

再帶了寶貝下山,來到營盤見到柳樹春,拿免戰牌脫啦得,有魏漢主動去討戰。格天子這個騾子精,曉得有能人來了格,趕緊來到前間和魏漢交戰。魏漢哪打得過騾子精,只打了兩個回合四個照面要喫敗仗。他手腳又哨,就拿照妖鏡拿起來一照,騾子精從馬高頭一個跟斗栽下來。一栽下來,來地落就打滾,打打滾,就現了原身,一隻大大白騾子,總有一千多斤,嘴一張騾子呼薰香毒藥對外直噴。魏漢好了手腳哨,對後一退,不曾燻得到,不曾噴得到他,魏漢手拿斬妖劍幾個箭步跑到它身邊,手起劍落,咔嚓,就拿騾子精腰分兩段。山上格些嘍兵一看,“我家大王也是個精怪啊,我們快點走啊。”魏漢說:“不要走,這領兵主帥乃柳太師之子柳樹春。”大家聽見說領兵元帥,是柳太師之子柳樹春,“格我們不走,願意改做官兵,跟柳元帥進京。”然後放火燒山,

山上豎起了太平牌,向後不準躲強人。

有八美麼喫得六神丹也總恢復健康,肇拿囚車解到京都皇城,柳樹春先到金殿交過旨,“征剿白騾山寨現已打轉。”“愛卿,你乃有功之臣。”“萬歲,嘉興府殺人案子不曾得澄清,現在有宋文彩被我捉住得格,打入了囚車來午朝門外候審。”隨手萬歲發下聖旨,交刑部三司三拷六問。宋文彩也曉得不好,他也承認了格,人是他殺格,連夜拿兇器帶走格。再拿宋文彩拖到午朝門外,曹字口過刀問斬。

拿這狗賊喪殘生,最後不曾有好收成。

柳樹春就說:“萬歲,這次打得勝仗,不是我個人能打勝仗,有我家堂弟弟魏漢也出得很大的力,不是他,也不能拿精怪除啦得,他也是有功之臣。”

聖天子龍顏大悅,既然有功,孤家就要來封。

魏漢前來聽封贈,封你勇敢無敵大將軍。

魏漢趕忙啓奏,“萬歲啊,功勞最大麼,應該是我家乾哥哥柳樹春,也不應先封我,應該先封他。”聖天子龍顏大悅,該應孤家江山穩,出到擎天柱一根。柳樹春, 柳樹春,你是文武狀元,今天來加封於你。

文武狀元加封贈,子頂父職受皇恩。

那時柳尚傑底高官職?是個文宰相,所以萬歲還要加封他。

柳樹春前來加封贈,逍遙王之職你當身。

“萬歲,格我有八位美人也請你幫封。”哪八位?有華愛珠、柴素珍、田素日、田素月、張金定、陸翠娥、陸素娥、沈月姑都被召到金殿。

“八美前來聽封贈,都是一品正夫人。”

肇又呢,拿柳樹春母親張氏太太,加封爲太君娘娘。他和魏漢都要求迴轉家中榮宗祭祖。柳樹春榮過宗祭過祖,來到京都皇城。

再提魏漢,心上一想:“我送十根金條,十兩銀子把肖道成格,這個人家竟要拿我去活埋啦得,我倒要去望望這個人家看。”跑到這人家一看,這人家賭錢,賭到底高程度?夫妻兩個就拿十根金條輸啦得,拿玉鐲賣格錢三千二百兩銀子也輸啦得,衣裳褲子賣到格錢也輸啦得,最後輸了沒得錢,虧上一身格債,又逼妹子肖金花去接客,妹子不肯,竟拿妹子又殺啦得。魏漢氣了三孔生火七竅冒煙,吩咐手下之人,三箍頭麻繩,七箍頭擔繩,拿得來橫一拗豎一拗,拿夫妻兩個捆了就象稻種包,解到京都皇城交刑部三司審問。到最後拿這夫妻兩個,送到午朝門外曹字口。

一刀一個喪殘生,最後不曾有好收成。

不提賭錢鬼也挨殺啦得格,魏漢格天子也到京都皇城保駕了。柳樹春就說了:“柳興啊柳興,你也跟我幹長時間了,我看小桃倒也不醜,明朝我到金殿之上幫你保一本,封你點官職麼好等你去坐衙門,和小桃配成婚。”

柳興聞聽這一聲,心總樂到了足後跟。

第二天早起五鼓三點,聖天子坐殿,文武百官都來朝駕,文官爬上金鑾殿,武官站到牡丹亭。萬歲皇開金口,帝露銀牙,“各位老貴公、各位老愛卿,有本早奏,無本速速捲簾退朝。”柳樹春趕忙啓奏:“萬歲,微臣有本奏來。”“柳愛卿有何本章速速奏上?”“萬歲,我格安童柳興,跟我喫盡千辛萬苦,你要封他點官職,把點好處把他。另外請你萬歲從中爲媒,拿小桃終身許配把柳興。”聖天子一聽是龍顏大悅:

“柳興前來聽封贈,帶刀指揮去坐衙門。

小桃前來聽封贈,帶刀指揮家正夫人。”

柳樹春格天子夫妻九個團圓了,華愛珠小姐拿移墨珠拿出來,交到柳樹春手裏,“大人啊,你肇是皇爺千歲嘍,先前你拿移墨珠到我家典當裏當,才引起了你打鬧華府,我才弄《八美圖》和你調換到這個移墨珠格,現在我這顆移墨珠還把你。就是呢, 我家也有父親母親,也要請萬歲封下子,肇還有八美家每一個人家父母,總要請萬歲幫封。”

柳樹春統統奏於萬歲。拿男格全部封做自在臣相,女個都封做一品夫人。自在臣相是底高?就是活計不要做,一落裏不要操累勞碌,喫國家格糧,拿國家格錢。

有張氏太太就說:“兒啊,你現在夫妻九個團圓,有八美和你成婚匹配,也是前世裏修得來格福氣,又經歷了許多驚險曲直動人的事蹟,纔到如此地步,明天早朝,我要親自上殿啓奏萬歲,拿你們夫妻九個團圓,當移墨珠大鬧華府,得到八位美人,從前到後寫一部忠孝寶卷,好蹲東土裏勸善。”

第二天早起,有太君娘娘張氏親自來到金殿。就拿這事情從前到後告訴萬歲。萬歲一聽龍顏大悅,就吩咐風流才子、自在臣相寫起了一部忠孝寶卷,就叫《嘉興八美圖》,傳流來東土到如今。

衆位,忠孝寶卷《八美圖》講到現在爲止,也算有頭有尾有始有終。

經到頭來捲到梢,拜送落難星宿上九霄。

佛頭當中坐,善人兩邊排。大衆幫和佛,一齊免三災。對不起你們。

劉正坤 講錄

姚富培 整理

九美圖

笑呵呵,問彌陀。因何笑,惡人多。——聖諭

佛在西天笑呵呵,五百尊羅漢問彌陀。

問你佛祖因何笑,笑則笑東土裏善少惡人多。

山外青山樓外樓,世上人有多少歡樂多少愁。

多少人在高樓飲美酒,多少人流落在外頭。

今日也不知格明日事,人生在世枉着閒氣一場空。

忠孝寶卷初捲開,拜請落難星宿降臨來。

兩旁善人同和佛,能消八難免三災。

寶卷初捲開,諸佛降臨來。

樹從根上長,花從葉內開。

山在西,水在東,三山六水處處通。

水流長江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人生在世心不齊,喫飽飯就想穿好衣。

穿上綾羅並緞匹,腳頭少一個美貌妻。

娶上大妻並小妾,心中要想買馬騎。

騎馬沒得坐轎穩,沒得格官職要被人欺。

有了高官並祿位,要想金殿做皇帝。

做了皇帝還嫌小,要想上天做玉帝。

人心不足四個字,爬了高來跌得低。

酒字三點水,色字刀在頭。

爲了酒共色,世人結冤仇。

酒是穿腸毒藥,色是削骨鋼刀。

財是下山猛虎,氣是惹禍根苗。

見酒不醉量爲高,見色不貪是英豪。

見財不愛真君子,忍氣吞聲禍自消。

收留閒文歸經典,開宣寶卷勸善人。

話說忠孝節義落難寶卷,一部勸善。小學生開讀,先還朝代帝主,後還賢人出世根由。

總要先還哪朝天子皇登位,哪省州府出賢人。

經典蓋板上寫“昔日”二字,昔者遠也,日是今日。遠年經典,學生今朝來講,遠朝近還,要還朝代確然不難。

有昔年明朝成化皇登位,山河一統總太平。

大明成化皇天子,可算是有道明君,手下三百文官、二百武將、六部大臣、九卿四相,文有忠良,武有能將。

文官執筆安社稷,武將拖刀治乾坤。

這叫皇皇多有道,端坐在龍廷。

八方多清靜,處處罷刀兵。

國正天心順,官清民樂安。

妻賢夫過少,子孝父心寬。

皇聖天子最爲英明,五更鼓打端坐在龍廷。

家家安樂戶戶康寧,父慈子孝弟兄恭敬。

萬民齊喝彩,齊賀有道君。

三陽初開泰,六合正逢春。

風調兼雨順,五穀賀豐登。

皇皇有道,小學生才疏學淺講不盡,山清水秀出賢人。

八方善人,聞經者多,聽經者廣,只耳聞賢人出世,就不知出在哪省州府哪縣村莊。諸位,這賢人一不出在邊邦外國,二不出在荒山野地。要說出在邊邦外國,他要興兵造反,擾亂江山,交我們中原人做對。要說出在荒山野地,他落草爲王,霸佔一方,攔路搶劫,打家劫舍,姦淫擄掠,也算不得賢人。大衆啊,

該應我皇江山穩,大邦中原出賢人。

賢人出在其則不遠,就出在陝西省華陰縣,一人姓胡,名叫鎮嶽,同緣康氏爲婚。

提到他家夫妻人兩個,華陰縣裏蓋頂有錢人。

家裏房子造了稱心,該前廳、後廳、左廳、右廳、側廳、折廳,有小書房、棧房、耳房、角房、庫房。東庫房堆金不堆銀,西庫房堆銀不堆金。前後房子十幾進,中間是座大高廳。

出入安童騎騾馬,掃地梅香戴金花。

這種豪富,幹種擺設,胡鎮嶽在朝綱多大的官職。

大人朝綱官不小,護國公之職受皇恩。

康氏太太福氣好,皇封誥命正夫人。

衆位,胡鎮嶽做到護國公,究竟清正官還是糊塗官?嗯,老大人上事君王,下愛百姓,老者不打,少者不杖,幫皇定國,南征北戰,立下了十大汗馬功勞。

當今天子多見愛,當做擎天柱一根。

定國忠臣不絕後,生到五子後代根。

胡鎮嶽交康氏太太終年積德,生到五位公子,哪五位公子?長子胡畢泰,次子胡畢華,三子胡畢衡,四子胡畢恆,還有第五位公子名叫胡畢嵩,文武全才有名聲。大公子胡畢泰,鎮守南宰門;第二個公子胡畢華,鎮守北宰門;三公子胡畢衡,是三關總兵;四公子胡畢恆,是當朝駙馬,就是皇帝格女婿;還有五公子胡畢嵩,年紀輕哎,還不曾做官,在家中朝習文,夜習武。

提到文章文章滿,提到武藝武高能。

不講忠臣出了世,再講朝綱出奸臣。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朝總有賊奸臣。

在大明成化年間,出到了一個大大的奸黨,這奸黨叫什麼名字咧?一人姓嚴,名叫平直。這嚴平直多大官職,御師先生,皇帝格先生,又是當朝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無惡不作,大奸大惡,賣官鬻爵,坑害忠良,而且私通邊邦外國。私通哪些邊邦外國?私通南番交趾國、紅毛國、東遼國、西遼國、渤海國、呂宋國、日本國。

這老奸黨名義上朝綱把官做,骨子裏起了謀王篡位心。

老賊可有同黨哎?狐羣狗黨不少,他有一個妹丈,就是妹婿,叫範寶,官封四品皇堂太守;還有個得意門生,叫張德,官封雁門關總兵。張德是個妖道,妖法多端。

一班奸黨三番九次定毒計,要奪大明錦乾坤。

大衆哎,不講奸黨多作惡,再講華陰縣裏一段情。

再講華陰縣,護國公府五公子胡畢嵩,那一天對母親康氏太太說:“親孃哎,您今年五十九歲,我們來替你大賀生日,可好呀?”老太太說:“兒啊,爲母養你們弟兄五個,就賀賀生日也不爲過。”跟手寫家書一封,吩咐兩個安童,替我拿家書送上京都皇城,“安童哎,我拿金絲燈籠交把你哎,不要怕守關大將軍。安童啊,假使路上有人要盤問你哦,你就說護國公府格家書啊上皇城。”兩個安童辭別夫人,帶了家書,馬房挑選銀鬃寶馬兩匹。

兩個安童擐上銀鬃馬,打馬加鞭早動身。

曉行夜宿,經中言語省一省,趕到皇皇外羅城。走過外羅城,來到裏羅城,來到護國公府朝房府門口,吩咐看門安童報,報於老大人胡鎮嶽知道。胡鎮嶽一聽,“呀,我夫人家書進京,安童下等人,只配走耳廓門。倘是開了耳廓門,輕欺了安童,就是輕欺了我的夫人。罷了,安童,看我夫人格面子,速速大開正門。”

安童奉了大人令哦,打開朝陽兩扇門。

送家書格兩位安童一聽:“哎喲,大人對我們太客氣了,我們下等人,只配走耳廓門,大人敬我們一尺,我們要敬大人一丈,大人敬我們一丈,我們要拿大人頂頭上。”並不是拿人頂頭上,拿個家書對額骨頭上一頂,一步兩拜,兩步四拜, 慢慢來到高廳上,大人連連口內稱。胡鎮嶽老大人說:“罷了,安童,免禮平身。”“多謝大人。”拿家書接過來,老大人說:“安童,外間時間不早,你們肯定腹中不飽,速到廚房用點心。”

安童到廚房用點心,老大人把家書看分明。

老大人拿家書一看,“啊呀,夫人啊!你怎思量到賀生日,老夫朝綱爲官,公務繁忙,分不出身來,不得回去賀你生日。夫人,你要多多原諒,我的大孩兒鎮守南宰門,二孩兒鎮守北宰門,也分不出身來,只有我的四孩兒,他是當朝駙馬,他不管事,叫他家去。”書要簡短,老大人交四公子駙馬公商議,駙馬公四公子交公主娘娘商議好,辭別了萬歲,辭別正宮娘娘,帶了三歲的兒子胡春生,就是皇帝格外孫,

坐了車馬動身走,迴轉華陰一座城。

再講家書送到三關,三關總兵三公子拿家書一看,“啊呀,母親要賀生日,我如果不回去賀我母親的生日,我是忤逆不孝,我假如回去賀母親生日,丟下三關無人把守,假如外國番兵乘機來造反,哪個來做提兵調將人。呀,我盡忠不能盡孝,盡孝就不能盡忠,我忠孝不得兩全。不好了格,左難右難難壞我,一難怎做兩難人。”家將胡福說:“少爺,小人有兩全其美的好辦法,等小人代替你回去賀老太太生日,你三少爺留下來把守三關,你不是忠孝兩全嗎?”三公子一聽,果然相信,“安童,講得在理,一面依你。”跟手寫賀信一封,準備生日禮物,交把胡福。胡福辭別三公子,擐上銀鬃馬。

打馬加鞭早動身,迴轉華陰一座城。

簡單說說,要家去格總家去了。那一天生日,高廳上替老太太祝過壽,四公子駙馬公對五公子胡畢嵩說:“兄弟,應該到墳堂敬敬祖宗纔是道理。”

哪曉二位公子到墳堂去祭祖,一件禍事倒來臨。

康氏太太獨坐高廳,騰騰空喉嚨口“嚯鐵托”,一口痰對槓一鬱,豆腐店關門歇作。

跟斗栽倒塵埃地,神木不知半毫分。

安童梅香嚇壞了,奔走如飛,報到墳堂,“二位少爺,大事不好,禍比天高,老太太昏死在高廳。”兩位公子一聽,躁拉大半條命,三步當作兩步行,急急忙忙來到高廳,一望,只見母親康氏太太倒在高廳,眼睛一閉,鼻頭管裏總沒氣。二位公子一個背左手,一個背右手,“母親,親孃,醒來醒來。”

哪曉人不傷心心不死,捶捶拍拍又轉還魂。

康氏太太還陽打轉,就說:“兒啊,才間爲母做了一個惡夢啊,夢見我們家的先祖胡大海家來格,對府門口一撐,我問他,他又不開聲,騰騰空嘴一張,一口鮮血對我家大門上一噴,回頭拿一隻手對我一伸,後來我驚醒了格。”

衆位,此乃大大的凶兆,大紅血噴門,將來要滿門抄斬身喪命,這兆應在五公子胡畢嵩身上,他將來是個惹禍根。

不講康氏太太得了凶兆,再講家將胡福相當小聰明,跟隨胡畢嵩腳前腳後。那一天胡福跟五公子來到小書房,胡福說奉承話了哇:“五少爺,你年紀輕輕,文武全才,蓋世無雙,可算天下第一。少爺,天下第一名哦,應該要到天下第一格地方去玩耍玩耍,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景色好了,杭州西湖有十八景,飛來峯、雷峯塔、斷橋、靈隱寺、三潭映月,四時不謝之花,八節常春之草,那景色就不曉得多好。少爺,

陪你杭州散散心啊,千中意來萬稱心。”

胡畢嵩年紀輕,心被說花了格,跟手來到暖閣高樓,見到母親康氏太太。五公子推金山倒玉柱,雙膝跪在暖閣高樓上,母親叫啦兩三聲。老太太說:“兒啊,不在小書房勤辛苦讀,到我暖閣高樓爲底高?”胡畢嵩:“親孃哎,非爲別事,叫聲我格母親哦,孩兒要想到杭州散散心,不曉我格親孃哦準不準?”老太太說:“呸,兒啊,年紀輕輕沒出息,不求上進,不思量到讀書,怎思量到散心格?俗話說得好,好男不遊春,好女不看燈。

遊春男子浪蕩漢,看燈女子下等人。”

胡畢嵩被母親一鈍,不曉多恨,氣塌塌,對小書房裏間一斜。胡福說:“五少爺,你家母親可準你去啊?”胡畢嵩說:“人也黴煞得,非但不準,還被母親拿起來一鈍。”胡福說:“少爺,你家母親不準不關事,腳又不長了你家母親腳板底落,長了你自己肚爿腳底落,揆於把你母親曉得嘎,你不好坐夜溜了走。”胡畢嵩一聽,倒是不錯。主僕兩個商議商議,帶足路費銀子,一到二更將過,三更交錯,半夜差不多,主僕兩個偷偷開了後花園門,

急急跑來急急奔,東城門到面前呈。

一到東門,天不曾亮哎,城門不曾開。胡福對槓一撐,喇叭嗓子就開聲,“喂,哪個來下看門啊?快點起來起來,開門開門,等我家五少爺好出城。”哪曉兩個人來下看門,一個叫崔達,一個叫徐青,聽見喊開門,兩人起來格,崔達走前間,徐青走後間,衣脫子對肩頭上一搭,腳對鞋子肚裏一踏,拖鞋搭腳,困絲懵懂,“喂喂,夜靜深更,哪一個油頭小光棍,高喊開門開門,弄你家老子覺總困不成。”胡畢嵩:“你格瘟賊,做我老子,我請你咧。”一把背住崔達耳朵,拿起來一擠,哪曉胡畢嵩不曉自己力氣委該大,千斤哨力,一擠崔達棗木榔對下一拋,頸脖子血對外,拿起來一拱,動總不動。

跟手栽到東道邊,搔搔大腿上西天。

胡畢嵩說:“呸,你格冤家,頭可保是豆腐做格,不曾背得起擠倒拋啦得格。”徐青說:“少爺,我格頭也沒得他牢咧,不能揹我,我開門,我開門。”拿門一開,胡畢嵩交胡福主僕兩個走了格。

再講徐青報,報與縣太爺許大人知道。許大人一聽,不得了哇,出得人命,人命關天,不是旁人闖格禍,五公子胡畢嵩闖格禍。許大人交胡家蠻要好格,跟手派公差衙役送信,送到護國公府。康氏太太交四公子駙馬公母子兩個一聽,躁拉大半條命,“不得了,胡老五闖了禍了。”母子兩個急急忙忙來到東門一望,不好,崔達家沒得旁的人手,只有一個六十三歲的寡婦母親崔奶奶。崔奶奶聽見兒子被打殺得,跌跌亂衝來到東門一望,只見兒子崔達倒在血泊之中,崔奶奶一把拿兒子崔達格屍體緊緊來抱住,放聲痛哭淚紛紛,高哭一聲:“我格心肝孩兒,這叫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那天夜晚我們母子兩個喫晚飯,

有講有說好好很,騰騰空半夜裏被人打死哦喪殘生。

心肝唉,你家父親早年亡故,

多男多女不曾生啊,單生你格秤砣生。

你倒一命歸地府哦,丟下你格白髮老母靠何人。

只叫娘養兒子苦難當,好如雪上又加霜。

總說養兒防身老,哪曉倒過來哭兒郎啊。

我格心肝孩兒,你在則爲人,死則爲靈,有靈有感,陰靈何在,

黃泉路上慢慢走來慢慢撐,等等你格苦命母親哦一同行。

兒啊,你等等我哦,爲母來了格。”崔奶奶發躁,拿頭要對牆上撞,四公子駙馬公嚇壞了格,一把背住崔奶奶,“萬萬不能尋短見,怪只怪我家五兄弟闖了禍,不過奶奶哇,人死不能復生,崔奶奶,你上我家去。

你肇不是張三並李四,我就拿你當作生身老母親。

在養老來死殯葬,飄山化白我承當。”

好說歹說,拿崔奶奶勸了不尋死。崔奶奶不曾肯上胡家去,四公子駙馬公贈她千兩養老銀子,好好交拿崔奶奶送回轉,又買大大棺木,將崔達遺體入殮,熱熱鬧鬧辦過喪事,又拿出許多銀子來,衙門裏花上上下下大官小官芝麻官,包括拉扒絲差人總送了銀子,天能大的禍事,只要鬥能大格銀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場風波平定,我也不一一細表了。

再講五公子胡畢嵩交安童胡福,那一夜走出東門,

路途催趲不耽擱,張家鎮到了面前呈。

一到張家鎮,主僕兩個肚子餓了格,走到一爿大飯店坐下來,喊了點心。

哪曉主僕兩個飯店用點心,來了英雄兩個人。

只見走飯店門口進來兩個大塊頭,這兩個人塊頭大了,人就有九尺高,足足有籮口能粗格腰,頭一個大塊頭,臉上花花綠,綠綠花,是個大花臉;第二個大塊頭呢,臉上半個青格半個紅格,鴛鴦臉。兩個大塊頭走到飯店裏尖呶呶對槓一坐,大花臉大嗓子叫起來格:“堂倌,我們肚子人總餓煞得格,口乾了,先打點好酒來過過口。”堂倌說:“客官,要打多少好酒咧?”大花臉說:“少打點哦,空心餓肚,過過口格交易,只要個人打二十斤,兩人四十斤好酒差不多。”堂倌聽見:“哎呀,少打點打四十斤,多打點要打八十斤?你們兩人要困酒肚裏洗澡?不要問他。”和尚頭旋子四傢伙拷得來,每傢伙足有十斤。

衆位,過歇辰光最大格和尚頭旋子,一傢伙只有五斤。書中暗表,他這個旋子是特號頭旋子,比大號頭還要大一倍,所以一旋子十斤 四旋子四十斤。兩個大塊頭喫起酒來厲害了,不用杯子不用碗,直接拿旋子搬起來對嘴裏倒,嘴對嘴,長流水,就如牛喫水,“咕”,一旋子喝啦得格,拿第二個旋子搬起來,又是嘴對嘴長流水,“咕”,喝啦得格,拿嘴一抹。大花臉說:“堂倌啊,燒點飯來,少燒點啊,空心餓肚,酒喝多了,飯喫不多,少燒點,個人一斗二升米,兩人二斗四升,大米飯差不多。”堂倌一聽,“喂,不得了哇,少燒點燒兩鬥四升,多燒點要燒四鬥八升,你們要喫脹煞得。”不要問他,兩鬥四升大米飯燒好了,用五個大大老赫赫淘籮,連鍋巴總鏟了裏,背了去對臺上一頓。堂倌說:“客官,愛喫多少自己到下盛多少。”哪曉兩個大塊頭餓吼了格,剷刀總不曾來得及用,直接弄老海碗到淘籮裏畚。喫起飯來像窮吼,一老海碗就作兩三口。

不曾算,一下子喫啦十二碗半。你只要想,飯鍋巴總喫啦得。胡畢嵩一看啊:嘿,兩個大塊頭能喫幹多飯,能飲幹多酒,搗拳像五升斗,肯定武藝不醜,所以胡畢嵩有心結交他們。胡畢嵩站起身來,走到兩個大塊頭面前,雙拳一抱,深深一禮,一躬到底,口稱:“請問二位英雄,尊姓大名?”大花臉說:“不嘎,我就叫趙慕容,我格綽號叫爬山虎,我爬山比老虎還快點。這是我的結義兄弟,不是嫡親格,不是同胞格,結義格兄弟,叫李德寶,他格綽號叫水底蛟,他水中功夫頂頂好。不相信,說把你聽,

提到兄弟水中功夫不平凡,躲了水裏十天八天不費難。

魚鱉蝦蟹眼前過,撂到口中嘗一嘗。

兄弟格水中功夫果然大,東海老龍比不過。

黃鱔鰻魚眼前過,他能分出公和母呵。”

五公子胡畢嵩:啊喲喂,你家兄弟水性好了,情喪躲了水肚裏黃鱔鰻魚也識得公母來。大花臉趙慕容問胡畢嵩:“你這位公子,家住何方貴地?貴姓高名?”胡畢嵩說:“不敢,小地方,陝西省華陰縣,我的父親護國公胡鎮嶽,母親康氏太太,我是頂沒得出息格老五,我就叫胡畢嵩。”哪曉趙慕容、李德寶聽見這一聲,雙雙跪在地埃塵,五爵主連連口內稱,口稱:“久聞五爵主大名,如雷貫耳,今日相見,三生有幸。五爵主啊,我們老早就敬佩你,老早就歡喜你,我們交你結拜弟兄,你看可好?”胡畢嵩一聽,正中其謀,哎喂,這兩個大塊頭,一個爬山虎,陸路本事好;一個水底蛟,水中武藝好,嗯,我要交他們結拜,是我的左膀右臂。隨手吩咐胡福,到南貨店買了香燭紙馬,肇來飯店裏供起天地紙馬,點起紫檀槓香,三位英雄跪下來拜了八拜。

結拜弟兄人三個,勝如同胞一母生。

哪做哥哥要講年齡,胡畢嵩頂頂小。大花臉爬山虎趙慕容就說:“五爵主,萬萬不能依年齡來定大小,俗話說得好,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長百歲,你五爵主雖然年齡小,但是你格名氣頂好,你格本事頂好,雖然你小,反而要做哥哥,我們叫你胡大哥。”胡畢嵩說:“慢來慢來,真正叫我哥哥,不能叫我胡大哥,我來家排行第五,叫我五哥哥也就可以了。”“好,五哥哥嘛就五哥哥,坐下來喫酒了。”喫喫酒,胡畢嵩開口:“請問二位賢弟,你們準備上哪裏去?”趙慕容說:“五哥哥,我們兄弟二人要到太行山訪朋友。五哥哥,你準備上哪裏去?”胡畢嵩說:“賢弟,愚兄要到杭州散心。”趙慕容說:“五哥哥,你來杭州等我們噢,我們兩人走太行山訪朋友打轉,我們要去尋你。”胡畢嵩說:“可以。”這遭兄弟分別。

不講趙慕容、李德寶兩個大塊頭上太行山訪朋友,你們記好了,回頭兩個呆呵呵去尋他格,不表。再講胡畢嵩交胡福商議,要到杭州城山遙路遠,肇到水關碼頭叫一條舟船,交船老闆講好船價,主僕兩個坐到船上,老闆吩咐水手拔跳拉錨下篙。

有風架起篷來走,無風支起櫓來搖。

風水不便,上岸出勁拉縴。

船頭碰開江心浪,水路登舟早動身。

大衆哎,不講主僕兩個坐船上了路,我們經中另表出場人。

再講就來這條河兩岸,有兩個村莊,一個叫耿家莊,一個叫王家灣。耿家莊一人姓耿,單名耿貴,來王家灣娶了一房妻子,叫王巧女。格天三朝日子回門了,格麼,古辰光人家歡喜弄頭毛驢,新娘子王巧女坐了毛驢上,新姑郎耿貴背了個包袱,牽了毛驢,沿河邊上一條大路回門上孃家格。

哪曉小夫妻兩個有講有說歡樂很,一場禍事又來臨。

不料遇到小奸黨,哪一個小奸黨?四品皇堂太守範寶之子範鳳,這範鳳不是好東西哦,遊手好閒,先生叫他哼文章,烘籃能大格字識不到半盤籃,有書不讀,打鳥射鶴,飄風蕩柳,賭錢喫酒,就蹲外間瞎揪,體面小姐不問細啊大,添上十二個,家裏養上許多打手,

看見美貌千金女,搶到家中配爲婚。

格麼,當時哪裏沒得皇法?衆位,皇法是有格,但是,小奸黨範鳳靠幫大,他的父親範寶是四品皇堂太守,特別他有頂大的靠幫,他格舅舅是當朝宰相皇帝格先生嚴平直,所以小奸黨靠幫大,皇法管不到他,無法無天。那一天小賊範鳳,帶了五十個打手,坐了一隻舟船,小奸黨尖呶呶對船倉上一坐:“安童,撐船甲板上對兩邊岸上望好了,望望岸上可有頂體面格小姐,不要問細啊大,搶格五六七八個開心,我今朝交體面小姐成親,省用喫虧,今朝夜裏就要交體面小姐宿作一堆。”安童說:“少爺,幫你搶小姐,格有酒給我們喫呀?”小奸黨說:“安童,你們能夠搶到體面小姐,酒盡你們醉,奉外有十兩銀子賞項。”格些安童一聽,渾身來勁,“少爺,有酒,我們出勁幫動手。”哪曉大塊頭安童是酒鬼,對小個子安童說:“兄弟哎,我喉嚨口酒蟲五六七八個,來堂向上向下爬了不得過。”小個子安童說:“哥哥,酒蟲爬了不得過,只要望望岸上格有體面小姐,拿體面小姐搶到府中去,少爺拿酒把你一嚌,你格酒蟲就伏肚子肚裏去,不曉多有趣。”“對格對格。”拿起來對岸上一望,“少爺,出來望哦,岸上有個體面小姐高飄飄,可合適?合適,我們來動手了。”小奸黨走到船甲板上對岸上一望,把手一搖,“啊呀,安童,那一位小姐太高了,那一位小姐人有丈把高,只有升籮口能粗格腰,長不郎當,像個青樁,對槓一撐,像個豆芽菜,我望望一點點總不愛。”哦,少爺不歡喜高格,肯定歡喜矮格,“少爺望啊,格靠了楊柳樹腳底落來下扎鞋底格矮墩墩胖壯壯,高格不合適,這遭矮格總歡喜格呢?”小奸黨一望,又把手直搖,“啊呀,安童,那一個小姐又太矮了格,那一個小姐人只有臺子高,倒有籮口能粗格腰,情喪人又矮,肚子長了只嫌大,頭上頭髮不梳像把傘,腳像格翹灰板,望望一點點總不入眼。”“倒難哎,高格又不合適,矮格又不歡喜。”一望,巧了,齊巧看見耿貴牽了個毛驢,毛驢高頭坐了個王巧女,格些安童說:“少爺,望哦,騎毛驢格小姐體面,仙女仙女。”小奸黨一望呀,王巧女長了體面了,太體面了,只生得淡淡梨花面,彎彎細眉毛,明明秋波眼,點點小櫻桃,尖尖描花手,纖纖楊柳腰,窄窄金蓮小,走路踏瓊瑤,個子長了不高又不矮,而且不大又不小,長了瓜子臉,越看越相越體面。

櫻桃口,楊柳腰,千嬌百媚,

伸出雙,描花手,嫩如蔥根。

又不高,又不矮,真正好看,

又不胖,又不瘦,美貌千金。

小賊範鳳一想:啊喂,世上竟有幹體面格小姐,我家該小姐十二個,哪個能值到這個女千金,

我只要能夠交這個體面小姐同羅帳,少活他十載也開心。

“安童,趕緊拿船靠岸。”肇安童拿船對岸邊一靠,跳板一摻,小奸黨大搖大擺走到岸上,對大路上一攔,看見耿貴一到,小奸黨起來兩個耳光,“你格瘟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目無王法,拐帶有夫之婦,這是我家第五房妻子,昨夜一拜堂,倒不曉溜哪去格,原來被你騙了吶。”耿貴說:“不要害人,不要害人。”小奸黨說:“不要賴,安童,請他。”格些安童狐假虎威衝上來帶打帶背,喫虧,拿他對船邊上一背,“空叮冬”,拿耿貴對河裏一拱。

將耿貴推入江心裏,躁壞了個小姐女千金。

王巧女哭道:“不得了了格,

假使我丈夫有了長和短,丟下奴家年紀輕輕靠何人?”

小賊範鳳嬉皮笑臉:“小姐喂,不要哭,不要緊格,不要緊格,死拉你家丈夫還有我。”

一把將王巧女背入中艙內,要強逼小姐配爲婚。

王巧女放聲叫起來格:“地方救命,地方救命啊,

青天白日遭強暴,朗朗乾坤哦出歹人。

救命哎,光天化日強搶良家女,河兩岸可有救命人?

地方救命,地方救命哎,哪個來救到奴家一條殘生命,

結草銜環報他恩。”

巧女小姐喊救命,來了一位救命人。

什麼人?五公子胡畢嵩。我們上文說到,胡畢嵩交胡福主僕兩個坐船上杭州,真正叫無巧不成書,齊巧船行到這個地方,聽見小姐喊救命。

衆位,胡畢嵩不是隨常人,是頂頂歡喜管閒事格人。胡畢嵩吩咐拿船趕緊靠過去,跳到小奸黨格船上,執指一指,“我把你們這些歹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目無王法,強搶人家小姐,今朝識點相,

速將小姐來放下,一筆勾銷莫談論。

若有半字來不肯,送你鬼門關上去安身。”

小奸黨範鳳說:“呸,這個冤家要管閒事,安童,打死他。”這些安童狐假虎威,蜂擁而上。胡畢嵩說:“好,要提到打,我比你們會撒野,好喫無錢酒,專打抱不平,總說開了倒黴店,哪曉生意又上門,你們不怕死格來。”胡畢嵩身子對下一埋,起來一個掃地腿,“撲棱撲棱撲棱”,

拿個些安童統統打滾河裏去,如同湯鍋裏煮餛飩。

胡畢嵩一把背住範鳳,“請你咧!”範鳳說:“呸,你敢打我啊?我家父親是四品皇堂太守範寶,我家舅舅是當朝宰相皇帝格先生,你動我一根汗毛,你總不得了。”胡畢嵩說:“我敢啊,不要講你是奸黨家兒子,你就是皇上格太子,我總敢打格,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格胡畢嵩來火星頭真正沒得格膽,搗拳掮起來漲漲勁,對小奸黨頭頂心一釘,

大紅腦子淌鮮血,活跳鮮魚喪殘生。

五公子胡畢嵩打死小奸黨範鳳,吩咐水手,“拿耿貴撈上來。”耿貴水性好咧,喫得小半飽水,不曾淹得死。耿貴交王巧女夫妻雙雙走到五公子胡畢嵩面前,夫妻二人雙雙來跪下,恩公叫啦兩三聲,叫聲:“恩公哎,

多謝你救了我們夫妻殘生命,黃沙蓋面不忘恩。

請問恩公尊姓大名?家住何方貴地?”胡畢嵩說:“不敢,小地方陝西省華陰縣,我就叫胡畢嵩。”

哪曉五公子來船上說得輕,奸黨家安童聽分明。

因爲奸黨家安童被打滾了河裏,不會游水格哩,淹下去格,會游水格遊了對船梢後頭一躲,“啊,不得了啊,五公子胡畢嵩。”你們衆位要聽清,就因爲被奸黨家安童聽見了,回頭要出事,不表。

再講胡畢嵩對王巧女說:“小姐,下回出來,你不能打扮了體面,體面要惹波瀾格。”王巧女說:“恩公,我肇下回出來,弄老八十衣裳穿起來,臉上弄點鍋鏽,不好體面,體面要害煞人格。”肇小夫妻兩個磕啦三個響頭,小夫妻走了格。胡畢嵩交胡福主僕兩個繼續坐船上杭州不表。

再講奸黨家安童,會游水格爬上來,一望,心嚇得一蕩。哎,少爺被打殺得,血沽郎情,一個大大血人,不是被別人打殺得,被五公子胡畢嵩打殺得。個安童說:“兄弟喫虧,拿死屍對家背,不要問細啊大,我們兩人合抬一個。”抬屍首格抬屍首,報信格報信。報信安童開虎跳,來到太守府高廳之上,見到老奸黨四品皇堂太守範寶,安童雙膝來跪下,大人叫啦兩三聲,叫聲:“大人啊,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

總說禍事有天大,只比天高矮二分。

少爺被胡畢嵩來打死,格比黃連苦三分。”

老奸黨四品皇堂太守範寶一聽,躁拉大半條命,“我把你胡畢嵩胡畢嵩你格瘟賊,可惱啊可惱,我和你遠無冤來近沒得格仇,你怎好和我做對頭,你將我的孩兒來打死,我豈能與你善罷甘休。我來寫信唉,我寫一封信,送上京都皇城,給我兒子格舅舅,當朝宰相曉得,

當皇天子奏一本,好爲我的孩兒把冤伸。”

不講奸黨範寶寫書信,再講五公子胡畢嵩。交安童胡福坐船,水路蹲舟,非止一日,那一天來到杭州城,船對水關碼頭一靠。胡畢嵩交船老闆,一一如一,船賬算了冰清玉潔。主僕兩個棄舟登岸,投宿招商店,遊看西湖,不知不覺半個多月。那一天胡畢嵩對胡福說:“安童,信你格話,黴幾夏,你說杭州景色怎樣怎樣好呢,我看不過平常而已。”胡福說:“少爺,還有頂頂好格地方,你不曾去過咧。杭州城有個八仙院,

八仙院裏有格體面小姑娘,比天上格仙女還要勝幾分。

少爺,回頭八仙院裏散散心,不枉人間過一生。”

哪曉胡畢嵩本來年紀輕,被家將胡福拿起來一引誘,三月裏格芥菜就起邪心。胡畢嵩說:“安童,今朝不值得去,等到明朝我們早點上八仙院散心。”

不講主僕兩個準備要到八仙院裏去散心,經中另表出場人。

再講八仙院,當家老媽子叫王媽,王媽最近買到一個頂體面格小姐,叫狄美雲。狄美雲年方二九十八歲,生得花容月貌,狄美雲父母雙亡,跟隨哥哥嫂嫂過日子,狄美雲家嫂嫂心最黑,對狄美雲家哥哥說:“丈夫啊,妹子十八歲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等到妹妹出嫁,一副嫁妝大過家當,不上算,不上算,拿她賣啦得。”肇拿狄美雲賣進八仙院,王媽逼狄美雲接客,狄美雲只是不肯,天天被打,打了皮開肉綻,寸骨寸傷。那一天狄美雲來繡樓,來到半夜心,越思越想越傷心,嚶嚶啼哭淚紛紛,哭聲:“我格父母雙親,

你們在則爲人死則爲靈,有靈有感陰靈何在?

你家女兒八仙院裏遭磨難,父母格陰靈可知聞?

親孃哎,東方日出一點青,哥哥嫂嫂待我兩條心。

拿我苦命賣進八仙院,要逼我接客做營生。

可憐了,我是好好良家女,怎做花前月下人。

罷也罷了格,我不如懸樑高掛身喪命,好保住我格貞節好名聲。罷了,我不要命了,我來上吊咧。”端張凳子站上間,腰帶解下來,對二樑上一蕩,打一個相思釦子,拿頭要對裏伸,正要對裏伸,眼淚不得幹,生怕生,死怕死。你說哪一個不怕死,狄美雲小姐淚如泉湧,哭聲:“蒼天哎,

相思釦子外間是天堂路,相思釦子裏間是地獄門。”

哭哭哭哭狠狠心腸,杏眼緊閉,銀牙緊咬,捨死忘生,拿頭對相思釦子裏一伸,腳拿起來一蹬,凳子對開一滾,舌頭對外一伸,一口冤氣往上一升。衆位,惡人嘆氣當頭散,善人嘆氣往上升。

一口冤氣不打緊,驚動南海活觀音。

南海大悲觀世音菩薩,端坐洛迦高山蓮臺之上,突然心血來潮,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啊呀,狄美雲小姐有難了,她陽壽未終,將來大富大貴,一品夫人之位,和五公子胡畢嵩五百年前玉皇家御花園中伴喫了仙桃子,宿世姻緣啊海能深,我不搭救,何人搭救。”觀音菩薩吩咐,善才龍女看守洛迦高山,爲師去去就來。

大悲觀音念起真言咒,駕起雲霧早動身。

雲裏走來霧裏奔,趕到杭州一座城。

大悲觀音來到杭州城,一陣仙風,對八仙院狄美雲小姐繡樓一攻。觀音菩薩拂塵一拂,拿狄美雲對牀上一摔,大悲觀音對踏板上一站,口中叫喊:“美雲小姐,醒來醒來。”衆位,不是喊她人,喊她的魂靈。狄美雲小姐睡夢之中,懵懵懂懂,唷,踏板上站一位仙女。小姐開口:“仙姑,喚我何來?”大悲觀音說:“小姐,吾乃非別,南海觀音是也,你陽壽未終,我來搭救你還陽打轉。”小姐說:“我不,我不,菩薩,如果還陽打轉,王媽要逼我接客,這這這如何是好!” 觀音菩薩說:“小姐,你明朝定心接客,明朝你格親親丈夫胡畢嵩就要到了,你交胡畢嵩五百年前姻緣前生定,更改沒有半毫分,切記切記,你莫要忘記,吾乃去也。”一陣仙風,影跡無蹤。觀音菩薩去是一陣風,撮醒了小姐一夢中。狄美雲小姐來驚醒,一身格香汗溼衣襟。啊,原來是南柯一夢。小姐就想:我才間來下上吊格,騰騰空怎困到牀上來格?觀音菩薩救我格,說我陽壽未終,說明朝有親親丈夫胡畢嵩要來了。罷了,暫且不上吊,單看做夢可靈,單看明朝可有胡畢嵩,如果沒得胡畢嵩,我再上吊也不爲遲。不講狄美雲八仙院中多等待,再講公子小官人。

到了第二天,胡畢嵩交胡福主僕兩個商議,梳洗已畢,用過點心,換過衣襟。

主僕兩個站起身,八仙院到面前呈。

王媽看見五公子到,眉花眼笑,拿他接到花廳,爲他不醜,辦了花酒,拿所有格體面姑娘喚上花廳,等胡畢嵩挑選。哪曉胡畢嵩望望望望把手直搖,“哎,王媽,我倒不是說你家格黴話,我家裏端茶倒水掃地、擦臺抹凳格梅香,也比你們這裏花花姑娘要體面到幾倍咧。王媽,我最說得老誠啊,有體面格就喚出來,沒得,我少陪了。”王媽說:“五少爺五少爺,等等等等,我家還有一個頂體面格小姐,叫狄美雲,不過我要關照你,就是她格脾氣有點撬七撬八。”胡畢嵩說:“不問,只要小夥子中意,倒不問他脾氣好醜。”肇王媽吩咐拿狄美雲喚到花廳,胡畢嵩淺眼對她一看,狄美雲青絲不梳一蓬鬆,眼屎邋遢,拖鞋搭腳,哪曉仔細望望,唉喂,狄美雲背得起細看,細看了不得體面,看小姐,不搽粉來自來白,不點胭脂自來紅。

看看小姐千金女,賽過仙女下凡塵。

衆位,書中暗表,因爲胡畢嵩交狄美雲小姐五百年姻緣,前生定好了格,前世裏格姻緣,所以儘管小姐狄美雲穿着不好,但是來胡畢嵩格眼睛裏花,是越看越體面,越看越喜歡。胡畢嵩看看情不自禁說起來格,叫聲:“王媽哎,

我胡畢嵩不愛張三並李四,單愛這位女千金。”

小姐狄美雲一聽,啊呀,真有胡畢嵩,做夢真靈嘎,偷眼對胡畢嵩一望。衆位,過歇辰光小姑娘啊,抵不得現在女同志大方啊。過歇辰光小姑娘怕嫩生格,好像這樣看人,只好偷眼一看,喂,胡畢嵩長了漂亮了,面如撲粉,小夥子蓋到十來個省,兩耳垂肩,雙手過膝,脣紅齒白,鼻直口方,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牙排碎玉,

額心裏一把珍珠傘,必是扶王保駕人。

看看公子人一個,千中意來萬稱心。

小姐走到前間忙行禮,胡公子連連口內稱,“胡公子,我叫狄美雲,我並不是花前月下之人,我不肯接客。望啊,身上總被打壞了格,昨夜夜裏上吊格,觀音菩薩救我格,說我狄美雲交你胡畢嵩五百年前姻緣前生定,更改沒得半毫分。胡公子,你要交我做露水夫妻,你哪怕拿我打殺得,我總不情願,要麼,我們就要做天長地久之人。”五公子胡畢嵩一聽佩服,狄美雲小姐身落煙花,一塵不染,清高孤傲,“小姐,我佩服你格人品,我愛你的容貌,我願意交你結做長久夫妻。小姐,你不相信我來賭咒把你。”胡畢嵩雙膝對下一跪,賭咒,叫聲:“虛空過往神明哎,我胡畢嵩交狄美雲小姐定下終身,

假使久後有了三心並二意,天雷陣打死我一人。”

狄美雲小姐說:“胡公子,你言重了,奴家也來賭賭咒。”小姐也雙膝對下一跪,賭咒了,“虛空過往神明哎,我狄美雲將終身許配胡公子胡畢嵩,

假使我久後有三心並二意,橫生倒養喪殘生。”

肇胡畢嵩代狄美雲贖得身,來八仙院點了房子,擇過良辰吉日,鬧鬧熱熱,胡畢嵩交狄美雲拜過天地,洞房花燭,魚水之情,夫妻恩愛,並蒂之歡,不一一細表了。

哪曉夫妻成婚配對三個月整,狄美雲有了懷孕緊隨身。那一天小夫妻兩個,講講歡喜了,肚子裏花有了後代了。小夫妻兩來到了錢塘江邊,來江邊上租了一張臺子,弄點酒喝喝。

哪曉小夫妻飲酒歡樂很,一件禍事又來臨。

不料來了小奸黨,哪一個小奸黨?老奸黨當朝宰相皇帝格先生嚴平直家寶貝兒子叫嚴仕雄。嚴仕雄帶六十個打手,也到杭州來散心格,哪曉小奸黨散心總是假,尋花問柳是真情,齊巧望見胡畢嵩交狄美雲來下飲酒,“喂,那個飲酒格小姐體面,搶搶搶。”安童蜂擁而上,胡畢嵩說:“膽倒不小,老虎頭上拍蒼蠅,太歲頭上動土,情喪來搶我家小姐,我來請你們哎。”胡畢嵩搗拳漲漲勁,手膀子搗鬼一顫,格些安童 “撲棱”,個個跌得鼻頭管朝上。一把背住嚴仕雄,嚴仕雄說:“你敢打我,我家父親當朝宰相皇帝格先生,你敢動我一根汗毛,你總不得了。”胡畢嵩說:“我敢啊,不要講你是奸黨家兒子,你就是皇上格太子犯法,我總敢打格。”格胡畢嵩來火星頭真正沒得格膽,

做你格孃舅並表叔,替你格冤家把家分。”

五公子胡畢嵩弄兩個手背住小奸黨嚴仕雄兩個腳,漲漲勁,手膀子一撕,“歇譁”,兩半個一樣大,五肺六髒對槓一蕩,不歪不欠像殺豬匠開片。看熱鬧格人多了,一個老朋友頂歡喜看熱鬧,腳踮起來,頸脖子伸多長,頭伸了槓看,曾在意肚腸對他頸脖子裏一繞,哎喂,鬼毛病總嚇起來。

老朋友嚇做抖擻病,格嘞格嘞,就轉家門。

胡畢嵩拿人打殺得唄,你逃走呢,他又不走,對槓一撐,就開聲:“喂,我男子漢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打殺人不害旁人,我打殺人要報名字格,你們聽好了,殺人者,陝西華陰縣五公子胡畢嵩是也,你們有種去找我,我走了。”胡畢嵩交狄美雲小姐,雙雙迴轉八仙院按下不表。

再講奸黨家安童,少爺被打殺得,不是旁人打殺得,又是五公子胡畢嵩,撕做兩半個一樣大。格安童兄弟喫虧,拿死屍對家背,不要問細阿大,我們各人掮半個,掮屍首格掮屍首,報信格報信。

報信安童騎快馬,打馬加鞭就動身。

路途催趲,經中言語省一省,趕到京都帝王城。報信安童來到京都皇城宰相府高廳之上,見到老奸黨當朝宰相嚴平直,安童雙膝來跪下,老太師叫啦兩三聲,叫聲:“太師哎,不得了不得了格,

總說禍有天能大,只比天高矮二分。

少爺杭州城散散心,在胡畢嵩手下喪殘生。”

老奸黨嚴平直聽見這一聲,躁到死去又還魂,只躁得老賊喉嚨生煙,七竅冒火。“呸!我把你胡畢嵩胡畢嵩你格狗賊,可惱啊可惱,上回拿我外甥打殺得,我家妹丈寫信把我,我也不曾找你算賬,情喪你拿我的孩兒又打殺得,我豈能與你善罷甘休。罷了,安童,將文房四寶取來。”肇安童拿紙筆硯臺、黑墨端到高廳。

衆位,老奸黨的歪才好哩,磨磨大閣香,羊毫掭掭尖。

思量思量又思量,害人的本章就寫完篇。

到第二天天明已亮,鳳閣龍廷九重霄,老奸黨帶本入午朝。老奸黨嚴平直二十四拜俯伏金階,口稱:“萬歲,微臣有本。”將害人的本章呈上龍書案桌,成化皇帝龍目觀看,本章上寫:“護國公胡鎮岳父子六個,久有謀王篡位之心,他長子鎮守南宰門,次子鎮守北宰門,蓄謀已久,三子在三關拉攏人心,結黨營私,暗中勾通邊邦外國,皇姑也有造反意,駙馬也有謀反心,陝西華陰賀壽總是假,商議造反是真情,特別五公子胡畢嵩,在杭州城招兵買馬,積草囤糧,我兒嚴仕雄和我外甥範鳳將他來相勸,胡畢嵩不但不聽,反而打死我兒交我的外甥。萬歲哦,等他父子六個裏應外合,反上京都帝皇城,你鐵打的龍廷坐不成。”成化皇帝一時糊塗,信以爲真。

本章上上下下看完成,掇開龍心火一盆。

聖天子大發雷霆,拍動震山河,“我把你大膽的胡鎮嶽,你膽倒不小,你是孤家的御親公公,皇親國戚,情喪要想謀王篡位,孤家豈能容你?”傳下聖旨,吩咐值殿將軍,將胡鎮嶽交大、二公子父子三個推出午朝,發鼓三通,放炮三聲,扯啦官帽,摘啦官帶。

官職削得乾乾淨啊,推到法場喪殘生。

可憐胡鎮嶽和他的大、二公子被綁赴刑場,三聲落魂炮一響,三人人頭落地。可憐了,

一代保國忠良在法場身喪命,哭壞了多多少少人。

再講萬歲傳下聖旨,吩咐湯元帥帶三千御林兵,聖旨一道、尚方寶劍一口,速到陝西華陰縣將胡家滿門抄斬,而後帶兵到杭州城,捉拿反叛五公子胡畢嵩,不得有誤,欽此。湯元帥口稱:“萬歲,臣領旨謝恩。”辭皇別駕,到御校場之上,發鼓三通,放炮三聲,點起三千御林兵,兵馬隊隊出皇城。

哪曉兵馬隊隊動身走,躁壞了皇后一個人。

因爲萬歲散朝,迴轉皇宮內院是悶悶不樂,正宮娘娘問:“皇上,今天散朝回宮 爲何雙眉緊鎖,面帶憂容,莫非有不快之事,告訴哀家聽聽看。”萬歲嘆氣:“哎,梓童啊 ,真正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肚皮,孤家萬萬料不到,我的御親公公胡鎮嶽也要造反,現在將他滿門抄斬,所以想想心裏不得過。”正宮娘娘說:“皇上,你好糊塗啊,就算我的親公公要造反,我們的皇女總是我們金枝玉葉親親嫡嫡嫡親,就算皇女要造反,我們的外孫胡春生才三歲,三歲倒思量到要反對你,情喪也拿他殺啦得。”萬歲一聽,“哎呀,不好,搞錯了,搞錯了。”但是要想追回成命已萬萬不能,因爲一來,三千兵馬走了半天追不上,二來,過歇辰光做皇帝啊,是金口玉言,說話要算數格,不好出爾反爾。所以不講萬歲天子交正宮娘娘多懊惱,單講湯元帥帶領三千兵馬。

路途催趲不耽擱,趕到華陰一座城。

一到陝西華陰縣,縣太爺許大人迎接,許大人曉得不得了,三千兵馬要抄斬胡家滿門,不好了格,胡鎮嶽不是張三並李四,是我的恩師老先生,一日爲師終身父,到老也不敢忘師恩,現在先生家遭了難,我做學生格要幫幫他格忙。許大人想好,客客氣氣拿湯元帥接到縣府衙門,爲他辦酒接風。

名義上爲他來辦酒,暗裏花做通風報信人。

許大人暗中派心腹安童送信到護國公府,康氏太太曉得不得了哇,要被滿門抄斬,最好 ,要派個把後代溜走,一想,小孫子胡春生才三歲,太小哇,溜不走,一想大孫子胡進生十二歲 ,叫他逃走,才十二歲,年齡也只嫌小點,逃出去飯碗找不到,一想,家裏格家傭胡霆十八歲老老誠誠,叫胡霆帶他逃走。老太太拿胡霆喚得來,“安童,不得了,可憐我家被奸黨陷害,要被滿門抄斬,老身託付你一件頂重要的事情,

趕緊拿我的大孫孫胡進生,帶了海角蒼天去逃生。

等他長大成人後,好做伸冤報仇人。”

胡霆說:“老太太你放心,保證拿你的孫孫帶了逃走。”老太太雙膝跪下來,對胡霆磕三個頭,叫一聲:“安童哎,

你受老身拜三拜,拜託你撫養我格孫孫長成人。”

胡霆發躁,雙膝跪倒:“太太,你不要拿我奴才折殺得,你放心,你拿你孫孫進生公子交把我,我以性命擔保,有我胡霆在,就有你家孫孫在。”肇胡霆交胡進生喬裝打扮,兩人改姓不改名,胡霆改名古霆,胡進生改姓叫古進生。衆位,他這個胡不是口天吳,是古月胡,所以這個胡字拿拉個月就是古,所以一個叫古進生,一個叫古霆。主僕兩個逃出去,究竟逃到哪裏咧?現在沒得功夫說,大約要等一個半鐘頭才告訴你們。

再講康氏太太,將安童梅香喚到高廳。老太太說:“安童、梅香啊,大事不好哇,可憐我家被奸黨陷害,馬哨要被滿門抄斬,老身不連累你們,我家東庫房有金子,西庫房有銀子,安童梅香哦,你們東庫房多拿金,西庫房少拿銀,

你向東來他向西,改名換姓做生意。”

安童梅香說:“太太,我們小人逃走,你老太太怎麼辦?”老太太說:“安童梅香,老身要爲皇盡忠。”安童梅香說:“太太,哪裏我們小人格命,比你老太太也值錢點哎,你老太太要爲皇盡忠,我們小人大家也不要命,叫聲,太太喂,

我們陽日三間是主僕人幾個,到陰司地府我們也要服侍你當身。”

康氏太太一聽,深受感動,“呀,安童、梅香,真正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難得你們一派忠心,老身成全你們。”吩咐安童弄一個大缸,抬了對高廳上一頓,缸肚裏弄酒交毒藥一和,老太太開口:“安童梅香,既然你們不怕死,個人弄嘎一口藥酒。”這些安童梅香真正忠心,輪流顎落個人喝得一口,不得了了格,

藥性發作了不得,七孔流血喪殘生。

四公子駙馬公交公主娘娘哭到死去活來,狠狠心腸,弄毒藥酒弄三歲格兒子,就是皇帝格外孫胡春生灌殺得,小夫妻兩個也喫藥酒喫殺得。康氏太太一望呀,一個一個都倒在高廳上,老太太發躁,金戒指探下來對嘴裏一撂,可憐了,

康氏太太吞了個金戒指,無聲無息就喪殘生。

再講湯元帥三千兵馬到了格,一望,哎呀,一個一個都死在高廳上,傳下將令,死後過刀,拿人頭殺下來,用木頭盒子置起來,要送上皇城,回覆聖旨,拿身段背背堆,胡家高廳開一個坑,將沒頭屍首對下扔,高廳造起肉丘墳。

墳上栽起芭蕉樹,巴巴結結不翻身。

大門上起一把雙簧鎖,封條貼得緊騰騰。

派人拿人頭送上皇城,正宮娘娘到頭肚裏找了,公主娘娘格頭交旁人不同,她頭上有鳳冠格,正宮娘娘看見格公主娘娘格人頭到,捶胸跺足也淚紛紛,高哭一聲:“我格心肝皇女,

你是金枝玉葉生,竟在法場喪殘生。”

又看見三歲格外孫,胡春生格頭,正宮娘娘更加哭到死去活來,哭聲:“我格嫡嫡親親格外孫,

人家養到小外孫,包包撮撮長成人。

可憐你才三歲整,就被奸黨害死可傷心?”

不講正宮娘娘多悲淚,再講湯元帥帶三千兵馬,要到杭州城捉拿五公子胡畢嵩,兵馬隊隊動身走,路途催趲。

經中言語省一省,杭州城到面前呈。

一到離杭州城大約二十里之遙的周家莊,太陽要落山了,傳下將令,安營紮寨,埋鍋造飯。哪曉得事有湊巧,八仙院有個看門安童叫周通,周通格天齊巧請假家去探望母親,哪曉周通家就住在周家莊,周通到家一望,哎喂,怎有許多兵馬囤紮在此,周通暗中一打聽,“哎唷,不得了哇,三千軍馬是來捉拿五公子胡畢嵩格。

格胡畢嵩不是張三並李四,是我周家的大恩人。”

周通就想:胡畢嵩人好了,我家有個老母親,年老多病,經常要發老毛病,我家貧困,沒得銀子替我母親治病,五公子胡畢嵩經常贈我紋銀,代我母親看好病,呀,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我不能好了傷疤忘了疼,喫水忘記挖井人,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爲人,現在我恩人有難,應該要幫幫他格忙,罷了罷了。

我周通情願拼拉一條殘生命,做一個通風報信人。

所以你們說,人可要做好事啊!胡畢嵩如果不拿銀子送把周通,這個肚裏肯定要送命,所以經典是勸世文,勸勸你們衆善人,如果錢該了多,不要總用啦得,最好多送點把窮人家,也作興有好處格。閒言休敘,言歸正傳,再講周通。

急急忙忙來急急奔,八仙院到面前呈。

周通回到八仙院,到胡畢嵩狄美雲格洞房繡樓敲門,“五少爺開門噢,大事不好了。”胡畢嵩聞聲穿衣而起,拿門一開,周通進來,雙膝來跪下,五少爺叫啦兩三聲,叫聲:“我格五公子哎,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

總說禍事有天大,只比天高矮二分。

只因奸黨嚴平直金殿奏一本,將你滿門抄斬喪殘生。

現在領三千兵馬來捉拿你,你快做逃災躲難人。”

胡畢嵩聽見這一聲,勝如天打雷一陣,好比萬丈高樓失足,揚子江斷纜崩舟,“呀,躁死我也。”

跟斗栽到地板上,神木不知半毫分。

狄美雲交周通嚇壞了,背住胡畢嵩,一個喚官人,一個喚少爺,“醒來醒來。”

格人不傷心心不死,捶捶拍拍就轉還魂。

可憐了,五公子還陽來打轉,止不住格虎目淚紛紛,高哭一聲:“我格可憐父親母親,我格哥哥嫂嫂啊,

只怪我胡畢嵩闖了個禍,連累我格父母兄嫂喪殘生。

可憐了,我胡家被滿門抄斬,死了委該冤枉很,

我要到何年何月好把冤伸。”

胡福一想:不得了哇,害了我摻五公子出來闖禍,現在遭到這種禍場頭,我趕緊逃走。

急急忙來急急奔,哪肯遲得片時辰?

你曉胡福逃哪裏去?逃到三關,一望不好,三關總兵三公子,聽見家裏出得大事了,已經服毒身亡。胡福一想:禍是我惹格,我蹲三關做代理總兵,我來招兵買馬,積草囤糧,

等到兵肥糧草足,領兵反上午朝門。

拿奸黨一個一個來殺死,好爲我家主公把冤伸。

胡福從這個時候開始啊走了正路,叫浪子回頭金不換。衆位,有胡福來三關做代理總兵,此乃後話,按下不表。

再講到五公子胡畢嵩要逃走,狄美雲送他,新婚夫妻,難捨難離,世上多少哀苦事,除非死別與生離,送送送送,狄美雲淚如泉湧,一把背住:“我格官人哦,

今朝我們夫妻來分別,要到何年何月再相逢。”

胡畢嵩說:“小姐,你不必悲淚,我報了仇啊,就來交你相會。”小姐眼淚又拋下來,“官人啊,讓奴家再送你三五里,鞋大足小步難行。”胡畢嵩說:“賢妻,你不須客氣,常言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請賢妻就此留步,速速回轉八仙院安身罷了。”肇夫妻灑淚而別,好有一比,

好一比天空掉下一口無情劍,斬斷了夫妻結髮情。

不講狄美雲小姐含悲忍淚,迴轉八仙院安身,再講胡畢嵩逃出杭州城,忙忙如驚弓之鳥,急急如漏網之魚。

急急忙忙來急忙奔,蘇家莊不遠面前呈。

胡畢嵩逃到蘇家莊不遠格地方,已經到了第二天黃昏頭,啞子亮月,望見黑影來前間一閃一閃。胡畢嵩就想:夜漆忙慌,這黑影閃來閃去,非盜即賊,我跟後間去望望看,就跟好了這個黑影。一跟跟到河邊上,聽見一個女子,來河邊上放聲啼哭,哭聲:“我的父親大人,可憐後母對我心良狠,天天毒打,我要想到許昌城上尋找你,身無盤纏怎能行,罷了,罷了格,

陽日三間日子不願過,我跳在塘河喪殘生。”

胡畢嵩一聽,哎呀,原來一個小姑娘要投河死。胡畢嵩一個箭步,衝到前間攔住得,“小姐哇,年紀輕輕,怎思量到尋短見格?俗話說得好,寧蹲世上捱,莫對土裏埋;閻王不尋你,你也想發小鬼格財。究竟姓甚名誰? 家住何方?爲何要投河?”小姐睜開淚眼,對胡畢嵩一看,只見胡畢嵩英雄氣概,相貌堂堂,五官端正,臉上一團正氣,料定他肯定是好人。小姐雙膝來跪下,公子叫啦兩三聲,叫聲:“公子哎,

我拿真心之話告訴你,鐵石心腸要軟三分。

公子,我就住那不遠蘇家村,我家姓蘇,我家父親就叫蘇嚴習,是現任許昌知府,我叫蘇美英,我今年十八歲,我的母親早年亡故,我家父親娶了後母,後母心黑,天天蹲家打我,我沒得辦法,我就溜出來,準備到許昌城上尋找我格生身父親,可憐我鞋尖足小,身無盤纏,所以我準備跳入塘河淹殺得拉倒。”胡畢嵩說:“小姐,萬萬不能尋短見,投個人身不容易。小姐,沒得路費不要愁,我路費銀子多得很,再一個我是一個沒得事格人,我拿你帶到許昌城上找你父親可好呀?”蘇美英說:“公子,好倒好格,不過我們跑做堆,你男子,我女子,你今年十七八歲,我也十七八歲,男女授受不親,恐怕人家要說閒話。公子,我看不如這樣子,

不要嫌奴家容貌醜,結成夫妻一同行。”

胡畢嵩說:“小姐,萬萬不能,你不要當我是隨常過路格人,我是逃犯胡畢嵩。”蘇美英說:“呀,赫赫有名的五爵主,我們鄉下人年紀大格人總佩服你,說你是忠臣的後代,當代的英雄,

我今朝得配你胡公子,千中意來萬稱心。”

胡畢嵩說:“小姐,慢來慢來,我已經有了一個小姐了,八仙院裏的狄美雲,已經交我拜過堂成過親,我們而且夫妻恩愛。”蘇美英說:“五公子,那有什麼關係?你們男子漢大丈夫,三妻四妾作興格,不要說兩個 ,就三個四個五個六個七個八個九個,我一點點總不嫉妒,

狄美雲小姐做你正,我蘇美英做你二夫人。

你可答應?你不答應我坍河裏淹殺得拉倒。”蘇美英當真發躁,要對河裏坍。胡畢嵩一想:不得了哇,不答應人家她要尋死。一把背住,“小姐,萬萬不能尋短見,我一面答應你吧。小姐,我們肇夫妻道理,我看你格小夥子太漂亮,漂亮小姐要惹禍要惹波瀾格。來,我替你女扮男妝。”肇胡畢嵩拿包袱解開來,拿自己洗換格一套衣裳拿出來,幫助蘇美英換起來。哪曉蘇美英拿男子衣裳一穿啊,倒也馬馬虎虎就稍微大點,哪曉得就格鬼鬼腳三寸金蓮對男子鞋子裏一穿啊,腳委該小鞋子旋溜溜轉委該不好。胡畢嵩說:“不要緊,不要緊,小姐,你格女子衣裳脫那又沒用,撕成布條這遭捆捆存存牢。”扮起來格。 胡畢嵩說:“小姐,我們肇暗裏是夫妻,名義上我們是兄弟,我不叫胡畢嵩啊,我肇就叫張嵩,你肇就做我格兄弟叫張英 ,我來喊你格會答應?”蘇美英說:“我幹高幹大格人哪裏答應總不會。”胡畢嵩喊她了,“兄弟啊。”蘇美英答應:“哎。”胡畢嵩說:“哎喂 ,這種喉嚨又尖又嫩又妖怪格嗓子啊,不要講望,一聽就曉得冒牌貨,你嗓子要放粗點,放笨點纔像。”“好格呢,我們再重來。”胡畢嵩喊:“兄弟哎。”蘇美英說:“哎。”肇對了格,內景格,肇胡畢嵩前頭走,蘇美英後面跟, 跑跑跑跑碰叮嚨叮咚,蘇美英一個倒栽蔥,一個跟斗,一爬爬起來,一望啊,路旁邊一口雪亮堂堂的尖刀,蘇美英一想,我不如拿這個尖刀拾起來帶在身邊 ,一來街上買水果好削削皮,二來好防防身。肇就拿尖刀對靴筒裏一塞,你們大衆牢記話題,回頭這口刀,就是惹禍的根苗。再講夫妻動身,

路途催趲不耽擱,漢中府到面前呈。

一到漢中府,投宿招商店。夫妻二人來到客房之中,胡畢嵩說:“小姐,你腳又小跑了太慢,等我上水關碼頭叫一條舟船,我們坐船上許昌可好呀?”蘇美英說:“官人,你要速去速回。”胡畢嵩走了格,蘇美英拿門一關一栓,哎唷,腳痛了不得過,拿靴子脫下來,裹腳布一解,拿起來一望,喔,鬼鬼腳底十來個大水泡。哪曉得望啊望,上了大當,來了一個人。哪個? 店小二送洗臉水格,跑到客房門口一扛門,門栓格關格,肇走門縫縫裏,一個眼睛睜一個眼睛閉,像木匠單眼吊線對裏一望,哎,鬼鬼腳都露出來格,犯喪,女扮男裝。店小二就來飯店門口呆笑,哪曉正來下呆笑,來了一個人。哪個? 油頭惡光棍胡沒魂。這胡沒魂多大年紀咧?五十四歲,長了皮包骨頭,骨瘦如柴,三根筋住格棗木榔,你不要看他瘦哇,好色之徒,家裏妻子娶七房,他還不夠忙,還蹲外間偷雞摸狗,看見人家體面小姐,他命總不要,非要搞到手才肯歇。哪曉格天胡沒魂走到飯店門口,看見店小二來下呆笑,胡沒魂說:“小二哥,你笑什麼?”店小二說:“胡大爺,胡大爺,新聞新聞,我們飯店裏住了一個體面小姐,犯喪,女扮男裝,鬼鬼腳總露出來格。”

胡沒魂聽見這一聲啊,正中其謀十二分。

胡沒魂跟手拿門衝開來,一把拿蘇美英來扯住,要調戲小姐女千金。蘇美英說:“不要絞七廿三,我是男子漢。”胡沒魂一聲冷笑,“也男子漢哩,鬼鬼腳總露出來格,硬憑據總出來格。”蘇美英一想:不得了哇,賴不掉了格,我要是交他硬犟,我是女流之輩,手無縛雞之力,我怎犟得過他,不好了格,我假使和這個冤家有了長和短,對不起我格胡畢嵩好官人,這……如何是好?蘇美英急中生智,我不如如此如此,設計設計。究竟蘇美英用什麼計策,待小學生慢慢地道來。蘇美英說:“大哥,做這事情你不怕難爲情,我年紀輕怕難爲情,你拿門關起來栓起來,拿衣裳脫來得,逋了帳子裏花等我。胡沒魂能信她咧,拿門一關一栓,衣裳一脫,對帳子裏一逋,“小姐,快點來啊,我等了躁殺得。”小姐說:“來了格。”靴筒裏尖刀背出來,兩個手捧住刀柄,拿尖刀對準了胡沒魂格嗓喉嚨,蘇美英用盡生平之力對前一戳,噗,啊咿喂,刀柄總戳頸脖子裏去,胡沒魂啊只喊到半聲,

跟斗栽到踏板邊,搔搔大腿上西天。

所以經典是勸世文,勸勸你們聽經格男勞力們,萬萬不要想空頭心思跑小路,跑小路沒得好處。閒言休敘,言歸正傳。

再講店小二走門縫裏對裏望,哎,殺得人了。肇店小二報,報與胡沒魂家七房妻子知道,胡沒魂家七房妻子啊,到漢中知府衙門報案。漢中知府邱堂一聽,不得了,出得人命,人命關天,隨手帶了公差衙役,到飯店裏花驗屍,一望,果不其然被刀戳殺得格,而且蘇美英不賴,“人是我戳格。”格麼殺人要償命,是殺人犯哦。

不分青紅與皁白,鐵鏈子鎖了緊騰騰。

鐵鏈子一鎖, 背起來就走,一走走到大道上,齊巧望見胡畢嵩叫船打轉,蘇美英發躁,腳一蹬喉嚨上一咳,眼睛對胡畢嵩瞄瞄,嘴歪歪,意思就是出得大事,你還不趕緊逃走。胡畢嵩是聰明人啊,曉得出大事,胡畢嵩逃走了格。

不講胡畢嵩逃走,再講蘇美英被帶到漢中知府公堂。她不賴,人是她殺格。肇做起口供來, 畫了押,就拿蘇美英重枷重鎖,

押到監牢裏遭磨難,殺人償命不容情。

可憐,小姐蘇美英坐牢,一步總不得跑,困嘛困狹牀上,杵嘴棒杵了緊騰騰,日裏總好過,到夜裏格日子頂難過。小姐來到半夜心,越思越想越傷心,放聲痛哭淚紛紛,高哭一聲:“我格父親大人喲,

你枉來許昌做知府,女兒卻來監牢裏做罪人。

又哭聲我格親孃哎,

你也好到許昌城上父親牀頭邊託一個夢,

等父親好來搭救我當身。”

蘇美英來監牢多悲淚,驚動了一位老大人。

驚動哪一位老大人?驚動了漢中知府邱大人。怎驚動得到格咧?因爲邱大人格天夜裏困不着,爲何困不着?因爲城隍土地算到蘇美英遭難,幫忙搞鬼,就搞了邱大人五心煩躁,困不着。邱大人一想:今朝棺材瞌睡死哪去格?拗氣不困了,起來散步。哪曉邱大人散步散到監牢旁邊間,真正叫無巧不成書,夜靜夜靜啊,就聽出去不近,聽見蘇美英來監牢裏哭得逼清,“父親啊,你枉來許昌做知府,女兒卻來監牢裏做罪人。”邱大人一想呀,提到許昌知府叫蘇嚴習,

不是張三並李四,交我是結拜弟兄兩相稱。

所以到了第二天,邱大人拿蘇美英走監牢裏帶到自己家中高廳之上,拿她重枷重鎖解啦得,邱大人開口了:“你究竟姓甚名誰?你家父親究竟叫什麼?告訴我聽聽。”蘇美英就想:不是來公堂,來人家家裏高廳上,又望見邱大人慈眉善目,不是惡人是善人,雙膝來跪下,大人叫啦兩三聲,肇就怎樣怎樣如此如此真實情況啊,統統告訴邱大人。邱大人上上下下聽完成啊,一把拿蘇美英來扯住,侄女兒叫啦兩三聲。“哎呀,原來是我侄女兒。侄女兒啊,你怎不早說,我本章已經送上皇城,等到皇上聖旨一到,是殺人犯,犯法要被殺。”不好了格,

如果拿蘇美英法場過刀身喪命,對不起我格結拜哥哥姓蘇人。

但是邱大人又想了,如果皇上聖旨一到,不拿蘇美英法場過刀,違反聖旨,我烏紗帽戴不牢,“不好了格,左難右難難壞我,一難怎做兩難人。”

邱大人來有難處,來了一位善心人。

什麼人?邱大人的女兒邱美蓉,邱美蓉小姐多大年紀,十七歲半,何謂十七歲半 ?本來十八歲,生日晏,三十夜生日,所以說十七歲半。邱美蓉小姐最近得了一個古怪毛病,心口頭打壩,茶飯喫不下,面黃飢瘦,骨瘦如柴。邱美蓉小姐來到了高廳,“父親,你爲何悲淚啼哭?”老大人說:“女兒啊,非爲別事。”怎樣怎樣告訴邱美蓉,邱美蓉心良好了,“父親,你不必爲難,你家女兒枉於是半條命,喫不下飯格人也過得長嗎?叫聲,我的父親大人,

如等你家女兒到監牢裏去替罪哦,好救到蘇美英女千金。”

格邱大人聽見這一聲,鐵石心腸軟三分。摟頭就把邱美蓉小姐緊緊來抱住,心肝女兒也哭得不絕聲,高哭一聲:“我格心肝女兒,

麥芒挑刺肉也疼,哪肯將鋼刀割自身。

虎毒不把兒來喫,哪肯親手害親生。

心肝女兒,你要到監牢裏花去替罪,千不能來萬不能。”

邱美蓉說:“父親,你不必悲淚,你家女兒枉於是半條命,喫不下飯了格,肯定要死格,如果害病死啦得,我輕如鴻毛,我如果代替蘇美英法場過刀,我重如泰山,叫聲,父親大人哦,

今朝答應我到監牢去替罪,一筆勾銷莫談論。

你要是不肯成全我,我也情願不要命殘生。”

話音未了,邱美蓉站起身來走到牆身邊,拿鎮宅鋼刀拿出來,刀口對頸脖子一橫“父親,你格答應,不答應,我自殺格。”老大人嚇壞了格,一把捧住女兒,“萬萬不能,爲父成全你罷了。”肇邱美蓉要和蘇美英換衣裳,蘇美英再總不肯,不肯,邱美蓉要尋死,蘇美英沒得辦法,拿衣裳換把她,兩位小姐來高廳抱頭痛哭,

結拜乾姐妹人兩個,勝如同胞一母生。

邱美蓉要上監牢了,父女骨肉連心,難捨難分。邱美蓉走到父親邱大人面前雙膝跪下來,磕啦三個響頭,叫聲:“我格父親大人哎,

受你格女兒拜三拜,報報我格父母養育恩。”

邱美蓉站起身來,走到蘇美英面前,也跪下來磕三個響頭,叫聲:“我格乾姐姐,受你格乾妹妹拜三拜,

拜託你替你格乾妹妹,孝順我的父母二雙親。”

蘇美英眼淚千雙下,一把抱住乾妹妹,“你放心啊,你格父母就是我格父母,

在養老來死殯葬,飄山化白我當身。

我格乾妹妹,有朝一日交胡畢嵩成婚配,

生到男來育到女,傳接你邱家後代根。”

邱美蓉代替蘇美英到監牢受罪,蘇美英就來邱大人家做了女兒,也算得到安身處,此言丟開慢談。我們再講五公子胡畢嵩逃出漢中府,急急忙來急急奔,一路催趲。

經中言語省一省,祁山縣到面前呈。

五公子胡畢嵩逃到祁山縣,天朦忽兒亮,他肚子餓了格,找地方買點東西喫喫,一望,三開間門面,裏頭有燈光,胡畢嵩拿門推開來一望,哎唷,兩個人來下蒸糕。哪兩個人啊?母女兩個,老奶奶叫隗奶奶,隗奶奶丈夫早年亡故,生到一男一女,兒子叫隗龍,三年前間誤傷人命,發配充軍,就是隗龍啊,三年前間打架,不在意打殺人,不是有意打殺得格,所以喫官司不來家,生到女兒隗美紅,年方二九十八歲,只生得花容月貌,母女兩個開糕店爲生。胡畢嵩到了格,“小姐喂,格有東西賣,肚子餓咧。”小姐說:“客官,你請坐啊,我來蒸糕。”胡畢嵩坐下來,隗美紅上竈,隗奶奶燒火,隗美紅一面上竈,偷眼對胡畢嵩一看,哎喂,胡畢嵩貌賽潘安,勝過宋玉,眉清目秀,相貌堂堂,一表人才。隗美紅就想哇:我來開糕店啊,天天來喫糕格客人也算不少了,從來不曾看見幹漂亮格客人,哎呀,我今年也十八歲了,也不曾有門當戶對格人,

我只要能交這個漂亮客官結秦晉,千中意來萬稱心。

隗美紅就想:往常我家母親燒火啊,她格瞌睡頂多,我今朝只要望我格母親來竈面前磕睡,我好跟這位漂亮客官說拉兩句體已格話。哪曉得格天隗奶奶不曉爲什麼一點瞌睡總沒得,一面燒火,兩個眼睛睜了像油盞,從貓洞洞裏看好了竈上。隗美紅髮陰躁了,不好了,我母親倒頭瞌睡不曉死哪去格,今朝體己格話談不成了格,肇拿糕蒸好了搬下去。哪曉胡畢嵩肚子委該餓,糕不問細啊大,一口做一個,蒸了哨就喫得哨,蒸多少,喫多少。隗美紅急得沒辦法格,就蒸整籠頭糕把他喫。

哪曉胡畢嵩糕店用點心,來了一個油頭惡光棍。

來隗美紅家糕店隔壁,住了一個油頭惡光棍,叫竇達丁。竇達丁也結拜幾個好朋友了,真正叫屋宿不刷不成堆,臭味同類,幾個好朋友總不是好東西,一個叫牛頭贊號光蛋,一個叫十不象號毛選,還有一個獨眼龍最壞。四個人啊,就來竇達丁家拿臺子一攙,就來百零八張,來到天亮了,獨眼龍肚子餓了格:“竇大哥,啊喂,我肚子人總餓殺得。”竇達丁說:“兄弟,甭着急,等哥哥我到隔壁頭糕店去買糕,隔壁頭隗美紅小姐蒸格糕好喫格,粉花香,我買四籠來把你嚐嚐鮮。”竇達丁來到糕店見到隗美紅,“小姐哇,我有客人來了,蒸四籠糕,給我搬個間去。”隗美紅說:“對不起噢,有先來後到,要等這位客官喫好了,我纔好拿糕蒸把你。”竇達丁一望,哎喂,這個大塊頭,插口大了,啊嗚啊嗚,等他喫飽了我倒有了蹲堂等。竇達丁是油頭光棍,說絞七廿三話說慣了格,竇達丁說:“呸,你格大塊頭,你來了怎幹早格,你可保昨夜夜裏就來了格,你可保交小姐宿做堆格,不格我們熟人不賣賣把生人啊?你們交情怎幹好格?你們可保夜裏絞正格。”要依胡畢嵩格性子嘛,趕上去弄他兩個送死耳刮子,但是胡畢嵩又想了,我禍闖了太多了格,不能再闖禍,忍氣吞聲禍可消,我不睬他拉倒,所以胡畢嵩就不曾睬他。竇達丁見胡畢嵩不開口啊,他有個誤解,竇達丁就想:他怎不做聲格,看樣子我冒頭棍子打上去格,肯定交小姐有眼孔格,理虧格,不敢回嘴,今朝我來敲他筆竹槓哎,“呸,你這個冤家,你昨夜夜裏交小姐絞七廿三,你犯法,你強姦閨女問斬罪,調戲民女要充軍,今朝是私了還是公了,要是公了,拿你對監牢裏一挎,今世裏不得回家,要是私了,拿出二百兩銀子來,塞塞我嘴就拉倒。”胡畢嵩說:“你格冤家,不要蹲槓瞎說絞話,死開點。”胡畢嵩拿手一戳,哪曉一來胡畢嵩力大無窮,二來竇達丁坐了一夜,眼睛一合蒙啊蒙,跑起路來馬龍衝,被胡畢嵩一扛,對前一衝,腳對戶檻上一碰,“撲叮咚”,後得腦對步沿石高頭一摜。

大紅腦子淌鮮血,活跳鮮魚喪殘生。

小姐隗美紅一望,不得了,出得人命了,“少爺,你趕緊去逃命。”胡畢嵩說:“小姐,我們男子漢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打殺人的好連累你們,我去報案。”格胡畢嵩真正正派了,胡畢嵩來到縣府公堂門口,格麼古辰光公堂門口有鼓格,胡畢嵩“咚咚咚”擊鼓要求上堂,縣太爺孔大人坐堂,三班衙役分站兩旁,“何人擊鼓?帶上公堂。”肇拿胡畢嵩帶到公堂。個胡畢嵩來到公堂雙膝跪,縣太爺叫啦兩三聲。縣太爺孔大人拍動驚堂木,執指一指,“下跪者何人?爲何擊鼓上堂?”胡畢嵩一想:我不好報真名字,報真名是逃犯,要犯法,要被殺,我來報假名字咧,“回稟大人,我姓張,我叫張嵩,才間來糕店門口,交竇達丁打架,哪曉不曾在意一扛,倒拿竇達丁扛跌殺得格,所以我來投案格。”縣太爺孔大人一看,哎唷,打殺人哇,打殺格不是旁人,油頭惡光棍竇達丁,竇達丁不是好東西,是我們祁山縣出名格油頭光棍,好打官司領訟,絞七廿三格事情總是他,我在這塊做知縣,最怕這個冤家,一個月爲這個竇達丁格案子倒要審大半個月,他死啦得我清靜多了。

我點點燭來燒燒香,他早死一天好一天。

所以孔大人暗中護通胡畢嵩,不曉得他叫胡畢嵩,只曉得叫張嵩。“張嵩,本縣問你,你是不是交竇達丁打架的?”“是的。”“你們是不是對打的?”“哎,是的。”“你不打他,他要打你的?”“是的。”“你不是有意的?”“我不有意。”“對哇,你不打他,他要打你,你自動防衛,你是誤傷人命,你沒得罪,你一點點格罪總沒得,不過,不好就這樣子拿你放走,如果就這樣子拿你放走,你回頭還要交人家打架哩,要把點苦頭你喫喫,你下回才記得住纔不打架咧。”吩咐公差衙役,拿張嵩,

重枷重鎖押到衙門口示衆一個月,然後放你轉家門。

胡畢嵩聽見這一聲,暗裏花笑了肚裏疼。

胡畢嵩一想:這種好事倒哪塊來,拿這個人打殺得又不要抵命,只要撐槓撐一個月,這種便宜事體哪塊來,對不起,我下回還要打殺人哎。

不講胡畢嵩來城門口示衆,單講隗美紅心好了。天天提籃送監飯,格天又去送監飯,見到看胡畢嵩格牢頭禁子,隗美紅走到前間深深一禮,一躬到底,“牢頭伯伯,我這兒有五兩銀子,小意思,送把你,買茶不解渴,買飯不充飢,買酒喝不醉,買點潮菸燒燒,旱菸敲敲。”牢頭禁子一望,哎呀,五兩銀子啊,對手心裏一託,像水銀來槓直漾,幹多錢,偷了家去塞把小兒子買到半畝田,“嚯鐵托”,銀子對袋袋裏一落,牢頭禁子說:“小姐,無功不能受祿,你送我銀子五兩,究竟找我有什麼事情?”小姐說:“老伯伯你放心噢,沒有什麼大事,主要這個張嵩來我家門口打殺人,他不曾逃走,他不曾害我,現在自己反而來那遭罪,我很是可憐他。老伯伯,你格可以撐遠開間點啊,等我交這個張嵩,說拉兩句體己格話啊?”個牢頭禁子得到錢格,叫有錢能使鬼推磨,牢頭禁子說:“格不關事啊,格不關事啊,我家大人說,張嵩又沒得罪,他自動防衛,他不是有意格,誤傷人命,他一點點罪總沒得,逼逼他性子格,我哪怕到個頭弄堂裏去,弄兩個手指頭,拿耳朵塞緊了,你們咕咕咕說鬼話,說到晚總不關我事啊,我走了。”牢頭禁子腳底落像抹油走了,隗美紅走到前間,“相公,我有件要緊事情交你商議商議。”胡畢嵩說:“小姐哇,你不須客氣,有話請當面講。”

小姐聽見這一聲,臉總紅到耳後根。

隗美紅小姐想:就叫我當面說,哪好意思說,總不見得說,公子啊,你漂亮了,你好看了,我要跟你了,我要把你了,不難爲情啊,等你回頭要瞧不起,要說我老臉皮,貼爛膏藥貼把你,所以小姐望住胡畢嵩發了個呆,要想說明就口難開。但是隗美紅小姐轉而一想: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萬千相思怎安排,錯過時機不再來。

老老臉皮走到前間,叫聲:“公子哎,我有一句話說不出口哇,紙糊燈籠肚裏明,公子喂,

不要嫌奴家容貌醜,願做你牽牀撣席人。”

胡畢嵩說:“小姐,萬萬不能,你不要當我是張嵩噢,我實骨子是逃犯胡畢嵩。”小姐說:“呀,原來赫赫有名的五公子,我家哥哥隗龍來家格辰光經常談到,他最佩服你,你既是五公子五爵主,我更加要跟你,更加要把你。”胡畢嵩說:“我太多了,不細不大,已經有了兩個,頭一個,八仙院裏的狄美雲,第二個蘇美英。”隗美紅說:“越多越好,我做你第三個,哪叫你來我家門口打殺人,不曾溜走,你就不曾害我,你不曾害我,你今朝一定要要我。”胡畢嵩一聽,喲,隗美紅小姐也是真心真意,所以當面答應。

不講胡畢嵩交隗美紅小姐已經訂下終身,我們再講油頭光棍竇達丁家格結拜兄弟。一個牛頭贊號光蛋,十不像號毛選,還有獨眼龍,要去爲竇達丁報仇。格天子三人各人拿一根鐵棍子,要去打胡畢嵩。胡畢嵩一想:不得了哇,三個冤家要來打我了,我兩個手被枷了槓,我總不見得蹲槓等死呢。胡畢嵩急得沒法,就拿枷去交他們交戰,哪曉得胡畢嵩格武藝委該好,胡畢嵩枷角落一顫,打殺一個牛頭贊,枷角落對前一拱,打殺一個獨眼龍,枷角落對前一戳,十不像一個驢子磨粉,“撲叮嚨叮咚”,運氣不通,後得腦對城牆高頭一碰。

大紅腦子淌鮮血,嗚呼哀哉喪殘生。

孔大人曉得格,不得了哇,這個冤家一個月不到,打死四條人命,我肇保不住了,再保保,我烏紗帽要拋,繃帳拿張嵩——

重枷重鎖押到監牢裏花遭磨難,六十天後格殺罪不容情。

不講胡畢嵩監牢遭難,再講到隗美紅家哥哥隗龍,三年刑滿釋放回轉,就是隗龍啊喫官司滿了,家來格,一到家啊,看見妹妹隗美紅悲淚啼哭。 隗龍說:“妹子,爲何悲淚啼哭?”隗美紅說:“哥哥,非爲別事,只爲胡畢嵩格事體。”怎樣怎樣,前前後後就告訴了隗龍。隗龍說:“妹妹,不必悲淚,等愚兄帶你到監牢裏去探監。”肇隗龍來到監牢裏,交胡畢嵩會面。個麼,一個舅子,一個妹婿,話句多咧,嗦咧。撿要緊話說說。胡畢嵩說:“哥哥,旁的事情我總放心,就是漢中府監牢當中我第二個妻子,蘇美英小姐我放心不下。”隗龍說:“妹丈,不必擔心,等愚兄我替你到監牢裏去探監。”這遭隗龍辭別妹丈胡畢嵩,辭別妹子隗美紅,辭別母親隗奶奶。

邁開虎步動身走,漢中府到面前呈。

隗龍來到漢中府大街上,聽見大街上這一老百姓,三三兩兩謠謠言言,“明朝要殺人喔,明朝殺罪犯蘇美英。”隗龍一聽不得了,明朝就要殺蘇美英,我看胡畢嵩格面子,最好要大劫法場,搭救蘇美英。隗龍又想:劫法場不是一件小事,我只有一雙手,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最好要找兩個幫手纔好,到哪裏找到格幫手咧,我來漢中府舉目無親,親戚朋友一個總沒得,哪肯幫我賣命?哪肯幫我幫忙?隗龍急得沒辦法,就來飯店裏喫悶酒。

哪曉隗龍飯店飲悶酒,來了英雄兩個人。

只見走飯店門口進來兩個大塊頭,這兩個人,人有九尺高,足足有籮口能粗格腰,頭一個大塊頭,臉上花花綠綠,綠綠花花,大花臉,第二個大塊頭咧,臉上半個青格半個紅格,鴛鴦臉,甭容我細說格,你們早先曾經聽格總記得格,他們就叫趙慕榮、李德寶。趙慕榮李德寶走太行山訪朋友打轉,準備要到杭州城尋找五哥哥胡畢嵩,所以走進一爿飯店坐下來,兩人就談起來格。趙慕榮說:“兄弟,不曉我們格五哥哥胡畢嵩,格來杭州城等我們了。”哪曉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隗龍聽見格,隗龍一想,這兩個大塊頭稱胡畢嵩稱五哥哥,嗯,我倒要找他們談談咧。隗龍走到前間雙拳一抱,深深一禮一躬到底,“請問二位英雄,尊姓大名?你們交胡畢嵩什麼關係?”趙慕榮說:“我姓趙,叫趙慕榮,我格諢號叫爬山虎,這是我的結義兄弟叫李德寶,他格諢號叫水底蛟,他水肚裏功夫頂好,我們兩人來張家鎮交胡畢嵩結拜弟兄,胡畢嵩就是我們的五哥哥。”隗龍聽見這一聲,走到前間忙行禮,二位賢弟叫幾聲。大花臉爬山虎趙慕榮就說:“格倒稀奇古怪,我又不認得你,你又不認得我,騰騰空怎叫我兄弟?”隗龍說:“怎不叫你兄弟,我叫隗龍,我格妹子隗美紅,就配把胡畢嵩,胡畢嵩叫我舅子哥哥,我格叫你們兄弟。”“哎喲,原來是隗大哥,隗大哥。”隗龍說:“二位賢弟,你們格幫我明朝大劫法場,搭救胡畢嵩第二個妻子蘇美英。”趙慕榮李德寶說:“隗大哥,胡畢嵩是我們哥哥,蘇美英是我們嫂嫂,我們小叔子救嫂嫂應該應該。”隗龍歡喜了,多到兩個大塊頭幫忙了。不講三位英雄要準備大劫法場,搭救小姐。

單講到第二天,漢中知府邱大人,喉嚨總哭啞了格,要拿自己親生女兒冒充罪犯蘇美英法場過刀,父女骨肉連心,哭得不得過,狠狠心腸,拿自己女兒邱美蓉,冒充罪犯蘇美英,驗明正身,綁赴刑場。一帶帶到法場,拿她對將軍柱子上一捆,青絲秀髮打開來對將軍柱子上一繞。

監斬官,坐法場,威風凜凜,

劊子手,拖鋼刀,只等時辰。

催命鼓敲了咚咚響,落魂炮放了不絕聲。

邱美蓉小姐此時此刻好有一比:

好比一盞孤燈漸漸熄,來了添油掭火人。

來了哪些人?隗龍、趙慕榮、李德寶,三位英雄到了格。趙慕榮最快,他格諢號叫爬山虎,趙慕榮一陣風,對法場當中一攻,起來一刀,劊子手頭對下一拋。看法場這些老朋友眼睛看花了,叫起來格,“喂,新聞新聞,今朝劊子手殺人不在行,反而一刀忙了自己格棗木榔。”隗龍衝上去,拿邱美蓉只當蘇美英,不曉人家代格,肇拿她格綁繩解開來,彎下去馱她咧。衆位,劫法場不是慢慢吞吞格事情,着急慌忙格事情,哪曉隗龍着急慌忙一背,不曾背到小姐格手,背住她格腳,顛倒橫豎對肩頭上一摜,腰帶十字花一捆。這遭趙慕榮拿刀走前間,李德寶拿刀走後間,隗龍馱小姐走當中,

殺開一條血路往前奔,逃出漢中一座城。

看守法場官兵報,報於邱大人知道,“大人,三個大塊頭,肯定是江洋大盜,殺死劊子手,拿罪犯小姐馱走了格。”邱大人一聽,暗中歡喜,我原沒得辦法救我女兒,我只要望大塊頭拿女兒馱了越遠越好。所以邱大人故意搖樣摸鼓不派兵,剩上多少多少時,派兩個老兵蹲下抓強盜,抓強盜,鬧鬧,蓋蓋場就拉倒,你說到哪裏追得到。此事不表,再講趙慕榮、李德寶、隗龍三位拿小姐邱美蓉當做蘇美英,救出了漢中府好有一比。

好一比打開玉籠飛綵鳳,砸碎金鎖走蛟龍。

三位大英雄邁開虎步,步子大咧,嚇得怕咧。大步八尺五,小步子七尺有餘零,頂大格步子一丈二,有如北風送烏雲。邱美蓉人來隗龍背上腳朝上,頭朝底,格步子又大,一上一下,一下一上,熟熟熟,顛呀顛,舌頭倒熟塌出來格,一熟,“喔”,哎咿喂,一個奇蹟出現了,邱美蓉肚子裏一塊惡肉倒熟出來格。格一塊惡肉多大?蕎麥雪團能大,籽籽拉拉像粟米,挺硬,一熟病倒熟好了格,上下貫通,毛病除根。衆位,你們倒說說看,人可要做好事,邱美蓉本來是個半條命,喉嚨裏長一個瘤啊,喫不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喉嚨口打壩,你說喫不下你還活得長,短壽命。就是因爲心良好,準備代替蘇美英早點死拉倒,心良太好,不曾死得掉,反而短壽命變做長壽命。你們說人心良可要好。閒言休敘,言歸正傳。

再講三位大英雄救了小姐邱美蓉,只當蘇美英,急急忙來急急奔,路途催趲。

經中言語省一省,祁山縣到面前呈。

一到祁山縣 ,拿邱美蓉送了跟隗美紅蹲做堆。兩個小姐談談知己了,

結拜乾姐妹人兩個,勝如同胞一母生。

隗美紅來邱美蓉面前朝也說胡畢嵩好,夜也說五公子好。邱美蓉就想:這五公子胡畢嵩怎幹好格呀?對不起,我法場代替他格妻子,我回頭以假成真,我也要跟他。衆位,有一位小姐暗中要跟胡畢嵩,胡畢嵩一點總不曉得,我們暫且不表。

再講胡畢嵩監牢遭磨難,又驚動了個小姐女千金。驚動哪一位小姐?驚動了祁山縣知縣,孔大人家女兒孔美平。孔美平小姐身邊格梅香叫孔美菊,主僕兩個合得好了,就當姐妹道理看待。那一天孔美平交梅香孔美菊躲了屏風後頭咧,偷看老大人審案子,看見罪犯張嵩,張嵩嘛就是胡畢嵩,她們只曉得叫張嵩。小夥子委該漂亮,一回回到繡樓,孔美平丟不掉了,漂亮影子就出現在眼前,朝也想漂亮罪犯,夜也想漂亮的公子,端到飯碗,想到漂亮罪犯喫飯不香,困到牙牀之上,想到漂亮公子,睏覺總困不着,

哪曉朝思夜想得了個相思病,寒寒熱熱緊纏身。

衆位,害相思病日子難過了,不曉你們坐了槓可有哪個害過相思病,我也不曾害過,我來小書高頭看到格,講點把你們聽聽。害到相思病,喫飯嘔飯,喫茶嘔茶,哪怕喫點湯子粥,總要空吊嘔,困在牀上困不着,兩個眼睛滴溜溜睜了槓。一落裏想好了個漂亮公子,曾剩幾天,孔美平翻腔,頭上頭髮對下落,臉上削骨瘦,臉上蠟黃,眼睛落得膛,睡臥牙牀,一病不起。

格天梅香孔美菊去望她了,“小姐,爲何天天困了牙牀上不起來?”小姐說:“梅香,真人面前莫說假,假人面前莫道真,從那一天偷看父親審案子,看見罪犯張嵩長了委該漂亮很,朝思夜想得了個相思病。

我若是不能交漂亮罪犯成婚配,情願不要命殘生。”

梅香說:“何苦哦,小姐,你這個相思病沒得用哎,你是單相思,你想罪犯,罪犯來監牢裏又不曉得你想他,你想殺得,也不拉倒。小姐喂,要想得到罪犯容易格,我們只要咬啦一個耳朵,保證就想到他 。”小姐說:“梅香啊,你絞七廿三,渾空該兩個耳朵,把你啦拉一個,人不難看殺得。”梅香說:“呸,小姐,你格生,我當真拚得拿你耳朵咬啦得,交你說說悄悄話呢。”肇梅香來孔美平小姐耳朵前竊竊私語,如此如此,設計設計。

衆位,孔美菊梅香究竟用格什麼妙計咧,待小學生慢慢地道來。孔美平小姐一聽,渾身來勁,“梅香啊,好計也,妙計也,百病消災,牀上起來格。梅香,開箱倒籠,新衣裳對外捧,替我打扮打扮。”肇梅香替她打扮了。

掇開蓮花鏡,紅粉臉上搽。

細線夾眉毛,鸚哥嵌綠桃。

梳個髻兒翹傲傲,如意簪子當中捎。

拿起來鏡子照一照,就像一個大元寶。

要得俏,衣裳穿成套,洗白褂子來襯底,

外面罩他兩件百花襖,三寸金蓮翹傲傲。

走一步來搖三搖,賽過嫦娥下九霄。

孔美平小姐拿鏡子一照,哈啦一笑,“梅香啊,還推板點哇,今朝因爲一歇歇要交心上人會面,如果打扮了不漂亮,等到心上人不喜愛我,我要恨到幾世咧?”肇小姐親自重新梳妝,格真正不得了,考究哩。

頭上烏雲重新整,廿四根金釵插扇屏。

兩耳上,戴黃金,金光閃爍,

兩手上,戴板鐲,總泛藍光。

穿一件,大紅領,蟠龍對襟,

懷府上,掛香袋,噴腦真香。

系一條,百褶裙,描龍繡鳳,

裙邊上,繡山水,魚跳龍門。

打扮好了,又辦起一桌羊羔美酒。一到夜晚黃昏,孔美菊梅香就到老大人那裏偷了一支令箭,來到牢房,見到胡畢嵩格牢頭禁子。梅香說:“牢頭伯伯,大人要夜審張嵩 ,這裏有令箭爲憑。”牢頭禁子一望,令箭是真格,不假。隨手拿張嵩放出來,張嵩就是胡畢嵩,而且拿開枷落鎖格鑰匙,總把梅香要過來。梅香帶了張嵩也就是胡畢嵩,一來來到繡樓上。小姐吩咐,“梅香,替這個張嵩開枷落鎖,請坐飲酒。”胡畢嵩一想:這倒稀奇,拿我帶得來夜審不帶上公堂,怎帶上繡樓來?還有一桌羊羔美酒辦了槓,甭問他,我坐下來喫喫飽,不怕你們變花頭,我做飽鬼也好。胡畢嵩坐下來格,小姐陪他喫喫酒,梅香就開口,叫聲:“相公,小姐喂,

我梅香中間把媒做,結做你們小夫妻兩個人。”

孔美平小姐聽見這一聲,低頭撳面就不做聲。

梅香孔美菊說:“相公,我家小姐頭一撳,臉紅,不開聲,來下搓衣裳角落,就是同意格,你怎說啊?”胡畢嵩說:“梅香啊,萬萬不能,我是坐監牢格人啊,犯法,馬哨要被殺,

假使交你家小姐成婚配,連累你家小姐不該應。”

孔美平小姐一聽 ,佩服,這個張嵩心良好了,不願意連累我,他是心良越好,我越是愛交他。小姐老老臉皮,開口了:“相公,你此言差矣,你瞧不起我孔美平,我孔美平不是欺貧愛富之人。叫聲公子哎,

我們患難之中結秦晉,海枯石爛不變心。

但願夫唱婦隨常相聚,更比那玉堂金印勝十分 。”

胡畢嵩說:“小姐,萬萬不能,我告訴你內心話啊,我不叫張嵩,我是逃犯胡畢嵩。”孔美平說:“啊呀,赫赫有名的五爵主啊,這就更加好,我今朝得配你五爵主哎,千中意來萬稱心。”胡畢嵩說:“小姐,我太多了,我妻子不問細啊大,已經有了三個。”實際四個,他只曉得三個,第一個八仙院裏的狄美雲,第二個蘇美英,第三個隗美紅。孔美平說:“越多越好,我做你第四個,你如果答應我格話,我替你拿衣裳換啦得,送你路費,放你逃命,你如果不答應,坐監牢,犯法,要被殺。”胡畢嵩一聽就想:又弄到一個體面小姐,又逃到一條命啊,就要真正呆子纔不答應。所以胡畢嵩一面答應,就交孔美平訂下終身。孔美平吩咐梅香替胡畢嵩衣裳換啦得,送他路費,吩咐梅香送他動身。孔美菊梅香拿胡畢嵩送到後花園門口,胡畢嵩說:“梅香妹妹,你請留步。”梅香說:“呸,你黑心,我用盡千方百計救你一條命,又幫你做媒人,娶到一房頂體面格小姐,落麼麼你就能多話‘梅香妹妹,你請留步’。”胡畢嵩說:“梅香啊,多謝你救我一命,又幫我做媒人,我胡畢嵩沒得好處便罷,

將來有了高官並祿位,贈你千兩雪花銀。”

梅香說:“呸,願心嫌小,我不肯交你拉倒。”胡畢嵩說:“梅香啊,千兩銀子願心還嫌小,你究竟要多大格願心?”孔美菊梅香一聽,哈拉一笑,“多大格願心,人能大格願心,

我不要你格金不要你格銀,我只要和你格公子配成親。”

胡畢嵩一聽,喲,原來梅香也要跟我,早先不曾存心對她望,現在見到要跟他,仔細對她一望,又是夜裏,格天亮月蠻好格,一輪格皓月當空,照耀如同白晝,真正叫月光之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喏,你們若不相信,你倒搞搞試驗,等到夜裏月亮好,拿你家夫人帶到月亮底落,肯定比日裏要體面到幾倍。胡畢嵩一望,咦,孔美菊梅香漂亮,

一像嫦娥離月亮,二像西施出珠簾,

三像昭君去和番,更比那楊貴妃勝幾分。

竟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

總說上頭四個小姐美貌很,孔美菊還要勝幾分。

叫聲:“梅香妹妹喂,等我將來有了高官並祿位,

上頭四個小姐做我格正,你梅香做我的五夫人。”

孔美菊梅香聽見這一聲,果要歡樂十二分,走到前間忙行禮,小官人叫啦兩三聲。肇夫妻分別,不講胡畢嵩逃走,也不講孔美菊戀戀不捨迴轉繡樓。再講到皇上聖旨一到,要拿張嵩法場過刀。到哪塊來格張嵩?張嵩就是胡畢嵩,老早溜走了格。肇孔大人查了一查,不好哇,不是旁人放走,自己女兒孔美平放走,總不能拿女兒判罪呢。孔大人也蠻鮮翻格,齊巧監牢裏有個罪犯,害大頭瘟送終,孔大人就裝糊塗,“衙役,他就叫張嵩啊,拿頭磨啦得背去窖啦得拉倒。”糊里糊塗就結得案,我也按下不表。

再講狄美雲小姐來八仙院,因懷孕隨身,肚子一天大似一天,一天大似一天,等等險要養。那天王媽對狄美雲說:“小姐,哪曉得你格丈夫是逃犯胡畢嵩,你也有這個心腸等他,我沒許多白米飯把你喫。小姐,對不起了,今朝交你拉倒,明朝你要替我打扮打扮,替我接客,替我尋錢。”

小姐聽見這一聲,躁了三魂少二魂。

不得了了格,我如果來八仙院裏接得客,對不起我胡畢嵩小官人,罷也罷了,好馬不喫回頭草,烈女怎嫁二夫君,我不如懸樑高掛身喪命,保住我格貞節好名聲。罷了,不要命了,我來上吊。貼身梅香秋紅走到前間,“小姐,萬萬不能尋短見,你如果上吊身亡,等到久後你格五公子胡畢嵩來找你找不到,他要躁殺得。再一個更重要格,你腹中有六甲懷孕隨身,

假使你上吊身亡故,要絕得忠臣後代根。”

小姐說:“梅香啊,我不上吊,王媽要逼我接客,如何是好?”梅香說:“小姐,只有上吊這條路好走?尋死還不如闖禍哩,我們不如半夜裏溜了走,溜得走頂好,溜不走,常匡一死。”小姐一想:不錯。肇主僕兩個商量商量,到了二更將過,三更交初,半夜差不多,偷偷開了後花園門,主僕兩個就逃出了八仙院。

急急忙來急急奔,錢塘江邊面前呈。

一到錢塘江邊,大隊官兵來格,主僕兩個逃散了格,梅香秋紅運氣不好,被官兵捉住得,拿肚子花開來,可憐梅香身喪命。狄美雲小姐溜了躲在格蘆灘當中,官兵不曾找得到她,哪曉狄美雲躲了蘆灘當中,腹中陣陣疼痛,小姐十月懷孕要分身。

一陣痛來痛過死,二陣痛來痛過昏。

腹中疼痛如刀絞,生死只在欠時辰。

狄美雲小姐蘆灘當中連痛三個緊三陣,生下一子後代根。

公子對下一拋,狄美雲忍痛割過臍帶拿過包,撕點破衣裳包包,對懷中一抱,到小公子背上一摸,這位小公子背上三個肉釘釘。你們記好了格,就爲這三個肉釘釘,回頭才得相會。小姐狄美雲懷抱公子來蘆灘悲淚啼哭。

有小姐,在蘆灘,嚶嚶啼哭,

哭一聲,我格小嬌兒,你怎得成人?

我要想,拿嬌兒,帶了同走,

鞋又尖,足又小,寸步難行。

倒不如,將嬌兒,丟在荒郊,

如有人,抱回家,撫養成人。

叫聲:“我格心肝孩兒,

人家養到小嬌生,包包撮撮長成人。

可憐你出生就來蘆灘中,母子要分離苦傷心。”

狄美雲哭哭哭哭,狠狠心腸,嘩啦一聲將白羅裙撕下一幅來,手指頭伸到嘴裏一咬,血嘀嗒,用鮮血來白羅裙上寫血詩一首,上寫:“父遭劫來母遭兇,錢塘江邊遇狂風。若問爺孃名和姓,火燒狂犬古月東。”血詩寫好了格,對小公子懷府裏一藏,“兒啊,爲母對不起你。”狠狠心腸,拿小公子丟蘆灘裏頭。狄美雲小姐站起身,走到水腳頭一望,錢塘江大水滾滾東去,波浪浩蕩。小姐一想:罷了,我不如來錢塘江了卻此生。狠狠心腸,正要對下跳,眼淚不得幹,想到丈夫胡畢嵩。官人哪,當初來八仙院裏成婚配對,總想恩愛到老共白頭,

哪曉狂風吹斷了並蒂蓮,棒打鴛鴦要兩離分。

官人哎,可憐我們小夫妻兩個今生今世再也會不到,

只好夢裏三更會鬼魂。

恩夫啊,我們陽日三間是夫妻人兩個,

到陰司地府我也要等你配爲婚。

狄美雲小姐哭到傷心之處,狠狠心腸,白羅裙對頭上一頂,捨死忘生,就對錢塘江一跳。

將身跳入江心浪,只見格波浪不見人。

哪曉小姐命裏不該死,來了兩個救命人。哪兩個人?漁公、漁婆,漁公叫柏俞,漁婆柏奶奶。老夫妻兩個兩條黃牛合張犁——同耕(庚),五十六歲整,男花女花不曾生,錢塘江打魚爲生。

那一天老夫妻兩個,拿船搖到錢塘江,漁婆拿網對下一撒,起網,“啊咿喂,老頭子啊,今朝格運氣好啊,可保網肚裏鯤子不小了,怎背不動格,來幫忙啊。”夫妻兩個喫虧,放命對上背,一背背上來一望,心嚇得一蕩,哪裏是鯤子哦,一個呆貨,原來是狄美雲被背上來。漁婆到她心口頭一摸,心有點熱,來下別嘎別,心還在跳哩。肇拿鍋子探下來對船幫上一坎,老夫妻兩個就拿小姐背了拿肚子對鍋底高頭一夯,吐拉兩口水。

人不傷心心不死,捶捶拍拍又轉還魂。

狄美雲小姐轉還魂,真魂上了身,行走兩三步,枯木又逢春。老漁翁說:“你這位小姐,年紀輕輕,爲何要尋短見?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小姐聽見這一聲,恩人叫拉兩三聲,上下根由告訴你,果比黃連苦三分。她說:“我叫狄美雲。”這就怎樣怎樣,前前後後,告訴了漁公漁婆。老漁公一聽,呀,這位小姐真苦啊,“小姐啊,不要尋死,我們老夫妻兩個,男花女花不曾生,你就蹲我們船上,做我們乾女兒可好呀?”狄美雲一聽,我原沒得地方去呢,雙膝跪在船板上,恩父恩母叫幾聲。

不講狄美雲小姐被漁公漁婆搭救,再講小公子可有人家搭救?有。郭家莊一人姓郭,單名郭原,郭原萬貫家財,稱郭百萬。郭原那一天子帶安童到靈隱寺燒香求子,因爲郭員外男花女花不曾生到,已經六十一歲了,燒過香,求過子,坐船打轉,齊巧這個船行到蘆灘旁,看見蘆灘里豪光爍爍。哪塊來格豪光格呀 ?因爲土地菩薩算到小公子遭難,來到小公子身旁放出靈光。老員外看見,“哎喲,安童,格蘆灘里豪光怎幹大格,可保有寶貝來裏間,拿船開去望望。”肇拿船開了靠岸,安童走到前間一望,“員外, 菩薩靈了,菩薩靈了,才燒了香,求了子,天上忒下一個官官少爺。”肇拿小公子抱回去,郭員外接到手裏一望,粉白團團,一位小男孩,我養不到抱到格也好格。肇拿小公子抱家去,格麼才生下來格小朋友,要喫奶了,所以郭員外吩咐貼告示,找奶媽。哪曉得狄美雲來漁公漁婆船上,弄點魚湯喝喝,哎唷喂,奶水漲了不得過。老漁翁上街賣魚,就望見告示,“哎唷,郭員外家要找奶媽,我乾女兒原奶奶漲了不得過。”肇就拿狄美雲送到郭員外家做奶媽,狄美雲拿小公子抱了餵奶,拿手到他背上一摸,喂,三個肉釘釘,“呀,原來這位小公子,

不是張三並李四,就是我的小親生。”

狄美雲就想:我拿親生兒子抱了懷裏,我總沒得權利叫他兒子。小姐想到傷心處,止不住腮邊淚紛紛。郭員外看見小姐悲淚,說:“小姐,你上我家來做奶媽,老身不曾虧待你,你爲何悲淚啼哭?”狄美雲懷抱公子,雙膝對下一跪,叫聲:“員外喲,真人面前莫說假,假人面前莫道真,這一個小公子不是張三並李四,就是我的親生兒子後代根。如果員外不相信,他懷府裏有一首血詩做證明。”肇到小公子懷府裏花拿格,一首血詩拿出來交把郭員外。肇狄美雲拿前前後後格真實情況,統統告訴郭員外。郭員外深受感動,“小姐,既是你的親生兒子,我老身不交你爭,拿兒子還把你。不過小姐,你要做我乾女兒,你兒子做我幹孫子格好呀?”狄美雲說:“說得在理,一面依你。”二次雙膝來跪下,幹父叫拉兩三聲。肇郭員外替幹孫子取名字,郭員外才學好了,拿三個人家姓並做作堆,取一個名字,叫做郭胡狄,就是三家後代根,郭就是郭員外的郭,胡,胡畢嵩格胡,狄,狄美雲格狄,三個人家姓並起來取名字。

不講狄美雲母子兩個來郭員外家有了安身處。此言丟開不談,再講胡進生跟胡霆兩人改了姓叫古進生、古霆。那一天逃出祁山縣,

急急忙忙來急急奔,大佛寺到面前呈。

一到大佛寺,太陽也不曾落山。胡霆說:“今朝我們主僕兩個貪趕路途,錯過招商店,無處安身,前面有個廟宇哩,廟宇裏花,總是善心人,我們去借宿。”肇主僕兩個來到廟宇,啊喂,廟裏格和尚對他們蠻客氣,拿他們送進客房安身,哪曉到黃昏頭,胡霆出去小解格,一望望見東邊間院子裏,一個小和尚來下磨刀,一磨興吭一磨興吭,旁邊間一個小和尚說:“師弟啊,刀磨磨快啊,今朝來借宿格兩個男格,包袱不小,金銀不少,到半夜裏背起來一殺,金銀我們分分。”

格胡霆聽見這一聲,嚇得三魂少二魂。

胡霆一個虎跳來到客房,一把背住胡進生,“少爺,大事不好了,不是和尚廟,是強盜窠,快點逃。”肇主僕兩個嚇得包袱總不曾來得及拿,一逃逃到後園,哎咿喂,圍牆委該高哇,跨不過去,“這這這,如何是好?”真正叫天無絕人之路,一望望見東邊間圍牆角落,一棵老楊樹長了比圍牆高,肇主僕兩個走樹高頭爬過去,背住格枝梧晃過去,逃出了大佛寺。

急急忙忙急急奔,惡虎高山面前呈。

主僕兩個逃到惡虎高山,天蒙忽兒亮,只聽松林深處,“呼”,一陣虎風,跳出一隻斑斕猛虎。這一隻老虎頭像笆斗,腰像籮口,尾子像掃帚,腳像伐樹鋤頭,牙齒像擔鉤,眨眼銅鈴,叫了喫人,要去喫胡進生交胡霆。

哪曉主僕兩個命裏不該死,來了英雄救命人。

來了哪一位英雄?錢家莊一人姓錢,單名錢虎。這個錢虎長做什麼樣兒?人有九尺高,籮口能粗格腰,臉上黑漆抹塌,像鍋底菩薩,如同鍋膛裏的竈木炭,好像在山西挖煤的煤夫,他要是困在煤堆上,分不出哪是煤哪是人。這個錢虎做什麼營生?打柴爲生。他一擔柴要挑多少哩?起碼要挑八百斤,哎咿喂,格八百斤哪有扁擔喫得消哩,不是扁擔挑格,熟鐵槓子挑格,平常辰光熟鐵槓子盤了腰裏做腰帶,一聲要用到它,他背住槓子當中對兩頭一抹,拿槓子就抹得筆直,槓子就把他抹抻長出來。格天一大早哇,錢虎帶了鐵槓子、板斧到山上去樵柴,真正叫無巧不成書,看見老虎要喫人,錢虎拿格大鐵槓子一抹,筆直,一個箭步走到前間,拿鐵槓子舉過頭頂,對好了老虎天靈蓋,起來一槓子。你說隨你格老虎多大,背得起他格種鐵槓子,拿老虎身喪命。胡畢嵩家侄兒,也就是胡進生交安童胡霆一望,哎喲,一個大塊頭救了他們格命,二人雙雙來跪下,恩公叫啦兩三聲,“多謝恩公打死老虎,

救了我們主僕殘生命,一重恩報九重恩。”

錢虎說:“不須客氣,區區小事,何足掛齒。來,二位相公,你們從哪裏來?到哪裏去?”錢虎一問,胡霆就說:“我姓古,叫古霆,這是我少爺古進生,我們昨夜子宿得前間格大佛寺裏間,大佛寺裏有和尚啊,不是和尚,是強盜,要殺我們,嚇得溜出來,現在我們銀子、路費、包裹也失落在大佛寺。”錢虎說:“不要緊,不要緊,我頂歡喜管閒事啊,我替你們去拿包袱、銀子拿得來。”肇錢虎拿鐵槓子對肩頭上一扛,

邁開虎步動身走,大佛寺到面前呈。

錢虎來到大佛寺,不曾走山門口進去,走圍牆高頭擐過去,一望,這些和尚正來下分金分銀,你多他少,吵吵鬧鬧。錢虎說:“呸,你們這些賊禿驢,你們念阿彌陀佛,應該四大皆空,情喪也想發財,等我送你們上閻王家去發財,我來替你們超度超度。”肇拿鐵槓子跑去一舞,“叭噠叭噠叭噠”,拿和尚頭統統打開花,就如同打莧子鉢頭差不多。肇拿銀子包袱糾羅糾羅,錢虎就想,這個不是和尚廟是強盜窠,要它何用,煨啦得拉倒。

放起南方丙丁火,就將大佛寺化灰塵。

錢虎火燒大佛寺,拿銀子包袱送把胡進生、胡霆。主僕兩個磕啦三個響頭,辭別錢虎動身。

路途催趲不耽擱,揚子江邊面前呈。

哎,一條大江波浪滔滔,擋住去路。胡霆手搭涼蓬,對江面深處一看,看見一個老梢公搖一條小船,“喂,老伯伯,拿船搖過來,渡我們主僕兩個過江,要多少銀子,把你多少銀子。”老梢公對他們望望,拿船搖過來格,靠了岸,跳板一攛,胡霆拿進生公子攙到船艙,兩人坐下,哎喂,委該辛苦,困着得格,不料小船開到江心,老梢公拍拍艙門,“客官醒醒,醒醒。”胡霆睡夢驚醒,“老伯伯,喚我等醒來有何吩咐?”老梢公說:“我來問問你們看,你們也是喜歡喫板刀麪,也是喜歡喫湯圓子?”胡霆說:“老伯伯,我們肚子人總餓煞得,我們飢不擇食,隨便板刀面、湯圓子,總喜歡格。”老梢公:“你想喫板刀麪,起來一刀,頭對下一拋,血對外一,這就叫板刀面。湯圓子哩,拿包袱丟把我,跳進江水之中,撈到一條整屍首,這就叫湯圓子。”哎呀,主僕兩個嚇壞了格,遇到海強盜了,我們還是要整屍首,拿包袱對下一丟,狠狠心腸,

主僕兩個跳入了江心浪,生死只在欠時辰。

主僕兩個命裏不該死,來了許多救命人。

哪些救命人?宋家莊宋員外交院君馮氏,帶安童梅香坐船上高山燒香,燒過香坐船打轉,齊巧望見兩個人漂得來。宋員外說:“安童,救人一命,比上高山燒香功勞大,快點撈起來。”肇拿胡進生交胡霆撈上來,一盤盤活得格。宋員外說:“二位公子,家住何方?姓甚名誰?爲何投河入水?”胡霆說:“員外,我姓古叫古霆,這是我的少爺古進生,我們主僕兩個進京趕考,不料坐了個海強盜格船,海強盜拿我們包袱搶走,拿我們推入江心。員外,

多謝你拿我們主僕兩個來搭救,我們身無盤費怎能行。”

宋員外一聽, “呀,原來是落難的書生 ,不必悲淚,沒得路費不要緊,上我家去,我家萬貫家財。”肇拿他們主僕兩個,帶到宋家莊,宋員外對進生公子一望,只見進生公子眉清目秀,嗯,我家也有一個女兒宋翠英,交進生長了差不多。隨手請古霆做媒人,將宋翠英的終身許配進生公子。

年紀輕啊,只好訂婚,不曾好成親。宋員外又想了:古霆老老誠誠格,我家還有個梅香海棠,拿海棠梅香配把古霆。古霆交海棠梅香成婚,夫妻恩愛。肇等到進生公子長大,十六歲格年子,宋員外看過良辰吉日,準備替他們辦喜事了。

哪曉夫妻二人拜花堂,躁壞了一個惹禍根。

哪一個是惹禍根?宋員外有個內侄叫馮明,馮明不是好東西啊,好色之徒,宋翠英就是他表妹,見表妹宋翠英長得美貌,就想謀佔表妹。哪曉格天子聽見表妹宋翠英交進生公子拜堂啊,馮明心裏不得過,“不好了格,我有心栽花花不放,他無心插柳柳成陰,罷了,罷了格,

等我用一條牢籠計,好交我格表妹散散心。”

馮明拿進生公子騙到小書房院子裏,

哪曉進生公子三杯酒下肚,神木不知半毫分。

不料馮明格瘟賊酒肚裏下了蒙汗藥,所以進生公子昏過去。馮明拿進生身上新姑郎衣裳脫下來,對自己身上一穿,“我來冒充新郎,交我表妹同牀,恐怕表妹認得我,我帶把刀去嚇嚇她。”所以馮明拿了一張刀,來到洞房繡樓之中,見到表妹宋翠英,“表妹,我們老表,合得好,開心,表兄表妹成親。”宋翠英:“表兄,不要蹲槓搞,搞搞我要叫哇。”“我請你喫刀。”拿刀對前一伸。 宋翠英說:“你敢。”拿頭對前一伸,哪曉兩人一合湊,齊巧不巧對小姐頸脖子一抹,格刀見肉特別快。不好了格,

小姐人頭拋到樓板上,活跳鮮魚喪殘生。

馮明一看,不得了,出得人命了,拿小姐格頭起來,拿小姐格沒頭屍首捧了對牀上一撂,又拿進生公子馱了去,也對牀上一撂,拿進生身上抹點血,拿刀柄塞得進生手裏,盡他做作,昏格!哪曉一到第二天,安童、梅香說:“呀,新娘子、新姑郎會困懶覺了,怎到幹歇也不起來格呀?”等等等等等,心焦起來格,也有梅香拿紙糊窗子一搗,搗一個神仙進對裏間一望,“哎咿喂,不得了,殺得人哇。”一牀格鮮血,鬧起來格,宋員外交馮氏院君吩咐趕緊拿門衝開來,跑進去一望,小姐沒得格頭,頸脖子冒血,進生公子刀還抓了手裏,渾身總是鮮血,才醒格。宋員外執指一指,“我把你進生、進生你格瘟賊,你不愛我家女兒不關事,不該應將她喪殘生。”進生說:“我不曾殺,我不曾殺。”“不曾殺格,刀柄也抓了手裏,捆起來。”不問青紅和皁白,麻繩捆綁緊騰騰,一張狀紙送到縣府公堂。

縣太爺李大人坐堂,三班衙役幫忙,分站兩旁,“將殺人犯古進生帶上公堂。”不曉得胡進生啊,只曉得古進生。進生公子來到公堂雙膝跪,縣太爺叫啦兩三聲。李大人拍動驚堂木,執指一指,“古進生、古進生,你是一個讀書之人,你應該懂得法律,可惜你知法犯法,第一夜殺死你的妻子宋翠英,現在人證物證俱在,你速速從實招來,免得本縣大刑侍候。”

進生公子聽見這一聲,冤枉喊了不絕聲。

“冤枉,冤枉,冤枉哎,

總說沒得冤枉事啊,這件冤枉海能深。

我本是好好書公子,決不是個違條犯法人。”

李大人執指一指:“我把你古進生、古進生,人證物證俱在,你還狡賴。我曉你年紀輕咬口緊,不用大刑豈肯招認。來呀,把他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公差衙役如狼似虎,拿進生公子摁倒公堂,四十大板打得他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昏死過去,肇拿冷水對他臉上一澆。

人不傷心心不死,冷水潑面轉還魂。

可憐,進生公子還陽打轉,渾身疼痛難忍。哎喂,痛煞得格,我熬不住了格。不好了,我現在招也死,不招也是死。罷了,免得皮肉受苦,我不如招了吧,叫聲:“大人哎,罷了格,免動大刑了格,

是我是我總是我,殺人償命我當身。”

再就逼招,說一句,記一句,口供錄得緊騰騰。拿口供把進生公子望,可憐進生拿到個口供,只是抖,只是抖,不好了格,我往常提筆只有四兩重,今朝提筆重千斤。可憐了,筆頭尖尖一撮毛,畫起供來要坐監牢,但是不畫不得了,不畫要被打了,繃帳狠狠心腸把字一畫,一畫不好了,一字入公門,千斤拔不出。肇拿進生公子重枷重鎖,

押到監牢裏花遭磨難,六十天後殺罪不容情。

可憐進生公子坐牢,一步總不得跑,困麼困了狹牀上,杵嘴棒杵了緊騰騰,日裏還好過,到夜裏日子頂難過。

公子來到黃昏裏,嚶嚶啼哭淚紛紛。

一更裏,公子入牢門,啼哭淚紛紛。

要喫毒藥無錢買,上吊少根繩。

二更裏,公子入監牢,啼哭淚滔滔,

投河只要有淹胸水,抹頸少口刀。

三更裏半夜心,蚊子要咬,跳蝨扁螂要扒背心。

屋望裏格瘟鼠貓能大,跳上爬下眨眼睛。

四更裏,睡朦朧,辛辛苦苦打瞌,

祖宗亡靈來託夢,醒過來還坐在監牢中。

五更裏,要天明,牢頭伯伯你容容情。

高抬貴手饒饒我,沒得鋪監雪花銀。

可憐了,進生公子監牢哭五更,更更啼哭淚紛紛。

不講進生公子監牢遭磨難,再講胡霆曉得格。“不得了了,少爺坐牢,犯法要被殺,當初我帶他逃出來格辰光,跪了老太太面前保證格,有我胡霆在就有進生在。不好了格,

假使進生公子監牢身喪命,要絕得忠臣後代根。

罷了,罷了,

我胡霆情願拼啦一條殘生命,要替我家公子唸書人。

罷了,我不要命了,我去冒充殺人犯,我就說小姐是我殺格,不是進生殺格,要拿他替出來,哎呀,我去冒充殺人犯,我沒得硬憑證,假使縣太爺不相信,如何是好呢?一想,小姐屍首上推板一個頭,我只要借到小姐家的一個人頭做硬證,我去冒充殺人犯,一想,哎呀,哪肯拿頭借把我,交妻子談談看。來到繡樓,見到海棠梅香,“賢妻,交你商議,問你借件東西。”海棠梅香說:“官人,我們夫妻道理,同牀共枕,抵足而眠,不曾分家,還分你我來,你要什麼東西?倒說說看。”胡霆說:“賢妻啊,我要借你項上人頭。”海棠梅香說:“不要說空話,哪家頭好借格。”胡霆雙膝跪下來:“賢妻啊,真人面前莫說假,假人面前莫道真,我要準備冒充殺人犯,去替我家公子進生,我要冒充殺人犯嘛,沒得格硬憑證。現在死鬼小姐頭上推板一個頭,所以啊,我只要借到一個小姐家頭,好去做硬證冒充殺人犯,所以來交你商議,果肯拿你格頭借把我?”海棠梅香大義凜然,“官人,你做得對。”衣裳穿穿好,對胡霆面前一跪,叫聲:“我格親親丈夫,你狠狠心腸,

一刀將奴家來殺死,決沒一點怨恨心。

官人哎,你要殺就趕緊來動手哦,不要耽擱拖時辰。”

胡霆聽見這一聲,鐵石心腸軟三分。

摟頭一把拿海棠一把緊緊來抱住,恩妻叫啦兩三聲,叫聲:“我格恩妻哦,

我狠狠心腸一刀將你來殺死,要擐拉我們夫妻結髮情。”

海棠梅香一聽不好哇,丈夫手軟了格,眉頭皺皺,計上心頭,陡思一計,“丈夫哎,樓底下不曉哪個來望你嘍?”上她格當,走窗子對下望,海棠梅香見他望啊,跟手拿鎮宅鋼刀背起來,高叫一聲:“親親丈夫,我們來生再會。”“ 咔拉”一刀,可憐了,

海棠梅香跌到樓板上,活跳鮮魚喪殘生。

胡霆回過頭來,呀,妻子海棠倒在血泊之中。一把拿海棠梅香格屍體來抱住,恨不得哭到肝腸斷,恨不得哭死又還魂,哭哭哭哭,狠狠心腸,拿個人頭拿下來,弄沒頭屍首弄棉單一裹,抱在懷中。

一路哭來一路走,後花園到面前呈。

到後花園挖一個坑,拿海棠格沒頭屍首撂下去。胡霆雙膝跪下,對新墳磕三個響頭,叫聲“我格恩妻哎,

你受你格丈夫拜三拜,報報我們夫妻結髮情。

恩妻喂,你在則爲人,死則爲靈,有靈有感,陰靈何在?

你家丈夫到公堂去投案,你格陰靈要跟我緊隨身。

恩妻哇,你有靈有感,保佑你家丈夫殺人犯,

等法場過刀身喪命,我到陰司地府陪伴你當身。”

胡霆大哭一場,強忍悲淚,拿海棠格人頭弄棉單一裹,背起來就走。一到縣府門口擊鼓“咚咚咚咚”要求上堂。縣太爺李大人坐堂,衙役分站兩旁,“何人擊鼓,帶上公堂。”拿胡霆帶到公堂,胡霆雙膝來跪下,縣太爺叫啦兩三聲。李大人拍動驚堂木,執指一指:“下跪者何人?爲何擊鼓上堂?”胡霆說:“縣太爺,我叫古霆,宋翠英小姐不是我家進生公子殺格,是我古霆殺格。如果縣太爺不相信,死鬼人頭做證明。”拿包袱一解,“大人望啊,頭也來槓。”李大人一望,哎喂,血沽郎情一個人頭。李大人一想:格倒稀奇古怪,往常人家殺得人,被我捉得來,打總不肯認,這個老朋友自動自覺跑得來說人是他殺格,而且惟恐我不相信,也拿個死鬼頭背得來做硬證,不正常啊,反常格反常格。吩咐公差衙役,拿宋員外交馮氏院君傳到公堂:“員外、院君,望望看,這個頭是不是你女兒的人頭?”宋員外交馮氏院君:“啊咿喂!大人,不是我家女兒格頭哇,是海棠梅香格人頭。”李大人一聽,大發雷霆,拍動驚堂木,執指一指:“我把你大膽格古霆,你膽倒不小,竟敢殺死梅香海棠來冒充殺人犯。你目的何在?速速從實招來。”

格胡霆聽見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叫聲:“大人哎,

我拿真心之話告訴你,鐵石心腸軟三分。

大人,我爲了冒充殺人犯,來救我家進生公子,就忍痛割愛,拿我妻子海棠梅香格頭殺下來,冒充殺人犯。大人哦,

處處說得真心話哇,虛假沒有半毫分。

大人,你念我古霆一片忠心,你格可以就拿我當殺人犯,拿進生公子放出去,你拿我法場過刀,

我到閻王家變作牛和馬,報報你大人一重恩。”

李大人一聽,哎呀,這胡霆殺妻救主,可稱義僕,暫且關入監牢。李大人一想:這主僕兩個總不像殺人犯,這個案子我審不清,斷不明,罷了,去問菩薩,菩薩比我清爽。 肇李大人沐浴更衣,帶了香燭紙馬,跑到城隍廟,到城隍菩薩面前燒燒香點點燭,“城隍菩薩,你是陰司地府格縣主,我是陽日三間格縣太爺,我們官職一樣大啊,拍拍肩頭一樣高,不過你是菩薩,你比我清爽,我今朝夜裏困你面前,菩薩你到半夜裏託夢把我,

幫我把疑難案子破出來,我整豬整羊了願心。

菩薩,醜話說得前頭,我今朝夜裏困你面前,如果你不託夢,不破案,我明朝拿你城隍廟拆啦得,拿你格金身填缺口,困你面前哇。”這遭來他面前鋪一個鋪,困到半夜,城隍菩薩就想哇,我如果不幫他破案子啊,他拿我廟宇拆啦得,我沒得辦法對他,我們官職一樣大,我告不動他,嗯,幫他破了案子,還有整豬整羊喫,何樂而不爲。城隍菩薩嘴蠻饞格,夜裏託夢把縣太爺李大人,李大人到半夜裏做夢,夢見一匹馬,頭上長兩個角,哎!這個馬又不是牛,騰空頭上怎長角格,一望太陽交月亮並排了湊,哎,太陽交月亮怎得並排格。李大人一驚,倒驚醒了格,原來是南柯一夢。此時耳中聽到譙樓更鼓剛打三更,三更天做夢最靈。李大人迴轉縣府衙門就想:馬生雙角,寫一個馬字,旁邊間點兩點,呀,馬生雙角是姓馮格‘馮’;太陽交月亮並排,太陽是日,月亮是月,日月兩個字並排寫做堆,就是‘明’字,嗯,有了,“衙役,捉拿殺人犯馮明。”肇拿馮明帶到公堂,李大人執指一指:“大膽馮明,你竟敢殺死宋翠英,速速從實招來。”格馮明真正挨嚇昏了,“大人,我殺得,我不曾殺,我殺得,我不曾殺。”他自己總說不清楚,肇替他上腦箍,腦油上了對外直冒,上夾棍,一夾棍三抽繩,昏死過去又還魂。馮明受刑不過,如實招出來,畫了供押,判做六十天殺罪。

這叫行好得好終身好,馮明不曾有好收成。

肇拿進生公子交古霆赦出來。李大人就想:進生可憐,頭一夜成婚,妻子就被人家殺啦得,我家也有個女兒李秀英,不曾有門當戶對哩,這遭拿進生公子招贅在縣府衙門。所以主僕兩個來縣府衙門也算得到安身處,此言丟開慢談論。再講五公子胡畢嵩,那一天逃出祁山縣,

急急忙來急急奔,陸家莊到面前呈。

胡畢嵩逃到陸家莊,太陽要落山了,到陸員外家去借宿。陸員外家辦喜酒,陸員外蠻好客格,親自陪胡畢嵩喫酒。哪曉胡畢嵩肚子委該餓,“叭噠叭噠叭噠”,一個人喫啦他一桌菜,望望陸員外不曾動筷,來旁半間揩眼淚。胡畢嵩說:“員外,你多小氣啊!拚不得把我喫嘛你哪怕說兩句,可是見我喫得多,肉麻起來,來槓滴眼淚?”員外說:“相公,我不是爲你喫菜滴眼淚,我家萬貫家財,不要講你喫一桌菜,喫十桌菜我總不在乎,主要我家女兒明朝要出嫁,所以我不得過,要滴眼淚。”胡畢嵩說:“你幹大年紀不通情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女兒出嫁是喜事,應該歡喜,爲何滴眼淚?”員外說:“公子啊,你有所不知,我們這門親事不是自願格,是強迫格,我交我家妻子多男多女不曾生,生到格獨生女兒叫陸美珍。我家女兒陸美珍小夥子漂亮了,蓋到前後十八埭,就因爲太漂亮惹波瀾,二月十九到觀音廟燒香,被巴山一個大王叫阮清,這阮清大王見我家女兒生了漂亮,吩咐嘍兵上我家來做硬媒人,硬是要拿我家小姐把大王,如果不肯格句話,大王要帶兵血洗我陸家莊,所以我沒得辦法,忍痛割愛,只好答應。明朝就要來娶我家小姐了哇,你不曉得瘟大王今年多大年紀,已經五十六歲了,我渾空才五十二歲。”胡畢嵩說:“可得了?情喪女婿比丈人伯伯要大四歲。員外,不要緊,你怕大王我不怕,我是強盜格老子,殺人格祖宗,你只要拿酒把我喫愜意了,明朝夜裏我冒充你家女兒,坐轎子跟這個瘟大王成親,我送他上閻王家去成親。”員外說:“你可有這個本事啊?不要沒得這個本事說大話,大家陪你倒黴。”胡畢嵩說:“員外,不相信,我來獻點本事把你看看。”胡畢嵩剩着酒興,拿長衣裳一卸,短打結束,跳到天井裏,拖一把單刀舞起來。格胡畢嵩武藝好了,擺開門路,一路分三路,三路分九路,九九八十一路,慢舞人可見,舞快不見人,

舞起單刀賽渥閃,划水不進半毫分。

舞過之後,刀對下一放,胡畢嵩臉紅總不紅,員外相信,爲他辦酒。一到到了第二天夜晚黃昏,巴山大王——阮清吩咐嘍兵,大紅花轎,熱熱鬧鬧,到陸家莊娶小姐。陸員外撐了門口擋住得格,嘍兵,要改日子了,我家女兒請瞎先生排八字、看日子,今朝日子不好,犯火星格,犯火星日子成親啊,望見火,要死人失火,犯天火燒。”嘍兵說:“員外,不要改日子啊,成親格事體嘛,原不要點火,原只要暗摸,拿火吹熄啦得就是得,火統統吹熄啦得。”格麼又是暗星,所以胡畢嵩拿張刀,就對轎子肚裏一坐,望不見啊,只當新娘子抬了,纔上來胡畢嵩用輕功法麼抬得動,抬到半路上,胡畢嵩一想,把點苦你們喫喫,用坐馬功、千斤墜,漲漲勁對下一墜,咔嚓千斤哨力,拿轎槓坐斷啦得。嘍兵說:“不好,新娘子詐奸了。”還有嘍兵說:“不要說空話,哪家活人也詐奸了。”也有說:“人家說,千金小姐,果然不假,如果新娘子沒得千斤重,轎槓子怎壓得斷啦得。”肇沒辦法,問路邊上人家,借兩根大車桁做起轎槓來,十六個嘍兵抬。胡畢嵩又用輕功法,嘍兵又抬得動,嘍兵說:“喂,今朝新娘子一歇輕骨頭,一歇重骨頭,一歇又變做輕骨頭。”一到到了巴山腳底落,跑在前間格嘍兵叫起來格:“喂,山上弟兄們,快點拿火吹熄啦得格,今朝犯火星格,不好望見火啊。”火總吹熄啦得,又是暗星噢,有點毛雨簌簌,伸手不見五個指,面東不見面西人,拿胡畢嵩摸了抬,抬到喜堂門口,轎梁落平,攙親婆奶奶摸了拿胡畢嵩當新娘子,攙出來,攙到喜堂,交瘟大王拜堂。攙親婆奶奶說:“一拜天,二拜地,三拜夫妻同到老。”胡畢嵩說:“送你上閻王家去拉倒。”正好頭對頭,操起一刀,嘴喊不對,刀尖走大王小肚子戳到後背。

大王跌倒塵埃地,活跳鮮魚喪殘生。

嘍兵聽見響聲不對,拿燈籠火把一照,嚇得心驚肉跳,“不得了了格,新娘子拿大王殺啦得格。”胡畢嵩說:“不要叫,一個一個請你們喫刀,來,拿庫房開開來,金銀分分,你們散夥,該應種田格種田,做生意格做生意,做手藝格做手藝。”肇嘍兵總散走了,胡畢嵩想:強盜窠要他何用,煨了它拉倒。

放起南方丙丁火,就將山寨化灰塵。

胡畢嵩回到陸家莊,陸員外爲他不醜,辦羊羔美酒。陸員外對他望望,咿喂,這位公子小夥子又漂亮,武藝又好,心腸又好,我家女兒要趕緊把人家,不把人家要惹波瀾,把哪個?只有把他頂好。陸員外說:“恩公,多謝你殺死大王,救我家女兒一條命,

不要嫌我家女兒容貌醜陋,傳接老身後代根。”

胡畢嵩說:“員外,萬萬不能,我不是隨常跑路格人,我是逃犯胡畢嵩。”陸員外說:“頂好,頂好,既是五爵主嘛,我家女兒更加要把你,哪叫你拿大王殺啦得格?哪叫你救我家小姐格?你救了我家小姐,你就要要我家小姐,揀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當日,丁是丁,卯是卯,今朝拜堂頂頂好。”吩咐掛燈結綵,黃昏戌時,

胡畢嵩交小姐拜過天和地,洞房花燭去安身。

一筆過了幾天,胡畢嵩說:“小姐,我不能盡顧陪你,我要到五湖四海去訪朋友,要爲我父母伸冤報仇。”陸美珍小姐深明大義,“官人,我不拖你後腿。”肇胡畢嵩辭別小姐,辭別陸員外。員外送他寶馬一匹、鋼刀一口、路費銀子若干。

胡畢嵩騎上銀鬃馬,打馬加鞭早動身。

路途催趲不耽擱,金鎖高山面前呈。

一到金鎖高山,松林深處吭啷一梆鑼響,跳出幾百個小強盜。小強盜青布裹頭,鍋鏽塌臉,手執板刀,嘴裏叫:“喂,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要從我此山過,速速丟下買路財。

若不丟下買路銀啊,剖爾心肝當點心。”

胡畢嵩:“呸,我把你們這些小強盜,你稱上四兩棉花紡一紡(訪),你家姑老爹果可是省油燈,我是殺人格姑老爹,強盜格老子,我走你山上經過,不把過山銀子倒也罷了,情喪問我要買路銀子。我倒情願格,姑老爹這口單刀不情願。”隨手拿刀背出來衝鋒向前,搗鬼一舞,幾十個嘍兵喫他格大苦,有格齊耳朵,有格齊腰眼,有格齊頸脖子被砍殺得格。跑在後間格嘍兵嚇壞了格:“哥哥兄弟哎,了不得了,碰到殺人格姑老爹,快點溜。”哪怕過老赫赫溝,總溜走了格,一班嘍兵轉過頭來對前溜,腰桿子彎了像秤鉤,曾到二十步,摜啦十來個大跟斗,一溜溜到個山嘴嘴,伏得槓叫總不敢叫,還當殺人格姑老爹來後頭。溜快格嘍兵來到山寨聚義廳,單腿點地,嚇得上氣不接下氣:“大王,不好了。”衆位,金鎖山上有一位大王,不是男的是女大王,女大王名叫湯美姣,驪山老母格小門生,百般仙法、武藝隨身。女大王湯美姣說:“嘍兵,爲何害怕?”嘍兵說:“大王,山下來了個殺人格姑老爹,我們二三十個弟兄被他殺死了。”湯美姣一聽,那還了得,吩咐嘍兵,待本大王抬槍,戎裝出馬。

有小姐,在山寨,忙忙打扮,

雉子毛,插兩根,殺氣騰騰。

戴一頂,金鳳冠,金光耀眼,

穿一件,羊頸襖,八面威風。

系一條,百褶裙,裙分八字,

穿一雙,鳳頭鞋,鐵底銅靴。

坐下一匹胭脂桃花馬,梨花槍一根緊隨身。

走獸壺插幾根鵰翎箭,飛雲袋帶一把寶雕弓。

帶一把強弓如秋月,插幾根狼牙箭暗放金。

一梆鑼響,帶領嘍兵衝下山崗,交胡畢嵩交戰起來。一個用梨花寶槍,一個用單刀,刀碰槍,藏藏響,槍碰刀,冒火星,二馬盤旋,殺在一起。

四條膀臂分上下,八隻馬蹄定輸贏。

兩人打到中,不曾放鬆,打到晚,不曾偷懶,打到玉兔東昇,金烏西墜。什麼意思?亮月走東天出來,太陽走西天落下去,挑燈夜戰不曾相,殺到大天巴拉亮。

殺得一天並一夜,勝敗不分半毫分。

一個八兩,一個半斤,秤鉤遇到棗核釘。棋逢敵手,將遇良才,勝敗不分。兩人殺殺殺,你佩服我,我佩服你,兩人又對望望,“哈啦”一笑,你愛交我,我愛交你。

交鋒交做夫妻人兩個,更改沒有半毫分。

胡畢嵩說:“小姐,你是我的第七房妻子,我沒得功夫陪你,我要到各地訪朋友,爲我父母伸冤報仇。”湯美姣說:“官人,我不拖你後腿。不過,我們夫妻分別,要留點表示把你。”湯美姣說:“我要送一個寶貝把你,我家師父送把我格鎮山之寶辟邪刀,我這個辟邪刀,削鐵如泥,而且闢妖、辟邪、闢怪,遇到妖怪,這辟邪刀自動走刀鞘肚裏飛出來,會斬妖怪格。”胡畢嵩說:“ 小姐,旁的東西我不喜愛,我只喜愛你這個辟邪刀,拿辟邪刀拿來。”胡畢嵩辭別小姐湯美姣,打馬加鞭動身走。

經中言語省一省,葛家莊到面前呈。

葛家莊一人姓葛,單名葛同,字大生。葛同葛大生有個妹子叫葛美同,年方二九十八歲,生得花容月貌,哪曉一年前,小姐被妖怪纏住得,面黃飢瘦,骨瘦如柴。格天夜裏,葛同夜得一夢,夢見菩薩託夢把他,說:明朝一大早,你只要逋了東莊大樹上,望見身騎寶馬,腰挎辟邪刀的那一位少年將軍,就叫胡畢嵩,他交你家妹子五百年前前生定格,更改沒得半毫分,他格辟邪刀能幫你家妹子除妖。葛同一醒醒過來,譙樓更鼓剛到三更,三更天做夢最靈啊,明朝試試夢可靈。第二天一大早,葛同就對東埭頭上樹丫巴高頭一坐,一直等到太陽樹頂高,一望,果不其然來了一位將軍。你曉是哪個?就是胡畢嵩。胡畢嵩身騎寶馬,腰挎辟邪刀,一走走到樹腳底落,葛同走樹上對下一跳,一把拿胡畢嵩來抱住,妹丈叫啦兩三聲。胡畢嵩說:“這倒稀奇,我又不認得你,你又不認得我,騰空怎叫我妹丈格?”葛同說:“怎不叫你妹丈?菩薩託夢把我格,你就叫胡畢嵩,你交我妹子五百年前前生定,更改沒得半毫分,而且說你格辟邪刀能除妖。”肇拿胡畢嵩帶家去,胡畢嵩一想,我來試試我格刀果能除妖?。肇拿辟邪刀對葛美同牀幫上一掛,一等等到半夜,只聽“呼”,一陣妖風把樓窗吹開來,汗毛總吹豎起來,第二陣妖風,一個毛乎乎格妖怪走窗子跳進去。

妖怪樓板上三個滾,變做一位小書生。

妖怪撈帳子,哪曉辟邪刀來刀鞘裏響起來格,像響雷,走刀鞘自動飛起來,一道青光,拿妖怪一斬兩段,妖怪跟手現原身。胡畢嵩交葛同聽見響聲,對樓上一望,哎喲,原來是一隻老赫赫蠍子精,被斬作兩段。此時只聽見腳步聲由遠而近,像打夯,腳步聲沉重了,拿房子總夯搖起來格,房子上格瓦震了對下直拋。胡畢嵩說:“不好哇,肯定小妖怪被殺啦得,老妖怪就怕要來報仇。”肇交葛同商議商議,兩人對門背面一躲,一歇歇望見一個大塊頭跨戶檻了,葛同交胡畢嵩一咳,兩人一齊躥出來,各人捧住大塊頭一條腿,準備拿這個大塊頭放倒,哪曉大塊頭格腳像鐵樹生根,兩人背不動。大塊頭腳膀搗鬼一顫,胡畢嵩交葛同被推出去論丈,哪曉大塊頭對胡畢嵩望望,

一把拿胡畢嵩來扯住,表弟叫啦兩三聲。

胡畢嵩抬頭把眼睛睜,表哥連連口內稱。

衆位,來者大塊頭究竟什麼人?書中暗表,這個大塊頭不是旁人,是胡畢嵩孃舅家格老表康忠。康忠說:“表弟啊,耳聞你胡家被滿門抄斬,逃出你表弟胡畢嵩,愚兄跑遍各地尋你,多難尋啊,鞋子也跑啦十來雙,今朝沿能被我找到了格。”叫聲:“表弟哦,

這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表弟,趕緊到高山招兵買馬,好爲你父母伸冤報仇。”胡畢嵩說:“表兄,講得在理,一面依你。”這遭統統上金鎖山投奔湯美姣,後來隗龍、趙慕容、李德寶,就是花花臉、大花臉啊,統統到金鎖山投奔胡畢嵩。胡畢嵩吩咐在金鎖山上樹起“除暴安良、替天行道”大旗,招兵買馬,積草囤糧。

不講衆位英雄金鎖山上落得草,再講皇城不太平。

再講老奸黨當朝宰相嚴平直,拿起來一想:現在朝綱沒得忠良將,我來造反咧。寫私密書信兩封,一封送把他格妹丈,四品皇堂太守範寶;一封送把雁門關,交把他格得意門生雁門關總兵張德。張德這個妖道,妖法多端。張德交範寶接到書信,各人帶二十萬,兩人帶四十萬兵馬帶到皇城,

將皇城裏三層,外七層,四面圍困緊騰騰。

刀槍劍戟密層層,水泄不漏半毫分。

聖天子端坐八寶金殿,對文武百官說:“衆家愛卿,不得了哇,現在奸黨帶兵兵困皇城,哪一位愛卿代孤家領兵帶將,

能夠拿奸黨格兵馬來打退,官上加職重封贈。”

哪曉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將不作聲。

三百文來二百武,個個泥塑木雕人。

六部啓奏:“萬歲,朝綱沒得忠良將,皇城堅固,我們固守皇城,只要等十三省救駕兵馬一到,奸黨就逃不掉。”萬歲一聽,有理,吩咐軍民人等共守皇城。

不講奸黨的兵將困皇城,再講金陵一段情。

再講金陵,就是現在格南京,過去叫金陵。金陵有個老元帥,叫沐滾,已經六十二歲了,沐滾聽見奸黨兵困皇城,沐滾就想了,我應該要帶兵救駕。不過,我現在年齡高大,六十二歲了,我兩膀忒拉千斤力,怎能交奸黨比輸贏?我金陵兵微將寡,如何是好?一想,罷了,我不如拿招軍旗插起來,招點好本事兵馬,好進京救駕。肇隨手吩咐拿招軍旗插起來,

招軍旗一叉不費勁,來了許許多多的小將軍。

來了哪些小將軍?第一,三關代理總兵胡福,走三關帶齊人馬到金陵投奔沐滾;第二,胡進生交胡霆,帶了這些年紀輕格公差衙役,也來投奔老元帥沐滾;還有打虎英雄錢虎,用鐵槓子樵柴格,也來投奔沐滾;還有胡畢嵩拿金鎖山衆英雄嘍兵,統統帶到金陵投奔沐滾老元帥。沐滾老元帥造起花名冊來一點,總共十二萬兵馬。那一天老元帥端坐帥堂,拿衆英雄衆將召到帥堂議事,老元帥開口:“衆位將軍,衆位英雄,現在我們統統只該十二萬兵馬,奸黨圍困皇城四十萬兵馬,我們十二萬兵馬要想帶兵救駕,如同雞蛋對石頭高頭碰,談何容易。”哪曉康忠跪下來,“元帥,少要擔心,少要害怕,不是我康忠說大話,我兩膀有千斤之力,萬夫不當之勇。

我一人能當千員將,單刀能退百萬兵。

隨他奸黨兵馬有多少,我康忠只是掃得不稱心。”

老元帥一聽,轉憂爲喜,“康將軍,你武藝高強,本帥命你做前部正印開路先鋒,命胡畢嵩做副先鋒,湯美姣做解糧官,其他衆英雄,衆將軍隨軍聽用。”老元帥沐滾親自掛帥,擇過吉日,金陵校場之上三牲祭禮祭過帥旗,發鼓三通,放炮三聲,狼煙炮噶楞登道。

頓升三個狼煙炮,十二萬兵馬早動身。

馬上兵,馬上將,川流不息,

狼煙炮,一聲響,地動神驚。

沐滾帶兵去出征,小兵小將隨身跟。

兵丁聽號令,放炮如同響雷陣。

老元帥沐滾掛了帥,小兵小將隨身帶。

臨陣防暗箭,各帶格滾龍牌。

大刀手跨上馬,手提大刀把口誇:

若與奸黨來交戰,殺他人頭滾西瓜。

馬叉手跨上馬,手提馬叉說大話:

若與奸黨來對敵,摟頭摟面一馬叉啊。

老兵對少將,少兵對老將。

盾牌對鳥槍。

喝起一聲來動手來,刀對刀來槍對槍。

兵馬隊隊動身走喂,可象北海浪頭子顛。

兵馬隊隊如潮水啊,沙灰繞到九霄雲。

一路之上軍紀嚴明,秋毫無犯。那一天來到皇城不遠,安營紮寨,老元帥沐滾端坐中軍虎帳,一班衆英雄參見元帥已畢,分站兩旁。沐滾老元帥拍動虎驚膽:“衆位將軍,本帥準備明天四更造飯,五更進兵,哪一位將軍代本帥攻打頭陣?”話音未了,前部正印開路先鋒康忠、副先鋒胡畢嵩、解糧官湯美姣三人跪下來,口稱元帥,“我們三個末將願意出馬。”元帥一望,“喲,康先鋒、胡先鋒、湯解糧官,你們三位將軍武藝高強,由三位將軍明天出戰,本帥放心。不過三位將軍,本帥有話要交代你們,明朝交奸黨交戰,是頭一仗,頭一仗是關鍵性的一仗,頭仗勝,仗仗勝,頭仗敗,仗仗敗,所以明朝只准打勝仗,而不準打敗仗。”康忠交胡畢嵩異口同聲口稱元帥:“你放心,如果明天不打勝仗,願拿喫飯格傢伙丟把你元帥,口說無憑,立下軍令狀。”一到第二天四更天用過飽飯,胡畢嵩、康忠、湯美姣戎裝結束,放炮三聲,道道噶楞,打開營門,帶領三千鐵甲騎兵衝出營盤,沙場排開一字長蛇陣。康忠傳下將令,吩咐罵陣官罵陣。衆位,這罵陣官罵起戰來厲害了,一罵,肚子一挺,祖宗八代總罵到了。奸黨小兵報,報於老賊嚴平直知道,嚴平直吩咐範寶交妖道張德出戰。範寶騎馬,手拿象鼻子大刀,帶兵來到沙場,望見胡畢嵩,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兩人說話藏藏響,臉嘴一變就比輸贏。

戰到四十回合,八十照面,哪曉胡畢嵩到底年輕力壯。

格胡畢嵩越殺越有力,範寶久戰少精神。

只殺得範寶只有招架之功,沒得還手之力,嘴喊“不好”,被胡畢嵩起一刀,

頭對下一拋,血對外一。

跟斗栽到塵埃地,翻翻眼睛上西天。

雁門關總兵張德出馬。張德是個妖道,頭戴道帽,身穿道袍,腳蹬道靴,坐上一匹梅花鹿,叉條杖一根緊隨身。何爲叉條杖?實際上就是一根棍子,來一般人手裏就叫棍子,來和尚道士手裏就叫叉條杖,只是叫法不同。胡畢嵩正要應戰,康忠衝上來:“表弟,功勞大家分分,這個妖道讓把我。”康忠手用板門大刀,交妖道交戰,康忠力大刀沉,戰到十個回合。

康忠越戰越有力,妖道久戰少精神。

戰啊戰,妖道戰了糊頭糊腦冒臭汗。妖道一想,我打不過這個大塊頭,只好放寶貝。

默讀一遍真言咒啊,鐵蜈蚣放了下凡塵。

鐵蜈蚣、鐵腳爪、鐵嘴,鐵嘴到人臉上一鉗,臉上發紫,跺跺腳就要死。康忠嚇壞了,湯美姣掠陣一望,“妖道,雕蟲小技,嚇旁人嚇得住,嚇我嚇不住,我家師父驪山老母送把我格金雞旗,還不曾發利市咧。”拿金雞旗一舞,

念起真言咒啊,千萬只金雞下凡塵。

金雞是鐵蜈蚣格剋星,蜈蚣嘛,就是百腳,雞子交百腳是對頭。格金雞不問細啊大,一口啄一個。

鐵蜈蚣被喫了乾乾淨,躁壞了妖道一個人。

妖道發躁,到八寶囊裏一摸,摸一把豆子出來。

默讀真言咒,撒豆成兵下凡塵。

啊喂,格豆子變成成千上萬格天兵天將下凡。湯美姣一聲冷笑,“遮眼法嚇旁人嚇得住,嚇我嚇不住。”

也就唸起真言咒,風婆龍神早知聞。

風婆龍神拿十三扇風門啓開來,對好豆兵豆將吹得來。格種風大了,怎樣大相?將古比今,我要打比方把你們聽,你們年紀輕格不記得,年紀大格記得格,我們靖江縣在民國二十七年,起了一回老赫赫龍捲風。格風有多大?拿龔家河頭一口現葬棺材刮起來,吹到天妃宮,格棺材來天空當中轉幾十個溜溜,棺材蓋子轉拋啦得不算,拿死屍總走棺材裏撂出來。這風果算大,也不算大。格年子起龍捲風,上海浦西一頭水牛吹到浦東。格風可算大,也不算大。有年子年初五半晚下風最大,一陣狂風,長江裏捉小鰻魚船翻拉不少哇。南通港對過有兩隻大拖頭船,一陣狂風吹了對崇明島格沙灘上一擱。第二天,十八個落水鬼停了沙灘上。這下子風婆龍神拿十三扇風門一開唷,

大樹吹了連根倒,小樹吹了扳彈弓。

年紀大格吹了爬爬跌,後生家吹了個倒栽蔥。

磨子吹了調燒餅,石吹了豎蜻蜓。

碾砣吹了場邊上滾,黃石頭吹起來亂砸人。

呼啦啦一陣龍捲風,豆兵豆將吹了影無蹤。

妖道發躁了。

他又念起真言咒,九口飛刀下凡塵。

胡畢嵩看見飛刀,拍拍辟邪刀:“寶刀,你也顯顯聖了。”啊咿喂,這辟邪刀懂人話格,是寶貝。辟邪刀“格啦”一聲,來刀鞘裏響起來格了,“撲”,從刀鞘裏出來,一道青光,就拿飛刀衝作十八段掉落塵埃。格辟邪刀來妖道頭上轉三個螺螺,起一刀,就拿妖道張德一斬兩段,妖道跟手就現原身,一望,哪曉是一隻騷狗精,被斬作兩段。肇大隊兵馬殺過去,拿奸黨格兵馬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步步敗退。老賊嚴平直曉得不對,要騎馬逃跑。湯美姣:“你格老奸黨,你對哪裏逃?”

又是念起真言咒,放出紅綠捆仙繩。

橫一繞來豎一繞,捆了像照稻種包。

湯美姣吩咐兵丁拿老賊捉起來,送到中軍帳。湯美姣說:“康、胡二位先鋒,已經拿老賊老奸黨捉得來了。”康忠、胡畢嵩二位先鋒吩咐拿老賊嚴平直帶上帥帳,嚴平直格老賊來到帥帳害怕了,雙膝來跪下,元帥叫啦兩三聲。老元帥沐滾拍動驚虎膽,執指一指:“我把你老奸黨膽倒不小,竟敢謀王篡位,興兵造反,你速速拿你老早怎樣陷害忠臣,怎樣謀王篡位,速速從實招來,免得本帥動刑。”老奸黨一想,到了這種地步,賴也賴不掉,這遭一情二節,怎樣怎樣奏本陷害胡家滿門,怎樣要謀王篡位,統統交代出來。說一句,記一句,口供錄得緊騰騰。肇拿口供把老奸黨畫過字,拿他打入天牢之中,又吩咐旗牌官先送信到金殿來奏於萬歲,說現在奸黨兵馬打退,沐滾元帥明日帶領衆位英雄前來見駕。萬歲一聽,喜之不盡。到第二天天明已亮,

鳳閣龍廷九重霄,成化皇帝坐早朝。

龍鳳鼓響,景陽鐘敲。文聽鐘聲朝皇駕,武聽鼓聲拜明君。文武百官山呼萬歲已畢,分站兩旁。萬歲傳下聖旨,吩咐值殿將軍,下請老元帥沐滾帶領衆英雄上殿見駕。肇老元帥沐滾帶領衆英雄、衆位將軍,一步三拜,三步九拜,二十四拜,慢慢爬上金鑾殿,山呼萬歲口內稱。老元帥沐滾口稱:“萬歲,萬歲,萬萬歲,微臣帶兵救駕來遲,望萬歲恕罪。”成化皇帝步下龍廷,舉手相攙,口稱:“老貴公,老愛卿,你何罪之有?功高莫過於救駕,你救駕功勞很大,孤家封你一封。

老愛卿前來聽封贈,長生殿元帥你當身。

沐滾啓奏:“萬歲,救駕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衆英雄、衆將軍都有功勞。現在微臣有記功簿子一本,求萬歲照功勞簿子上,將衆英雄、衆將軍加封。”萬歲一聽有理:“老愛卿,將功勞簿子呈上來。”肇拿功勞簿子呈上龍書案桌,萬歲拿起一翻,第一版功勞最大的是康忠。

康忠前來聽封贈,太院公之職你當身。

第二版看見胡畢嵩,胡畢嵩啊,可憐了,被滿門抄斬,而不與孤家計仇,反而帶兵救駕,功勞很大。

胡畢嵩前來聽封贈,子頂父職,護國公之職你當身。

胡畢嵩啓奏:“萬歲,我還有八位好小姐。”實骨子九位啊,還有一個要跟他,他不曉得,所以他只曉得八位。萬歲說:“哪八位?”胡畢嵩啓奏:“萬歲,第一位,是八仙院裏格狄美雲,我們一見鍾情,拜堂成親,夫妻恩愛;第二位是蘇美英,要投河死,我拿她救下來成婚;第三位是隗美紅,我來她家喫喫糕哇,兩人合得蠻好,也成過婚;第四位,是孔大人家女兒孔美平;第五位,孔美平家梅香孔美菊;第六位是陸美珍,陸員外家女兒,我代替她冒充她去成親,拿山大王殺啦得,肇員外拿小姐硬是要把我;第七位,是我打仗打到格夫人,就是湯美姣女大王;第八位,是我捉妖怪救得格小姐,就叫葛美同。”萬歲一聽,果然相信,八道聖旨拿八位小姐召到金殿加封了。

狄美雲小姐聽封贈,你是護國公格正夫人。

蘇美英小姐聽封贈,第二位夫人你當身。

隗美紅聽封贈,三夫人之職受皇恩。

孔美平聽封贈,第四位夫人你當身。

孔美菊前來聽封贈,五夫人之職受皇恩。

陸美珍前來聽封贈,第六位夫人你當身。

湯美姣前來聽封贈,七夫人之職受皇恩。

葛美同前來聽封贈,第八位夫人你當身。

蘇美英交隗美紅兩人聯合啓奏:“萬歲,我們還有一個好乾妹子,就叫邱美蓉,她法場代替我蘇美英過刀,所以啊,我們來做媒,拿她也許配我們的官人胡畢嵩。”萬歲一聽,深受感動,“邱美蓉小姐捨己救人,精神可嘉。”將邱美蓉小姐召到金殿,

邱美蓉小姐聽封贈,第九位夫人你當身。

胡畢嵩啓奏:“萬歲,也有個好人,八仙院看門安童周通,他不報信,我哪塊還有命。”萬歲一聽,果然相信,一道聖旨就拿看門安童周通召到金殿。

周通前來聽封贈啊,通信官之職你當身。

又拿胡畢嵩家侄兒胡進生召到金殿,封他官職。胡進生啓奏:“萬歲,無功不能受祿,我來寫文章給你看,你望望我格文才值得做幾品官就封幾品官。”萬歲說:“有理。”這遭出題目交把胡進生,進生公子才學好了,磨磨大閣香,羊毫掭掭尖,思量思量一歇歇,文章就完篇。交到龍書案,萬歲一看:喂,這文章寫了好,字字珠璣,句句錦繡,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安邦定國之才,孤家封你一封,

進生公子聽封贈,當朝宰相你當身。

李縣官家女兒李秀英前來聽封贈,你是宰相的正夫人。

胡進生啓奏:“萬歲,我有個好安童,叫胡霆,他拿妻子海棠殺啦得,拿海棠格人頭冒充殺人犯去替我格。”萬歲一聽深受感動:“胡霆殺妻救主,可稱義僕。”拿胡霆請到金殿,不是召,是請:

胡霆前來聽封贈,保主義士你當身。

萬歲又想了:胡霆格妻子海棠梅香死了可憐,死後追封。

海棠梅香死後追封贈,仁義夫人受香菸。

吩咐工部發帑銀,到後花園造起了仁義夫人廟,男男女女好燒香。再講到狄美雲啓奏:“萬歲,我也有幾個好人,我格恩父恩母,漁公漁婆搭救,我還有個義父,就是郭員外。”萬歲一聽,果然相信,拿漁公漁婆交郭員外統統召到金殿,

漁翁前來聽封贈,逍遙郎之職你當身。

漁婆前來聽封贈,逍遙郎的正夫人。

逍遙郎愜意了,現成官不要問事。肇拿郭員外又封他一封,

郭員外前來聽封贈,御員外之職你當身。

又拿狄美雲格兒子郭胡狄公子也封他一封,

郭胡狄公子聽封贈,太保之職受皇恩。

胡畢嵩啓奏:“也有幾位英雄好漢了,還有個打虎英雄錢虎,他力大無窮;我還有結拜的兄弟趙慕容、李德寶,一個叫爬山虎,一個叫水底蛟。”萬歲一聽,果然相信。

錢虎前來聽封贈,勇敢無敵大將軍。

趙慕容前來聽封贈,陸軍都督你當身。

李德寶前來聽封贈,水軍都督受皇恩。

肇又拿隗美紅格哥哥又召到金殿,

隗龍前來聽封贈,九門提督你當身。

又拿三關代理總兵胡福召到金殿,

胡福前來聽封贈,三關總兵你當身。

肇拿老奸黨嚴平直、奸黨範寶、奸黨張德三家滿門抄斬。

行好得好終身好,奸黨作惡不曾有好收成。

再講狄美雲小姐就想了:我還有個好人,我格貼身梅香秋紅死了可憐,二次來到金殿啓奏萬歲,“我貼身梅香秋紅帶我逃出來格,來錢塘江邊被官兵拿肚子劃開來死了可憐。”萬歲一聽,果然相信,秋紅梅香死後追封,

秋紅梅香死後追封贈,貞節烈女你當身。

吩咐工部發帑銀,到錢塘江邊造起烈女廟來,也是當初留古蹟,烈女廟流傳到如今。萬歲又吩咐工部發帑銀到陝西華陰縣,造起護國公府、當朝宰相府、保主元帥府,肇胡畢嵩、胡進生、胡霆回家榮宗祭祖。萬歲又想:胡霆家妻子死了可憐,孤苦伶仃,孤家有個寶蓮公主不曾招駙馬。

格胡霆再來加封贈啊,東牀駙馬你當身。

肇胡霆交公主娘娘成婚配對,胡進生交縣官家女兒李秀英重新配對,胡畢嵩交九位小姐重新拜堂成親。後來胡畢嵩吩咐書畫官,替他拿九位小姐音容笑貌畫起一張圖來,這張圖上是九位體面小姐,這九位體面小姐名字總帶“美字”格,就是狄美雲、蘇美英、隗美紅、孔美平、孔美菊、陸美珍、湯美姣、葛美同、邱美蓉等,一個一個帶美格,所以這張圖就叫《九美圖》。後來有風流才子、自在臣相,就拿胡畢嵩交胡福主僕兩個出門散心,打死兩個小奸黨,老奸黨金殿奏本,將胡家滿門抄斬,逃出胡畢嵩流落江湖,交衆英雄結拜,交九位小姐姻緣巧合,後來帶兵救駕除去奸黨,爲國除奸,爲民除害,爲忠臣伸冤報仇,封官受職,九美大團圓,這些苦中之苦,難中之難,寫起一部忠孝寶卷,

取名叫做《九美圖》,千古流傳到如今。

張東海 講錄

吳根元 整理

薛剛反唐

薛家亡,亂朝綱。二十載,又興唐。——聖諭

高宗崩駕薛家亡,則天趁此亂朝綱。

舉義滅武二十載,薛剛助李又興唐。

忠孝寶卷初捲開,拜請五貴星宿降臨來。

兩旁善人同和佛,能消八難免三災。

寶卷初捲開,諸佛降臨來。

樹從根上長,花從葉裏開。

寶卷初開展,香雲透佛堂。

經堂齊肅靜,聽經莫心慌。

他騎駿馬我騎驢,看看人家我不如。

回頭望望推車漢,比上不足比下餘。

善比青松惡比花,看看青松不如他。

有朝一日寒霜降,只見格青松不見花。

收留閒文歸經典,開宣寶卷勸善人。

話說忠孝節義,落難寶卷一部勸善。學生開讀,先還朝代帝主,後還賢人出世根由。

總要先還哪朝皇帝登龍位,哪省州府出賢人。

經典蓋板上寫有“昔日”二字,昔者遠也,日是今日。遠年經典,學生今朝來講,遠朝近還,要還朝代確然不難。

有昔年大唐高宗皇登位,山河一統總太平。

大唐朝高宗皇帝是唐朝第三代皇帝。第一代皇帝唐高祖李淵,第二代皇帝唐太宗李世民,第三代皇帝唐高宗李治。高宗皇帝雖然比不上太宗皇帝,但也好算是有道明君,手下三百文官,二百武將。文有忠良,武有能將。

文官執筆安社稷,武將拖刀治乾坤。

這叫皇皇多有道,端坐在龍廷。

八方多清靜,處處就罷刀兵。

國正天心順,官清民樂安。

妻賢夫過少,子孝父心寬。

皇聖天子最爲英明,五更鼓打端坐龍廷,

家家安樂戶戶康寧,父慈子孝兄愛弟敬。

萬民齊唱彩,齊賀有道君。

皇皇有道,小學生才疏學淺講不盡,山清水秀出賢人。八方善人聞經者多,聽經者廣,只耳聞賢人出世,就不知出在哪省州府哪縣村莊?諸位,這賢人一不出在邊邦外國,二不出在荒山野地。要說出在邊邦外國,他要興兵造反,擾亂江山, 交我們中原人做對;要說出在荒山野地,他要落草爲王,霸佔一方,攔路短劫,打家劫舍,姦淫擄掠,也算不得能人上將。大衆哎,

該應我主江山穩,大邦中原出賢人。

賢人出在其則不遠,原籍就是老家住在山西省絳州府龍門縣薛家村,後來遷居京都皇城,就是搬到皇城,一人姓薛,名叫丁山,同緣四位夫人。衆位,老書高頭是三位夫人,新書九十回是四位夫人,告訴你們不要說我說錯了。哪四位夫人?第一位夫人竇仙童,第二位夫人陳金定,第三位夫人樊梨花,第四位夫人高蘭英。

提到他們夫妻人五個,外羅城裏蓋頂有錢人。

家裏落地賽顆印,前後房子幾十進,府門外間開口獅子豎頭匾,黃旗飄飄好威風。這種豪富幹種擺設,丁山朝綱有多大的官職?

薛丁山朝綱官不小,兩遼王之職受皇恩。

薛丁山爲何做到兩遼王?因爲他格父親薛仁貴,徵東勝利打轉,封作平遼王,所以子頂父職一個王位。後來薛丁山徵西也勝利打轉,自己又封到一個王位,兩個王位兩遼王,四位夫人也有官職。大夫人竇仙童,官封保國夫人;二夫人陳金定,官封護國夫人;三夫人樊梨花,官封一品夫人,威名侯兵馬大元帥;四夫人高蘭英,官封迎國夫人。

四位夫人福氣好,生到四子後代根。

生到哪四位公子?長子薛勇,次子薛猛,三子薛剛,四子薛強。勇,猛,剛,強四位公子。長子薛勇因爲要子頂父職,所以留在京都皇城。二公子薛猛,官封盜馬關總兵,三公子薛剛本來要到汜水關做總兵,但是自己不願意去。爲何?因爲一來不願意離開皇城許多的好朋友,二來要跟隨母親樊梨花朝習文夜習武 。四公子薛強年紀輕,還不曾長大成人,留在家中讀文章,學習武藝。衆位,今天小學生講一部忠孝寶卷,叫薛剛反唐。所以其他三位公子我們不表,單講三公子薛剛,只生得身高八尺,腰大六圍,一副虎眉,一雙豹眼,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威風凜凜,就是長了黑點,黑漆抹塌,像鍋底菩薩,如棗木炭星。你不要看他黑格,黑得不難看,黑中透亮,亮中放光,黑得好看格。而且跟隨母親樊梨花,朝習文,夜習武啊。

提到文章文章滿,提到武藝武藝強。

而且來外羅城,歡喜打抱不平,所以老百姓送他一個綽號叫通城虎。那一天三公子通城虎薛剛,帶四個安童來外羅城玩耍,走到十字街口,看見一個年輕女子,來街上三個拋來四個滾,只是啼哭淚紛紛。

“哭一聲我格親親丈夫,可憐你被小奸黨關了天牢裏,

倒有三天三夜整,未知死來未知生。

不好了格,假使我格小官人有了長知短,丟下奴家年紀輕輕靠何人?”

通城虎薛剛不是隨常人噢,頂歡喜管閒事格人。薛剛走到這個女子面前:“喂,你這一個小姐,爲何悲淚啼哭?有何冤枉之事,告訴某家聽聽。某家代你伸冤報仇是了。”這個女子睜開淚眼,對通城虎薛剛一看,只見薛剛英雄氣概,相貌堂堂,方面大耳,臉上一團正氣。料定他必是好人,女子雙膝來跪下,小將軍叫啦兩三聲。叫聲:“小將軍哎,

我拿真心之話告訴你,鐵石心腸軟三分。

小將軍,我家住山西省絳州府龍門縣薛家村。”薛剛一聽,哎呀,我老家來格,同鄉啊同鄉。女子又說格,“我家丈夫姓薛名義,字應舉,我叫楊氏,我夫妻家遭天火三次,一貧如洗,夫妻雙雙千里迢迢,到京都皇城來投奔親戚朋友,哪曉得親戚朋友不曾找得到,我們落難就來街上賣唱。三天前間遇到老奸黨張天佐家寶貝兒子,花花公子張寶,看見奴家生了漂亮,拿我們夫妻兩個騙他家去,要強逼奴家交他成婚配對,我只是不肯。他就害我丈夫少他紋銀一百兩,將我丈夫薛義推入監牢裏,令奴家三天之內要交出他一百兩雪花銀。叫聲小將軍哎,

如果三天之內交不出一百兩雪花銀,小奸賊要逼我配成婚。”

通城虎薛剛一聽,呀,你家丈夫姓薛,我也姓薛,又是住了老家同一個村莊,一筆寫不出兩個薛字。肇薛剛交楊氏,牽瓜藤拉瓠子拿起來一排,“哎呀,你的丈夫薛義薛應舉,也是我薛剛格堂兄。”薛剛忙行禮,嫂嫂叫啦兩三聲。書要簡短,通城虎薛剛認了嫂嫂,吩咐安童迴轉兩遼王府庫房之中,戥稱銀子一百兩,薛剛親自到刑部大堂天牢之中,將薛義薛應舉救到兩遼王府,薛剛對母親樊梨花說呱,“親孃啊,孩兒不願意上汜水關做總兵,我想我的堂兄薛義文武全才,你果可以在金殿上萬歲面前美言幾句,將我的堂兄薛義送去做總兵格好呀?”樊梨花說:“兒啊,講得在理,爲母依你。”肇樊梨花金殿保本,萬歲看在樊梨花徵西十大功勞格面子上,就拿薛義薛應舉封做汜水關總兵,你們大衆牢記話頭,回頭薛義帶楊氏到汜水關上任,回頭這個薛義忘恩負義,恩將仇報,惹波瀾做壞事不是好人。這是後話不表。我們再講到兩遼王薛丁山,那一天端坐高廳,閒了無事,對夫人樊梨花說呱:“夫人啊,想當初本王徵西,衣體不全。發了宏誓大願,如果徵西勝利打轉,要到少華山交五臺山燒香還願。夫人,現在我年紀高大,能說而不能行。能否叫我的孩兒代我前往?”樊梨花說:“王爺嘎,有子可以代父,那有何不可啊?”隨手吩咐四公子薛強到五臺山燒香,吩咐三公子薛剛到少華山還願,薛丁山對薛剛說呱:“兒啊,我曉得你格脾氣不好,你到少華山燒香還願,一路之上不能闖禍哇。”薛剛說:“父親,我保證不闖禍,不相信,我賭毒咒把你聽。”薛剛雙膝對下一跪,賭咒了:虛空過往神靈哎,我通城虎薛剛代父少華山燒香還願,

如果一路之上闖了禍哇,滿門抄斬喪殘生。”

薛丁山一聽,大發雷霆,“你格孽子,絞七廿三,你惹了禍,一家門犯法陪你被殺。”薛剛說:“父親,不要發火,我再重來賭。”又對下一跪:“虛空過往神靈哎,

如果我薛家被滿門抄斬身喪命,務必留住我薛剛一個人。”

哪曉通城虎一口說得無心話哇,後來以假作成真。本來薛丁山要發大火格,樊梨花就勸哇,“王爺,兒子年紀輕,說話不當心。不曾成人哎,隨他去,隨他去。”肇薛丁山纔不曾發大火。再講通城虎薛剛辭別父母,帶了香燭紙馬路費銀子和四個安童,挑選寶馬五匹,主僕五個擐上銀鬃馬,打馬加鞭就動身,路途催趲——

經中言語省一省,少華高山面前呈。

一到少華山上,高山疊疊入雲,青松翠柏,虎嘯猿啼,好一派仙境。走到廟宇門口,安童對看門格小和尚說:“看門的小師父啊,京都皇城兩遼王府三公子薛剛,代父前來燒香還願,望你小師父速速通報,報與當家主持知道。”看門小和尚一聽,喲,赫赫有名的三爵主到了格,叫聲:“三爵主哎,山門口外等一等,我去報與我家方丈早知聞。”哪曉小和尚進去一歇歇,只聽見山門吱格兒打開,走裏花走出一個胖大和尚,這個和尚,身高有九尺開外,肚大腰圓,袒胸露乳,頸脖子裏掛數珠一百零八顆,這數珠不是木頭做格,生鐵澆格,擺手裏磨了雪亮,高唸佛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不知三爵主駕到,老衲有失遠迎,望三爵主恕罪。”薛剛說:“老師父啊,你不須幹種客氣。”肇老和尚拿薛剛接到禪堂,分賓主坐下,香茶解渴。老和尚開口了,“三爵主,你倒看看灑家,你可認識我?”薛剛拿起來一望,“哎呀,老師父,我和你很是面熟,就是一時想不出你格名字來了。”老和尚一聽,哈哈大笑,“薛剛,薛剛,你真正貴人多忘事,你格記得當年我來皇城御書房做先生格辰光,你不是來我手裏讀過三年書。”薛剛一聽,恍然大悟,“哎喲,你莫不是房玄齡房老恩師麼。”老和尚說:“正是爲師。”

薛剛雙膝來跪下,先生叫啦兩三聲。

老和尚一把攙起,“門生,免禮免禮。門生啊,多年不見,你已經長大成人,而且長了魁梧身材,爲師非常見愛。門生,你在家是學文還是習武?”薛剛說:“先生,我在家跟我的母親樊梨花,朝習文夜習武,特別我格武藝好了,我力氣大,外羅城老百姓送我一個綽號叫通城虎,先生,你說老虎格力氣多大呀!”房玄齡老和尚說:“門生,你說你格力氣大啊,爲師倒不大相信,我倒來考考你看,你家先生有個兵器啊是把斧頭,不曉門生格拿得動?”薛剛一聽,就想哇:我家先生幹大年紀啊,總老熟得格,還有個斧頭我拿不動,我倒有點不大服貼。“先生,拿你格斧頭拿出來,給我門生觀瞧觀瞧。”老和尚說:“可以,老和尚隨手吩咐四個小和尚到裏間抬一把大斧頭出來,這一把老赫赫斧頭不算輕啊,老秤高頭稱稱大約總有六百多斤,四個小和尚肩膀抬擠過來頭抬折過來,抬到前頭拿斧頭對下一擐,斧頭對爛泥肚裏一陷,薛剛舌頭總嚇塌出來。“哎喲喂,先生,這種老赫赫斧頭可保嚇嚇人呱,拿得動嘎?”老和尚說:“門生,你坐井觀天,好,你說拿不動,爲師來拿把你看看。”老和尚拿袈裟一卸,短打結束,走到前間輕輕一拿。拿個一把斧頭拿起來格,就如同拿燒火棍差不多。老和尚擺開門路,一路分三路,三路分九路,九九八十一路,就是慢舞人可見,舞快不見人,只聽舞風呼——

舞起斧頭賽渥閃啊,划水不進半毫分。

舞過之後,老和尚拿斧頭對下一放,考較臉不紅,氣不喘。薛剛佩服哇,“先生,也不曉得你幹大年紀,幹好格本事,格可以教教我呀。”老和尚說:“門生,你格化生,爲師不想教你,哪舞把你看咧。”薛剛恍然大悟

他就雙膝來跪下,師父叫啦兩三聲。

薛剛肇就留在高山,跟隨房玄齡老和尚學習武藝。老和尚頭一年教他小紅拳,第二年教他大紅拳,第三年教他百零八套金剛拳,教他打五斑梅花樁,教他馬上十八般,馬下十八般。

一筆學了三載整,百般武藝緊隨身。

那一天,師徒兩個閒了無事,薛剛說:“師傅,我跟你學了三載,不知現在武藝學得如何?”房玄齡老和尚說:“徒弟啊,你本事不醜了哇,好算天下第二。”薛剛說:“師傅啊,我定不肯歇,一定要學到天下第一。”老和尚,“呸,徒弟,你格卵化生,天下第一是我師傅。”薛剛說:“好好好,不能教會徒弟打師傅,你師傅頭一 我徒弟只要第二就好了。”那一天薛剛又對房玄齡說:“師傅,我跟你學法三載,非常想念我的父親、母親。師傅,能否放小徒下山交我父母會會面?”老和尚說:“徒弟,你孝心過重,爲師一面準你下山罷了。”肇薛剛拜別師傅房玄齡,擐上銀鬃馬,

路途催趲不耽擱,來到皇皇外羅城。

薛剛回到皇皇外羅城,對面來了奸黨一個人。

什麼人?老奸黨當朝宰相張天佐。提到張天佐,你們要是看過薛仁貴徵東,你們總曉得徵東里有個大大的奸黨叫張士貴。張士貴弄一個狗婿,就是女婿啊,叫何宗顯。張士貴家還有四個兒子了,張志龍、張志虎、張志彪、張志豹,要陷害薛仁貴不曾害得到,後來薛仁貴做了徵東大元帥。跨海徵東十二載,班師回朝封做平遼王,將張家滿門抄斬,留到一個張志豹,被重打八十軍棍,發配充軍雲南。張天佐就是張志豹家後代,你曉張天佐那個時候做多大官職?一品當朝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無惡不作,大奸大惡,賣官鬻爵,坑害忠良,而且私通邊邦外國。

三番九次定毒計,要奪大唐錦乾坤。

那一天老奸黨張天佐身坐八抬大轎, 八抬八極,像抬活爛泥菩薩。鳴鑼開道,喇叭漲號,轎子一捅,前呼後擁,安童做假腔,拿馬鞭走前間,“喂,碰開,碰開,等我家老太師上街。”跑了慢格,被他一鞭子。也有鼻頭打豁得格,也有耳朵打壞了格,也有年紀大格販雞蛋,不曾溜得哨,被一腳跟蛋籃子翻了滿街。通城虎薛剛一看,“呸,哪一個狗官介種大格架兒,來皇城橫衝直撞?嗯,別人怕你啊,我通城虎豈能怕你。”薛剛走馬高頭對下一跳,對大街上一站。什麼樣兒?腳一繃,兩個手對腰裏一叉,頸脖子對槓一犟,眼睛一瞄,一百二十個不買賬格腔調。張家安童不認得薛剛,“呸,黑大個,讓路讓路,等我家老太師轎子上街。”薛剛說:“呸,你們這些蠢奴,你家太師叫什麼名字?”安童說:“我家太師赫赫有名的當朝宰相張天佐。”薛剛:“嘿嘿,你們這些瘟賊,快快告訴張天佐,叫他趕快來見我。如果跑了慢一步哎,叫他到地府見閻羅。”安童說:“你格冤家,膽倒不小,敢罵我家太師爺,請你咧。”起一鞭子甩得來,薛剛說:“呸,要提到打,我比你們會撒野。好喫無錢酒,專打抱不平。總說開了倒黴店,哪曉生意又上門。你們不怕死格來呀。”薛剛搗拳漲漲勁,手膀子搗鬼一顫,跑了前頭五六個安童“撲棱”跌得鼻頭管朝上,跑了後間格喊:“太師哎,大事不好,有黑大個擋住去路。”張天佐吩咐安童住轎,安童轎子對下一頓,老奸黨走出轎簾一看,嚇得渾身放汗,不是旁人,通城虎薛剛。老賊張天佐心中懼怕八九分,但是老奸黨又想:我是堂堂當朝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果來大庭廣衆之下,我懾了小小的薛剛讓了他,往後我宰相面子對哪裏放哎,我幹大格官職,料他小小的薛剛也不敢推板我。所以張天佐強裝鎮定,邁開官步,手捧玉帶,走到薛剛面前:“啊唾,大膽薛剛,你膽有天大,竟敢攔擋本太師的去路。你知罪不知罪?”薛剛:“你格老賊,問我知罪不知罪,請你咧!”一把背住張天佐格絡腮鬍子,拿他格頭對胳肘裏一夾,搗拳沒柄,掮起來就釘。

打一記來罵一聲,頭上敲到腳後跟。

薛剛不曾敢出勁打哇,扯易打打,扯易打打,張天佐喫不消,打做什麼樣兒?

官袍撕啦一個角,官帽撕了碎紛紛。

鼻孔裏面流鮮血,兩個門牙落埃塵。

鬍子揪了剩幾根,伏在街心不作聲。

薛剛手一鬆,張天佐一個“碰叮咚”,一個倒栽蔥,對街上一伏,眼睛一閉,就做鬼摒氣。薛剛說:“你格老賊裝死啊,我少陪了。”薛剛走了,張天佐伏得街上放死聲喊起來格,“安童哎,你們死哪去嘎,我半條命沒得呱。”安童放虎跳來了格,跑在前間兩個安童,拿張天佐胳肘攙起來,“老太師啊,我們來了格。”老賊張天佐說:“呸,我把你們這些蠢奴,每月拿了我張家多少錢,喫啦我張家多少糧,我被薛剛格瘟賊打了喊爹孃,你們一個一個總死了不上前。”安童說:“老太師啊,你這回被打,我們跑慢了,下回被打,我們盡跑快點。”張天佐說:“你們這些瘟賊,還背得起再打咧?

這回打了就夠嗆啊,下回再打只好見閻王。

安童,我格牙齒拋哪去嘎。”安童說:“老太師啊,你格牙齒拋了石頭縫縫裏。”“幫我拈得來。”肇安童拿牙齒拈得來交把張天佐,張天佐拿牙齒抓到手裏一望,血沽郎情。張天佐咬牙切齒,“我把你薛剛,薛剛,你格瘟賊可惱哇可惱,拿我牙齒打拋啦兩個。呸,豈能與你善罷甘休,等明朝早朝我上殿,以這個牙齒爲硬證,當皇天子奏一本,不剁你千刀不稱心。安童,打轎回府。”安童說:“老太師啊,哪裏來格轎子?轎子總被薛剛扳散啦得。”肇沒辦法,問街坊人家借一張椅子凳,兩間弄竹槓子一捆,拿老賊抱了尖呶呶對上一坐,抬走了格。

不講張天佐多惱怒,再講通城虎薛剛。

薛剛走到半路上一想:哎喲,不對啊,我今朝闖了連天大禍了,我要是迴轉我兩遼王府,我的母親樊梨花倒是護痛我,我的父親兩遼王薛丁山家規很嚴啊,家去不得過他格身。啊,這如何是好?哪曉通城虎急難之中想起一個人來了,老千歲魯國公程咬金。薛剛一想:我小辰光上程老千歲家去,老千歲總拿我抱在腿上,“孫孫,你果會惹禍呀?”薛剛說:“老祖宗,我會惹禍格。”程老千歲:“孫孫,小禍不要惹,要惹老鉢頭大禍。”薛剛說:“老千歲,闖了大禍,怎得過身唉?”程咬金說:“不要緊,闖了大禍告訴我就妥,等我程咬金來到八寶金殿,弄龍頭柺杖坐金鑾殿上敲三敲,頭能樣搖三搖,孫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薛剛一想:嗯,今朝闖了禍了,我不如上老千歲家去,望望老千歲說話可算數咧。這遭拿馬頭一帶,

打馬加鞭往前走,魯國公程府面前呈。

通城虎薛剛來到魯國公程府門口,甩蹬下了坐騎,將寶馬系在旗杆之上,吩咐看門安童報,報與老千歲知道,老千歲吩咐大開正門,拿薛剛接到高廳,薛剛推金山倒玉柱。

雙膝跪在高廳上,老千歲叫啦兩三聲。

程咬金看見薛剛到,是眉花眼笑。衆位,魯國公程咬金笑起來與衆不同,他有點哈咯,“孫孫!孫孫!免禮!免禮!孫孫啊,三年不見,你倒又長高了,長了我更加喜愛你了。孫孫,耳聞你來少華山,跟隨房玄齡老和尚學習武藝,現在武藝學得如何了?”薛剛說:“老千歲啊,武藝學得倒可以了,就是才間來大街上闖了大禍了。”程咬金說:“孫孫,我往常不是知會你嘎,闖了禍麼只要告訴我呢,究竟闖了什麼禍?”薛剛說:“老千歲,我才間來大街上,拿張天佐格瘟賊捶了一頓,拿他格牙齒打拋啦兩個。”程咬金一聽,拿起來一驚,“啊呀喂,冤家,膽倒不小,情喪打當朝宰相張天佐,現在朝綱張武兩家把持朝政,張天佐做當朝宰相,掌握實權,就是我程咬金望見他也讓他三分,你情喪拿他牙齒打拋啦得,這事情怎得過身!”但是程咬金又想了:我今朝不想辦法,幫薛剛拿這個禍事擺平了,等過後薛剛要瞧不起我,他要說程老千歲就張嘴,嘴倒說得好格,連三找到他,他倒像滑頭滑啦得格,我來平起般輩面前坍臺倒也微小可,來我孫孫小輩面前坍了臺啊,我做長輩格面子對哪裏放。啊,這如何是好?

衆位,程咬金格綽號叫老半吊子,你不要看他老半吊子啊,鬼花頭大了。眼睛一鞭,七十二個鬼花頭。程咬金眼睛一鞭,花頭來了格,“孫孫,不要緊,闖了大禍,只要告訴我,我只要來交你咬啦一個耳朵就好格。”薛剛說:“老千歲,渾空該兩個耳朵,把你咬啦一個,不人也痛殺得。”程咬金說:“孫孫,你格卵化生,我當真拚得拿你耳朵咬啦得?交你說說唧唧話格呢。”肇程咬金用嘴湊到薛剛耳朵邊,如此如此,設計設計地說了幾句話。

衆位,程咬金程老千歲究竟用什麼妙計咧,待小學生慢慢地道來。薛剛一聽,渾身來勁,“老千歲,好計,妙計也。”肇薛剛辭別程咬金,迴轉兩遼王府做準備啊,我們也按下不表。再講魯國公程咬金,吩咐安童打轎相府,程咬金身坐一頂八人大轎,

穿街過巷來得快,宰相府到面前呈。

一到宰相府門前,轎梁落平,程咬金走出轎梁,吩咐看門安童報,報與當朝宰相張天佐知道。張天佐一聽,“哎呀,老半吊子今朝怎思量到上我家來嘎?往常攏共瞧不起我哇。神氣,總是見我做了當朝宰相掌握實權了,老半吊子也識相,沿能能也來巴結我了。嗯,朋友多個好個,冤家少一個好個。他既來之,我要以禮待之。”吩咐安童速速大開正門,安童奉了張天佐格令,打開朝陽兩扇門。張天佐客客氣氣,拿程咬金接到高廳,分賓主坐下,香茶解渴。張天佐開口:“請問老千歲,今天是哪陣香風將你老千歲吹到我寒舍?”程咬金呵呵大笑:“呵,張年兄,張年兄,

今朝是東南西北一陣轉螺螄風,拿我吹到你家中。

我來祝賀你榮升當朝宰相。”張天佐說:“還祝賀咧,我人也黴殺得,才間來大街上被人家打了一大頓。”程咬金一聽,假意暗喫一驚,“啊喂!還有哪敢去打你當朝宰相?”張天佐:“怎不敢?就是小薛剛打格。”程咬金說:“張年兄,我更加不相信,小小的薛剛哪敢打你當朝的宰相?”張天佐:“你不信哎,他拿我牙齒打拋啦兩個,還灌了我袋袋裏咧。”程咬金說:“張年兄,拿牙齒拿得來把我望望看。”張天佐上他格當,拿牙齒摸出來把程咬金望。程咬金望望望望,弄牙齒對自己袋袋裏一灌,張天佐說:“老千歲,這牙齒不好擺你袋袋裏,要還把我,因爲我明朝上殿告狀,就以這個牙齒做硬證。”程咬金說:“張年兄,張年兄,牙齒擺了我袋袋裏,比擺了你袋袋裏好哇。哎,你牙齒交把我,你明朝上殿奏本,我程咬金拿牙齒抓了手裏跟了後間,幫你做硬證,你狀子十拿九穩。”張天佐說:“我來信你咧,哪不曉得你程家交薛家最要好,你也肯不幫他還幫我咧。”程咬金說:“張年兄,張年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外表不知內裏,骨子裏下我現在交薛家矛盾大了,你曉得我程咬金格,掃北,徵東,徵西,我總來下呱。我程咬金頂會做媒人,他薛丁山不是我程咬金幫他做媒人,他弄到一個體面小姐樊梨花,百般仙法,百般武藝,徵西全靠樊梨花。徵西勝利打轉,封做兩遼王,兩個王位,高高在上,現在瞧不起我程咬金了呱,格天家裏喫時鮮東西,親戚朋友隔壁角落格親戚總請到了。單單顯就漏拉我程咬金,我人總氣殺得格,他喫得果子忘拉洞庭山,瞧不起我。所以啊,我一定幫你忙。

一定要告倒他薛家人,滅滅他薛家格臭威風。”

喂,黃鼠狼咬殺馬,說得的的真,圓螺螺格謊,說得的滾能圓,老奸黨張天佐被他騙住得格。張天佐信以爲真,張天佐就想哇:程咬金官職大了,是皇帝格叔叔格,明朝他幫我做硬證,我明朝官司穩贏格。張天佐歡喜啊,吩咐安童,“哨,不要歇手,爲程老千歲辦羊羔美酒。”宰相府裏廚子手段高超,一歇歇,四燴八碟,十二回千,熱氣鋪湯,端到高堂。格種酒菜辦了好哩——

山中走獸雲中雁,陸地牛羊海底鮮。

長生果擺做寶蓋樣,瓜子擺做菊花蕊。

山東石榴賽瑪瑙,南洋橘子賽黃金。

酒是多年陳壇酒,菜是鹿肝鳳凰心。

程咬金暗中歡喜呀,張天佐上了我格當哇,也辦酒給我喫,我白拾得弄他格酒喫愜意了,明朝倒過來告這個張天佐。程咬金一點也不客氣噢,看見格酒像窮吼,一盅做一口。

橫一杯,豎一杯,杯杯盞盞不推諉。

程咬金喫得扶泥不上壁,跌跌沖沖回家門。

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鳳閣龍廷九重霄,高宗皇皇坐早朝。張天佐俯伏金階二十四拜,對金殿一伏,放聲痛哭,“叫聲萬歲哎,

微臣有件冤枉事,要求萬歲把冤伸。”

哪曉得還不曾等得及張天佐說出個所以然來,黃門將軍啓奏萬歲,一品夫人樊梨花綁子上殿求見你萬歲,高宗皇帝口稱,“宣他母子上殿。”樊梨花拿薛剛五花大綁,一步三拜,三步九拜,二十四拜,

慢慢爬上金鑾殿,山呼萬歲口內稱。

高宗皇帝龍眼對下一看,口稱,“樊愛卿,樊愛卿,你綁的何人?”樊梨花:“啓奏萬歲,微臣捆綁不是張三並李四,是微臣的犬子薛剛。”衆位,過去人說話謙虛了,不說兒子,稱犬子。“三犬薛剛,昨天中午啊,我兒薛剛來大街上交張太師張天佐打了架,所以今朝微臣綁子上殿,求你萬歲發落。”高宗皇帝一聽佩服,樊梨花懂道理了,兒子交人家打了架,拿兒子綁上金殿。正在此時,黃門將軍啓奏萬歲,有老千歲程咬金要上殿了。萬歲一聽,口稱,“有請皇叔。”衆位,高宗皇帝爲何稱程咬金爲皇叔呀?因爲程咬金來瓦崗寨交高宗皇帝格父皇唐太宗李世民結拜弟兄,他是太宗皇帝李世民格哥哥,換句話說他是當今皇帝老子格哥哥,所以皇帝要稱他皇叔。程咬金派頭大了,八人轎子抬到午朝門口,一般格人呢,要爬上金殿,程咬金不,不但不爬啊,還有轎子抬他。什麼轎子?穿椅轎,何謂穿椅轎啊?一張椅子凳,兩根竹槓子。黃門將軍抬格,拿程咬金抬上八寶金殿,轎梁落平,程咬金走下穿椅轎,弄頭對萬歲點三點,“萬歲,老臣見駕。”高宗李治步下龍廷,御手相攙口稱:“皇叔,皇叔,免禮,免禮。金凳賜坐,龍鳳香茶解渴。”“多謝萬歲。”程咬金尖呶呶,對萬歲旁邊間一坐,穿宮太監拿龍鳳香茶端得來,程咬金拿格茶杯接過來,喝點茶,做鬼能樣望望,“哎呀,萬歲,金鑾殿上跪了三個人,所爲何事?”萬歲說:“皇叔,一品夫人樊梨花家兒子薛剛昨夜來大街上交張天佐打了架,所以麼今朝上殿,求孤家來評理格。”程咬金說:“萬歲啊,提到他們一老一少打架格事情啊,我最清爽,我昨夜就撐了旁邊間 。”張天佐也幫說格,“萬歲,不錯啊,昨夜薛剛打我格辰光,程老千歲就撐了旁邊間,你只要問程老千歲,究竟怪哪個?”萬歲問了,“皇叔,你說說看,究竟怪哪個?”程咬金說:“難說,難說,萬歲,我雖然是你皇叔,但是你是一國之主,我不好操你格權,我來幫你責怪哪個?”“你看怪哪個就怪哪個?”程咬金走到薛剛面前,瞄瞄眼睛,執指一指,“啊唾,大膽薛剛,你膽有天大,竟敢來大庭廣衆之下,毆打當朝宰相,你知罪不知罪?”起來一腿,拿薛剛踢滾過去,薛剛爬起來,弄腿饅頭當腳跑路,跪爬幾步,爬到程咬金面前捧住程咬金格大腿,張開蒲包口,放開喇叭嗓子哭起來格,叫聲:“老千歲啊,冤枉冤枉冤枉啊,

總說沒得格冤枉事咯,這件冤枉海能深 。

老千歲,我昨夜走少華山打轉,走到十字街口,看見張太師,我趕緊下馬,向他行禮。張太師不但不受我格禮啊,還打我,咬我,不曾咬得好,對街上一伏‘磕踢託’牙齒磕拋啦兩個,他就害我打他格,就叫他格安童打我,叫聲老千歲啊,

我臉上被打了一塊紅來一塊青,千歲要爲我把冤伸。”

哪曉薛剛根據程咬金格計策,當天回到自己家中,自己拿自己臉上掐壞了,而且程咬金還知會他,你明朝上殿害人要出勁哭,滴眼淚,萬歲才相信哎。薛剛說:“格害人格事體又不傷心,人不傷心不掉眼淚,眼淚怎得出來咧?”程咬金花頭大了,老早關照薛剛,袋袋裏有格戳天椒帶好了,一面做鬼哭呱,一面弄手伸到袋袋裏弄戳天椒一掐,手指頭到籽子高頭捻捻,做鬼揩眼淚,弄手指頭到眼睛上一抹,眼睛麻了辣呼呼,眼淚就流出來格呢。張天佐說:“老千歲啊,不要聽薛剛格瘟賊豬八戒格釘鈀倒打一鈀,他昨夜拿我牙齒打拋啦得,我擺了你袋袋裏,你說幫我做硬證格呢。”你曉程咬金什麼樣兒?眼睛一暴,鬍子一翹,“你害人坑呀,我前世裏看見你格倒頭牙齒了。”

張天佐聽見這一聲,恨不得躁死又還魂。

不好了格,今朝碰到程咬金,我十成情理也說不清。

我渾身長嘴難辯駁,跳進黃河洗不清。

程咬金還不曾肯放他格鬆了。程咬金說:“萬歲啊,你聽噢,張天佐格瘟賊多惡,拿人家薛剛打做這種腔調,望望看,臉上掐壞了格,不但害薛剛,落麼麼還害起我程老頭子來,也害我前世裏看見他格棺材頭牙齒格。萬歲呀,人家說宰相肚裏能撐船,你看這個張天佐也做宰相哎,格氣量小了蠓蛺子總飛不過,可犯着幹大年紀啊,來大庭廣衆之下,打人家小朋友,這成何體統?”萬歲一聽,我把你張天佐你好了得。萬歲要發火了,程咬金一想:不對,萬歲一發火,張天佐要喫大虧,張天佐喫得虧,是我程咬金害他格,害人格事體到閻王家不得過身啊。所以程咬金格綽號叫老半吊子,就半了這個上頭。程咬金說:“萬歲啊,且息雷霆之怒,張天佐總歸於不對,格麼薛剛也不好哇,棒不上好人身,昨夜我程咬金撐旁邊間,張天佐他怎不打我,神氣總是薛剛嘴太老,所以被打格。萬歲啊,桑樹條子要沿小熨,不能拿薛剛慣壞了,他嘴老咧,也要處罰處罰他。”萬歲能信他了,“皇叔,你看怎樣處罰法子呀?”程咬金說:“萬歲,依我,叫一品夫人樊梨花拿薛剛帶回兩遼王府,關在自己花園一百天到一百零一天,方準他出府門。”

小薛剛聽見了這一聲,暗裏花要笑了肚裏疼。

小薛剛一想,哎呀,也有哪家關了自己家裏也算處罰格。

張天佐聽見這一聲,氣到死去又還魂。

只好揉揉肚皮算晦氣,硬住頭皮不做聲。

高宗皇帝一聽,而且相信,“皇叔,講得在理,孤家依你。一品夫人樊梨花聽旨。”樊梨花說:“萬歲!臣在。”“好!孤家命你將你兒薛剛,帶回兩遼王府關在花園一百天到一百零一天,方準他出府門,不得有誤,欽此!”樊梨花口稱:“萬歲,臣領旨,謝恩。”辭皇別駕,拿薛剛帶到兩遼王府高廳之上,樊梨花一把捧住薛剛,叫聲:“我格孩兒啊,

今朝我們母子兩個來到金殿上,猶如站到枉死城。

不是程老千歲當皇來保命,你九死一生命難存。

兒啊,你要曉點債了,蹲了花園裏,萬萬不能再出去闖禍啊。”薛剛說:“母親,孩兒遵命。”肇薛剛到後花園,兩個安童陪他,喫喫酒,下下棋,看看書,舞舞刀,打打拳,騎騎馬,射射箭,胎孩哩,九十八天總不曾出去一步。一到到第九十九天的半晚下,只聽外羅城鞭炮齊鳴,鑼鼓喧天,薛剛說:“安童,今朝外羅城怎乾熱鬧格呀?”安童說:“三少爺,你曉今朝什麼日子?”薛剛說:“我概倒忘着得格。”安童說:“三少爺,你貴人多忘事,今朝是正月半元宵節,外羅城大興花燈,所以熱鬧非凡。”薛剛說:“安童,這個花燈每年總要興格,年年總是老一套,看膩了格,沒看頭,沒看頭。”安童說:“三少爺,今年花燈與往年不同,今年外國人進貢花燈。”“外國人爲何要進貢花燈啊?”“ 因爲武則天今年頭一年做皇后,所以外國進貢花燈來慶賀正宮娘娘。”

衆位,提到這個武則天,小學生要來一段倒敘,何爲倒敘?就是倒過來說,要拿武則天格來歷講把大家聽聽,否則,這部反唐書呢就沒得辦法對下說。原來武則天不叫武則天,叫武媚娘。太宗皇帝在世格時候咧,是一個妃子,武媚娘長了體面了,妖怪,比狐狸精還妖怪幾分,連最最英明的帝王太宗李世民總被她迷住得格,非常寵愛於她。哪曉那一天,太宗皇帝龍體欠安,睡臥龍牀之上,什麼意思咧?太宗皇帝有了毛病了,困在龍牀上,武媚娘是他最寵愛的妃子,所以時時服侍左右,太子李治就是後來格高宗,格歇不曾登基咧,是太子啊。要孝順父王,端一碗藥去送把唐太宗喫格,不料不曾跑得好,腳一絆,藥碗對外一擐,藥湯對手上一濺。武媚娘見眼生情,用金盆舀一盆水送把太子李治洗手,哪曉太子李治一面洗手哇,偷眼對武媚娘一看,呀!武媚娘長了體面了,太體面了格。只生得淡淡梨花面,彎彎細眉毛,顰顰秋波眼,點點小櫻桃,尖尖描花手,纖纖楊柳腰,窄窄金蓮小,走路踏瓊瑤,個子長了不高又不矮,不大又不小,長螺瓜子臉,越看越相越體面。

櫻桃口,糯米腰,千嬌百媚,

伸出雙,描花手,嫩如蔥根。

太子李治就想了,世上竟有幹體面格小姐,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哪個能值到這個武媚娘。我只要能夠跟這個武媚娘啊同羅帳,少活十載也開心。

太子李治呀委該年紀輕,三月裏芥菜起邪心。

太子李治啊,一面洗手,一面戲耍武媚娘,弄手指頭揪點水,對武媚娘臉上一彈。哪曉武媚娘不但不生氣啊,而且對他一笑,這一笑不好了,這一笑叫千金難買一笑。這一笑笑了體面了,妖怪了,引動人心,拿太子李治格魂靈總消啦得格。太子李治一想呀,這個武媚娘也對我笑咧,歡喜我,太子李治拴不住心猿意馬,跟手吟淫詩一首。他說:

“昨戲巫山夢裏魂,陰臺路隔恨無門。”

武媚娘是才女哦,書讀得蠻多呱,武媚娘拿起來一想呀,太子李治吟詩總是假,調戲我武媚娘是真情。武媚娘偷眼對太子李治一望,只見太子李治年少英俊,比老皇漂亮得多咧。武媚娘也是楊花水性,跟首回他一首淫詩。她說:

“未曾錦帳風雲會,先沐金盆雨露恩。”

兩個來槓吟詩對,有了個偷香竊玉心,所以就走格一次開始,太子李治就交武媚娘上了頭,兩人勾勾搭搭,瞎奶奶補補丁——整帳。哪曉那一天,太宗皇帝身體好了格,端坐八寶金殿,拿兩個軍師請到金殿,哪兩個軍師?一個叫袁天罡,一個叫李淳風。萬歲開口,“二位軍師先生,孤家耳聞你們善曉陰陽八卦,能知過去未來,能算到前後五百年,代孤家算算看,孤家大唐江山最後亡於何人之手?”袁天罡說:“萬歲,這有何難,待貧道算來。”袁天罡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哎喲,萬歲,你大唐江山最後要亡於武姓之手。”萬歲一聽,“那還得了,拿朝綱裏所有姓武格統統推出斬首,拿頭統統殺啦得,看到可造得起反來。”袁天罡:“啓奏萬歲,萬萬不能,你不要拿朝綱裏所有姓武格殺啦得,你就是拿通天下所有姓武格殺啦得總不中用,毛病出在後宮,你後宮武媚娘將來要謀皇篡位。”太宗皇帝一聽,一點總不相信,“哎,你鬼迷道士,你算計不靈了,你說別人要謀皇篡位,孤家倒也有點相信,你說武媚娘要謀皇篡位,她只是個弱小的女子,手無縛雞之力,怎能謀皇篡位?嗯,你算計不靈了。你要孤家相信你算計靈,你再代孤家算算看,明年春上開文考,新科狀元名字你格算得出來呀?”袁天罡說:“萬歲,可以,再待貧道算算。”袁天罡就拿金錢八卦課拿起來一卜。

彎下腰來拜三拜呀,哪山哪水總知聞。

不過天機不可泄露,我寫幾個字把你望望。”肇寫幾個字送上龍書案,萬歲拿起來一看,字條子高頭寫火犬仁之傑。萬歲又說:“你格鬼迷道士啊,還有哪個叫這個裏嗦格名字咧?”袁天罡:“啓奏萬歲,我不但能算出新科狀元的名字,而且能算出新科狀元進京趕考途中還要吟一首對。”萬歲說:“喂,你倒是鑽天干,新科狀元也不曾進京,也不曾吟詩,你倒拿他肚裏格詩對倒吟出來格,寫把孤家看看看。” 袁天罡說:“可以。”一揮而就,拿一首詩寫起來格,送上龍書案。萬歲天子對上一相,開口就唸:

“美色人間樂至春,我引人婦婦引人。

若見美女思亡婦,遍體蛆蛆滅色心。”

什麼意思咧?小學生來解釋把你們聽聽。“美色人間樂至春”,人啊,來青春少年格時候,男子歡喜體面格女子,女子喜愛體面男子,這是正常格,應該格,如果哪一個不歡喜,就是有了毛病了,沒得毛病格人總歡喜格。“我引人婦婦引人”就是你啊要調戲旁人家妻子,旁人作興也要調戲你家妻子。“若見美女思亡婦”,若就是假如;見就是看見;美女就是體面小姐:假如你看見這個體面小姐,要想調戲她了,要想調戲格時候則思亡婦。思就是想;亡婦就是要想到這個女子要死啦得;死啦得什麼樣兒?“遍體蛆蛆滅色心”就是無論你是漂亮還是醜陋,到最後總歸要死格,死啦得總歸要窖啦得,總歸要爛啦得,爛了蛆突突,感覺沒意思啊。滅色心啊就是不再想調戲她了。萬歲說:“好,這個人格名字交詩對關在描金箱子裏花,單看明年格應驗?”

衆位,有書則長,無書則短,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轉眼到了來年春天,三場考試已畢,新科狀元上殿見駕。太宗皇帝問:“新愛卿,你姓甚名誰?”新科狀元道:“啓奏萬歲,微臣姓狄,名仁杰。”萬歲拿袁天罡召到金殿,“鬼迷道士,你格算計果然不靈,新科狀元叫狄仁傑,你紙條子高頭寫格‘火犬仁之傑’,騾頭不對馬嘴。”袁天罡啓奏萬歲,一點總不錯。火犬仁之傑,犬旁加一個火字,果是‘狄’字呀,火犬仁之傑,你仔細想想,難道不是狄仁傑嗎。”

萬歲聽見這一聲,滴點不錯半毫分。

萬歲問:“狄愛卿,你在進京趕考途中,有沒有吟詩對?”狄仁傑說:“萬歲,微臣吟了詩對。”萬歲說:“你倒背把孤家聽聽看。”狄仁傑拿起來一背,考校一個字總不推板,萬歲說:“狄愛卿,你爲何要吟這一首詩對?”狄仁傑啓奏萬歲,微臣進京趕考途中,夜宿得一爿飯店裏,困到半夜裏,飯店老闆格小老孃才頭二十歲了,拿衣裳突估總脫啦得,摸我房間裏來,背住我要叫我交她絞七廿三。喲,我命毛頭子總嚇啦得,好說歹說,拿這個小老闆娘勸走了,而後我有點後怕啊,就吟這一首詩對來告誡我自己。”所以狄仁傑後來有個很好格稱號,坐懷不亂。何謂坐懷不亂啊?就是體面小姐拿衣裳突估脫啦得坐他懷裏,他沒得邪心,這就叫坐懷不亂。萬歲一想:啊呀,袁天罡算計真靈啊,一點總不錯哇,不好,莫非我大唐江山真要亡於武媚娘之手?衆位,太宗李世民是我們中國歷史上最最英明的帝主,所以太宗皇帝當機立斷,拿武媚娘傳到金殿賜她藥酒一杯,白綾三尺,鋼刀一口,要命她自盡身亡。

格武媚娘聽見了這一聲,嚇得三魂少二魂。

雙膝跪在金鑾殿上,止不住格腮邊淚紛紛。

哭聲:“萬歲呀,你不看金剛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

看我們夫妻同牀共枕情,饒我一條命殘生。

哪怕後宮之中沒我份,我情願到尼姑廟裏辦修行。”

哎呀!太宗皇帝心給她哭軟了格,太宗皇帝就想哇:武媚娘到底不曾做壞事,只不過算到她要謀皇篡位,她還不曾有實際行動。再一個,武媚娘小夥子漂亮,萬歲交她夫妻恩愛,所以唐太宗心軟了格,將武媚娘死罪改做活罪,拿她貶出後宮,送到外羅城開邊間感業寺,實骨子就是個尼姑廟,做了帶髮修行的尼姑。哪曉武媚娘做了尼姑不胎孩,交老和尚王懷仁、王懷義通姦。而且太子李治還經常交她約會。太子李治也許願了,“武媚娘,等我父皇崩駕,等我小王即位,

我拿你接到後宮中,朝陽正宮你當身。”

哪曉後來太宗皇帝崩駕,太子李治即位,號稱高宗皇帝。高宗皇帝即位,第一件大事是把武媚娘接到後宮,但是不好封正宮,爲何?因爲太宗皇帝臨崩駕之前,幫助高宗皇帝拿正宮娘娘封好了格,正宮王娘娘,所以高宗皇帝不敢違抗父皇的意旨,拿武媚娘只好封西宮。哪曉武媚娘做了西宮啊,叫人心沒足時,千方百計要做到正宮。怎做到正宮哎?肇就拿正宮娘娘害啦得才做到正宮,武媚娘心黑格,用庫裏金銀買囑宮娥綵女 穿宮太監,設計要陷害王娘娘,趁王娘娘那一天到御花園玩耍,拿王娘娘龍牀底落挖一個洞,洞肚裏窖一個桃木人人頭。桃木人人高頭寫了高宗李治年庚八字,用七根銀釘釘在桃木人七竅,何謂銀釘?就是引線針,何謂七竅?你們到臉上數數看,你們臉上兩個眼睛,兩個鼻孔,一個嘴,兩個耳朵眼,不是七個眼眼麼,稱爲七竅。原封不動窖好了,哪曉事有湊巧,那一天,高宗李治龍體不適,夜宿西宮,什麼意思?齊巧高宗皇帝有點頭疼發熱,格天交西宮娘娘困做堆,困到半夜裏,武媚娘告枕頭狀了,“萬歲啊,怪不到你這兩天身體不大好咯,有人來下咒詛你萬歲了。”高宗皇帝說:“愛妃,哪一個膽有天大敢咒詛孤家?”武媚娘說:“萬歲啊,旁人不敢啊,只有正宮王娘娘,我聽宮娥綵女告訴我,她看不得你萬歲天天上我宮中來,她天天半夜裏就起來燒香念鬼谷子經,萬歲,肯定她宮中有鬼,不相信,今朝到她宮中搜查搜查。”衆位,這個枕頭狀告起來百聽百依,萬歲相信了。

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鳳閣龍廷九重霄,高宗皇皇坐早朝。高宗皇帝傳下聖旨,吩咐宮娥綵女穿宮太監到正宮搜查,也有太監交宮女被買囑格,旁的地方不搜,從牀底落一挖,拿桃木人人挖出來,送上金殿,“萬歲,在正宮龍牀底落挖到一個桃木人人,請萬歲過目。”萬歲一望,哎呀!桃木人人上頭有孤家的年庚八字,就是孤家的替身。一望,七根銀釘釘在七竅。哎呀!怪不到我頭肚裏痛了不得過哇,原來七根銀釘釘了槓,得了!萬歲惱怒非凡,吩咐拿王娘娘傳到金殿,聖天子拍動震山河,執指一指,“我把你格妖韶,你膽倒不小,孤家待你不薄,封你爲正宮之職,你不想報效皇恩,母儀天下,反而咒詛孤家,孤家豈能容你。”吩咐左右殿官聽旨,將妖韶推出午朝,發鼓三通,放炮三聲,摘拉鳳冠,脫拉鳳袍,正宮官職削掉,

拿她推到法場上,腰斬兩段不容情。

一班老臣們:“萬歲,刀下留人,萬歲,王娘娘犯法,照理應該要被殺,但是王娘娘腹中有六甲懷孕在身,有龍胎鳳骨之種,萬歲喲,

如果將王娘娘法場過刀身喪命,要絕得太子後代根。

萬歲,最好暫時不要殺,等王娘娘生了太子,再將她法場過刀也不爲遲。”高宗皇帝一聽就想:不錯不錯,她腹中有孤家的親骨肉,隨手將王娘娘死罪改做活罪,將王娘娘貶入冷宮中,冷宮之中做罪人。

不講王娘娘冷宮遭磨難,再講武媚娘黑良心。

再講武媚娘一想呀:王娘娘不曾害得死,如果來冷宮生了太子,太子長大了要即位做皇,等到小皇坐朝哇,我武媚娘有命總沒毛。“嗯,罵人先開口,打人先動手,等我來用一條牢籠計哦,將她母子喪殘生。”武媚娘用一千兩銀子買囑太監杜偉行刺王娘娘,太監杜偉拿了鋼刀,夜晚黃昏,來到冷宮門口,杜偉就想了,我蹲冷宮門口聽聽動靜。不講杜偉來冷宮門口聽動靜,單講王娘娘來冷宮生了太子,早上頭生格,所以取名叫李旦,王娘娘弄李旦太子緊緊來抱住哦,放聲痛哭淚紛紛,哭聲:“我格心肝皇兒,

恨只恨西宮娘娘一個人,她來你父皇面前嚼舌根,

千方百計要謀害我,要將你格親孃喪殘生。

皇兒喂,人家養到小嬌生啊,包包撮撮長成人。

可憐你出生就來個冷宮門哦,陪你格親孃哦做罪人。

心肝哎,爲母一死倒也罷了,你太子怎能長成人。”

哭一聲:“蒼天哎,

人人總說黃連苦,我母子兩個比黃連苦三分。”

杜偉聽見她放悲聲,鐵石心腸軟三分。

杜偉就想了,我如果拿太子殺啦得,我是千古罪人,人來世上渾空活得幾十年,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我要做忠臣,不要做奸臣。忠臣流芳百世,奸臣遺臭萬年。罷了罷了了格,我杜偉,

情願拼拉一條殘生命了,要救到太子後代根。

太監杜偉主意已定,“嗆啷”一踢,冷宮門踢開來,王娘娘對他一看,嚇得渾身放汗,“你你你,是不是來行刺我們母子的?”

杜偉雙膝來跪下,娘娘千歲叫幾聲。

口稱“娘娘千歲,少要擔心,休要害怕,真人面前莫說假,假人面前莫道真。西宮武媚娘買囑我來行刺你們母子兩個,我現在不殺你,娘娘千歲你放心,你拿太子李旦交把我,我抱他海角蒼天去逃生,

等他將來長大成人後,好做傳宗接位人。”

王娘娘一聽轉憂爲喜,拿太子李旦交把杜偉,王娘娘“嘩啦”將裙撕下一幅,手指頭伸到嘴裏一嚼,“吱嘎嘎”血刮刮,用鮮血來白羅裙上寫了太子李旦的年庚八字,又拿出一個寶貝來。什麼寶貝?鎮國之寶白玉兜褓。這件兜褓,珍珠八寶用金絲穿起來格,一件兜褓,霞光萬丈,奪人眼睛,無價之寶,擺了太子李旦懷府裏,王娘娘雙膝跪下來,對杜偉磕三個響頭,叫聲:“恩公哎,

你受哀家拜三拜哇,拜託你撫養我的太子長成人。”

杜偉發躁,雙膝跪倒,“娘娘千歲啊,你不要拿奴才折殺得,你放心,你拿太子李旦交把我,我以性命擔保,只要有我杜偉在,就有太子在,告辭了。”杜偉懷抱太子走了,但是杜偉走到半路上一想:不對,我如果拿太子救出去,回過頭來再救王娘娘,天要亮了,行動不方便,最好拿王娘娘帶了一同逃走。哪曉得杜偉二次到冷宮一望,不得了,王娘娘已經懸樑高掛,上吊身亡。肇杜偉擼拉兩把眼淚啊,狠狠心腸,

放起南方丙丁火哦,就將冷宮化灰塵。

太監杜偉火燒冷宮,腳一踮跳到宮殿上,走琉璃瓦高頭跑,“嚓嚓”穿過二十四道房子,勝如雀兒一般,

飛檐走脊動身走,逃出皇皇紫禁城。

急急忙來急急奔,江夏王府面前呈。

杜偉逃到江夏王府,不曾走正門進去,走圍牆高頭擐過去,這個時候天朦忽兒亮,江夏王老王爺李開方,已經八十三歲了,年紀雖大,身力蠻好格。一早來後花園打拳,杜偉到了格,雙膝來跪下,老千歲叫拉兩三聲,叫聲:“老千歲喂,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

總說禍事有天大,只比天高矮二分。”

肇怎樣怎樣告訴江夏王,江夏王一聽,“哎呀!太子有難,我如果拿太子留在我的家中,世界上沒得不透風格牆,罈子口好密封,人口難密封,如果三三兩兩謠謠言言被武媚娘來曉得,當皇天子奏一本,我李家窩藏逃犯被滿門抄斬還是小,要絕得太子後代根。最好拿太子送了遠離京城,方保萬無一失。”江夏王就想了:我家有個門生哎叫馬周,馬周是文武狀元,文武全才。衆位,馬周就是當初開國功臣馬三保的大公子,馬周家也有個夫人叫李湘君,文武全才,李湘君正好才小產,生產生下來息胎,正好奶奶脹了不得過,好撫養太子。還有兩個總兵叫王慶、曹彪,總是萬夫不當之勇,四員大將拿太子李旦抱了逃走,你們曉得逃到哪裏?逃到漢陽盤龍高山,就在盤龍高山豎起除暴安良替天行道大旗,招兵買馬,積草囤糧。

不講太子在盤龍高山有了安身處,再講皇城一段情。

再講京都皇城火燒冷宮,王娘娘被燒做飛灰,肇高宗皇帝就拿武媚娘封做則天昭儀,朝陽正宮。所以,走這個時候開始,武媚娘不叫武媚娘,叫武則天,做了正宮娘娘,所以啊,外國人要進貢花燈,慶賀正宮娘娘。

衆位,這段情節是倒敘,也就是以前格事情,我們倒過來說,也就是安童講把薛剛聽格。薛剛說:“安童啊,外國人花燈稀奇,我們出去看看。”安童說:“三少爺,你家母親不準出去看。”薛剛說:“安童,母親不準,不要緊,揆於給母親曉得嘎,我們不要走正門,走圍牆高頭跳過去也就是了。”安童說:“三少爺,你倒武藝好,跳得過去,我們不曾練過武,我們跳不過去。”薛剛說:“不要緊,安童,來,我一個胳肘夾一個。”薛剛本事好了,一個胳肘夾一個人,身子一躍,蹦出圍牆。

主僕三個站起身,外羅城裏去看花燈。

格正月麼元宵節,外羅城裏鬧盈盈,忽聽一聲鞭炮響,四城門裏總興燈啊。安童頭一回看燈,說起冒失鬼話來,“三少爺,街上人家發呆,老赫赫豬頭拖了上街,恐怕要餿,弄粗繩子穿了出勁對家拖。”薛剛說:“安童啊,人家說若動冒失鬼手,不要開冒失鬼口。開了冒失鬼口,把人家聽見要說你冒老九。那個不是豬頭噢,那是豬八戒拱嘴燈。”豬八戒不拱,燈火不得踊,豬八戒不提,燈火不得齊。

豬八戒,拱嘴燈,拱來拱去,

十三節,老龍燈,雲頭隨身。

看一盞,猴猻燈,毛頭賊臉,

挑擔水,過仙橋,臉紅到耳根。

主僕三個站起身,西門城裏看花燈。

西門特別鬧熱,各色各樣格人總有,西門城裏看燈格人麼彼該多:也有這些奶奶們,小姐們上街格,手裏麼是攙一個,背上麼是馱一個,衣兜裏兜着瓜子長生果,嘴裏銜着燒餅饅頭面做格,一走走到西門水橋底下來經過,一碰碰到一個挑水格,一軋跌得老墩坐。抬起頭來看一看哎,軋散鄉下親家母。高子看燈長坨坨,矮子看燈矮婆娑。胖子肉又多,瘦子骨頭多,柺子屁股妥,瞎子摸呀摸,聾子笑哈哈,瘌子看燈花頭總比別人多。哎呀,一歇歇,老百姓五穀農具燈扎得來,老百姓格五穀農具燈好看了。

丫裏丫叉木叉燈,劈劈啪啪連枷燈,

咭咭嘎嘎轎子燈,嚶嚶昂昂小車燈,

搖搖擺擺小姐燈,手捧書本相公燈,肚裏點火亮鋥鋥。

棉花燈,人把高,結起果子賽葡萄。

開起棉花白耀耀,拾得一朝又一朝。

稻子生了黃爽爽,珍珠米粒殼中藏。

糧食之中它爲首,穀物裏頭它稱王。

蘆生了紫幽幽,長在田裏亂點頭。

米兒磨屑做團喫麼,苗兒也好扎笤帚。

粟子生了葉兒尖,成熟只要八十天。

燒粥煮飯多好喫哦,做起糖來蜜能甜。

芋頭生了沒多高,芋頭荷子賽涼帽。

黃荷子燒起來爛鼕鼕啊,旱剝芋要當心塞喉嚨。

蕎麥生了三角倉,長在田裏過霜降。

寒冬臘月沒事做,醃菜熬油格丁湯。

豇豆生了黑沉沉,溝頭岸坎墳邊上塍。

豇豆子粥麼頂好喫,七月半用它洗沙裹餛飩。

呀喂,一歇歇,外國人進貢格化生燈,化生燈好看了,就是蟲蚊蠓做格燈。

看一盞,蠓子燈,輕煙繚繞,

看一盞,蚊子燈,會丟冷針。

蒼蠅燈,飛出來,興兵造反,

牛虻燈,一出門,鋼鑽隨身。

織布娘,十八歲,雪白粉嫩,

壁虎子,做媒人,螳螂招親。

算命蟲,排八字,長生坐命,

結過婚,無破敗,五子收成。

刺毛蟲,擺鑾駕,穿紅着綠,

知了燈,漲號筒,鼓樂笙簫。

織布娘,在房中,嚶嚶啼哭,

放屁蟲,升三炮,催轎動身。

火螢蟲,打燈籠,忙把親送,

蚯蚓燈,做轎槓,抬了啓程。

蜘蛛燈,扛漏篩,前面開路,

豆櫝燈,張纜把,僵氣騰騰。

蟑螂蟲,辦喜酒,忙忙碌碌,

蜒蚰蟲,來上竈,慢斯倫吞。

刺毛蟲,刺毛蟲,你今躲在葉當中,你又不開球繡店,哪個叫你身穿紅綠絨。蠐唳蟲,蠐唳蟲,你今躲了樹當中,你又不開喇叭店,哪個請你漲號筒。蠓子一溜煙,蚊子鬧喧天,蠐唳高聲叫,蜘蛛倒掛梁。

不講主僕三個來看燈,另表經中出場人。

再講京都外羅城,一個飯店老闆叫秦老鮮兒,秦老鮮同緣趙氏生到個女兒叫秦千金,年方二九一十八歲,只生得花容月貌。那天秦千金對母親趙氏說格,“親孃哎,今朝外羅城燈好看咧,我們母女兩個弄張臺子,撐了格門口廊檐底落看看燈格好?”“可以啊。”肇母女兩個站了臺上看燈。

哪曉母女兩個來看燈哎,惹下了連天禍臨門。

不料來了小奸黨,哪一個小奸黨?當朝宰相張天佐家有個兒子叫張寶,張寶格綽號叫花花公子。先生叫他哼文章,烘籃能大格字識不到半盤籃。有書不讀,打鳥射鶴,飄風蕩柳,賭錢喫酒,眠花宿柳,蹲外間瞎揪,體面小姐不問細啊大,個人搶上十二個。

看見了美貌千金女,搶到家中配爲婚。

那一天花花公子張寶,帶上五十個打手,要到外羅城來看燈了,哪曉小奸黨看燈是假意,尋花問柳是真情。花花公子張寶尖呶呶對馬上一坐,“安童,今朝外羅城看燈格體面小姐多了,望好了,不要問細啊大,撿頂體面格搶上五六七八個。今朝開心,交體面小姐成親,省用喫虧,今朝夜裏就要交體面小姐宿做堆。”格些安童說:“少爺,幫你搶小姐,可有酒給我們喫呀?”小奸黨說:“安童,只要搶到體面小姐,酒盡你們醉,奉外還有十兩銀子賞號。”安童一聽,渾身來勁,“少爺,有酒,我們出勁幫動手。”大塊頭安童是酒鬼,對小個子安童說,“兄弟哎,我喉嚨口酒蟲五六七八個,在喉嚨口向上向下爬了不得過。”小個子安童說:“哥哥,酒蟲爬了不得過,只要望望可有體面小姐,拿體面小姐搶到府中去,少爺拿酒把你一嚌,你格酒蟲就落肚子裏去格呢。”“哎,對格對格。”對遠處一望,“少爺,望哦,遠處有個高飄飄格小姐,你格合適?合適我們就動手了。”花花公子張寶拿起來一望,把手直搖,“那一個小姐太高了,那個小姐人有丈把高,只有升籮口能粗格腰,長不郎當,像個青樁,朝槓一撐象個豆芽菜,我望望一點點總不愛。”“哦,少爺不喜歡高格,肯定歡喜矮格。喏,那頭坐了牆角落裏扎鞋底格,矮墩墩胖壯壯,少爺,高個不合適矮個總歡喜格呢 。”小奸張寶一看,又把手直搖,“那一個小姐又太矮了格,人只有臺子高,倒有籮口能粗格腰,情喪人又矮,肚子長了只嫌大,頭上頭髮不梳像把傘,腳像格鍬灰板,望望一點點總不入眼。”小奸黨一說麼,那些安童說這倒難哩,高格又不合適,矮格又不歡喜。對前跑,齊巧看見趙氏太太交秦千金,母女兩個站了臺上看燈。格些安童說:“少爺望哦,個撐了臺上看燈格小姐體面了,仙女!”張寶一望,“哎喂,秦千金長了體面了 。”並不是衣裳穿了好,漂亮,雖然穿格一般格衣裳,洗了乾乾淨淨,折得拗方疊角,穿了身上有棱有角,不像照人家勒得鬼媳婦,衣裳髒沽邋遢,蹙裏蹙巴,補格補丁犟了肩上,斜七斜八來肩頭上。她就是補格補丁總服服帖帖,真格好看。有小姐,

不搽粉來自來白,不點胭脂自來紅,

看看小姐千金女,賽過仙女下凡塵。

張寶就想呀,世上竟有幹體面格小姐,我家該小姐十二個,哪一個能及到這個體面小姐女千金,我只要能夠交這個體面小姐哦同羅帳,少活他十載也開心。張寶一眼不眨對小姐望好了,望起來觸目格。頭一顎,眼睛對槓一白,嘴一張,舌頭對下一塌,

稱砣鼻子孔朝天啊,黃膿鼻涕流到嘴脣邊。

安童說:“少爺,你鼻頭管裏有條黃龍掛了槓。”鱟上去格,“安童,小姐體面,搶搶。”大塊頭安童聽見搶來了勁,一個虎跳衝上去,腰帶解下來,一捆捆住小姐的腰,小姐腳來槓搔,兩人像摔跤。搶了起勁,對張寶馬背上一撳,張寶拿披風一裹,打馬就走。

一把拿小姐搶了走,勝如玉兔遇黃鷹。

秦千金小姐伏得馬背上放聲喊起來格,“地方救命,地方救命唉!青天白日搶良女,朗朗乾坤出歹徒。

哪個能救到奴家一條命,結草銜環報他恩。”

秦千金小姐喊救命哎,來了一個救命人。什麼人?通城虎薛剛,我們上文說到,薛剛帶兩個安童在外羅城看燈,叫無巧不成書,齊巧走到這個地方,聽見小姐喊救命,通城虎薛剛不是隨常人哦,是頂頂歡喜管閒事格人。薛剛拿起來一望,哎喲,又是瘟張寶搶小姐,“你格瘟張寶,你不是好東西,上回要謀佔我家堂房嫂嫂,頭碰頭水,我交你拉倒,情喪又來槓搶人家閨女。不要走,我通城虎來了。”

張寶聽見通城虎到,嚇得三魂少二魂。

花花公子張寶又想哇:薛剛格綽號叫通城虎,我張寶格綽號叫過街鼠,

我過街鼠碰到格通城虎,千個殘生活不成。

張寶一嚇,命總沒得,小姐一丟,打虎跳就溜。薛剛說:“你個瘟張寶,對哪裏逃?我追得來了,你要溜到天邊去,我要追到你九霄雲,你要逃到東洋海,我要追到你水晶宮。”通城虎薛剛邁開虎步,格步子大了,嚇得怕了,大步八尺二,小步子七尺有餘零,頂大格步子一丈二,猶如北風送烏雲。

追了張寶動身走,御燈棚到面前呈。

一到御燈棚,張寶滾鞍下馬,一陣風,對御燈棚裏一攻。衆位,何謂御燈棚? 就是皇帝家搭格棚子,把皇子皇孫看燈格,那一個棚子就叫御燈棚。格天哪些人來御燈棚看燈咧?兩位太子,大太子李顯、二太子李琪。大太子李顯十六歲,二太子李琪十一歲,十一歲格琪太子站了御燈棚門口,手裏拿格黃金棍。通城虎薛剛到了格,薛剛不認得太子,要認得就好了,不認得。薛剛說:“喂,小朋友,果曾看見一個騎馬格老朋友躲棚子裏花咧?”太子說:“呸,這個黑鬼,這樣交我說話,請你咧。”起來一黃金棍子扇得來,薛剛順手一帶,太子對下一倒。薛剛對前跑,眼睛瞟了格天,一踩,曾在意對太子肚子高頭一踏,不好了格,

太子跌在塵埃地,七竅流血喪殘生。

也有太監認得薛剛格,喊起來格:“不好了格,通城虎薛剛踢死太子哇。”吵聲驚動了萬歲,萬歲來哪裏看燈?來五鳳樓上看燈。哪些人陪他格?正宮武則天、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宮娥綵女。穿宮太監聽見樓底落嘈雜,一個一個統統伏得欄杆上,夠了對下望格,不料五鳳樓年久失修,欄杆外間望望啊紅堂堂,金碧輝煌,骨子裏花總被蛀蟲蠹空了格,所以許多人伏得欄杆上, 欄杆喫不消,只聽欄杆“叭”一聲響亮,欄杆一斷,萬歲伏得最前頭,武則天手搭得萬歲肩頭上,不但不背住他,相反手一鬆,“嘭叮咚”,萬歲走五鳳樓上對下一攻。不好了格,

萬歲從五鳳樓上栽倒塵埃地,生死只在欠時辰。

肇叫起來格:“抓通城虎哦,通城虎踢死太子,嚇跌得聖駕。”薛剛一聽,不得了哇,今朝禍闖大了呱,如何是好呀?一想,嗯,上回闖了禍,上程咬金老千歲家去,這回闖了禍,我還上程老千歲家去。

急急忙來急急奔,,魯國公程府面前呈。

通城虎薛剛逃到魯國公程府,不曾敢走府門口進去,走圍牆高頭擐過去,一個虎跳,來到高廳,見到程咬金程老千歲,薛剛雙膝來跪下,老千歲叫啦兩三聲,叫聲:“老千歲喂,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

只說禍事有天大,只比天高矮二分。

我來外羅城裏看看燈,遇到張寶賊奸臣,在街上搶民女,拿他追到御燈棚,踢死太子,嚇跌得聖駕,千歲要救我命啊。”魯國公程咬金一聽,大喫一驚,“呀,你格冤家膽倒不小,踢死太子,嚇跌得聖駕走五鳳樓上栽下來,曉得格有命哎,我好幫你保本哎?保保本, 連我程家一家門格性命總不穩。你格害人坑,快點走,不要蹲堂害我。”薛剛要走了,程咬金一把背住,“你格冤家,你這樣子逃得出去來,黑漆抹像鍋底菩薩,哪不認得你啊!來,我替你改扮改扮。”肇拿薛剛黑臉塗做白臉,又拿薛剛格衣裳換啦得,程咬金拿自家兒子程鐵牛格衣裳幫薛剛換起來,又送他寶馬鋼槍、竹節鋼鞭,還贈他路費銀子五十兩,還送他金牌大令一枝,所以通城虎薛剛一來因爲黑臉塗做白臉,二來衣裳換啦得,三來程咬金程老千歲格金牌大令,所以不費吹灰之力,逃出了京都外羅城。他忙忙如驚弓之鳥,急急如漏網之魚。

打馬加鞭動身走,臥虎高山面前呈。

通城虎薛剛逃到臥虎高山,只聽叢林深處,一梆鑼響,跳出幾百個小嘍。小強盜青布裹頭,鍋鏽塌臉,手執板刀,嘴裏叫:“喂,哪一個肥羊,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要從此過,速速丟下買路財,若不丟下買路銀,取你心肝當點心。”薛剛說:“呸,我把你們這些瘟強盜,我原有氣不得出,你們竟到老虎頭上拍蒼蠅。你們可曉得,我是殺人格祖宗,強盜格老子,我走你山上經過,不把過山銀子倒也罷了,情喪問我要買路銀子,我倒情願呱,姑老爹這根鋼槍可不答應。”嘴說這話,薛剛抬腿舉手,將一根丈八點鋼槍摘到手中。通城虎薛剛兩腿一碰飛虎蹬,小肚子一碰鐵過樑,人借馬力,馬借人威,走上去啪刺一槍,一槍戳兩個,走心口膛戳進去格,不撂啦得格,連槍連嘍兵起來,搗鬼一舞,二三十個嘍兵喫他格大苦。嘍兵喫虧,象垛灰堆,嘍兵蛋殼頭,頭對頭一碰,血對外直流,有格打碎天靈蓋,也有打斷脊樑筋,也有門牙來打落,也有鼻管子打了血淋淋,有格流火打了破皮,只好下泥,打了發腫,只好進桶,打了發紫,鞭鞭腳就死。跑在後間格嘍兵嚇壞了格:“哥哥兄弟哎,了不得了,遇到殺人格姑老爹了,快點溜啊!”

一班嘍兵轉個頭來對後溜,腰桿子彎了像秤鉤。

不曾到二十步,摜啦十來個大跟斗。

一溜溜到個山嘴嘴頭,伏得槓,氣總不敢伸,還當殺人格姑老爹來後頭。逃了快格嘍兵逃到山寨聚義廳,單腿點地,嚇得下氣不接上氣,“ 哎,大王,不好了。”山上兩個大王說:“嘍兵,爲何這種害怕?”嘍兵說:“大王,山上來了個殺人格姑老爹, 我們頭二十個弟兄被他打死了。”兩個大王一聽,“那還了得,代本大王備馬抬兵器。”兩個大王戎裝結束,各執刀槍,擐上寶馬,一梆鑼響,帶領三百嘍兵衝到山下,見到薛剛也不搭話,兩個人打他個人。薛剛說:“呸,你們這些瘟強盜,戰場規矩總不懂,名姓總不問,情喪兩個人打我個人,我也不怕你們。”薛剛擺動點鋼槍,交兩個大王打起來格。

有薛剛,往上殺,雪花蓋頂,

兩大王,往下打,枯樹盤根。

通城虎,往前殺,懷中抱子,

兩大王,往後打,背馱蘇秦。

有薛剛,往左打,黃鷹掠翅,

兩大王,往右殺,猛虎翻身。

大戰交鋒二十回合,四十照面。薛剛越殺越有力,兩個大王少精神,只殺得兩個大王只有招架之功,沒得還手之力。兩個大王喫敗仗逃了,通城虎薛剛立馬橫槍不追,當中一個大王回過來用激將法:“你格瘟肥羊、膽小鬼,你不敢追我們,怕死鬼。”薛剛說:“呸,瘟大王,我放你逃命,你罵我膽小鬼,不要走,追得來了。” 哪曉薛剛一追,上了當了,追到半山腰,運氣不通,“ 嘭叮咚”,對陷馬坑裏一攻。兩個大王哈哈大笑:“你格肥羊,本事好了,肇對哪裏走咧。”吩咐嘍兵用撓鉤鐵搭,拿薛剛背起來一築,說:“這個人本事好咧,弄六股頭麻繩溼溼水鞭打,看他變點底高鬼。”拿薛剛帶到高山聚義廳,兩個大王端坐虎皮交椅,薛剛立而不跪, 昂首挺立。大王說:“你格瘟肥羊,姓甚名誰?家住何方?速速通名受死。”薛剛一想:倒黴了,被這些大王捉得來,我如果拿名字報出來,拿我堂堂兩遼王府格名譽要壞啦得,罷了,我不報名,我死啦得拉倒,省用壞我薛家格名聲。” 所以問到薛剛這一聲,默默無言就不做聲。兩個大王見薛剛不開口, 吩咐嘍兵鬆綁,“放他走。”薛剛說:“來,二位大王,被你等擒來,任你殺,任你剮,爲何無緣無故拿我放走啊?”大王說:“怎不放你走啊,我們山上有老規矩,寶刀不殺無名小卒,不殺怕死鬼,殺得刀要弄髒了格,你這個冤家名字總不敢報,所以快點死走,不值得殺。”

薛剛聽見這一聲,氣到死去又還魂。

“你格瘟大王,坐好了,不要名字一報,嚇得對下一倒,不要怪我不好。老子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老家住在山西省絳州府龍門縣薛家村,後來搬到京都外羅城,我的祖父是平遼王薛仁貴,我的父親是兩遼王薛丁山,我的母親一品夫人,威名侯兵馬大元帥樊梨花,我就是頂沒得出息格黑三爺通城虎薛剛是也。”兩個大王一聽啊,像照椅子凳肚裏有彈簧差不多,彈起來格,一個虎跳走到前間,

一把拿薛剛來扯住,妹夫叫啦兩三聲。

薛剛說:“格倒稀奇古怪,我不認得你,你不認得我,騰騰空怎叫我妹丈嘎?”大王說:“怎不叫你妹丈?我們這座高山叫臥虎高山,我叫紀龍,這是我兄弟紀虎,我的父親是紀天成,我的妹子叫紀鸞英,可是配把你薛剛嘎?”薛剛一聽,不錯哇,想當初我的父親薛丁山徵西,身邊格大將紀天成交我父親交情過命,沿小就拿女兒紀鸞英許配把我薛剛,就在不曾出事前幾天麼,我家父親還交我談過這件事體。

薛剛就忙行禮哎,二位舅兄叫幾聲。

紀龍紀虎就拿薛剛帶到後寨,薛剛見到紀天成老將軍雙膝來跪下,岳父叫拉兩三聲。紀天成老將軍看見薛剛,倒是眉花眼笑,一把攙起:“賢婿,免禮免禮,賢婿啊,你來了頂好哇,你就是不來,我也準備過嘎幾天,拿我的女兒紀鸞英送到京都皇城交你成婚,你來是正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揀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當日,丁是丁卯是卯,今朝拜堂頂頂好,省用喫虧,你今朝夜裏就要交我女兒宿做堆。”吩咐前山後寨掛燈結綵,到了黃昏戌時,鬧鬧熱熱,薛剛交鸞英小姐七盞金燈照北斗,一對紅燭照南星。小夫妻兩個八拜天,八拜地,八拜虛空過往神,又拜父母養育恩。

夫妻拜過和合像,蘭桂香房去安身。

夫妻圓花燭,五子便登科,

長命百歲壽,千載萬代和。

大衆哎,不講薛剛臥虎高山招親多歡樂,再講皇城一段情。

再講京都皇城,格天高宗皇帝跌傷了格,睡臥龍牀,一病不起。那一天高宗李治困了龍牀上,騰騰空昏過去半大天,醒過來一望,哦,太子李顯站了踏板上悲淚啼哭。高宗皇帝淚如泉湧,一把背住:“我格心肝皇兒,不得了了格,

祖宗亡靈交你家皇姥姥來喊我,曉得格有命殘生。

皇兒啊,假使你家父皇崩駕唄,你小皇即位後只能捉薛剛一個人,萬萬不能捉薛家滿門。因爲薛家徵東征西,有十大汗馬功勞,叫聲我皇兒哇:

我大唐江山千斤重,薛家擔挑九百斤。”

太子李顯說:“父王,你放心啊,兒臣遵旨。”哪曉高宗皇帝崩駕,太子李顯即位,號稱中宗皇帝,下令捉拿薛剛。

不曾捉薛家一滿門,惱怒了宮中另一人。

哪個?太后武則天。拿一把龍鳳寶劍來到八寶金殿,執指一指:“我把你格逆子,不捉薛家滿門,皇帝沒得把你做了。”肇拿太子李顯趕走,趕到哪裏?趕到湖廣房州做了小小的廬陵王,武則天一想,這皇位拚不得把旁人,我自己來做皇帝。肇拿大唐國號改啦得,改做大周,武則天號稱天則錦輪,則天女皇端坐金殿,文武百官朝見。女皇武則天拍動震山河:“衆家愛卿,你們願意保孤家的站東殿,不願意保孤家的站西殿。”衆位,當初還有多少開國功臣,硬頭哇,不願意保武則天,老老誠誠站到西殿。女皇武則天心黑格,吩咐金爪玉爪手,來西殿焚起九鼎油鍋,就拿油擺鍋裏燒透了,拿一班不願意保她的開國功臣

一個個撂到油鍋裏,活活炸死喪殘生。

又吩咐青州侯武三思,武三思是武則天的內侄,帶三千兵馬,拿兩遼王府男女、老老少少統一捉起來關在天牢之中。又吩咐武承嗣,武承嗣是武三思格兄弟,帶三千御林軍,聖旨一道,用木籠囚車帶到盜馬高關,捉拿二公子薛猛,滿家總捉得來。武承嗣口稱萬歲:“臣領旨謝恩。”辭皇別駕,到御校場上發鼓三通,放炮三聲,點起三千御林兵,兵馬隊隊出皇城。

哪曉兵馬隊隊動身走,躁壞了一位老大人。

躁壞了哪一位老大人?躁壞了英國公軍師先生徐策,徐策是徐茂公的後代,徐策迴轉朝房悲淚啼哭。安童徐興就問:“大人,爲何悲淚啼哭?”老大人稱:“安童哎,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只因女皇心良黑嗄,三千兵馬要到盜馬關捉拿薛二公子,滿家捉得來。

我要想到邊關送一個信,缺少傳書送信人。”

安童說:“大人,小人跟隨你多年,你還不相信我,小人代你送信可好呀?”徐策說:“安童啊,好倒好格,就是來不及了,三千兵馬走了半天,你如何追得上?”安童說:“大人,你放心,保證追得上。他三千兵馬人多,只好走大路,小人我個人,我好走小路,大路和小路,好有一比,大路好比弓背,小路好比弓弦,弓弦交弓背,道路推板雙倍。我走小路對前抄,我比他三千兵馬跑了哨。大人啊,

你拿書信交把我,我做傳書送信人。”

英國公徐策一聽,果然相信,“安童,講得在理,老夫一面依你。”徐策跟手拿書信寫好了,交把安童徐興,徐興安童將書信對懷裏一挎,拜別老大人,帶好路費銀子,馬房挑選銀鬃寶馬一匹,安童擐上寶馬,

打馬加鞭早動身,不分晝夜趕行程。

經中言語省一省,盜馬高關面前呈。

安童來到盜馬高關帥堂之上,見到二公子薛猛。安童雙膝來跪下,二少爺叫啦兩三聲:“二少爺,大事不好,禍比天高。只因女皇武則天心良黑,將你全家關入天牢,現在有武承嗣帶三千兵馬要來捉拿你了,如果二少爺不相信,一封書信你看分明。”隨手將書信走懷府裏掏出來,交把二公子薛猛,二公子薛猛將書信拆開,仰之彌高,從頭看到梢,鑽之彌堅,左邊看到右邊,

上上下下看完成啊,氣到死去又還魂。

只氣得二公子薛猛虎目圓睜,鋼牙緊咬:“氣死我了,我把你女皇武則天,你膽倒不小,竟敢捉拿我薛家滿門,依我薛猛格性子,我要點起我盜馬關十萬兵馬,反上京都皇城,捉你格女皇人一個,問問你格妖韶可該應,剝你格皮來抽你格筋。”但是,薛猛轉而一想呀,我如果造反,拿我薛家忠良名聲壞啦得,特別我的父親母親,武藝比我好哇,他們總不曾造反啊,如果我擅自做主造反,要被我父母見怪呀,這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罷也罷了,

我不如盜馬高關束手等拿捉,修修我格忠臣好名聲。

二公子薛猛將怒氣暫且忍耐,但是薛猛迴轉暖閣,告訴夫人。夫人說:“將軍,你是三關總兵,妾身皇封誥命。”“夫人,我們夫妻喫皇上奉祿,理應爲皇盡忠,不過我們後代不曾犯法,叫我們兒子逃走。”吩咐老管家薛安,拿薛雲、薛鬥兩個雙胞胎帶了逃走。你們曉得逃到哪裏?逃到鎖陽城,薛猛有個姑父,叫竇一虎,是竇矮子。你們要是看過徵西,你們就曉得。薛猛格姑母咧,叫薛金蓮。

我們不講薛雲薛鬥逃到鎖陽城,再講到武承嗣,三千兵馬到了盜馬高關,聖旨開讀, 將二公子薛猛滿家捉得來,打入木籠囚車,吩咐副將鎮守盜馬高關。

帶了囚車動身走,迴轉京都帝皇城。

一到皇城,女皇武則天心黑格,拿薛猛家一家門也打入天牢遭難。英國公軍師先生徐策就想:呀,可憐薛家統統被關入天牢,犯法,肯定要被殺,我徐家交薛家最要好,最好替他留條根。英國公軍師先生徐策心良好了,忍痛割愛,弄糯米酒啊,拿自己嫡親格孫子徐金斗灌醉了,了飯籃子底落,假裝送飯來到天牢之中,見到兩遼王薛丁山,徐策交丁山拜過兄弟,徐策拿丁山緊緊來抱住,好兄弟叫拉兩三聲,叫聲:“我格好兄弟哎,

愚兄來探監總是假,搭救你格孫孫是真情。

我拿我格孫孫徐金斗,糯米酒灌醉了帶來,兄弟,拿你孫孫薛蛟交把我,了飯籃子底落,我帶他走。

等我拿你孫孫薛蛟撫養長大成人後,好做伸冤報仇人。

兩遼王薛丁山一聽,深受感動,眼淚千雙下,一把捧住徐策,“徐大哥,萬萬不能,我薛家犯法,理應我薛家人被殺,哪好連累你家的後代,這事萬萬不能。”徐策說:“兄弟啊,愚兄主意已定,你今朝答應拿你格孫子薛蛟換把我,一筆勾銷莫談論,你要是不肯成全我,愚兄撞死天牢喪殘生。兄弟,你可答應?不答應,哥哥我撞殺得拉倒。”哎喂,英國公徐策當真拿頭對牆上撞,薛丁山嚇壞了格,一把捧住徐大哥,“萬萬不能啊,小弟答應你是了。”擼拉兩把眼淚,狠狠心腸,拿徐金斗抱出來,拿薛蛟抱了對飯籃子底落一,徐策拍拍薛蛟,“孫孫啊,你來飯籃底落不能哭哇,你只要一哼,我們大家總陪你不得過身 。”咳,格薛蛟真正命大福大造化大,來飯籃子底落哼總不曾哼,肇被救出來。

再講就來格天夜裏,武則天吩咐武三思,帶三千兵馬,拿薛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統統綁到法場之上,拿他們對將軍柱子上一捆,頭髮打開來對將軍柱子上一繞。

監斬官,坐法場,威風凜凜。

劊子手,拖鋼刀,只等時辰。

催命鼓敲了咚咚響,落魂炮放了不絕聲。

樊梨花被捆了將軍柱子高頭就想了:呸,我把你女皇妖韶,竟要拿我薛家家滿門抄斬,你當我沒得辦法對你啊,我有仙法,等我來作法,等我反上金鑾殿,你鐵打格龍廷坐不成。

哪曉樊梨花法場起反心,驪山老母早知聞。

驪山玉虛宮驪山老母心血來潮,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哎呀,我格徒弟樊梨花法場要起反心,天意要配薛家滅門,不好逆天行事,我要去搭救於她。”

驪山老母念起真言咒,駕起雲霧早動身。

雲裏走來霧裏奔,趕到京都帝皇城。

驪山老母來到法場上空,用拔金光一道,將樊梨花拔到虛空。樊梨花來到半天一望,哎喲,師父到,樊梨花雙膝跪在雲頭上,師父叫啦兩三聲。叫聲:“我格親師父,

可憐我薛家委該冤枉很,師父要爲我把冤伸。”

驪山老母一把攙起,“徒兒,此乃天意啊,金童星該配要歸位了。”衆位,書中暗表,薛丁山是金童星下界,樊梨花是玉女星臨凡。驪山老母說:“徒弟,我們萬萬不能逆天行事,快點跟我走。”肇硬拿樊梨花帶走。帶到哪裏?梨山玉虛宮學習仙法。衆位,要到什麼時候談到她咧,要到第九十八回驢頭太子出世,樊梨花下仙山飛劍斬驢頭。

我們就按下不表,再講又是一陣仙風,玉禪老祖拿徐金斗救到高山學法。再講法場三聲落魂炮,劊子手鬼頭大刀掮起來,拿薛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統統殺啦得。你們曉得殺拉多少人?書高頭說殺拉三百六十四個人,拿人頭殺下來,用銅絲穿起來,吊在外羅城城頭之上,將身段背背堆,用車子推,推到兩遼王府,拿兩遼王府高廳開一個坑,將沒頭屍首對下擲,高廳澆起鐵丘墳,大門上頭上起一把雙簧鎖,封條貼得緊繃繃。可憐了,一代保國忠良啊,

被滿門抄斬身喪命,哭壞了多多少少人。

老奸黨張天佐心最黑,吩咐安童弄一個青皮石頭,豎了兩遼王府府門口,吩咐能工巧匠,來青皮石頭上刻一首詩。這一首詩刻得惡毒格,上刻:“反判薛家門,鐵石壓其身。罵名千載後,萬代不超升。”

衆位,薛家被滿門抄斬,究竟逃拉哪些人哎?小學生再來重複一遍:第一逃拉四公子薛強,因爲薛強在五臺山燒香,聽見家裏出得大事,薛強逃走格,後來四公子薛強保漢陽李旦興師復國,後話不表;第二,逃啦三公子薛剛,來臥虎山交鸞英小姐成婚配對;第三,逃啦薛雲薛鬥,來鎖陽城竇一虎交薛金蓮家;第四,逃拉樊梨花,來驪山玉虛宮學法;第五,逃拉薛蛟,有徐策金斗換薛蛟。徐策將薛蛟抱到家就想了哇:世上沒得不透風格牆,罈子口好密,人口難密,如果三三兩兩謠謠言言,被女皇武則天來曉得,我徐家窩藏逃犯滿門抄斬還是小,要絕得忠臣後代根。罷了罷了了格,我不如告老回家轉,撫養薛蛟長成人。英國公軍師徐策主意已定,當夜將告老本章寫好,一到到第二天天明已亮,鳳閣龍廷九重霄,徐策拜本入午朝,英國公二十四拜俯伏金階,“口稱萬歲,微臣有本。”將告老本章呈上龍書案,

女皇武則天本章上上下下看完成啊,正中其謀八九分。

女皇武則天一想:呸,徐策,我曉得你交薛家最要好,我要想害你害不到,因爲你詭計多端,做事小心謹慎,我抓不到你格把柄,也不好交你揪,你來朝綱做官,是我的眼中釘肉中刺,現在你自己願意走,打發冤家離眼前再好不過,一面準本。肇徐策辭皇別駕,帶了家眷和薛蛟,坐了車馬動身走,路途催趲。

經中言語省一省,臥虎高山面前呈。

一來來到臥虎高山,齊巧遇到通城虎薛剛,薛剛雙膝來跪下,仁伯大人叫幾聲。徐策看見薛剛到,滿肚怒氣一口噴。“呸,你格孽畜,你踢死太子,驚崩聖駕,闖下連天大禍 ,你可曉得你薛家爲了你被滿門抄斬?”

薛剛聽見這一聲,勝如天打一雷陣。

好比萬丈高樓失足,揚子江斷纜崩舟,“呀呀呀,躁死吾也。”

跟手栽倒塵埃地,神木不知半毫分。

嘍兵嚇壞了格,背住他,“三爵主,醒來醒來。”

人不傷心心不死,捶捶拍拍轉還魂。

通城虎薛剛還陽打轉,對徐策面前一跪,虎目之中淚紛紛,叫聲:“我格仁伯大人哎,

總說沒得格冤枉事,這件格冤枉海能深。”

肇拿正月半看花燈,遇到張寶搶小姐,追張寶追到御燈棚,失腳踢死太子,嚇得聖駕,程咬金搭救逃出皇城,臥虎山招親,怎樣怎樣告訴徐策。徐策一聽,“呀,賢侄,我錯怪你了,不能怪你,主要怪花花公子張寶搶小姐麼,惹到這種連天大禍。”隨手徐策拿薛蛟抱出,交把通城虎薛剛,薛剛拿薛蛟緊緊來抱住,悲喜交集淚紛紛,叫聲:“我格嫡親嫡親格侄兒,

總以爲我們叔侄兩個今生今世再也會不到哇,哪曉格枯木又逢春。”

薛剛拿薛蛟抱到後寨,交把鸞英小姐。薛剛說:“賢妻啊,這是我薛家的後代,你要好好地將他撫養長大成人。”鸞英小姐說:“官人,你放心,我拿他當親生兒子看待。”肇徐策來高山逗留三天,辭別薛剛,迴轉家鄉。格天薛剛對鸞英說呱:“賢妻啊,現在我們鐵丘墳冷冷冰冰無人祭掃,清明節日快到了,叫聲我格賢妻哎,爲夫要想上京都皇城上上鐵丘墳,不曉我格賢妻準不準?”鸞英小姐說:“官人,你孝心過重,爲妻決不拖後腿,不過,我已經懷孕隨身。”薛剛歡喜了,有了後代了。格天薛剛辭別岳父紀天成,辭別兩個舅兄紀龍、紀虎。薛剛動身了,鸞英小姐送他。真是,世上多少哀苦事,除非死別與生離。送送送送,鸞英小姐淚如泉湧,叫聲:“我的官人哎,

今朝我們夫妻來分別,要到何年何月再相逢。”

薛剛說:“賢妻哎,不必悲淚,我到皇城上過墳,我就家來交你相會。”肇夫妻分別。不講鸞英小姐迴轉臥虎高山,再講通城虎薛剛,

打馬加鞭動身走,直奔京都帝皇城。

薛剛在路行,路途不稍停。

爲了上墳的事哎,曉夜不停上皇城。

路途催趲不耽擱,金斗潼關面前呈。

才進潼關走到大街上,只聽飯店門口有人叫起來格,“抓偷飯鬼,抓偷飯鬼。”薛剛一望,十來個堂倌,來下追一個黑臉大漢。這一個黑臉大漢啊,人有九尺高,籮口能粗格腰,臉上黑漆抹像鍋底菩薩,如棗木炭星,好象來山東燒過炭,又好像來山西挖過煤的。薛剛就想:喲,總說我薛剛長了黑,這個大塊頭還要比我黑三分。薛剛就想哇,這個大塊頭,這幾個人總來下追他,攔住得。“喂,你們何事爭吵?”格些堂倌說:“不要談,這個大塊頭來槓飯店裏,飯喫拉兩淘籮,湯包喫拉廿四籠,落麼麼錢不把,還拿上十來個大燒餅,一頭溜,一頭咬,我們本錢總被他喫啦得格。”薛剛說:“來來來,你這位英雄,爲何喫飯不把錢?”黑臉大漢說:“我哪說不把錢嘎,我來城外間個一爿飯店,喫得拿錢統統把城外間個一爿飯店,到城裏間喫,也要把錢,也沒許多把咧。”薛剛一想:喲,這個大塊頭會絞正了,怎說城外間喫得把了,到城裏間來喫不要把?格麼城外間交城裏間又不是一家哎。但是薛剛又想了,看神氣,準是這個大塊頭身邊沒得錢,所以才說絞七廿三格話,我反正錢多得很,我來幫會東拉倒。薛剛包袱解開來,拿出十兩一錠銀子交把堂倌,“堂倌,不要叫,不要鬧,我來會東拉倒。”堂倌一看就議論哇,呀,真正人不可看貌相,海水不可用斗量,同樣格黑臉,就兩樣心腸,這個黑臉啊,就喫飯不把錢絞七廿三,這一個黑臉,反而幫人家把錢。

不講堂倌來下議論,再講這一個黑臉大漢他也曉得好醜格見薛剛幫會了東,走到前間忙行禮,恩公叫拉兩三聲,

“多謝恩公救濟了我,一重恩當報九重恩。”

薛剛說:“你不須客氣,區區小事,何足掛齒。請問,你這位英雄好漢,家住何方貴地?姓甚名誰?爲何到此地喫飯不把錢?”黑臉大漢說:“恩公啊,我家母親對我說格,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莫知心,人站對面,心隔千里,逢人只能說三分話,不能拿真心告訴旁人。但是恩公,我曉得你是好人,我情願拿真心話告訴你格,不過恩公,大街上人太多哇,給旁人聽見不好。恩公啊,我們到弄堂裏去,沒得人格地方,我說把你聽。”肇拿薛剛帶到無人之處,黑臉大漢說:“恩公,我家住山西省絳州府龍門縣李家莊。”薛剛一聽喲,家鄉人啊,總住在龍門縣啊,我家薛家莊,他家李家莊,同一個縣。黑臉大漢又說呱:“我家祖父姓李,叫李慶宏,我是李慶宏格孫子,李大勇。”薛剛一聽,呀,想當初我的祖父,薛仁貴徵東,結拜九個弟兄,當中有一個就叫李慶宏,你是李慶宏的孫孫李大勇,也是我薛剛格兄弟。”薛剛走到前間一把來扯起,兄弟叫啦兩三聲。李大勇說:“格倒稀奇,我們素不相識,你騰空怎叫我兄弟?”薛剛說:“怎不叫你兄弟,我就是通城虎薛剛。”“啊呀,原來是三哥。”薛剛說:“兄弟,你爲何到金斗潼關喫飯不把錢。”李大勇說:“爲何啊?爲你薛家呢。清明寒日要到了,我母親對我說格,兒啊,想當初,你祖父交薛家家最要好,現在薛家被滿門抄斬,鐵丘墳冷冷冰冰,無人祭掃,清明寒日要到了,兒啊,你到南貨店買點白錢紙啊,金銀錁錠放在三岔路口灼化灼化,遙祭遙祭鐵丘墳。我就想哇,我們山西離皇城好遠好遠,上千里路程,薛家格冤魂爲幾張白錢紙跑幹遠來拿,還不把旁的孤鬼搶走用啦得,所以我就瞞啦我家母親啊,來皇城上鐵丘墳邊上去化紙。可是我格飯量又大,一路之上,我格銀子老早用拉啦格,我肇就絞七廿三對飯店一坐,叭噠叭噠,我就喫飽了,喫飽了我立起來就跑。人家問我要錢,我搗拳像五升斗,我就交他瞎揪。”薛剛說:“兄弟啊,你絞正了,哥哥我也是去上墳格,你就不要去麼,我送你路費,你趕緊迴轉家鄉,省用你家母親掛念。”李大勇說:“我不,三哥哥啊,我不曾上過皇城,我要跟你同去咧。”薛剛說:“兄弟,皇城戒備森嚴,你到皇城萬萬不能闖禍哇。”大勇說:“哥哥,我總歸聽你格話,你叫我向東,我不向西,你叫我打狗,我不吆雞。”薛剛說:“好。既然兄弟不惹禍聽我話麼,我們一道前往。”

薛剛騎馬動身走,大勇步行後面跟。

走出潼關,薛剛說:“兄弟,我騎馬,我格馬四個腳,跑了快,兄弟你步行,兩個腳,跑了慢,就怕兄弟追不上。”李大勇說:“哥哥你放心,不要講你格馬四個腳,就是八個腳,十六個腳,我不但不慢,而且還追得上,我來家格綽號叫飛毛腿、草上飛,我跑起來,人總快殺得,你不相信,我來拉點泡,說點大話你聽聽。”薛剛說:“兄弟啊,你也會拉泡說大話?”“怎不會,我泡拉起來天能大。”李大勇拉泡了,

“格天來家交安童打東道,點火燒眉毛。

開虎跳上如皋,如皋城裏來打轉噢,望望眉毛不曾焦哇。”

薛剛說:“兄弟,你真會拉泡。”“拉泡,還有快的咧。

抓米去飫雞,開虎跳上陝西。

陝西城裏來打轉噢,雞還不曾拾到格米啊。”

“啊,還要快咧,

水中丟銀針,開虎跳上杭城。

遊看格西湖來打轉,望望格銀針不曾沉啊。”

薛剛說:“兄弟啊,你格泡拉了也太大了格,仙人也沒得幹快呀。”大勇說:“哥哥,我原拉拉泡格呢。不過哥哥啊,兄弟我跑起來確實蠻快呱,不相信我們來賽賽。”薛剛一想啊,我家兄弟說到這種拉泡頭大話,今朝我不拿他賽敗了,他下回還要拉泡咧。肇薛剛拿馬鞭子拿出來,就對格烏騅馬屁股上叭叭叭,連打十三鞭,薛剛騎格是一匹寶馬,個匹寶馬喫得痛,頭一傲,尾巴一翹,“噓溜溜”一叫,奔走如飛,跑出去大概有二三十里。薛剛一想:他肯定追不上。薛剛帶住馬繮,馬慢下來格,薛剛說:“兄弟哎,噢,沿能追不上了格。”回頭對前一望,大勇在前頭倒叫起來格,“三哥哥喂,稍微快嘎點哦,我等了人總心焦煞得格。”薛剛一望,不得了哇,李大勇老早跑前間去格,坐了路旁邊一個墳尖頭上,弄帽子來下當扇子風,“哎,兄弟你當真快咧。”肇一個騎馬,一個步行,講講說說嘎。

路途催趲不耽擱,望見皇皇外羅城。

通城虎薛剛外羅城長大了,看皇城不稀奇,李大勇是鄉下人,頭一回看見皇城,稀奇,抬頭一看,皇城外景好哩,遠看城頭像鋸口,近看垛子數不清。一個垛子一門炮,一面大旗十個兵。

城門好似仙人洞,人來人往鬧哄哄。

也有男來也有女,也有老漢領頑童。有騎馬匹有坐轎,也有推車趕路程。

車走吊轎轟隆隆響,馬踏塵埃起灰塵。

一路觀看城外景,將身走進外羅城。

一進外羅城,薛剛說:“兄弟啊,不能走大街上跑哇,認得格人多,看見了不得了,趕緊投宿招商店。兄弟,哥哥我不敢上街,你格會替我到南貨店去買點白錢紙來呀?”李大勇說:“三哥哥,瞧不起格人啊,我幹高幹大,哪裏買紙總不會。”肇薛剛到包袱裏拿銀子了,他沒得散碎格,總是整格,拿一個十兩大元寶,交把李大勇。

李大勇捧了元寶站起身,南貨店到面前呈。

李大勇來到南貨店,拿個大元寶對櫃檯上一放,“老闆,買白錢紙哇。”老闆一看,哎咿喂,來了一個大客人,弄大元寶來買紙。老闆說:“客官,你要買多少紙咧?”李大勇說:“不管多少,總歸於盡錢克貨。”老闆一聽:“咿喂,盡錢克貨,大元寶,你拿我紙店克走,客官,你還是帶車子來格,還是帶船來格?”李大勇說:“我空身來格,只要盡我挑一擔,大元寶就把你拉倒。”老闆一聽,咿喂,今朝賺頭大哩,吩咐夥計捆紙了。一頭捆紙麼老闆就想了:我們做生意格人噢,要多寡講點良心了,這個老朋友太直爽了格,情喪一個元寶只要買一擔紙,我一擔紙能值幾文,人家直爽麼,我們也不能過分推板人家,格麼要多寡擺點值錢格東西啊,纔對得起人家。格麼南貨店哪些東西比這紙值錢哎,通宵蠟燭、整斤頭炮仗、千條頭鞭這些格東西比紙值線。所以老闆吩咐夥計啊,弄整斤頭炮仗啊,千條頭鞭總擺了裏頭。李大勇一足擔,挑了動身,一到到客店:“哥哥啊,紙買家來格。”薛剛一望,哎咿喂,呆哈哈買上一足擔,“兄弟,找到多少錢格呀?”大勇說:“還找錢咧?我總買啦得格。”薛剛說:“你呆了扎制了,還有哪家買紙拿一個大元寶總買啦得?”李大勇說:“是我呆子啊還是你呆子啊,我家母親往常對我說格,做這些事情咧,是錢用了越多,功勞越大,出錢爲公德,幾年纔來化回紙,還不多用啦兩個錢,不多買點紙,纔對得起啊。”薛剛一聽,呆哈哈倒呆了來理路高頭格,“好,兄弟,說得在理,愚兄決不怪你,休息。”一到半夜裏,薛剛起來格,拿大勇喊起來,“兄弟啊,日裏不好去上墳啊,要坐夜去。格麼,要防萬一,弄不好有看墳園格官兵,弄不好要打仗,你要拿兵器替我帶好了。”李大勇說:“三哥哥,提到打仗格事體啊,我比小朋友過年還歡喜點。”肇薛剛戎裝結束,頭戴鑌鐵盔,身穿鑌鐵鎧,腳蹬虎頭戰靴,坐下一匹烏騅馬,點鋼槍一根緊隨身,後背虎皮囊插一根十三節水磨竹節鋼鞭。

薛剛騎馬前領路,大勇挑擔後面跟。

大街上面不敢走,專走小巷往前行。因爲走大街上呢,怕人家要看見,所以只敢走小巷弄里弄堂。格麼通城虎薛剛啊,是來外羅城長大了格,所以弄頭弄腦總熟格,叫舊馬熟路,轉彎抹角,抹角轉彎,來到兩遼王府,不曾敢走府門口進去,旁邊間圍牆兩人扛倒拉一個角,一跑跑到裏頭一望,天井裏茅草總有人把高,來耳朵上面飄。走到高廳一望,鐵丘墳冷冷冰冰,屋望裏上格蜘蛛網啊,堂灰有一層。通城虎薛剛就想呀,想當初我兩遼王府多少豪華,多少熱鬧,多大的威風,現在落到這種清冷的地步。

通城虎薛剛觸景生情,雙膝來跪下,嚶嚶啼哭淚紛紛。何謂嚶嚶啼哭?就是不敢哭響了,輕輕點哭,哭聲:“我的父親母親

你們在則爲人,死則爲靈,有靈有感,陰靈何在?

今朝你格孩兒來祭奠你哦,父母格陰靈可知聞?

叫聲哥哥嫂嫂,只怪你家兄弟闖了禍,連累我格兄嫂喪殘生。

可憐了,我薛家死得冤枉很,到何年何月把冤伸?”

李大勇一望,哎,三哥哥來下滴眼淚,我來化紙咧,拿火刀火石取出來。過歇辰光不該火柴,不該打火機噢,火刀火石一敲,火星子冒出來,紙着起來格,哪曉紙着到當中,千條鞭交整斤頭炮仗響起來,不得了,驚動了看墳園的官兵。一部分官兵團團圍困,一部分官兵報與青州侯武三思知道。武三思一聽,哈哈大笑,“我把你薛剛薛剛,我不找你,你找我,你飛蛾投火。”武三思來到御校場之上,發鼓三通,放炮三聲。

點起三千御林兵,將兩遼王府圍困緊騰騰。

裏三層,外七層,兵馬圍了密層層,水泄不通半毫分,人呼馬叫,號炮連天。薛剛說:“兄弟哎,絞七廿三,叫你買紙買上幹多格炮仗,肇怎得了?”李大勇說:“三哥哥不要怕,我原多時不曾殺人哎,我格手人總癢殺得格,隨他官兵有多少,我李大勇總是殺得不稱心。”薛剛說:“兄弟,不要說大話,御林兵總是經過特殊訓練格,非同凡響。不過兄弟,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哥哥就是怪你,也沒得用了格。兄弟啊,你要聽我話了,我們兄弟兩個對外殺,你不要問我,我也不問你。叫聲:我格好兄弟哎,

我們弟兄之中只要能夠逃一個,血海冤仇慢慢伸。”

李大勇說:“三哥哥,我總歸聽你話,等我先對外殺。”李大勇拿衣裳脫啦得,赤膊皮條,長褲脫啦得穿短褲,鞋子襪子脫撂啦得,赤腳爬頭,穿條短褲,“撲楞”,兩柄車輪板斧摘到手中,李大勇身子一躍,走圍牆跳過去,揮動板斧,“呀,我李大勇殺來了。”李大勇殺起人來厲害了,人家打仗用刀砍人,你只要弄東西擋擋或者讓讓,他不,他也不擋也不讓,他身上老皮厚咧,你剁嘎兩三刀他不買賬,專門朝人殺。個些官兵嚇壞了格,“不好了格,野人。”你砍他他又不問賬,叫一人拼命,萬夫難當,所以李大勇揮動板斧,

殺開一條血路往前奔,海角蒼天去逃生。

究竟呆哈哈李大勇逃到哪裏?我們現在沒得功夫說,等一歇歇再告訴你們,你們只要記好了,赤膊皮條弄板斧對外殺格,沒功夫說他,再講到通城虎薛剛。“呀,兄弟對外殺,我也對外殺。”拍拍烏騅馬格頭,“夥伴啊,你要架架我格勢了。”薛剛拿馬肚帶啪啪啪,緊了三下,跳上寶馬,抬腿嗆啷,得勝鉤鳥飾環,將過一根丈八點鋼槍掮到左手中,伸右手,“ 叭”,後背虎皮囊將一根十三節水磨竹節鋼鞭抓在手中,薛剛弄槍一挑,把門挑開來,兩腿一碰飛虎蹬,小肚子一碰鐵過樑,寶馬衝出兩遼王府。薛剛本事好了,遠者槍挑,近者鞭打,碰上死,捱上亡,身如猛虎,馬似蛟龍,但是隨你薛剛本事多好哇,三千兵馬,不要講三千兵馬,我們坐了電視機前格同志你們去搞搞試驗看,弄嘎三千個白蘿蔔,你倒弄薄刀剁剁看,可保手剁了人總疼殺得,所以薛剛殺拉一層,又湧上來一層,殺拉一層,湧上來一層,兵如潮水殺不少。

殺得三天並三夜,殺不出皇皇外羅城。

通城虎薛剛殺到第四天,殺做什麼樣兒?點鋼槍槍頭子戳禿了得,竹節鋼鞭的竹節總打平了,渾身總是鮮血,不曉是旁人身上格血,還是自己身上格血。個一匹馬像走河裏爬上來,身上出汗,嗒嗒對下,馬嘴裏交鼻子管裏泛白沫,通城虎薛剛只殺得兩膀痠麻,汗流浹背。

殺得鼻頭管裏淌鮮血,等等險沒得命殘生。

衆位,通城虎薛剛此時此刻好有一比。

好比一盞孤燈漸漸熄,來了添油舔火人。

哪一個?武國公馬登,馬登是開國功臣馬三保的二公子。馬登怎得來格?那天馬登交程咬金來下下象棋,下下棋,程咬金聽見戰鼓咚咚響,號炮連天,程咬金吩咐安童出去望望看,怎幹嘈雜格。安童出去一望,“老千歲,大事不好,有通城虎薛剛來祭鐵丘墳,被武三思的兵馬團團圍困,已經殺得三天並三夜,殺得鼻頭管裏淌鮮血,等等險沒得命殘生。”程咬金一聽,拿棋盤一推,“哈拉”棋子統統滾地落去。程咬金仰天長嘆一聲,“啊,真正人情如紙薄,想當初,薛剛來外羅城結拜多少好哥哥好兄弟,叫喫酒朋友朝朝有,落難之中一個人,現在薛剛落難竟沒得哪個肯伸手救,我程咬金論忖年紀大,要是年紀輕拉二十歲,我定要騎上我的大魯國公馬,拿上我的宣花斧,拼老命總要救出通城虎薛剛。”

格馬登聽見這一聲啊,面紅耳赤就動身。

馬登就想哇:程咬金不是針對旁人說呱,是針對我馬登說格,因爲當初我馬登交薛剛結拜生死弟兄,結拜格辰光發格宏心大願,有福同享,有禍同當,有馬同騎,不求同生,但求同死,我還是他格哥哥,我不搭救,哪一個搭救?哪曉馬登走到半路上又想了:我要去搭救兄弟薛剛,我妻子張花萍是老奸黨張天佐家女兒,哈哈,罷了,

我不如先拿格妖韶啊身喪命,然後再去搭救薛剛落難人。

馬登主意已定,回到家中 ,“嗆啷”一聲,拿門踢開來,張花萍正來下繡花,對馬登一看,魂靈跑拉一半。只見馬登什麼樣兒?帽子跑拋啦得,頭髮銜了嘴裏,臉上通紅,眼睛圓睜,手裏拿一把青鋒寶劍,格麼殺人他有殺人格腔調,殺景出來格。張花萍說:“官人,嚇人了,你怎這個腔調格?”馬登:“嘟,我把你格妖韶,我是忠臣馬三保的後代,你是奸黨張天佐的女兒,我們兩人是冰炭不同爐,你家是奸臣我家是忠臣,今朝先拿你格妖韶身喪命啊,然後搭救我兄弟一個人。”張花萍聽見這一聲啊,繃子摜到樓板上,雙膝跪倒繡樓門,官人叫啦兩三聲,叫聲:“我官人哎,

我拿真心之話告訴你,你要饒我命殘生。

官人,不要當我是張天佐家真女兒,實在我不是的,想當初我家母親懷孕格時候,張天佐看見我母親生了漂亮,要千方百計謀佔我的母親,就拿我家父親害殺得,我母親爲了我,忍辱負重,勉強表面從了老賊,等拿我養下來,拿我養到懂事格辰光,我母親怎樣怎樣,就拿這個事情告訴我,當時我格母親想想眼淚千雙下。叫聲:我格心肝女兒,

等你長大人之後配到一個好丈夫,要爲你格父母哇把冤伸。

後來我的母親上吊身亡,老賊張天佐爲了拉攏你馬將軍,拿我冒充親生女兒,嫁把你馬將軍,成婚格天,老奸黨橫一關照豎一關照,不許我拿真心話告訴你馬將軍,如果告訴你,我們小夫妻兩個總沒得命,所以我交你成婚配對八載,我總是守口如瓶。叫聲:我格官人哦,

我句句說得真心話,你要爲我格父母把冤伸。”

馬登一聽,不錯哇,我妻子如果真是張天佐家女兒,她有驕傲自大,要瞧不起我,這張花萍不曉多謙和,交我成婚配對八載,我們夫妻臉紅總不曾紅過。呀,她真不是奸黨家女兒。馬登嗆啷青鋒寶劍掉在樓板之上,一把拿張花萍緊緊來抱住,恩妻叫拉兩三聲,叫聲:“我的恩妻哎,

恐怕你家丈夫啊,有多少地方推板了你,賠理賠罪我當身。”

張花萍說:“官人,你不須客氣,叫不知者不怪也,你又不曉得我是奸黨家假女兒,所以啊,我不怪你。官人,你要去救薛剛,我要趕緊逃走,我拿我們格兒子馬成龍要抱了逃走。”

衆位,書中暗表哇,馬登交張花萍生到兒子叫馬成龍,才八歲。馬登說:“賢妻,你要逃走麼,我們夫妻分別,不曉何年何月才能會面,我拿這個馬家“刀譜”交把你。”衆位,何謂刀譜啊?就是一本書,書高頭記載馬家家格刀法,就叫馬家“刀譜”,交於張花萍,“賢妻,馬家刀譜你要好好地收藏,

等到將來我們夫妻哦父子來會面哦,我只認‘刀譜’不認人。”

張花萍說:“官人,奴家知道。”肇張花萍抱馬成龍逃走了格,馬登拿安童梅香喚起來,“安童、梅香,我馬哨要去闖禍了,我不連累你們,我家東庫房有金子,西庫房有銀子。安童梅香哎,

你們東庫房多拿金,西庫房少拿銀,

你向東來他向西,改名換姓做生意。”

安童、梅香逃走了格。馬登就想:這個房子我也不想住了,煨了它。

放起南方丙丁火,就將房屋化灰塵。

武國公馬登戎裝結束,頭戴三叉帥字盔,身穿鎖子黃金鎧,腳蹬虎頭戰靴,座下一匹黃驃馬,金背大砍刀一把緊隨身,打馬加鞭衝過來,“喂,等我馬登來捉拿反叛薛剛。”

武三思看見馬登到,喜在眉頭笑在心。

青州侯武三思傳下將令,“衆兵丁,馬將軍武藝高強,快點讓路,等馬將軍捉拿反叛。”衆兵丁讓路,馬登打馬衝進包圍圈,哪曉薛剛眼睛殺紅了格,跑過來起來一槍當胸就刺,馬登不敢怠慢,擺動金背大砍刀,吭啷啷封他格槍,一面封他格槍啊,馬登就說格:“兄弟,望望清爽啊,我不是旁人啊,我是你哥哥馬登,我來搭救你。”

薛剛聽見哥哥馬登到,陡長精神八九分。

肇弟兄兩個放命對外殺,馬登走前間,薛剛走後間。馬登殺殺殺火起來格,拿金背大砍刀伸了馬頭前間,拿黃驃馬打飛起來,對前推,就如同河北人鏟推麪條葳,殺起人來不是稀啊稀,將古比今,就如同現在“久保田”割麥機,殺得人頭如瓜滾,馬頭就賽切菜根。

殺開一條血路往前奔,霸陵橋到面前呈。

一到霸陵橋,薛剛對馬登說:“哥哥,你趕緊上荷花門,拿守門官殺啦得,守住荷花門,等兄弟我蹲霸陵橋,抵擋追兵一行。”馬登說:“兄弟,說得在理,愚兄依你。”馬登走了格,薛剛拿馬頭轉過來,這個時候太陽落山夜幕降臨,暗星噢,有點毛雨漱漱。

伸手不見五個指,面東不見面西人。

只見武三思帶領千軍萬馬,燈球火把雪亮,兵如潮水湧得來。薛剛想:呀,幹許多格兵馬,我個人哪擋得住咧,嗯,罷了,俗話說得好,擒賊先擒王,打蛇先打頭,我不如用暗箭啊拿武三思射殺得,他軍隊沒得格頭他就亂格。薛剛主意已定,得勝鉤鳥環將個一根丈八點鋼槍掛好,走獸壺拿一根鵰翎箭,飛雲袋拿寶雕弓,拿箭對弓弦高頭一上,手拉緊弦,弓開滿月,一隻眼睛睜,一隻眼睛閉,單眼吊線,瞄準了武三思的哽嗓咽喉,手一鬆,“嗖”,箭如流星。

衆位,通城虎薛剛格箭法好了,百步穿楊,百發百中,但是武三思也不是等閒之輩,武三思武藝高強,身經百戰,戰場經歷相當豐富。武三思打馬對前衝麼,聽見黑暗之中嗖,曉得有暗箭,武三思拿頭對下一撳,論忖撳了快,“嗖”,拿武三思將軍帽子高頭格英雄結鏟落塵埃。何謂英雄結啊?你們看古裝戲啊,戲臺上格將軍頭上戴格帽子高頭,紅滴溜溜就叫英雄結,被剷下來。武三思嚇得一身冷汗,呀,不得了哇,他來暗處,我來明處,明槍好躲,暗箭難防,我假使硬對上衝,被他暗箭一箭就怕要送終,你說哪個不要命。武三思也怕死格,武三思拿馬打了對後退,嘴裏叫:“軍兵,衝呀,誰人能捉住反叛薛剛,封萬戶侯,賞銀千兩。”個些小兵一聽,啊,你自己怕死,對後退,叫我們對前衝,對前衝,不識相,要喫箭,被射殺得,到閻王家去做萬戶侯,到閻王家去發財。你說哪不怕,一個一個總怕格,這些兵丁嘴裏叫了哇,“衝呵,殺格。”叫了兇,退了兇。 薛剛一望,嗯,沿能被我嚇住得格,薛剛又想,我要走麼,你們要追我,最好用計策,弄你們不敢追我纔好。薛剛眼睛一鞭,想到一個金蟬脫殼之計。何謂金蟬脫殼之計咧?拿馬身上格威武鈴解下來,對橋欄杆高頭一系,薛剛牽馬走了,個麼暗星望不見,望不見聽見格,格馬鈴掛了橋欄杆高頭,風吹馬鈴啷。小兵說:“不要上前頭去噢,薛剛撐了橋上了,不識相,要喫箭。”不曾相,等到大天巴拉亮,對橋上一望,薛剛沒項,望見馬鈴來橋欄杆高頭直蕩,武三思發躁,拿馬鈴扯過來,罵起來格,罵一聲:“你格薛剛薛剛,你格瘟賊太聰明啊,弄慫我們看鈴到天明。”

不講青州侯武三思多着氣,再講薛剛追到荷花門。

找到了哥哥馬登,馬登刀劈荷花門,弟兄兩個殺出皇皇外羅城,好有一比。

打開玉籠飛綵鳳,劈開金鎖走蛟龍。

打馬如飛動身走,金斗潼關面前呈。

一到潼關,只見關內“楞頓”三個狼煙炮,潼關大元帥尚元培,帶五百校刀手一字排開。尚元培躍馬橫刀,高聲斷喝,“反叛,拿命來。”薛剛來看見,魂靈冒到九霄雲,薛剛一想,不得了了格,潼關大元帥尚元培武藝高強,今朝插翅難逃。馬登色樣好,面不改色,催馬向前,雙拳一抱,馬上欠身,深深一禮,口稱:“尚元帥,末將馬登盔甲在身,不能全禮啊,望你尚元帥恕罪。尚元帥,我馬登奉武元帥之令,要出關追趕反叛薛剛,望你尚元帥放行。”尚元培一聽,“你格瘟馬登,嚼大頭子昏話,還出關追趕薛剛,薛剛就撐了你後間,黑漆抹像鍋底菩薩,你當我不認得。”但是尚元培又想,想當初我尚家交薛家,合得蠻要好格,冤家宜解不宜結,朋友多一個好一個,冤家少一個好一個,得糊塗時且糊塗。罷了,我不如裝糊塗,省用做對,尚元培說:“好,馬將軍,你去追趕反叛,你們兩人總去追啊。”拿刀一讓,讓開一條路,肇薛剛跟隨馬登,出了潼關。

打馬加鞭往前奔,三叉路口面前呈。

何謂三叉路口啊?一條路啊上湖廣房州,一條路上臥虎高山,一條路走潼關過來格,所以稱爲三叉路口。一到三叉路口,馬登帶住戰馬,“籲——籲—— 籲——”,停下來格,馬登說:“兄弟,你準備上哪裏安身?”薛剛說:“哥哥哇,小弟要上臥虎山交我的妻子鸞英小姐團聚。”馬登說:“呸,你英雄氣短,兒女情長,胸無大志。兄弟,最好跟愚兄上湖廣房州,投奔廬陵王,幫助廬陵王滅武興唐,方爲上策。”薛剛說:“哥哥,我不去,因爲廬陵王的父王高宗天子,被我嚇跌殺得格,廬陵王的御弟李琪太子,被我踢殺得,我如果投奔他,他如可記仇,我不是飛蛾投火?哥哥你先去投奔廬陵王,討討他格底細,究竟他果記仇,不記仇,你寫信把我,我再去投奔他,方保萬無一失。”馬登說:“可以,可以。”肇兄弟分別,不講馬登投奔湖廣房州廬陵王,再講通城虎薛剛,

打馬加鞭動身走,臥虎高山面前呈。

薛剛來到臥虎山一望,心嚇得一蕩,臥虎山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山寨被燒做飛灰。衆位,臥虎山爲何成這種樣兒咧?書中暗表,就來薛剛進京祭祖格同時,女皇武則天命京遼大帥張天俄帶十萬兵馬,攻打臥虎高山,京遼大帥張天俄號稱無敵大將軍,用鳳翅鎦金鐺,有萬夫不當之勇,結果紀天成老將軍戰死沙場,紀龍、紀虎逃命去了,紀鸞英小姐曉得不對,就拿侄兒薛蛟捆了護心鏡底落,鸞英小姐身坐胭脂桃花馬,舞動兩把繡鸞鋼刀,

殺開一條血路往前奔,葵樹林到面前呈。

紀鸞英小姐逃到葵樹林,腹中疼痛難忍,“哎呀,你格冤家早不奔生,晚不奔生,兩軍陣前要奔生。”走到葵樹林深處,鸞英小姐走馬高頭下來格,拿羊絨裙襖解下來,鋪在一棵大葵樹腳底落,鸞英小姐坐在羊絨襖上,

一陣痛來痛過死,二陣痛來痛過昏。

腹中疼痛如刀絞,生死只在欠時辰。

有紀鸞英小姐在葵樹林裏,

連痛三個緊三陣,生下一位小書生。

公子對下一拋,鸞英小姐忍痛摘過臍帶拿過胞,拿小公子抱到懷裏一看,哎咿呀,渾身黑漆抹塌,像個鍋底菩薩,考較沒得一點白斑,“交你家父親薛剛長了沒得二樣啊,真正養種像種,一個模子刻下來格。”一望,這位小公子啊,雷公嘴,骨瘦如柴,鸞英小姐就想,我來葵樹腳底落生格,以葵樹爲名。

取名叫做小薛葵,他是薛家後代根。

衆位,你不要看這個薛葵又瘦又小哇,雷公嘴,他將來長大了,是薛剛反唐這部書當中的四猛八錘當中頭一猛金錘大將,蓋世無雙。閒言休敘,言歸正傳,再講鸞英小姐拿薛葵帶了動身。

路途催趲不耽擱,黑龍村到面前呈。

紀鸞英小姐拿薛蛟薛葵帶了逃到她的舅舅家。鸞英家舅舅姓丁啊,老書高頭叫丁一守,新書九十回裏頭叫丁守義, 不問啊,不問他丁一守,丁守義總對格,反正姓丁。肇拿薛蛟、薛葵啊,改姓叫丁蛟、丁葵人兩個,黑龍村中暫安身,不講紀鸞英小姐和薛蛟薛葵來黑龍村中有了安身處,此言丟開慢談,再講通城虎薛剛來臥虎高山喊:“鸞英小姐,你在哪裏?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呀,我薛剛命苦賽鹽滷,我現在到何處安身?”薛剛來急難之中,想起一個人來。哪個? 汜水關總兵薛義薛應舉。薛剛就想哇:薛義是我的堂兄,而且來京都皇城落難,是我薛剛救他格,我是他格恩人,而且他做總兵是我母親保本,他才做到汜水關總兵,我現在落難,我去投奔他,他肯定要對我好格。所以薛剛帶過馬頭,打馬加鞭,曉行夜宿,

經中言語省一省,汜水關到面前呈。

薛剛來到汜水關,立馬關前,“喂,請兵士們快點報,報於你們汜水關總兵薛義知道,就說他的兄弟到了。”這遭軍士報,報於薛義知道,薛義跑到關前一望,“哎喲,不是旁人,兄弟薛剛到了。”薛義看見薛剛到,喜在眉頭笑在心,吩咐軍士大開關門,薛義急急忙忙走到關前,見到薛剛雙拳一抱,深深一禮,一躬到底,口稱:“不知恩公兄弟到此,愚兄有失遠迎,望恩公兄弟恕罪。”薛剛說:“哥哥,不須客氣,我們弟兄道理熟不拘禮。”

弟兄兩個手攙手,來到總兵府後廳。

薛義吩咐安童,速不要歇手,爲我恩公兄弟辦頂頂好格羊羔美酒,一歇歇酒菜辦上來格。薛義說:“兄弟啊,到愚兄這兒啊,愚兄是汜水總兵,天高皇帝遠,這個地方你家哥哥我說得算,皇帝管不到,你保險格,你定心格開懷暢飲。”薛剛一想不錯,到了哥哥格地盤,哥哥是汜水關大拇指頭,我肇不怕了格,所以定心喫酒。

哪曉薛剛三杯酒下肚,憑空跌倒地埃塵。

不料薛義格瘟賊,酒肚裏下了蒙汗藥,所以薛剛昏過去格。薛義一聲冷笑:“兄弟啊,你不能怪我哥哥哇,要怪就怪你自己,怪你太值錢,拿你捉起來送上京都皇城,有兩骨頭換兩金,有兩皮肉換兩銀,這件生意做到家,銀子要推到半板車。”吩咐家將,拿薛剛捆起來。薛義歡喜了,弄點酒喫喫,一到夜晚黃昏,薛義迴轉繡樓。楊氏說格:“官人,今朝怎這麼晚纔回轉繡樓?”薛義說:“賢妻啊,要發老赫赫財了哇。”楊氏說:“官人,騰騰空怎發到老赫赫財。”“怎不,財神菩薩來了。”楊氏說:“倒哪塊來格財神菩薩格?”“怎沒得,兄弟薛剛到了。”楊氏說:“官人啊,恩公兄弟到此,爲何不喚奴家下樓交他會會面。”薛義說:“不要會面了,我拿他捉起來格,送上京都皇城,我好做一品大官,你好做一品夫人,又好發老赫赫財。”楊氏說:“丈夫啊,你好沒良心,想當初來京都皇城,你被關入天牢,奴家街坊落難要飯,不是恩公兄弟將我們來搭救,我們哪有性命到如今。叫聲:我格丈夫哎,

不能好了傷疤忘了疼,不能做忘恩負義人。

你啊有嘎點點良心!”薛義說:“呸,你格妖韶,還良心哎,良心賣幾個錢啊?我要發財不要良心。”楊氏一想:不好了呱,丈夫心黑格,爲了搭救薛剛,我就來服服軟,雙膝來跪下,丈夫叫拉兩三聲。

你不看金剛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

你要看弟兄分上情,饒饒薛剛一個人。

官人哎,你要是不肯饒恕薛剛人一個,奴家跪死在你面前不起身。”

薛義說:“你格妖韶,我饒了他,我怎得發財。不要講跪堂,你就是死了堂,葬了堂,我總不饒他。”楊氏一聽就想:呀,這個冤家黑心了,罷了,軟格不來來硬格,叫聲:你格冤家哎

不肯饒恕薛剛人一個,妾身要和你把命拼。”

楊氏發躁,拿頭對薛義胸口頭一撞。薛義被他撞火起來格,起一腳,哪曉薛義穿鐵底銅跟戰靴,戰靴頭上有鋼鉤,一腳走楊氏小肚子底落踢進去,拿個肚腸勾出來。可憐了,

楊氏跌在樓板上,活跳鮮魚喪殘生。

楊氏家還有一個女兒了,才六歲咧,蠻懂事格,看見父親拿母親踢殺得,走牀上爬起來格,穿襯衣襯褲,一把拿楊氏格屍體來抱住,親孃喊了不絕聲,哭聲:“我格親孃哎,

這叫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後禍福。

才間我們兩人來牀上睡覺麼,有講有說好得很,

現在喊你千聲萬聲啊你也不做聲。

親孃哎,你怎走得向前格,你倒一命身亡故,丟下你女兒靠何人。

可憐了,只怪我格父親啊良心黑,踢死我格母親可傷心。”

薛義格瘟賊一聽,“呸,你格小妖韶,還說我心黑,踢殺你家母親,連你也不要了。”這個瘟薛義心黑格,拿女兒背起來,腳朝上,頭朝底,拿女兒格頭對樓板上一摜,“叭”,

就拿女兒格頭摜了萬朵桃花開, 哪塊還有命殘生。

所以這回書格目錄,就叫忘恩負義薛義踢死楊氏,摔死女兒。這狗賊心黑格,弄手指頭指指,“兩個妖韶,不配發財,死啦得拉倒,等我拿薛剛送到皇城,我做到一品大官,發老赫赫財,京都皇城體面小姐尋嘎五六七八個,何愁養不到哇。”吩咐安童,弄兩張蘆蓆,拿這兩個妖韶格屍體裹裹,

拿他們送到半山上,狼狗銜去當點心。”

一到第二天,薛義傳下將令,吩咐副將鎮守汜水關,自己點三千鐵甲騎兵,拿薛剛送上皇城,肇拿通城虎打入木籠囚車。

解了木籠囚車動身走,直奔京都帝皇城。

在路行程不耽擱,王草山到面前呈。

經過王草山,只聽松林深處,“吭啷”,一梆鑼響,衝出一彪人馬,爲首兩個大王,薛義一看,嚇得渾身放汗。只見頭一個大王花花綠綠格大花臉,身坐紅鬃馬,手拿兩柄車輪板斧;第二個大王,臉上半個青半個紅格鴛鴦臉,身坐青鬃馬,手拿丈八點鋼槍。花臉大王執指一指,“我把你格肥羊,走我山上經過,速速丟下買路銀子。”薛義說:“呸,你們這些瘟強盜,我是堂堂汜水關總兵薛義,今將反叛薛剛木籠囚車進京,瘟強盜識點相,讓一條路等我們木籠囚車過去,咱們河水不犯井水,若有半字來不肯啊,我將你格山寨一剷平。”花臉大王一聽,“呸,我把你瘟薛義,不要說你小小汜水關總兵,就是當今皇帝,走我山下經過,還要丟下買路銀,瘟薛義識點相,

速將木籠囚車來丟下,一筆勾銷莫談論。

若有半字來不肯,你到鬼門關上去安身。”

花臉大王說到做到,催動寶馬,拿板斧舉起來,對薛義砍得來,一頭砍,嘴裏叫“劈腦袋,削鼻頭,掏眼睛,割耳朵。”蓋馬四斧,快如閃電,猛如蛟龍出水,薛義眼睛看花了,橫讓豎讓,第四斧頭慢了一點點,耳朵被削拋拉小半個,“哎呀,人總痛煞得。”薛義一嚇,命總沒得,打馬就逃,三千官兵一望主將逃走,哪不要命,木籠囚車一丟,個底個開虎跳就溜。不講三千官兵逃走,再講花花臉大王。

傳下將令,吩咐嘍兵,打開木籠囚車,拿通城虎薛剛帶到高山聚義廳。兩個大王端坐虎皮交椅,薛剛昂首闊步,立而不跪。花臉大王:“呸,我把你大膽薛剛,見到本大王爲何不下跪,不下跪犯法,要拿你揹出去殺。”薛剛哈哈大笑:“呵,堂堂男子漢,大丈夫,上跪天,下跪地,中跪父母,

寧可鋼刀將我分兩段,要我下跪萬不能。”

兩個大王一聽,哈哈一笑,兩個大拇手指頭直翹,“英雄,英雄。”兩個大王站起身來,走到薛剛面前,雙雙來跪下,三爵主叫拉兩三聲。正來此時,屏風後頭一個黑臉大漢,開虎跳來了,一把拿薛剛緊緊抱住,三哥哥叫了兩三聲。“我格三哥哥,

總以爲弟兄兩個今生今世再也會不到,哪曉枯木又逢春。”

薛剛一望,不是旁人,是兄弟李大勇,“哎呀,大勇兄弟,你怎得到這個山上來做大王?”李大勇說:“怎得來嘎,來皇城你對我說格呢,我們弟兄兩個對外殺,你不要問我, 我不要管你,弟兄之中兩個逃一個,血海冤仇慢慢伸。我肇放命對外殺,我又不認得路,橫一攻,豎一攻,對魯國公程老千歲家一攻,程老千歲對我好了,拿我了夾牆洞裏,等到事情平息下來拿我送出來。我肇流落江湖,走到王草山,交這四個大王交朋友呱,這個外臉上花花綠綠格大花臉就叫吳奇,綽號叫大呆子,這個臉上半個青半個紅格鴛鴦臉叫馬贊,綽號叫二呆子,還有兩個黑臉叫南建、北齊,交我殺三天三夜,哎喲呵,殺成朋友來格,結拜了弟兄。三哥哥,你來了頂好,你格武藝比我好,我拿兵權交把你,我們招兵買馬,領兵反上皇城,爲你薛家伸冤報仇。”吳奇大花臉說格:“三爵主,我老早就歡喜你,我們交你結拜弟兄可好呀。”薛剛就想了:我要想報仇,要想滅武興唐,這些格大王總喫火不怕燙格,不要命格,最好,最好。”這遭來聚義高廳,供起天地紙馬,點起紙檀貢香,六位英雄跪下來,拜了八拜。

結拜弟兄人六個,勝如同胞一母生。

哪做哥哥咧?要講年齡,薛剛不算頂大,也不算頂小。但是,花臉大呆子吳奇就說格:“三爵主,萬萬不能單憑年齡來定大小,俗話說得好,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長百歲,你三爵主雖然年齡不算頂大,但是你格本事頂好,你格名氣頂好,所以一定要做哥哥,我們叫你薛大哥。”薛剛說:“慢來慢來,真正叫我哥哥,我來家排行第三,頂多叫我三哥哥也就好了。”“好,三哥哥,三哥哥。”叫是叫三哥哥噢,實際上是大哥哥。肇山上辦起羊羔美酒,爲薛剛接風洗塵,正來下喫酒,嘍兵報得來格,“三爵主,三爵主,山下有趙太、王平求見你三爵主。”

衆位,提到趙太、王平啊,究竟什麼人啊?書中暗表,趙太、王平是京都皇城九門提督,奉女皇武則天旨意,帶五千兵馬,要全國各地捉拿反叛薛剛。哪曉趙太、王平兵馬帶出來,趙太對王平說呱:“想當初我們弟兄兩個,跟隨薛丁山大元帥徵西,大元帥對我們恩重如山,我們萬萬不能恩將仇報,武則天叫我們去捉薛剛,我們不要捉,我們去訪,訪到薛剛哎,我們拿兵馬送把薛剛,幫助薛剛伸冤報仇。”王平說:“哥哥,對格,人要有天地良心格。”哪曉得趙太、王平兵馬帶到離王草山不遠格地方,安營紮寨。薛義喫敗仗,走營帳旁邊間經過,哎呀,周兵旗號,因爲趙太、王平要想投奔薛剛哎,格旗號不曾變,還是打格武則天格旗號,格麼薛義不曉得格,只曉得自家人啊,跟手來到中軍帳,薛義忙行禮,二位將軍叫幾聲,“二位將軍,末將是汜水關總兵薛義,拿反叛薛剛捉起來,木籠囚車進京,被高山強盜短劫木籠囚車。二位將軍,拿兵馬借把我圍困高山,拿薛剛再捉住得,

送上京都帝皇城,功勞交二位將軍二八分。”

趙太、王平一聽,一聲冷笑,“哈哈,我把你忘恩負義的薛義,你要捉薛剛,你交我們反格。”吩咐中軍官,將忘恩負義薛義捆起來。“是!”肇拿薛義五花大綁,趙太、王平帶了薛義上王草山,到了山下吩咐嘍兵報,報於薛剛知道,要交薛剛會面。薛剛聞報,迎接趙太、王平來到聚義高廳,就把才間說格一段事情,告訴薛剛,薛剛倒不曾生氣,花臉大呆子吳奇生氣了。“呸,我把你忘恩負義的薛義,我把你耳朵砍拋啦小半個,放你去逃命,你不去逃命,反而去報信,要你何用。”吳奇來了火,一把拿薛義背起來,像抓小雞差不多,舉過頭頂,拿他格頭照準青皮石頭一摜。

大紅腦子淌鮮血,嗚呼哀哉喪殘生。

行好得好終身好,薛義不曾有好收成。

再講高山多到五千兵馬,薛剛說:“不好哇,山上房子太少哇,兵馬屯紮不了,如何是好? ”李大勇說:“三哥哥,不要緊,走我們王草山向北,大約五十里之遙,有一座高山叫九焰山,九焰山山上有山,山外有山,山套山,山環山,四面懸崖峭壁,當中羊腸小道,一夫當關,萬夫莫入,而且裏花有百里平川,可以操兵練將,是藏龍臥虎之地。”薛剛說:“好,我們上九焰山。”花花臉吳奇說呱:“三哥哥,不好去了格,九焰山已經有了大王了,鄔氏五位大英雄來下做大王。”“哪鄔氏五位大王?”“鄔克龍、鄔克虎、鄔克彪、鄔克豹、鄔克蛟,來下招兵買馬。”薛剛說:“對呱,我們是大王,他們是強盜,大王不好打強盜。”李大勇說:“三哥哥,我們這回打仗啊,要成大事,一定要有好好的軍師先生,走堂向南三十里,有個獨龍崗,獨龍崗上有個獨龍廟,獨龍廟有個牛鼻子道士,牛鼻子道士名叫徐茂祖,不亞孔明再復生。徐茂祖善曉陰陽八卦,能知過去未來,且熟讀兵書。”薛剛說:“好,我們請他做軍師先生。”徐茂祖是徐家後代,排起輩份來啊,也是薛剛格哥哥咧。肇薛剛帶衆位英雄,來到獨龍崗,交徐茂祖會面。兄弟會面,正在談心,看門小道士報得來,“徐先生,徐先生,山門外間來了九焰山鄔氏五位大英雄,要求見你徐先生。”徐茂祖說:“慢點,我來算算看,格好交他們會面?”徐茂祖拿金錢八卦課一卜,

彎下腰來拜三拜,哪山哪水總知聞。

徐茂祖哈哈大笑,“大大格吉兆。”吩咐薛剛等衆位英雄,屏風後頭回避,就是躲起來,吩咐小道士大開山門,拿鄔氏五位大王接進去。五位英雄見到徐茂祖,一個一個統統來跪下,徐先生叫了不絕聲,口稱:“久聞徐先生大名,如雷貫耳,今日相見,三生有幸。徐先生,我們來請你格,請你上九焰山,做軍師先生。徐先生,我們不但請你,還要請最大的英雄好漢,三爵主薛剛到我們九焰山上做大王,我們好保他滅武興唐。”徐茂祖一聽,哈哈大笑,“呵,無量天尊,善哉,善哉。薛剛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徐茂祖手一招,薛剛出來格,肇交鄔氏五位英雄會面,真正好漢愛好漢,英雄惜英雄。衆英雄一見如故,就在廟宇裏供起天地紙馬,點起紙檀貢香,拜了八拜。

結拜弟兄十二個,勝如同胞一母生。

徐茂祖爲大哥,徐大哥,薛剛老二,但是不叫二哥,還叫三哥,叫是叫三哥,實際上是老二。這遭統統上九焰山,一到九焰山,薛剛做了公平大王,坐了第一把金交椅,徐茂祖軍師先生坐第二把金交椅,吩咐來高山豎起除暴安良,替天行道,滅武興唐大旗,招兵買馬,積草囤糧。

不講薛剛在九焰山上招兵馬,再講房州一段情。

再講湖廣房州,鎮守房州大元帥叫張天霸。張天霸是張天佐格堂房兄弟,張天霸就想哇,我家堂房哥哥鈍了,幹多格兵馬,總不曾捉得住小小的薛剛,罷了,等我用一個計策,在房州校場上搭起擂臺,我來假冒充薛剛,幫他擺擂,拿真薛剛引得來,拿他捉起來,送上皇城,我好封到高官厚祿。張天霸主意已定,吩咐來房州校場搭起擂臺來,擂臺搭到三丈六,水晶鋪地一字平,上面還掛一副對聯,

上聯寫:拳打南山猛虎;

下聯寫:足踢北海蛟龍。

橫匾寫:打盡天下無敵手

擺擂臺,擺擂臺,真刀真槍兩間排,打死人來不要償命,要怕死格不要上臺啊。

湖廣房州擺了英雄擂,綠林英雄總知聞。

九焰山有探子,來到九焰山聚義高廳,單腿點地,口稱:“三爵主,現在湖廣房州又出得一個通城虎薛剛來下襬擂,已經打死不少人。”薛剛一聽,那還了得,天下只有我一個通城虎,哪來兩個通城虎,對徐茂祖說:“徐大哥,待小弟下山會會假通城虎。”徐茂祖說:“兄弟慢來,慢來,待愚兄替你算算你可好下山。”徐茂祖跟手拿金錢八卦課又拿起來一卜,

彎下腰來拜三拜,哪山哪水總知聞。

徐茂祖說:“兄弟啊,大大吉兆,你趕緊下山。”肇薛剛辭別徐茂祖徐大哥,辭別衆英雄,帶了吳奇、馬贊兩個呆哈哈兄弟,弟兄三個打馬加鞭,路途催趲。

經中言語省一省,趕到房州一座城。

弟兄三個來到房州城,投宿招商店,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弟兄三個早上起來,梳洗已畢,用過點心,換過衣襟,內穿短打,外罩英雄大褂。

弟兄三個站起身,擂臺早到面前呈。

一望,哎咿喂,看擂臺格人多了,無了不了,不曉多少,像照蜂螞蟻造橋,推不走,軋不開。一歇歇,擂主張天霸上臺,對擂臺上一撐,拿起來一望,臉上蠟黃,鰻魚頭眼睛,勾絲郎鼻子,絡腮鬍子鋼爿嘴,長了像個鬼。張天霸來擂臺上打一個呼郎頭揖,“衆位英雄,我通城虎薛剛在此擺擂,你們有本事上來打到我薛剛一拳,賞銀十兩,踢到我通城虎一腳,賞銀二十兩。

能夠拿我三爵主來打敗,高官厚祿坐衙門。”

話言未了,常州天寧寺高寶生老和尚,“阿彌陀佛,等我上擂。”這個老和尚爲何要上擂?因爲老和尚一想,上去打到他一拳,賞到十兩銀子,踢到一腳跟,賞到二十兩銀子,三十兩銀子,我老和尚好發老赫赫財,省用豆腐青菜搭米飯,喫素喫素,餓了幹腸癟肚,我有三十兩銀子肇開葷,開葷,養了胖胖墩墩,而且拿他打敗了,我和尚做官,有何不妥,“阿彌陀佛,等我上擂。”張天霸說:“老師傅請啊。”老和尚說:“對不起噢,擂臺太高,我蹦不上去了。”看擂臺這些老朋友:“不要坍臺了喂,擂臺總蹦不上去,還上去打擂。”老和尚說:“你們曉得什麼,各有其能,我就是不會登高,能夠等我用梯子放下來,爬到擂臺上,我癩團勁漲起來人還大煞得格。”看擂人說:“對格,我們要看老和尚癩團勁,快點拿梯子放下來。”肇老和尚一跑一踱,渾身呆肉,爬上擂臺。

張天霸雙拳一抱,“老師傅,我們還是文比,還是武鬥?”老和尚說:“阿彌陀佛,花五雜六我不會,我只會硬釘。”張天霸說:“你格瘟和尚,怎叫硬釘呀?”老和尚說:“怎叫硬釘呀,你撐堂不要動,等我先釘你三搗拳,回頭你再釘我老和尚三搗拳,不準喊啊咿喂,喊啊咿喂就爲輸。”張天霸說:“你格瘟和尚,等我先來釘你三搗拳。”老和尚說:“阿彌陀佛,你外國來格禮啊,坐家欺人,我要先釘你,纔算道理。”張天霸一想,你格瘟和尚,“我不怕你,好。”拿衣裳一卸,赤膊皮條,胸口露出寶塔毛,手上總是粒頭子肉。張天霸左轉三轉,右轉三轉,又用勁漲起來,擺一個金雞獨立,口稱:“老和尚你來耶。”衆位,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老和尚搗拳漲漲勁,用盡生平之力,走上去起一搗拳,格一搗拳力道不算小了,大約總來一千多斤哨力,“呼”,拳風拿擂臺上紙葉子、草葉子帶上來三尺多高。哪曉“叭噠”打到張天霸身上,考較張天霸晃總不曾晃,擺總不曾擺,反而老和尚被一震,“噠”倒退四五步。老和尚拿搗拳掮起來一望,心嚇得一蕩,哎,搗拳高頭皮總釘塌啦得,老和尚一嚇,命總沒得,第二搗拳八百斤總沒得,第三搗拳三百斤總用不上。

三搗拳打上去,張天霸巍巍不動半毫分。

張天霸說:“老和尚,輪到我了。”老和尚半條命總嚇啦得,“不得了哇,這個冤家本事好哇,我三搗拳打了他身上像打了生鐵高頭,他晃總不曾晃動,擺總不曾擺,反而我老和尚手上皮總釘塌啦得,這個冤家塊頭又大,搗拳像五升斗,我老和尚背不起他楸,就怕被他起一搗拳,一釘,我老和尚眼睛一閉,饞沫一塌喉嚨口要斷氣,人也黴殺得格,三十六計走爲上計。”“嚯落”,走擂臺高頭對下一跳。

學到一個貓兒落地法,逃到一條命殘生。

看擂臺這些老朋友說:“老和尚癩團勁大了,沿能走擂臺高頭賴下來格。”老和尚說:“阿彌陀佛,你們曉得什麼,我老和尚還騙到三搗拳打打,你們有本事上去騙三搗拳,打把我老和尚望望,我就服帖你。”格些人說:“呵,老和尚刁了,騙到三搗拳打打。”再講花花臉吳奇說:“你格瘟賊,我家三哥哥也撐了我身邊,左一個通城虎,右一個薛剛,呸,就怕是個紙老虎,等我打擂。”花花臉吳奇大褂一卸,短打結束,身子一躍,蹦到擂臺,張天霸對他一看,“啊唷,今朝來了個醜鬼,臉上花花綠綠花花。”“呸,你格大花臉,通過姓名。”吳奇說:“你要問我啊,擂臺高頭站好了,不要拿我名字一報,嚇得走擂臺高頭對下一倒,要怪我不好,我姓大。”“哎咿喂,還有姓大格咧,叫什麼?”“叫祖宗,綽號叫大呆子。”張天霸一聽,你格冤家,做我大祖宗,請你咧。”起來一拳打得來,肇兩人對打,拳如流星,足如閃電,向下向上,向左向右,打了二十個回合。

張天霸越打越有力,吳奇久戰少精神。

只打得吳奇只有招架之功,沒得還手之力,嘴喊“不對。”張天霸起一腿,拿吳奇踢飛上去,你們總不曉得飛上去多高,擂臺三丈六,飛上去四五丈,總共八九丈,跌下來跌做肉巴巴。格吳奇眼睛一閉,等上閻王家去。

哪曉吳奇命裏不該死,來了一個救命人。

哪一個?通城虎薛剛。薛剛一望:哎喲,吳奇被踢上去幹高,跌下來有命總沒毛,我和他結拜弟兄,我是他的哥哥,我不救他,何人救他?通城虎薛剛游龍勁漲起來,一個旋風跳起三丈六,將吳奇接在手掌心,剩上大半天,吳奇眼睛一睜:“三哥哥,你也上閻王家來了嘎。”薛剛:“呸,要麼你上閻王家去,我不曾去,你推板點點,我拿你走鬼門關背家來,我才間跳上去,拿你救下來。”格吳奇臉紅,難爲情,叫聲:“我格三哥哥,

今朝不是我格兄長本事好哇,怎能救到小弟命一條。”

馬贊說:“坍臺,坍臺,沒用頭東西蹲堂看,等我有用頭上擂臺。”馬贊拿英雄大褂一卸,短打結束,身子一躍,蹦上擂臺。張天霸一望,“喲,又來了一個醜鬼,早先來格花花臉,現在來格鴛鴦臉,臉上半個青格半個紅格。”“呸,你個醜鬼通過姓名。”馬贊說:“你要問我啊,我姓二。”“叫什麼?”“叫祖宗,綽號叫二呆子。”張天霸一想,稀奇古怪,倒哪裏有許多祖宗,大祖宗、二祖宗,許多呆子,大呆子、二呆子,“請你咧。”一搗拳打得來,馬贊也用搗拳交他急架相還,哪曉只打到十個回合,戰啊戰,馬贊戰了糊頭糊腦冒臭汗,馬贊一想,不好了,我要喫敗仗,我如果走擂臺高頭敗下去,吳奇哥哥要笑我呱,“啊,我沒用頭,你有用頭,我沒用頭,還打二十個回合,你有用頭只打十個回合,哎呀,難爲情呀,比鬼還多兩個耳朵,要對爛泥肚裏鑽,這該如何是好。”哪曉馬贊來急難之中,想到一個呆主意。

馬贊一想:嗯,我往常打不過人家,我總有絕招,我只要拿頭彎下來,鑽到這個冤家胯下,拿起來一拱,拿他拱滾下來,我就贏格。馬贊主意已定,腰對下一埋,頭嫋嫋準備來,張天霸一看,“你格冤家,用格黑狗鑽襠,你當我不曉得。罷了,我不如來個將計就計。”張天霸有意拿腿饅頭張張開,應當好了,引他來,馬贊呆頭踱腦,不知是計啊,也以爲有機可趁,張開來格,張開來格,正好馬贊彎腰下來,頭對前一攻,說時遲,那時快,張天霸兩個腿饅頭漲漲勁一夾,拿馬贊頸脖子夾住得,你只要想,頸脖子皮總夾塌啦得,拿馬贊夾得像鬼叫:“啊喲,不好了格,我氣總伸不出來了格。”張天霸背住他格腰帶,起對上一撂,你們總不曉得撂上去多高,擂臺三丈六,又撂上去八九丈,總共十二三丈,這下子跌下來,要跌做肉醬了,哪曉馬贊運氣好,拿起來對下一伏,軟篤篤。大衆一聽,就不大相信,幹高跌下來,騰空怎得軟篤篤格呀?

衆位,書中暗表,因爲打掃擂臺格辰光,拿紙葉子、草葉子、、亂草背背堆,就堆了離擂臺不遠,真正叫無巧不成書,馬贊無巧不巧對亂草堆子高頭一伏,軟篤篤,不曾跌得傷。花花臉吳奇走到前間,背背馬贊格衣袖,拍拍他格肩頭,“兄弟啊,我沒用頭,你有用頭噢?有用頭本事究竟不醜哇,打打翻腔,會騰空上天,不舒服,亂草堆子打一個老赫赫埋伏。”馬贊說:“不要笑人了喂,不要笑人。”吳奇說:“馬贊兄弟,我倒不是笑你咧,打不過麼就打不過,格犯着弄頭鑽到人家胯下去,可嫌晦氣,這要短壽咯,頸脖子格被夾壞了格。”兩個老朋友走到薛剛面前,“三哥哥,我們兩人是沒用頭,你哪裏又是沒用頭,你哪怕上去釘他兩搗拳,等我們兩人好嘆拉口氣。”薛剛說:“二位賢弟,少要擔心,休要害怕,待愚兄上擂代你們伸冤報仇罷了。”薛剛英雄大褂一卸,短打結束,一陣旋風,飛上擂臺。張天霸對他一看,嚇得渾身放汗,只見薛剛身材魁梧,威風凜凜,相貌堂堂,不戰自威。張天霸有點懾他格,雙拳一抱:“請問英雄,尊姓大名。”薛剛想:不好報真名字,我來報假名字。薛剛說:“你要問我,在下免貴姓樊,單名樊剛。”他不跟父姓薛,跟母親姓,叫樊剛。張天霸能信他了,“哎喲,樊將軍,你姓樊,我姓薛,你叫樊剛,我叫薛剛,我們兩個剛來比武。”薛剛又想:你格瘟賊,我纔是真薛剛。肇真假薛剛對打,小紅拳打到大紅拳,大紅拳打到百零八套金鋼拳,拳如流星,足如閃電,打到四十回合、八十照面。

薛剛越打越有力,張天霸久戰少精神。

只打得張天霸只有招架之功,沒得還手之力,嘴喊“不對”,被薛剛一個掃蕩腿,打滾下去格,仰面朝天,朝擂臺上一困,薛剛一個箭步走到前間,拿腳對張天霸心口頭一踩。張天霸害怕了,捧住薛剛格大腿求饒了,叫聲:“樊將軍哎,

獵戶不打籠中鳥,將軍不殺敗陣兵。

高抬貴手饒饒我,一重恩報九重恩。”

薛剛說:“呸,你格冤家原來是個怕死鬼,要我饒你命可以,你要拿你格真名真姓報出來,來堂打擂格目的講出來,說得清楚,講得明白,我饒你狗命。

若有半個字說不清哎,我鐵拳定當不留情。”

張天霸來生死關頭,不敢說假話,“樊將軍啊,我不是薛剛,我是鎮守房州大元帥張天霸,我冒充薛剛來堂擺擂臺。樊將軍,你只要饒我一命,等我繼續擺擂,拿真薛剛引得來,拿通城虎薛剛捉起來。

送上京都帝皇城,功勞交你對成分。”

薛剛聽見這一聲,暗裏花要笑了肚裏疼。

薛剛一想:你格冤家,也拿我捉住得,功勞交我分。“你格冤家,你眼睛睜睜大,對我望望清,

通城虎薛剛就是我,也是樊姓的後代根。”

張天霸仔細一望,心嚇得一蕩,哎呀,不曾在意啊,原來就是黑三爺通城虎薛剛,“不好了格,

我假冒薛剛罪孽深,千個殘生活不成。”

薛剛說:“嘟,我把你張天霸還拿我捉住得,功勞交我分,我來幫你格冤家分分差不多。

我做你孃舅並表叔,幫你格冤家把家分。”

通城虎薛剛用兩個手抓住張天霸兩個腳,牙齒一咬,運動神功,漲漲勁,一撕,“嘩啦”兩半個,一樣大,五肺六髒對槓一蕩,不歪不欠,像殺豬匠開片,一撂拿肚腸撂出去。哪曉擂臺底落啊,一個老朋友頂歡喜看稀奇,腳踮起來,頸脖子伸多長,頭伸了得槓看,曾在意,肚腸對他頸脖子裏一纏,鬼毛病總嚇出來。

老朋友嚇做抖擻病啊,寒熱毛病上了身。

再講武國公馬登跳上擂臺,一把拿薛剛來抱住,兄弟叫了兩三聲,“兄弟啊,你立得大功哇,這張天霸掌握兵權,監督我們交廬陵王格行蹤,我們點點燭來燒燒香啊,惡霸早死一天就好一天。兄弟,廬陵王不記你格仇哇,天天要盼望你了,快點跟我上銀鑾寶殿,去見小主千歲。”

攙了薛剛站起身,銀鑾寶殿面前呈。

通城虎薛剛跟隨馬登來到銀鑾寶殿,見到廬陵王李顯。薛剛推金山,倒玉柱,雙膝跪在銀鑾殿上,小主千歲口內稱。“小主千歲,罪臣薛剛見駕請罪。”廬陵王李顯步下銀鑾寶殿,御手相攙,口稱:“薛愛卿,薛愛卿,你何罪之有?孤家要滅武興唐,你是我中流砥柱,孤家封你一封。

薛愛卿前來聽封贈,兵馬大元帥你當身。

孤家命你統領湖廣房州和九焰山兩處兵馬,反上京都皇城。薛剛說:“千歲,萬萬不能,你湖廣房州只該十萬兵馬,我九焰山只該兩萬嘍兵,十二萬兵馬,要想反上京都皇城,如同雞蛋對石頭高頭碰,談何容易。千歲,不如這樣子:想當初,我的父親、母親征西,我母親交西涼正宮娘娘結拜姊妹,等我到西涼六國借他百萬兵和馬,好反上京都帝皇城。”廬陵王李顯一聽,果然相信,“薛愛卿,講得在理,孤家依你。”肇薛剛來房州蹲了三天,到第四天,辭別小主廬陵王,辭別哥哥馬登,帶了吳奇、馬贊弟兄三個。

打馬加鞭動身走哇,直奔西涼一座城。

路途催趲不耽擱,界牌關到面前呈。

界牌關就是我們中原啊交邊邦交界格地方,過了界牌關,是八百里瀚海。何謂八百里瀚海?沙漠。哎喲,薛剛弟兄三個哇,帶了水袋,好不容易啊,艱難步行,

過了八百里瀚海往前行,青龍山到面前呈。

一走走到青龍山,薛剛運氣不通,連人帶馬“嘭叮嚨叮咚”對陷馬坑裏一攻,吳奇、馬贊正要去揹他,“吭啷”一梆鑼響,幾百個嘍兵到了格,打仗格打仗,撓鉤鐵索格拿撓鉤鐵索,把薛剛捉得來,帶上高山。吳奇、馬贊一想:不得了哇,三哥哥被捉上高山,對上殺嘎,罷了,罷了了格,

我們情願拼拉兩條殘生命格,要救到三哥哥一個人。

哪曉吳奇、馬贊放命對山上衝,山上嘍兵箭如飛蝗射得來,檑木滾石滾下來,吳奇、馬贊攻不上去,攻了糊頭糊腦是汗,退到樹林休息,正來下休息,“譁”松林深處一陣虎風,跳出一隻斑斕猛虎。這個斑斕猛虎哇,頭像笆斗,腰像籮口,尾子像掃帚,腳像伐樹鋤頭,眨眼銅鈴,像要喫人。一陣虎風,走半空中一撲撲得來,吳奇一嚇,命總沒得,對旁邊間一滾,馬贊格本事好,拿起個斧頭來,一個飛步,對老虎背上一坐,就拿斧頭到它頭上“啪啪啪”,連斬八九斧,

老虎跌在塵埃地,嗚呼哀哉喪殘生。

弟兄兩個歡喜了,不要問,打殺一個老虎,老虎剝剝,皮好賣錢,老虎肉好喫格。正在此時,馬貫鑼鈴,“吭啷”衝出一彪人馬,爲首兩個小男孩,大概十一二歲,“喂,你們兩個醜鬼,膽倒不小,拿我家養格老虎總打殺得。

你打死我家家虎哦該有罪,你是違條犯法人。”

吳奇說:“你格小蠻子說蠻話,還有哪家養老虎咧?”“啊,這個老虎就是我家養格,我家養一雄一雌兩個老虎,現在拿雌老虎打殺得,雄老虎不要躁殺得,要賠,要賠!”吳奇說:“你格小朋友,不要說蠻話,說蠻話我請你。”“還請我了呀。”兩個小朋友拿寶劍背出來,交吳奇馬贊打起來格,打了四十回合,不分勝負。哪曉得小朋友帶得來格家將圍上來,撓鉤鐵索絆得來,吳奇馬贊只顧上三路,不顧下三路,打馬就一絆,“撲通”。

二位英雄跌倒塵埃地唉,果比黃連苦三分。

兩個小孩子哈哈大笑,“呵,你們兩個醜鬼被捉住得格。”吩咐家將們,拿他們捆起來。肇拿他們捆做稻種包,兩個家將合抬一個,四個家將合抬兩個,用扛子穿起來抬。

抬了吳奇馬贊動身走哇,鎖陽城至面前呈。

衆位,這十一二歲格男孩是哪個咧,書中暗表,不是旁人,就是薛剛格侄兒,也就是薛猛格兒子薛雲薛鬥雙胞胎,送到鎖陽城竇一虎薛金蓮家裏去已經長到十一二歲,已經學得文武全才,所以啊,拿吳奇、馬贊捉得去格。

他們回到鎖陽城,薛雲、薛鬥報於竇一虎知道,“舅姥姥,捉到兩個蠻子啊,他們打死我家格老虎。”竇一虎吩咐拿兩個蠻子帶上銀鑾寶殿。

竇一虎:“嘟,你們兩個奸細,膽倒不小,奉何人之令,來刺探我鎖陽城的軍情。”吳奇馬贊一聽,哎呀原來這裏是鎖陽城,提到鎖陽城我們清爽呱,薛剛格姑父就是鎖陽王竇一虎,兩人偷眼一望,哎喂,當真一個王爺,人沒得三尺,“你這一位王爺,你是不是竇一虎竇王爺?”竇一虎:“正是本王。”吳奇、馬贊雙雙來跪下,姑父叫啦兩三聲。鎖陽王竇一虎說:“你們這兩人倒有趣,我又不認得你,你又不認得我,騰騰空怎叫我姑父格。”吳奇說呱:“怎不叫你姑父啊?我叫吳奇,這個兄弟叫馬贊,我們交通城虎薛剛結拜生死弟兄,薛剛是我們格哥哥,薛剛可是叫你姑父,格我們不也要叫你姑父啊?”“哎喲,原來是賢侄,提到我的內侄,薛剛哪裏去了?”吳奇、馬贊聽見了這一聲哎,止不住格虎目就淚紛紛,“哎呀,姑父,三哥哥跌得陷馬坑裏,被青龍山強盜捉得去格。”

竇一虎聽見這一聲,躁到死去又還魂。

“不得了噢,被捉到青龍山不知生死如何?”正在此時,守門官報得來,“王爺,有青龍山寨主陳堂,帶通城虎薛剛來見你。”衆位,書中暗表,薛剛被捉到青龍山,青龍山格大王不是旁人,是薛剛父親第二個夫人陳金定家遠房侄子,叫陳堂,所以交薛剛會了面啊,拿薛剛送到鎖陽城,簡單說說,薛剛來到銀鑾寶殿之上,雙膝來跪下,姑父連連口內稱。竇一虎走到前間起兩個耳刮子,“內侄,你絞七廿三,你踢死太子,驚崩聖駕,引起武則天篡位,你滿門抄斬事小,

你一腳踢翻老皇駕,你是千古大罪人。”

薛剛說:“姑父啊,冤枉啊冤枉。”肇就拿正月半看花燈,遇到花花公子張寶搶小姐,追趕張寶追到御燈棚,踢死太子,嚇跌得聖駕,逃出皇城 臥虎山招親,湖廣房州打擂,到西涼借兵這些事情,怎樣怎樣告訴竇一虎。竇一虎一聽,“內侄,我錯怪你。”拿他帶到暖閣高樓見到薛金蓮。薛剛忙行禮,姑母叫拉兩三聲。薛金蓮摟頭一把拿薛剛緊緊來抱住,悲喜交集淚紛紛,哭聲:“我格嫡嫡親親格內侄,

總以爲我們姑侄兩個今生今世再也會不到了,哪曉格枯木又逢春。

可憐了,我薛家被滿門抄斬,死了委該冤枉很,要到何年何月好把冤伸。”

薛剛說:“姑母,不必悲淚,我不是上你們堂來躲難呱,我經過你們堂,要到西涼六國借兵。姑母哇,等我到西涼六國借到百萬兵和馬,反上京都帝皇城,

拿奸黨一個一個來捉住,血海冤仇總得伸。”

竇一虎:“內侄,你有用頭,你要到西涼借兵,我告訴你噢,西涼國現在改名叫新唐國,新唐國有兩個大王、兩個狼主,大狼主羅克邪、二狼主羅克汗,特別二狼主羅克汗啊,武藝高強,交你家姑父我有交情格,姑父這裏寫一封書信,內侄你帶了身邊,要到適當格時候,你拿書信交把二王羅克汗,就可以借到兵馬。”薛剛說:“多謝姑父。”肇薛剛來鎖陽城過了幾天,帶了書信,拜別姑父姑母,帶了吳奇、馬贊繼續向西,走過寒江關、青龍關、朱雀關、玄武關,

一關一關往前走,白虎關到面前呈。

白虎關外有個白虎山,白虎山有個白虎嶺,白虎嶺上有個白虎廟,但是那個時候不叫白虎廟,改了名字叫忠臣祠,爲何?因爲當初薛仁貴來白虎嶺白虎廟被兒子薛丁山一穿雲箭射殺得格,所以皇上就拿這個白虎廟改成忠臣祠,廟宇裏立了薛仁貴的神像。當初薛仁貴有一個結拜弟兄叫周清,交薛仁貴交情過密,不願意迴轉,就來白虎廟出家做了和尚。薛剛一想呀,白虎廟現在叫忠臣祠,我家祖父格神像來上,我要去祭奠祭奠。

弟兄三個站起身,白虎廟到面前呈。

簡單說說,薛剛進了白虎廟,也就是忠臣祠啊,見到老和尚周清。薛剛雙膝來跪下,祖父叫了兩三聲,因爲周清交薛仁貴結拜弟兄,所以薛剛尊他祖父。周清一看,薛剛魁梧身材,一把攙起,“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孫孫,孫孫,免禮,免禮。孫孫啊,你塊頭長了大了,總說當初你家祖父薛仁貴格塊頭大,你還比他高小半個頭。孫孫,當初你家祖父薛仁貴,留下幾件寶貝來堂,一把震天弓、三支穿雲箭,孫孫,你只要有這個本事啊,能夠開動震天弓,我就做主把震天弓、穿雲箭就送把你。”薛剛說:“我倒來試試果開動。”震天弓掛在牆上,薛剛雙膝跪下來,對震天弓磕三個響頭,表示對祖父尊敬,震天弓拿下來一望,震天弓,銅把子,鐵梢子,弓弦是野鹿筋做格,有兩個大拇指頭能粗。格種震天弓啊,沒得千斤哨力,不要想開動。薛剛丁字步子站起來,左手如推泰山,右手如抱嬰孩,“咯吱”,弓開滿月,連開三次,面不改色心不跳。周清老和尚哈哈大笑:“哈哈,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孫孫,你真乃神力,

總說當初你格祖父薛仁貴格神力大,孫孫還要勝幾分。

好,我做主,震天弓、穿雲箭就送把你。”所以通城虎薛剛得到震天弓、穿雲箭,來到祖父神像面前,三牲祭禮供起來,白錢紙灼化,通城虎薛剛燒燒香、點點燭,雙膝跪下來頭直鑿,薛剛雙膝來跪下,祖父大人口內稱,叫聲:“我格祖父大人哎,

你在則爲人啊,死則爲靈啊,有靈有感,陰靈何在?

今朝你格孫孫來祭奠你,祖父陰靈可知聞?

祖父大人哎,你家孫孫要到西涼去借兵啊,你格陰靈要跟我緊隨身。

大人哎,你陰靈保佑我薛剛借到百萬兵,我薛家冤仇才理得清。”

薛剛大哭一場,強忍悲淚,辭別周清老和尚,帶了吳奇、馬贊繼續向西。

打馬加鞭動身走,十里荒山面前呈。

一走走到十里荒山,只聽個頭馬掛鈴吭啷啷吭啷啷啷,兩匹戰馬如飛過來。望見頭一匹棗紅馬上坐一位絕色美女,伏鞍而逃,後間格花斑豹上坐一個醜八怪格番將,手拿六角銅錘緊追不捨。薛剛就想哇:荒野之地,這個醜陋八怪格強盜追小姐,不是好人,路見不平,要拔刀相助。薛剛主意已定,抬腿“嗆啷”,得勝鉤鳥飾環將個一根丈八點鋼槍摘到手中,衝鋒向前,讓過女將,攔住番將。格番狗執指一指:“你格黑鬼,來吵我的美事,我來請你咧。”就拿六角銅錘舉過頭頂,用盡生平之力,對準薛剛格天靈蓋,“看錘!”蓋馬一錘打得來。通城虎薛剛不敢怠慢,抓住丈八點鋼槍兩頭,走底落對上,來個橫擔鐵門栓,海底撈月,一擋“叭”,槍錘相碰,火光四濺,兩匹寶馬噓溜溜暴叫,各自後退二十多步。番將想:啊呀喂,這個黑大個武藝高強。薛剛一想:啊喂,這個番狗本事不小。肇兩人對打,錘碰槍,藏藏響,槍碰錘,冒火星。

一打秦王三跳澗,二打鯉魚跳龍門。

三打猛虎把山下,四打黃龍大翻身。

五打烏龍朝天吼,六出祁山又上升。

七擒孟獲往下殺,八仙歸洞怕壞人。

九打九龍擺八卦,十面埋伏打完成。

又打鰻魚過壩,越打越怕,打到二十個回合,四十照面。

薛剛越打越有力,番狗久戰有精神。

一個八兩,一個半斤,秤鉤遇到棗核釘。棋逢敵手,將遇良材,勝敗不分。薛剛一想:這個番狗好厲害,我沒許多力氣交你打,我來用一個絕招,槍里加鞭要你格命。這個時候兩匹馬打了對頭,通城虎薛剛,“撲楞”丈八點鋼槍交於左手,拿左手槍尖對好了外國人格鼻子尖,薛剛大喝一聲,“ 看槍”。一槍戳得來,外國人“啊喂,”槍要戳我鼻子尖,拿格六角銅錘去擋槍,曾在意薛剛騰出右手,從後背虎皮囊中抽出一支十三節水磨竹節鋼鞭,起來一鞭。衆位,薛剛這一鞭叫槍里加鞭,快如閃電,猛如蛟龍出水,是薛剛格絕招,所以外國人防了他格槍,就不曾防他格鞭。格一鞭你曉打了外國人哪裏?打了後背護心鏡,只聽“叭”一聲響亮,護心鏡是打得粉碎,外國人後背二尺多長,半寸多高腫起來,心口頭髮熱,嗓子發鹹,“喔”一口鮮血吐出來,在馬上搖了三搖,擺了三擺,差點兒摔下馬來。

打馬加鞭逃了走,嚇得三魂少二魂。

不講番狗逃走,再講格絕色美女。見薛剛拿番狗打溜走,救了她麼,拿馬帶過來,滾鞍下馬,走到薛剛面前,雙膝來跪下,恩公叫拉兩三聲。

多謝恩公來搭救,黃沙蓋面不忘恩。

薛剛說:“你這位小姐,不須客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我們男子漢大丈夫份內之事,不要客氣。請問你這位小姐姓甚名誰?家住何方?爲何來這個山上落難?”這個絕色美女說呱:“恩公,我就住堂新唐國王宮內,我家父王羅克邪,我家王叔羅克汗,我就叫羅素梅,人家總叫我披霞公主。我也有武藝格,文武全才哩,今朝帶領宮娥綵女上山打獵,遇到這個山強盜額環奴,見我長了漂亮,要想謀佔我,我交他交戰,不是對手,所以好了你搭救。”“啊呀,原來是公主娘娘,失敬失敬。”公主娘娘問了:“請問你這位將軍,是哪一個國家格?姓甚名誰?到我們西涼來有何貴幹?”薛剛一想:我不好報真名字,我來報假名字,“公主娘娘,我家住大邦中原,我姓樊,叫樊剛,我到你們外國來販珍珠八寶格。”“哦,原來是生意人。”哪曉披霞公主偷眼對薛剛一看,只見薛剛英雄氣概,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方面大耳,就是長了黑點,但是黑得不難看,黑中透亮,亮中放光,黑得好看格,而且武藝高強,心腸坦蕩。披霞公主就想哇:我十八歲了,還不曾有門當戶對,

我只要能夠交這個樊將軍哦結秦晉,千中意來萬稱心。

但是披霞公主又想了:我哪好意思說格,總不見得說,樊將軍啊,你漂亮了,好看了,愛交你了,歡喜你了,要跟你了,要把你了,不難爲情啊,等你回頭要瞧不起我,要說我老臉皮,貼爛膏藥貼把你。所以披霞公主望住薛剛發了呆,要想說明就口難開,啊呀,這,這,如何是好?披霞公主一想:有了,我有個鎮國之寶,黃金寶劍,我不如弄這個寶劍送把他,送寶劍爲名,暗託終身是真情。披霞公主隨手從身邊拿出一口寶劍。這一口寶劍八寸多長,上頭十三顆寶石來上,奪人眼睛。披霞公主拿黃金寶劍舉過頭頂,口稱:“樊將軍,多謝你救我一命,我無以報答,這個鎮國之寶黃金寶劍送把你樊將軍,望將軍笑納。”一面說嘎,兩個眼睛望好了薛剛,秋波脈脈傳情,通城虎薛剛不是個呆子啊,聰明人,對披霞公主一相,呀,公主娘娘送寶劍總是假,暗託終身是真情。拿起來對披霞公主一看,只見披霞公主小夥子漂亮了,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

只說鸞英小姐美,披霞還要勝幾分。

但是薛剛又想:我是來借兵格,不是來招親格,再一個,我來臥虎山交鸞英小姐夫妻恩愛有加,

我假使交披霞公主再相親,對不起紀鸞英小姐女千金。

所以薛剛說:“公主娘娘,你這是鎮國之寶,我不能要,也不好要,你趕緊收起來。”披霞公主沒辦法,臉紅,拿寶劍收起來,披霞公主交薛剛分別動身。可憐披霞公主還是戀戀不捨,馬跑慢了,馬跑一步,要回過來對薛剛望三下子。不講披霞公主走了,再講兩個呆哈哈吳奇、馬贊說:“三哥哥啊,我們大呆子、二呆子,你可保三呆子,才間格小姐多體面,而且千嬌百媚,對你望好了,要送寶劍把你,你不要,你呆了扎制咧。”薛剛說:“二位賢弟,休得嗦,我們是來借兵,不是來招親。”肇弟兄三個動身。

路途催趲不耽擱,新唐國到面前呈。

一進進了新唐國街上,投宿招商店。吳奇、馬贊出去買東西,家來說格:“三哥哥,現在外頭貼告示啊,新唐國要比武招駙馬了。”衆位,新唐國爲何要比武招駙馬?因爲披霞公主迴轉王宮內,大王羅克邪對二王羅克汗說:“御弟,我家王女披霞十八歲了,最好替她招一個駙馬。”二王羅克汗說:“王兄啊,王侄女格婚姻大事哦,對不起,我要做嘎八成格主,因爲明年春上,西涼六個國家要到我們新唐國來比武爭盟主,我們新唐國現在沒得好本事,最好我們貼王榜、開武考,哪個武藝最好,就招做駙馬,將來好爭盟主。”“嗯,不錯。”所以啊新唐國貼王榜比武招駙馬。薛剛一聽:“兄弟,我們是來借兵,不是來招親,不要去管閒事。”吳奇、馬贊說:“三哥哥,我們倒不是說你咧,外國人招親,你哪一輩子看過嘎,我們去看看,也是好格呢。”薛剛一聽:“說得在理,一面依你。”一到到個天子,弟兄三個進了御校場,哪曉格天子比武開選,纔上來有楊凡家侄兒楊發青,本事好了,身坐青鬃馬,手拿板門刀,武藝高強,接連打敗三位英雄好漢。因爲有規定,打敗五個英雄好漢就可以得中招駙馬,楊發青來馬上說大話了哇:“各位英雄,不是我楊發青說大話,我楊家刀法是蓋世無雙,想當初我的叔父楊凡,來白虎嶺白虎廟交南蠻子大元帥薛仁貴交戰,薛仁貴南蠻子也不是我家叔父楊凡的對手,一刀就被我家叔父殺死在白虎廟。”

薛剛聽見這一聲,氣到死去又還魂。

薛剛一想:你格楊發青說大話,說我家祖父不是你家叔父的對手,“呸,我來請你咧。”薛剛催馬向前,手拿點鋼槍,交楊發青交戰起來。楊發青用板門刀,薛剛用點鋼槍,刀碰槍,藏藏響,槍碰刀,冒火星,二馬盤纏,殺在一起。

四條膀臂分上下,八隻馬蹄定輸贏。

走馬衝鋒四十回合,

楊發青越殺越有力,薛剛久戰少精神。

因爲楊發青格馬又高,刀又沉,薛剛要弄槍伸到頭上去交他交戰,叫人無過頭之力,所以薛剛打不過他。薛剛一想:呸,番狗厲害咧,我打不過他,罷了,我不能力敵,我要智取,我不如弄回馬槍結果他的性命。薛剛主意已定,打馬就逃,楊發青說:“你格冤家,哪裏逃?”楊發青打馬加鞭,緊追不捨,哪曉薛剛有意拿馬放慢了,楊發青追了馬頭接馬尾,就拿個板門大刀抬起來啊,一個攔腰斬玉帶殺得來。衆位,個種板門刀鋒毛絲快,一碰就要兩段,但是通城虎薛剛,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耳聽腦後刀風一到,跟手着躁,一個馬上金扳鐵過橋。何謂馬上金扳鐵過橋?仰面朝天,對馬鞍子高頭一困“呼”!好危險,刀鋒走薛剛鼻子尖高頭光過去,鼻頭高頭汗毛光拉不少。說時遲,那時快,薛剛走馬高頭傲過來,回馬一槍。衆位,這回馬槍是薛剛的絕招,快如閃電,猛如蛟龍出水,前把一沉,後把一翹,“叭”,槍花小盤籃能大,外國人格眼睛看花了格,眼睛頭幾千支槍頭晃動,就不曉弄刀去擋哪一支槍頭,結果被薛剛一槍,戳得哪裏,戳得格大腿。薛剛格點鋼槍全長一丈八尺,槍刃一尺八寸,像小寶劍,槍頭子四指寬,像鴨子嘴,有兩根血槽,對楊發青大腿一搗,“噗”,血從兩根血槽出來。楊發青:“啊呀呀呀,痛死吾了。”

打馬加鞭逃了走,嚇得三魂少二魂。

薛剛一想:楊發青被我打敗了,“哎呀,我打敗人要招親呱,我是來借兵,我不是來招親,這如何是好,罷了,如再一人上來,哪怕沒用頭人上來,我假意喫敗仗麼,就不用招親了。”

哪曉薛剛來槓想心事啊,披霞公主就看分明。

披霞公主早先看見楊發青武藝好,心裏發躁了,因爲楊發青長了難看,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後來看見薛剛拿楊發青打敗了,歡喜,她不曉得叫薛剛,只曉得是樊剛樊將軍救她命格,早先交楊發青交戰,人如猛虎,馬似蛟龍,現在怎垂頭喪氣啊,莫非他不願招親,披霞公主對二王羅克汗說:“王叔,那一位小將軍就是救我命格,我要交他會會面咧。”哪曉二王也歡喜薛剛,因爲早先看見楊發青雖然武藝高強,但長相難看,看見薛剛魁梧身材,“王侄女,你請便啊。”披霞公主帶馬來到校場中心,走到前間忙行禮,樊將軍叫拉兩三聲。薛剛趕緊回禮:“公主娘娘,小將有禮。”公主說:“樊將軍,我果可以交你比試比試。”薛剛說:“可以。”“樊將軍,我們不騎馬,用步戰,比劍法格好。”“可以。”肇兩人從馬高頭下來,各自拿寶劍抽出來。二王羅克汗走到前間:“樊將軍,你交我王侄女比劍法,我有個要求,第一,只准你勝,不准你敗;第二,不準傷到我家王侄女一根汗毛,傷了一根汗毛,你總不得了。”薛剛一想:這倒難咧,不準捱到她,還又不准我喫敗仗。”肇兩人開始比武了,戰戰戰戰,披霞公主一劍,拿薛剛格帽子挑拋下來,披霞公主哈哈大笑,“樊將軍,你輸了。”二王羅克汗走到前間:“王侄女啊,你也好意思說旁人輸來,你倒到耳朵高頭摸摸看,你格耳環不曉什麼辰光,被樊將軍挑拋啦得格。”“啊喂,”披霞公主一摸,大驚失色,果不其然,金耳環被挑拋啦得。二王羅克汗不問青紅皁白,就拿薛剛帶到銀鑾寶殿,見到大王羅克邪。大王羅克邪也不問他姓名不姓名,就封他一封,

樊將軍前來聽封贈,東牀駙馬你當身。

揀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當日,今朝拜堂今朝頂頂好。前宮後宮,掛燈結綵,黃昏戌時,

薛剛交披霞公主拜過天和地,鴛鴦宮中去安身。

一到鴛鴦宮中,薛剛對下一坐,心裏就難過,我是來借兵,不是來招親。再一個,我來臥虎高山交鸞英小姐成婚配對,我們夫妻恩愛,現在又不知生死存亡,如果交公主娘娘成親,又對不起我格鸞英小姐哇女千金。可憐了,

通城虎薛剛想到傷心處,止不住虎目淚紛紛。

披霞公主一望,哎呀,我家駙馬公洞房花燭應該歡歡喜喜,爲何悲淚啼哭,“駙馬公,洞房花燭夜,是人一生當中最快樂格事情,你爲何不歡喜,爲何虎目掉淚?我們是夫妻道理了,拿真心話告訴我聽聽。”薛剛一想啊,不犯着再瞞她了,隨手雙膝來跪下,公主娘娘叫幾聲,“公主娘娘,我不姓樊,我姓薛,我叫薛剛。”肇就怎樣怎樣統統告訴披霞公主,披霞公主一聽,“呀,原來是赫赫有名的忠臣後代三爵主,

我今朝得配你三爵主哦,千中意來萬稱心。”

薛剛說:“公主娘娘啊,我已經有了一個妻了,來我們中原臥虎山,我交鸞英小姐已經成婚對,夫妻恩愛得很,而且紀鸞英已經有懷孕在身。”披霞公主說:“三爵主,那有什麼關係,你們男子漢大丈夫,三妻四妾作興格。不要講兩個,三個四個,我總不多心。

紀鸞英小姐麼做你格正,披霞公主做你二夫人。”

薛剛一聽,轉憂爲喜,披霞公主金枝玉葉,願做二夫人倒也難得。這遭夫妻用過交杯酒,做格同牀共枕人。

青春公子少年女,講講說說如一人。

一夜夫妻百夜恩,姻緣結得海能深。

一到第二天天明,披霞公主就拿這個情況如此如此,告訴了大王羅克邪交二王羅克汗。大王羅克邪、二王羅克汗一聽啊,既是中原赫赫有名的三爵主薛剛,則就更加歡喜,而且爲他不醜,辦羊羔美酒,喫喫酒,薛剛站起來,走到二王面前,雙膝對下一跪,“王叔,我家姑父有一封書信要帶把你格。”肇拿書信摸出來,交把二王羅克汗。羅克汗拿書信一看,“哎呀,三爵主,要叫我們借兵把你反上你們中原皇城,我們新唐國統統只該三十萬兵馬,頂多借十五萬把你,十五萬兵馬要想反上你們中原皇城,如同雞蛋對石頭高頭碰,碰不得啊。”

薛剛聽見這一聲啊,躁到死去又還魂。

“不好了格,我千里迢迢來借兵啊,竹籃子打水一場空。”二王羅克汗說:“駙馬,不必悲淚,我這裏有一計,你蹲堂等,等到明年春上,我們西涼六個國家,要到我們新唐國來比武爭盟主,以你駙馬三爵主格武藝來看,你的武藝可能蓋過六國,如果能夠校場得魁,爭到盟主,六個國家借兵馬把你。

六國借出百萬兵和馬,反上京都帝皇城。”

這遭薛剛蹲下來等了,個麼有書則長,無書則短,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一到到了第二年,六個國家總來了格。哪些國家?大宛國、鄯善國、黑水國、新羅國,還有西夏國。特別大宛國最厲害,大宛國大王金克瓦杜、二王金克瓦弓,還有大帥馬祥,還有副帥鐵臂豹,特別鐵臂豹是六個國家的大力士,還帶了兩個東西來,帶了一部鐵車,一面鐵旗。一到到了新唐國,大宛國就提議了哇:“先來比力氣,先來比推鐵車。”衆位,格一部鐵車咧,是生鐵造起來格,有多大?將古比今,我們現在靖江也有了呱,過歇靖江沒得,就相當於現在格小火車,生鐵澆格,二十四個鐵輪子。這部鐵車要多大力氣才推動,不拉泡,足足要有一千多斤哨力才推動。鐵臂豹厲害咧,赤膊皮條,拿格鐵車來校場上推了汗瀑雨淋,只推動半圈。薛剛說:“我果可以來推鐵車呀?”衆位王爺說:“可以。因爲你是新唐國格駙馬,完全有資格。”薛剛站到鐵車面前就想哇,這部鐵車生鐵造格幹大,我曉得果推動,我如果推不動鐵車啊,我就借不到兵馬,我如果推不動,我就撞煞在鐵車上。哪曉薛剛一推,還好,推動格。肇薛剛拿鐵車推了轉螺螺,頭一圈慢慢點跑,第二圈稍微快點,第三圈開虎跳,推到第三圈結束,薛剛身子對下一頓,手對前一摁,鐵車吱啷吱啷滑出去有二十四步。各國王子、各國將軍來看見,稱讚薛剛有才能。鐵臂豹說:“不算,不算,扛鐵旗。”個一面鐵旗啊,是生鐵澆格。鐵桿子有多粗?兩人對抱才抱得過來,有多高,三丈六尺高,對校場一豎,對下一陷,陷下去半丈。鐵臂豹弄肩膀扛了鐵桿子高頭,用盡生平之力,一扛,“轟”鐵旗杆倒下來格。哪曉鐵臂豹用力過猛,對下一滑,拿鼻頭撞了個生鐵桿子高頭,鼻頭總撞豁啦得,沙鼻頭。

一班將軍來看見,暗裏下笑了肚裏疼。

薛剛說:“果可以等我來扛扛個鐵旗啊?”“可以。因爲你是駙馬。”肇一百二十個大塊頭弄六十根糉繩,背住鐵旗過頭,喊齊聲號子,“一、二、三”,背站起來。薛剛站到鐵旗面前就想了:我來少華山跟我的師父房玄齡學習武藝,我家師傅教我大力金剛掌,我還不曾用過,我倒來試試看。薛剛運動神功,大力金剛掌神功運到手掌上,走去啪起一掌,“叭”,

拿鐵旗打倒成三段,嚇壞校場許多人。

校場上歡聲雷動,掌聲陣陣,“啊咿喂,好本事,好本事。”大宛國大帥馬祥說:“不算不算,光有蠻力不中用,要有武藝,要有巧力。我們來射箭,要能夠百步穿楊。”肇吩咐拿金錢板吊起來,何謂金錢板?實骨子就是一塊木頭板板。多大?大約二尺見方,這木板正中有個小眼。這小眼有多大?乾乾一支箭好馬馬虎虎嵌進去。弄紅綠繩掛起來,啊喂,大帥馬祥本事好了,打馬加鞭,一馬三箭,“嗖嗖嗖”,來了一個百步穿楊。薛剛說:“格准許我來射箭?”“可以,我們就歡喜看你,你才間推鐵車、推鐵旗有趣相咧。”薛剛說:“他射格百步穿楊,我來射一個新鮮花頭,我來射一個天鵝下蛋。”馬祥說:“絞七廿三,兵書高頭只有百步穿楊,哪塊來格天鵝下蛋?”薛剛說:“我這個天鵝下蛋,比你格本事好哇。喏,弄我第一箭,要中到這個金錢板中心金錢眼,這個叫單鳳尋窠。我第一支箭軋進去一半,還不曾得出來,第二支箭要接上去,也對眼裏一釘,兩支箭不得前進不得後退,這支箭就叫雙鳳尋窠。我第三支箭不對金錢眼射,要對上射,要拿吊金錢板格紅綠繩剷斷了,三支箭連同這個金錢板對下一忒,下一個蛋,叫天鵝下蛋。”“啊咿喂,格你格本事還要好。”肇薛剛對馬上一坐,拿馬打飛起來,拿馬打了離金錢板二百四十步。衆位,隨你多好格本事啊,過去只能射一百二十步,但是薛剛用格弓交箭與一般格人不同,他是用震天弓、穿雲箭,射程特別遠。離二百四十步,薛剛“撲楞”,震天弓操到手中,三支穿雲箭掛起來格,“嗖嗖嗖”連珠三箭,三支箭果不其然來個天鵝下蛋,三支箭連同金錢板對下一忒。衆位英雄說:“佩服佩服,真正新唐國格駙馬武藝高強。”特別鄯善國小將單飛龍白袍小將最佩服,“啊喲,你格本事委該好,我願意交你結拜弟兄。”肇六個國家將軍元帥總交薛剛拜了弟兄,

結拜弟兄幾十個哇,勝如同胞一母生。

肇薛剛辦酒款待一班結義兄弟,薛剛擺本事了,左手託千斤石獅,右手拿酒壺,一轉酒敬過來,面不改色心不跳。肇薛剛就打一個呼榔頭揖,“各位王子、各位王爺、各位哥哥、各位兄弟,我告訴你們,我是通城虎薛剛,我家冤沉底海,我請求你們借兵馬把我,反上皇城,好爲我的父母伸冤報仇。”六個國家元帥將軍說:“那有何不可,我們交你結拜弟兄格,你格冤仇就是我們格。”肇六個國家拼湊,大國家借三十萬,小國家借二十萬,頂小格借十萬,總共拼湊起來有一百萬兵馬。這一百萬兵馬要有一個領兵總元帥啊,這個總元帥咧要符合兩個條件,一要武藝高強,二要兵書決策熟讀。結果薛剛格武藝咧人人佩服,再薛剛又拿中原格孫子兵法說得頭頭是道。肇六個國家元帥將軍佩服,公推薛剛爲六國兵馬總元帥,推二王羅克汗爲總格開路先鋒,推披霞公主爲總格解糧官。肇薛剛做了六國兵馬總元帥,登臺拜帥,擇過吉日,三牲祭禮祭過帥旗,發鼓三通,

頓升三個狼煙炮,百萬兵馬上路行。

馬下兵,馬上將,川流不息,

狼煙炮,一聲響,地動神驚。

兵丁總穿金盔金甲、銀盔銀甲、銅盔銅甲、鐵盔鐵甲、黑漆抹,像鍋底菩薩。前後護心鏡,炮火轟不進。馬點胭脂桃花馬、金鬃馬、銀鬃馬、白龍駒,槍用雞嘴槍、鴨嘴槍、金杆槍、銀杆槍、梅花五子槍、八寶駝龍槍,槍放寒光。旗分五色旗、飛龍旗、飛鳳旗、飛虎旗、飛彪旗、飛豹旗、三十六天罡旗、七十二地煞旗,還有一對三軍大堂旗。上寫斗大的“薛”字,飄飄揚揚。

薛剛掛帥去出征,小兵小將緊隨身。

兵行排號令,放炮響雷陣。臨陣防暗箭,各帶個滾龍牌。

將軍跨上馬,小兵小卒說大話:

若與武則天格兵馬來交戰,殺他人頭滾西瓜。

馬叉手,跨上馬,手提格馬叉把口誇:

若有兵馬來對敵,連頭帶面一馬叉。

老兵配少將,少兵配老將。

盾牌對鳥槍,鋼刀對寶劍。

喝起一聲來動手,刀對刀來槍對槍。

兵馬隊隊動身走,可象北海浪頭子顛。

一路之上軍紀嚴明,秋毫無犯。

經中言語省一省,鎖陽城到面前呈。

薛剛進了鎖陽城,見到姑父竇一虎,雙膝來跪下,姑父大人叫幾聲。鎖陽王竇一虎竇矮子歡喜了,一把攙起內侄,“有用頭,借上一百萬兵馬,姑父這塊還有二十萬,送把你上皇城;份外,你兩個侄兒薛雲、薛鬥也帶到兩軍陣上去鍛鍊鍛鍊;還有,我有個兒子叫竇稀珍,也帶了身邊。”所以薛剛又得到三員小將,又多到二十萬兵馬,一百二十萬兵馬,辭別姑父姑母。

帶了兵馬動身走,殺奔中原一座城。

路途催趲不耽擱,趕到成都一座城。

衆位,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不講通城虎薛剛兵進成都,再講幼主李旦。來漢陽盤龍山已經長大成人,長到十六歲,消息傳到京都皇城,女皇武則天曉得,“不得了哇,幼主李旦不曾害得死,他是正宮皇后所生,正根正苗,來盤龍山招兵買馬,積草囤糧,等他兵肥糧草足,

領兵反上午朝門,我鐵打的龍廷坐不成。”

吩咐青州侯武三思,帶領兵馬攻打盤龍高山。哪曉盤龍山不曾做準備,盤龍山被打破了,大元帥馬周、夫人李湘君、王欽、曹彪統統殺散。幼主李旦一想:不得了哇,沒得大將保護我。李旦蠻聰明格,喬裝改扮,拿千歲王爺格衣裳脫啦得,用老百姓格衣裳穿起來。衆位,千歲頭上沒得千字,王爺頭上沒得王字,拿老百姓衣裳一穿,一般人不認得他。

李旦跟隨亂軍啊逃了走,南通州到面前呈。

幼主李旦逃到南通州,身無分文,落難,大街上要飯。

左手拿,枯竹枝,謹防惡犬,

右手拿,豁爿碗,討飯營生。

大衆哎,不講李旦南通州街上來落難,經中另表出場人。

再講南通州北門,一個綢緞店老闆叫胡發。胡發同緣刁氏生到格女兒,叫胡英嬌,胡發家還有一個哥哥叫胡登。胡登同緣文氏院君,生到個女兒叫胡鳳嬌,胡登交胡發家還有外甥女了,叫趙鸞嬌,趙鸞嬌從小父母雙亡,就來胡登家長大成人。胡登就教她們姐妹三個學習文章。因爲胡登是讀書格,又請到一個會繡花格,叫楊繡娘,教她們姐妹三個繡花。後來,趙鸞嬌最大,長大了,替她許配人家,把了東門一個解元,叫陳近。格天胡登員外拿鳳嬌小姐文章拿起來一看,胡鳳嬌格文章寫了好哩,字字珠璣,句句錦繡。胡登說:“女兒啊,你論忖是個女孩兒,要是男孩兒格話,

只要等朝綱開大考哦,穩中頭名狀元身。”

胡登員外叫聲:“院君哎,

我格女兒文才幹種好,我就死到黃泉也甘心。”

哪曉胡登員外一口說得無心話,跟手以假作成真。老閻王拿閻王簿子翻起來一望,“哎呀,胡登陽壽已終,要配他魂歸地府。他是做好事格人,善心人,善惡要兩邊分,好人、善人不好叫牛頭馬面捉他。”派青衣童子備請帖一道,速將胡登的真魂請到陰曹地府。

青衣童子奉了閻君令,陰風竄竄就動身。

青衣童子會同當方格土地,一陣陰風,對胡登員外家屋望上一攻,一望,胡登員外交文氏院君端坐高廳,夫妻正在說得開心。青衣童子說:“你不要笑,馬哨叫你哭鼻子了。”陰陽水對胡登員外身上一灑,員外渾身一歹,連灑兩個噴嚏,“啊嚏、啊嚏”,灑到三灑不好了,陡得格毛病緊纏身。胡登員外騰騰空哭起來格,文氏院君問了:“員外,你爲何悲淚啼哭?”員外叫聲:“院君哎,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

這叫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才間我們夫妻有講有說好得很,騰騰空陡得患難病纏身。

可憐了,我幹歇頭上疼癆癆,身上熱暴暴。

眼目昏花也不得過,四肢也無力少精神。

院君哎,我幹歇頭疼如同鈍大斧砍,腹痛如同箭穿心。

熱起來身像鋼炭火,冷起來如同水生冰。

高廳上我也坐不住,快快攙我到牙牀上去安身。”

文氏院君吩咐安童服侍員外上牀,請郎中家來替他看病,不中用,請和尚道士家來打醮,又不中用,請瞎先生家來退送,還不中用,喫藥如喫水,化紙如哄鬼。

員外格毛病沉重很,井底裏淘沙漸漸深。

那一天,胡登員外困了牙牀上,騰騰空一陣陰沉過去,昏過去半大天一醒醒過來,身上出得一身格冷汗,一望院君文氏坐在牀幫上,眼淚汪汪,女兒胡鳳嬌站了踏蹋板上悲淚啼哭。胡登員外心如刀絞,一把捧住,“我格院君,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

才間祖宗亡靈來喊我,曉得可有命殘生。”

院君說:“員外,不要發躁,俗話說得好,人生在世,哪一個喫得五穀不生災,有了毛病麼,心放定點,慢慢總歸要好格。”胡登員外說:“院君啊,我有撈目呱,這一次害病,交往常不同,這次害病啊,眼睛一閉 ,牀頭邊四轉格鬼多了。叫聲:我格院君啊,

就怕刀切面筋麩要斷,我們夫妻就要兩離分。

我假使有個長和短,你要帶了鳳嬌慢慢過,將她撫養長成人。”

哪曉青衣童子跑到員外裏牀,到員外頭頂心一掐,胡登腦殼子冒煞,只聽見“嚯鐵托”,一口痰對槓一鬱,像豆腐店關門——歇作。

看他兩手也不伸,兩足也不蹬。

眼睛也不睜,牙關骨咬了嗶嚦剝落響,嗚呼哀哉喪殘生。

文氏院君見員外推背過去格,一把捧住,“員外呀,我格青天哪!”

哪曉高喊員外不答應,低喊丈夫也不作聲。

文氏院君哭聲:“我格員外,

你站時說話站時走,哪怕再交我說拉兩句話,妾身也沒得幹傷心。

恩夫哎,你怎走得向前格,你倒一命歸地府,丟下我們母女靠何人?

我前世裏不曉燒拉多少斷頭香,打拉多少孤丁雁,今生夫妻不久長。

拿我苦命撂了半路上,下不得下,上不得上,

黃泉路上你要等等我,親姊妹同過鬼門關。

高哭一聲我格親姊妹,

你黃泉路上慢慢走來慢慢跑,我們老夫妻同過奈河橋。”

文氏院君哭到肝腸斷,鳳嬌小姐淚紛紛。

安童梅香勸哇:“院君、小姐,不要蹲堂盡顧哭,人死不能復生,你們就是哭殺得麼,員外又不得還陽打轉。”還有呆哈哈二百五就勸了:“院君哎,少要哭來少要咳,快給員外買棺材;院君啊,少要哭來少要啼噢,快給員外做嘎幾件送老衣。”文氏院君一聽:“呀,呆哈哈二百五倒呆了來理路高頭格。”買大大棺木,將胡登員外遺體入殮。

三尺白布當門掛,高廳改做孝堂門。

諸親六戚來弔孝哇,鳳嬌小姐做磕頭禮拜人。開弔三天,擇吉時,將胡登員外棺木墳堂安葬,栽桑植柏,立過靈牌,請和尚道士家來吹吹唱唱,拜過追薦大懺,喪事料理,不一一細表。

再講刁氏老闆娘對胡發老闆說:“老闆,你家阿哥過輩了哇,你阿哥家有萬貫家財,好去你家嫂嫂身邊拿家財騙過來。”胡發一聽,果然相信。一來來到胡登家,見到文氏院君,走到前間麼忙行禮,嫂嫂叫拉兩三聲。“嫂嫂,哥哥過了輩了,你們孤女寡母女流之輩啊,要被人家欺呱。嫂嫂喂,我們並家過噢,我來當家,等你喫現成飯,碗上靠筷,筷上靠碗,點點事情不要你們兩人管。”文氏一聽,這是好事噢,肇拿家產並把胡發,哪曉胡發掌家一到手哇,就欺負嫂嫂交侄女兒,拿她們趕到後園馬房住,拿穿多下來格衣裳纔給她們穿,喫多下來格東西纔給她們喫。

不講文氏院君交鳳嬌小姐母女兩個落得難,再講胡發老闆。格天走到大街上,看見幼主李旦來下要飯,胡發老闆一看,喲,格要飯格年紀輕哎,小夥子不錯哇,我綢緞店推扳一個進進出出跑跑腿腳格小夥計,嗯,我拿他騙家去做夥計咧。假仁假義走到前間:“喂,你這個小男孩,姓甚名誰?家住何方?爲何落難在大街上要飯?”幼主李旦一想:我不好報真名噢,報真名是逃犯,我來說謊咧,“老伯伯啊,我姓馬啊,我叫馬隱,我家住漢陽,我交我家叔父出來販珍珠八寶,哪曉得被亂軍衝散了格,我找不到我的叔父,找不到,所以我只好落難要飯。”胡發一聽,果然相信,“馬隱,不要要飯啊,要飯格日子不好過,上我家去幫我家小跑跑,飯盡你飽。”幼主李旦一想,上人家做夥計啊,現成碗,現成牀鋪有格,要飯飽一頓,餓一頓,宿格地方總沒得,“好。”跟隨胡發到綢緞店做夥計,胡發說呱:“你蹲我家做夥計啊,不能叫馬隱,馬隱隱啊隱,名字不好聽,我替你改名叫近興,近來興旺發達,所以幼主李旦說謊叫馬隱,現在改名叫近興啊,來綢緞店做了夥計,按下不表。

再講胡發老闆格天對老闆娘刁氏說呱:“賢妻,我女兒英嬌十八歲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要替她找女婿。”刁氏老闆娘就說呱:“老闆,替女兒找女婿,我倒有個想法格,哪怕女婿小夥子再難看點總不關事,小夥子不好當飯喫,要親公公家做大官、發大財,大頭親公公攀家來。”胡發老闆一聽,歡喜不過,“賢妻啊,真正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格想法交我一樣格。”老闆娘就歡喜啊,吩咐安童,“趕緊替我拿媒婆請家來。”

安童生了真正能,王陸兩個媒婆就請進門。

老闆娘娘爲媒婆不醜 辦羊羔美酒,喫喫酒,老闆娘娘開口:“媒婆,請你們來非爲別事,我女兒英嬌十八歲了,替我家找女婿,我家女兒要把人家噢,有要求了,哪怕女婿小夥子難看點不關事,主要只要親公公家做大官、發大財。”兩個媒婆聽見這一聲,正中其謀八九分。兩個媒婆歡喜了,該應我們媒婆要發財呱,這兒三天前間,南門外間虎牢關總兵馬樹春家有個兒子叫馬迪,要請我們幫他做媒人。衆位,總兵大人家少爺爲何要請媒婆啊?因爲總兵大人養到格兒子馬迪難看嘍,格真正太難看了,人家說十樣景,他十八樣景,頭上暴花瘌子、臉上大斑麻子、歪嘴塌鼻子、說話是篤子、龜背駝子、瘋皮癩子、蝕手膀子、撂腳柺子、眼睛蘿蔔花,到夜摸不到家,常常要發喘癆病啊,外名叫做十樣景。臉上格肉,又不青又不紅又不白,就像照六月裏格臭鹹肉,難看麼你胎孩點,他又不胎孩,先生叫他哼文章,烘籃能大格字識不到半盤籃,有書不讀,打鳥射鶴,飄風蕩柳,賭錢喫酒,就蹲外間瞎揪,所以沒得哪肯跟他,才請媒婆做媒人格。媒婆就想哇:妥了當哇,老闆娘又不要小夥子漂亮,只要家裏做大官、發大財,該應我們媒婆要發財。媒婆說:“老闆娘娘啊,頂好格人家空把你,南門外間總兵大人馬樹春家有個兒子叫馬迪嘎,拿你家女兒說把他果好呀,不過有句話關照你了,就是馬迪小夥子長了不大好看啊。”老闆娘娘說:“格不關事,只要他家做大官、發大財,女婿再難看總不關事。快點,幫我去做媒。”吩咐安童庫房戥稱銀子二十兩,兩個媒婆個人先弄嘎十兩,做做跑腿錢。兩個媒婆一聽,渾身來勁,“哎呀喂,十兩銀子幹多錢,偷了家去把小兒子買到半畝田。”

急急忙來急急奔,總兵府到面前呈。

兩個媒婆來到總兵府高廳上,見到總兵馬樹春,走到前間忙行禮,總兵大人口內稱,“恭喜你大人福氣好,我們來幫你家令郎做媒人。”馬樹春總兵說:“媒婆,幫我兒做媒唄,女方是哪家?” 媒婆說:“隨常人家不幫你說,總要找個門當戶對呀,發財格,北門外間綢緞店老闆胡發家有個女兒叫胡英嬌,今年十八歲,長了了不得體面,不相信,說把你聽。

提到英嬌小姐女千金,身材生了多均勻。

滿頭青絲賽烏雲,一對眼睛水靈靈。

兩腳能像水紅菱,走你總兵大人面前行一行,

作興你年紀大了眼睛看不清哎,還當南海來了個活觀音。

英嬌小姐小夥子客氣,肚才又好,是我們南通州格才女。小姐無書不讀,無詩不熟,吟詩作對,描龍繡鳳,件件皆能。

小姐提到文章文章滿,描龍繡鳳件件精。

不但文章好,剷刀頭子還好哩。總兵大人,你拿她娶家來,你格嘴福好了,小姐燒點粥,不厚又不薄,燒點飯,不硬又不爛,燒點菜,不鹹又不淡,蠻入口格。

小姐子飯燒做米飯香,米飯燒做蒸飯香。

擀起面來賽絲線,做起燒餅照見天。

蒼蠅銜了團團轉,蠓夾子銜它上西天。”

總兵大人聽見這一聲,嘴總笑到耳後跟。

“媒婆哇,這種好事,天上難找,世上難尋,快點幫我家去做媒人。”肇兩個媒婆兩頭跑了做媒人。俗話說媒人要喫七十二頓半,餿粥爛飯也不算。如果把她們喫七十二頓說完,我有功夫說 ,你們也沒功夫聽哎,所以交你們打一個招呼,

經中言語省一省,饞嘴媒人就做完成。

行過茶,聘過禮,看過良辰並吉日,要將小姐娶過門。大喜日子一到,總兵府的大紅花轎,熱熱鬧鬧,吹吹打打,到北門綢緞店娶小姐。胡發老闆吩咐刁氏老闆娘,趕緊上繡樓,叫女兒英嬌換衣裳,梳妝打扮,到高廳上別別祖,等總兵府裏好退家親。老闆娘娘跟手來到繡樓,一望,女兒英嬌正來下繡花,一把捧住:“我心肝女兒,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總因你家父親替你作主,拿你嫁到總兵府,總兵府裏看了良辰吉日,今朝花轎來到了我家前門口,要娶我格心肝女千金。”

英嬌小姐聽見這一聲,勝如天打一雷陣。

繃子摜到樓板上,跟手跌倒繡樓門。

只是拋來只是滾,只是啼哭淚紛紛。

哭聲:“我格親孃喔,

早拿這事告訴我,女兒也沒得幹傷心。

叫聲我格親孃哎,我下沒得弟了上沒得哥啊,

拿苦命嫁到總兵府,你父母年老靠何人。”

刁氏老闆娘說:“女兒,不要哭,嫁到總兵府高門大戶,喫魚喫肉,穿紅着綠,向後享大福。”吩咐梅香,“準備香湯,替我家小姐香湯沐浴洗個澡,等她好早生貴子跳龍門。”梅香忙忙碌碌,替英嬌小姐香湯沐浴 ,換過衣服,梳洗打扮,攙到高廳,拿三代牌位掇過來,英嬌小姐燒燒香、點點燭,雙膝跪下來拜拜先遠宗親。

鼓打嗶嗶蹦,紅燭映彤彤。

小姐整衣服,高廳別祖宗。

壽香壽燭上壽臺,上頭格紙馬供起來。

英嬌小姐拜三拜,嫁到總兵府裏發大財。

老闆娘娘走到前間,“女兒,你肇嫁到總兵府高門大戶,大戶人家家規很嚴,萬萬不能五難六撬,你要聽說聽調,爲母有幾句要緊語言吩咐於你。

小姐前來聽吩咐,嫁到總兵府裏做媳婦,

高廳敬重你公婆,香房敬重小丈夫。

公婆大人在說話,莫把嘴去叉。

閒事少要管,抵不得格沿小來孃家。

姑嫂要和好,妯娌莫相爭。

縱然要淘氣哎,忍耐二三分。

勸善終有福,挑禍兩無功。

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

說話要輕聲,坐凳要端正。

穿衣裳要齊整,喫飯要斯文,

高廳上面有客到,香房之中莫高聲。

假如說話不輕聲,坐凳不端正。

穿衣不齊整,喫飯不斯文。

高廳上面有客到,香房之中放高聲。

等到親戚朋友來議論,總說你是個下三等。

心肝女兒啊,你早上要打水把婆洗臉,晚上要攙婆上樓門。”

書要簡短,拿小姐抱上大紅花轎,吹吹打打到總兵府交十樣景拜過天地,洞房花燭,我也不必細表。再講到了三朝日子要回門了,胡發老闆就想哇:我家新女婿是總兵府的新姑爺,要請人家來做陪客格,拿東門外間外甥女婿陳近、外甥女趙鸞嬌請家來做陪客。陳近是個解元哦,一請請家來,交馬迪坐了對過對,對他一看,咦喂,頭上格瘌蓋有二三寸,一喫一搖,瘌屑粒對酒碗裏直拋,臉上格肉,又不青,又不紅,又不白,不要講喫酒,望望總要吊喔,不要看。一歇幼主李旦端格菜來了格,李旦因爲是傭人,陳近一望,喲,這個小夥計格小夥子啊,倒長了不錯,要交這個新女婿換換就好了。陳近開口:“喂,你這個小夥計姓甚名誰?”幼主李旦說:“我家老闆取格名字啊,叫近興。”“喔,近來興旺發達,名字不錯,近興啊,不要端菜,坐堂陪陪我們。”格麼外甥女婿開口噢,胡發老闆不好讓他丟醜,“近興啊,來,坐堂陪陪。”喫喫酒,老闆開口,俗話說耕田尋耙,喫酒尋話,我們來吟詩做對,以助酒興。幼主李旦年紀輕好勝,開口就吟:“八寶金殿喊一聲,有文有武。”

衆位,因爲幼主李旦將來有帝王之份,所以三句話不離本行。格皇帝坐了八寶金殿一喊麼,文武百官朝見,有文有武,口氣不小。馬迪說:“我也有好格咧。”他又是塌鼻頭,扁格,我格比近興好,他說:“大街上喊一聲,老老奶奶。”衆人一聽,哎喂,這個冤家對子多難聽噢,這不是個要飯格叫化子啊。但是一班安童哎,也不說李旦好咧,還去奉承馬迪,“新姑爺,近興格對子我們不要聽,你格對子好聽了,大街上喊一聲,老老奶奶。”馬迪被一呵奉來了勁,“我還有好格咧。”走窗子對外一望,望見河邊上一淘鵝啊,格人走槓一跑啊,翅膀一撲就下河,他又歪嘴塌鼻頭又對起來格,“南面河邊一淘鵝,撲撲翅膀就下河。”陳近一聽,啊呀喂,這種對子背草籃子格比你說得還好聽,對幼主李旦說:“近興,你格會弄鵝做對子啊?”幼主李旦說:“可以。”李旦色樣好了,開口就對,“白毛分綠水,紅掌蕩青波。”個鵝身上毛格雪白,河裏遊起來,雪白格毛拿碧綠格水分開來,紅掌蕩青波,鵝格腳掌鮮紅的蕩格,來碧清碧綠格水裏遊起來,真正個對子再好不過。哪曉一班安童也不說他好了,還去奉承馬迪新姑爺,“近興格對子我們不要聽,白毛分綠水,紅掌蕩青波,糊里糊塗,我們不懂,只有你格,個一淘鵝,翅膀一撲就下河,蠻好聽。”咦喂,幼主李旦人總氣煞得。馬迪更加高興,“我還有好格咧。”望見天井裏一棵枇杷樹,兩個丫叉叉了槓,塌鼻頭歪嘴又對起來格:“天井裏一棵枇杷樹,兩個大丫叉。”陳近一聽,哎呀喂,這種現世寶對子,就怕不是兩個丫叉,有十個丫叉哩。對李旦說,“近興,你格會弄這個枇杷樹來做對子啊?”幼主李旦色樣好,開口就對,“先結黃金果,後開白玉花。”衆位,世界上格東西啊,凡是植物,總是先開花,後結果,唯獨這個枇杷,是先結果子後開花,所以說先結黃金果,後開白玉花。哎喲,但是一班格安童還不說他好了,“哎喲,近興格對子我們不要聽,只有新姑爺格對子最好聽。”馬迪被一說更加歡喜。但他一想啊,我肚裏對子沒得呱。哎,對子沒得,他花頭有格,“近興啊,早先是我先來格,現在輪到你先來。”幼主李旦說:“可以。”一望,香幾臺上中堂上有個觀音菩薩坐蓮臺上,幼主李旦開口就對:“觀音聖母坐蓮臺,手捧淨瓶送子來。”哪曉馬迪眼睛直識,詩對沒得,騰騰空西書廳他格妻子英嬌交一班女眷喫酒拿起來一笑,嘿嘿,馬迪花頭經來了格,好話沒得,絞七廿三格話有格,“我和英嬌成婚配,養出兩個老小來。”

衆人一聽不哼聲,暗裏笑了肚裏疼。

馬迪一想,對子沒得格,再對要出醜,“岳父大人啊,我是總兵府姑爺,我喜武不愛文,我們不喫酒,不做對,我們出去打獵散心。”新女婿開口,胡發也不讓他丟醜,這遭大家動身,坐了寶馬,帶了弓箭,帶了獵犬,帶了黃鷹海冬青。

衆人騎馬動身走,荒郊早到面前呈。

格馬迪騎了馬上說大話:“岳父大人,我是總兵府姑爺,我朝習文,夜習武,我武藝好了,我練格二五更格武藝,我來射百步穿楊箭了。”拿弓箭拿出來,一望,離馬頭四步半多,五步不到,一棵老楊樹粗咧,籮口能粗,起來一箭,格麼離了近喔,肯定射到格,但是力道不大,箭對樹高頭一釘,皮總不曾塌,對樹杆下一落。陳近就想,四步半五步不到大大老楊樹,皮總不曾射得塌,還說百步穿楊咧,對幼主李旦說,“近興,你格會射箭啊?”幼主李旦說:“我會格。”陳近說呱:“近興望啊,天上一淘雁飛得來格,你替我拿頭一隻雁射下來。”幼主李旦說:“可以。”拿弓箭拿得來。衆位,幼主李旦格箭法跟文武狀元馬周學格,箭法好,箭上到弓弦高頭弓開滿月,一望望見格雁來天上飛,頭一隻雁嘴一張,手一鬆,“嗖”一支箭就對雁嘴裏一戳,雁翅膀一撲,就對下一落。衆位,一個射張口飛雁,一個射四步半五步不到老楊樹皮總不曾射得塌。馬迪雖然呆哈哈啊,也曉得好醜呱,一個天上一個地落了,馬迪也曉得難爲情。

格馬迪站起身啊,不辭而別轉家門。

馬迪一走,胡發老闆發火,“我把你近興,氣走我的新姑爺。安童,皮鞭子拿得來,打這個冤家。”陳近說:“不能打,要打打我,我叫他射格。”肇不曾打得成,哪曉陳近是人家親戚耶,親戚不好盡顧蹲人家,個天陳近走了格。陳近一走哇,胡發老闆發大火,吩咐拿近興帶得來,近興麼就是幼主李旦,身上衣裳統統脫啦得,弄藤條擺水腳盆裏蘸蘸,到他身上鞭五十藤條,打了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昏死過去。

拿他撂在馬房中,生死只在欠時辰。

哪曉幼主李旦命裏不該死,來了一個善心人。

哪一個?胡鳳嬌小姐。鳳嬌小姐馬房餵馬,一望,哎喲,小夥計近興被打了寸骨寸傷,肇拿這個事情告訴母親,文氏太太是好心人。母女兩個拿李旦救到房間裏,替他拿傷口包包紮扎,慢慢服侍他,過了個把月,幼主李旦傷勢好轉。哪曉格天來了一個人,哪個?楊秀娘。楊秀娘啊,就是鳳嬌小姐格女紅老師,也就是文氏太太以前身邊格傭人。楊秀娘見到文氏太太交鳳嬌小姐落難,她也來胡發家做女傭人,但是楊秀娘時時不忘舊主,經常去望望她們。個天看見鳳嬌小姐端一碗粥把幼主李旦喫,幼主李旦拿手去接粥碗,楊秀娘一望,哎呀,只見幼主李旦左手硃砂痣。楊秀娘就對文氏太太說呱:“太太啊,這個近興雖然是個要飯格出身,你看他生了眉清目秀,相貌堂堂,方面大耳,而且印堂發亮,久後必有飛黃騰達之日,而且他左手硃砂痣,鳳嬌小姐左手也有硃砂痣,莫非是天生一對,地成一雙。

我來中間把媒做,結做他們夫妻兩個人。”

鳳嬌小姐聽見了這一聲,低頭紅耳就不做聲。

楊秀娘對幼主李旦說:“近興啊,我家小姐鳳嬌臉紅,頭一低,不開聲,兩個手搓衣裳角落,就是同意格,你怎說啊?”幼主李旦說:“萬萬不能,我是落難要飯格人,上無片瓦,下無寸土立足基,

假使交你家小姐成婚配,連累你家小姐受苦辛。”

胡鳳嬌小姐一聽佩服,咦喂,這個近興雖然要飯出身,心良好咧,不願連累我,不但心良好,而且小夥子好,不但小夥子好, 而且文才好,哎呀,我更加愛他。老老臉皮走到前間,“近興啊,你此言差矣,你瞧不起我胡鳳嬌,我胡鳳嬌不是欺貧愛富之人。你上無片瓦下無寸土不怪你,我自己情願格。叫聲近興啊,

我們患難之中結秦晉,海枯石爛也不變心。

但願夫唱婦隨常相聚,更比那玉堂金印勝十分。”

幼主李旦一聽,佩服,鳳嬌小姐才貌雙全,於是就當面答應。所以幼主李旦交胡鳳嬌小姐,由楊秀娘爲媒,硃砂痣爲憑證,兩人訂下終身,也發了宏誓大願,幼主李旦非鳳嬌小姐不娶,鳳嬌小姐無近興不嫁。格天幼主李旦身力好了格,又到門口做夥計了,哪曉那一天進來兩個人。哪個?王欽、曹彪兩個總兵啊,奉元帥馬周之令,喬裝改扮,扮做商人模樣,出來尋找幼主李旦,一望,李旦來下做夥計,一面做鬼買東西,一面眼睛對他瞄瞄,嘴歪歪,意思就是我們蹲外間等你。王欽、曹彪出得店,幼主李旦就想,我兩個總兵來找我了,我要出店,我是夥計啊,不好隨隨便便出店。李旦眼睛一鞭,花頭經來了格,走到胡發麪前,“老闆,啊呀喂,我肚子不曉騰騰空怎幹痛呱,外間不紅,肚裏來下作膿,肚腸了我要嘔。”老闆說:“死外間去嘔,嘔了家裏酸胖氣。”

幼主李旦聽見這一聲,正中其謀八九分。

李旦將身走出店堂,到無人之處,見到王欽、曹彪,二位總兵雙雙來跪下,小主千歲叫幾聲,“小主千歲,現在大元帥馬周來翠屏山招兵買馬,積草囤糧,派我們兩個出來尋你格,多難尋噢,鞋子跑啦十來雙。今朝沿能被我們找得了格,叫聲:小主千歲喲,

這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小主李旦趕緊跟我們上翠屏山。”李旦說:“我現在不能跑啊,我有了拖後腿格了。”王欽、曹彪說:“你有了正宮娘娘了。這樣子,我們半夜裏蹲後花園門口等你。”肇約好了,一到夜晚黃昏,幼主李旦見到文氏太太交鳳嬌小姐,他也不說真話了,說謊哇,“岳母哇、小姐哇,我家叔父今朝派人來找我,我家叔父販珍珠八寶,我要走了。”這遭鳳嬌小姐送他,送送送送,鳳嬌小姐眼淚拋下來,叫聲:“官人哎,

今朝我們夫妻來分別,要到何年何月再相逢。”

李旦說:“小姐,不必悲淚,我見到我家叔父,多則一個月,少則半個月,我就來接你格。小姐,恐怕你心焦麼,我把一個寶貝你。”肇拿鎮國之寶白玉兜褓拿出來,格件兜褓哇,就是正宮娘娘來冷宮擺了他懷府裏的鎮國之寶,珍珠八寶穿起來,他不說國寶,家傳家寶,“小姐,你拿白玉兜褓擺了身邊,你肇望見這個寶貝麼就如同看見我了,你寶貝要好好地收藏了。叫聲:我格小姐,

等到我們夫妻久後來會面,我只認寶貝不認人。”

小姐說:“官人,我知道了。”夫妻分別,不講幼主李旦上翠屏山交元帥馬週會面,因爲軍務繁忙,拿接小姐格事體倒弄忘着得格。我們單講鳳嬌小姐,迴轉家中,朝也盼近興,夜也盼近興,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兩個月格。鳳嬌就想哇:我家近興對我說,多則一個月,少則半個月,就來接我格,怎過了兩個月還不來接我格。心焦不過,每天到太陽要落山之前傍晚格時候,鳳嬌小姐後花園門開過來,捱了門幫上,對遠處眺望,盼望近興的到來。哪曉個天望呀望,上了大當,來了個人。哪個?十樣景馬迪,身騎寶馬,帶了兩個安童走到這兒,“咦喂,格捱了門幫上格小姐體面了,千嬌百媚,

總說我家英嬌美貌很啊,這一位小姐還要勝幾分。

我只要能夠同她成美事,少活十載也開心。”

馬迪一眼不眨,對鳳嬌望好了,望起來觸目格,絲瓜頸項冬瓜頭哇,嘴裏饞沫對下流。鳳嬌小姐跟手拿門關起來,躲進去格。剩上大半天,馬迪嘴張了槓還來下望。安童說:“不要望了,小姐老早進去格。”“哎咦喂,安童,那一位小姐太漂亮了格。”安童說:“格小姐你曉是哪個啊?”“我不認得。”安童說:“我們倒認得呱,交你是親戚,是你家岳父胡發格侄女兒,是你格妻子英嬌格妹子,也就是你格堂房小阿姨,你姐夫要想阿姨也不容易來,你只要依我們如此如此,設計設計。”

衆位,安童究竟用格什麼計策,等小學生慢慢道來。馬迪一聽,渾身來勁,好計,好計,跟手走前門口進去了,見到胡發忙行禮,岳父叫啦兩三聲。“岳父,我交你商議噢,我總兵府太鬧熱,親戚朋友太多,天天陪親戚朋友,拿我讀書格功夫總陪啦得。岳父,你家蠻清靜格,借間房子給我做小書房,讀讀書可好呀。”胡發歡喜了,女婿有上進心,“可以。”打掃小書房一間,哪曉馬迪到小書房,可有心思讀書啊?沒得。只有心思想體面小姐,吩咐安童,“拿家裏格餘媽找得來。”

衆位,這個餘媽是什麼人啊?餘媽格綽號就叫馬拍六,拉馬生、玉狐狸歪貨,就叫這個綽號。餘媽來到小書房,見到馬迪,走到前間忙行禮,少爺叫啦兩三聲,“少爺,呼喚奴婢有何吩咐?”馬迪說:“餘媽,喊你來非爲別事,你可有這個本事,到後院馬房之中,

拿胡鳳嬌小姐說得交我成婚配,賞你百兩雪花銀。”

餘媽說:“少爺,你放心,旁的事情不內,做媒人拉馬格事情我老內。

在我在我都在我哇,在我餘媽一個人。”

餘媽跟手來到後院,見到文氏太太,走到前間忙行禮,太太叫啦兩三聲,“恭喜太太福氣好,我來幫你家鳳嬌小姐做媒人。”文氏太太:“不要來做媒人,我家女兒把了人了呱。”“把了哪家咯?”“就把了往常來堂做傭人格近興。”餘媽說:“快點退啦得,近興窮了嗒嗒,退啦得把我家少爺馬迪,萬貫家財,喫魚喫肉,一世享福。”哪曉餘媽正來下說得起勁咧,文氏太太聽火起來格,起來一個耳光,“啪”,拿個餘媽半個耳括子打腫起來,五個手指頭印子痕跡蠻深。文氏太太說:“走走走,不要蹲堂絞七廿三。”餘媽氣塌塌,對小書房直斜。馬迪說:“餘媽,媒人果曾做得成功啊?”餘媽說:“還成功咧,耳括子發得腫了,她家女兒把了人家了哇。”馬迪說:“把了哪家?”“就把了往常來堂做傭人格近興。”

馬迪聽見近興人一個,恨不得氣死又還魂。

可憐了,

我是好好總兵府裏格香菸後,反而及不到格近興啊小奴根。

格馬迪來到小書房,朝也想鳳嬌,夜也想鳳嬌,端到飯碗想到鳳嬌小姐喫飯不香,困到牙牀之上想到胡鳳嬌,覺總困不着。

朝思夜想得了個相思病,寒寒熱熱就緊纏身。

曾剩幾天,馬迪翻腔頭上頭髮對下脫,臉上削骨瘦,臉上蠟黃,眼睛瘦落得瞠,睡臥牙牀,一病不起。格天餘媽去望他了,“少爺,爲何天天困了牙牀上不起來?”馬迪說:“餘媽哇,真人面前莫說假,假人面前莫道真,從那一天看見鳳嬌小姐生了委該美貌很,朝思夜想得了個相思病,

我要是不能交胡鳳嬌小姐成婚配,情願不要命殘生。”

餘媽說:“少爺,你這個相思病沒得用,你是單相思,你想鳳嬌,鳳嬌又不想你,你想殺得也不拉倒。少爺要想得到小姐容易格,你只要依我,如此如此,設計設計。”衆位,餘媽究竟用格什麼奸計,待小學生慢慢地道來。馬迪一聽,渾身來勁,“好計,妙計也。”百病消災,牀上起來,打扮打扮,到了夜晚,太陽快要落山格辰光,走圍牆高頭翻過去,對後院大雞窠裏一壅。

衆位,過歇人家雞窠不小了,壅下去蠻好,哪曉格天鳳嬌小姐齊巧出去捧柴禾格,雞子看見有人來雞窠裏麼,來雞窠門口“咯咯蛋、咯咯蛋”,叫了不上窠。鳳嬌一想:咦,這個雞子到夜爲何不上窠,對雞窠裏一望,心嚇得一蕩,哎喂,一個人逋了來裏間。衆位啊,鳳嬌小姐色樣好了,不像有些人望見叫起來,有人逋了雞窠裏了,她不做聲,放了肚裏。哪曉格天楊秀娘又幹幹去望她,叫無巧不成書,肇鳳嬌就拿這個事情怎樣怎樣告訴楊秀娘。

衆位,楊秀娘是什麼人?號稱女中諸葛亮,詭計多端。楊秀娘眼睛一鞭,花頭來了格,“小姐,不要做聲,依我,來一個將計就計。”衆位,楊秀娘究竟用格什麼妙計,將計就計咧,也待小學生慢慢地道來。楊秀娘走了格,鳳嬌小姐依照楊秀娘格計策嘎,就弄一腳盆洗腳絞絞七廿三格髒水,照準了對雞窠裏一劃,馬迪從頭到腳,劃得溼沽邋遢,鳳嬌又弄蘆菲簸箕畚點暴灰,刷點,對雞窠裏一倒。格馬迪格身上溼格,暴灰一拌,像拌芝麻糖粘得一蹋糊塗,粘得像格鬼腔,兩個眼睛來下鞭。格馬迪躲了來雞窠裏肩頭一合,牙齒不得交合,渾身抖,像篩酒。馬迪還想了,熬住點噢,熬住點噢,雖然現在冷,一歇到半夜裏,開心交小姐成親,逋了小姐被窩裏,暖堂堂,曖堂堂,正來下想入非非,楊秀娘拿安童、梅香找得來,“抓賊格,抓賊格。”拿馬迪走雞窠裏背出來,“哎咦喂,這個賊棺材,我們打,打,往死裏打。”馬迪還熬住得格,坍臺了,不要做聲,哪曉盡顧熬熬熬不住了格,人家說起來,你格像打賊嘎,你說打賊格有輕板子,馬迪熬不住,叫起來格,又是歪嘴塌鼻頭,“不要打哇,我是你家新姑爺格。”被胡發老闆聽見格。一望,哎呀,果不其然是自己新女婿,“小婿啊,你絞七廿三,你騰騰空怎發呆,逋到雞窠裏來格呀。”格馬迪難爲情,不得下臺,就裝呆,大哭三聲,大笑三聲,裝呆迴轉總兵府。馬迪迴轉總兵府就想:我把你胡鳳嬌胡鳳嬌,你不肯嫁把我馬迪倒也罷,不該作弄我一人,好,我馬迪娶不到你胡鳳嬌誓不爲人。”

肇馬迪交安童商議,又用奸計,拿南通州衙門裏的大官小官包括跑跑腿格差人,總請了去喫酒,喫喫酒,馬迪開口:“安童,稱些銀子出來,每人再賞十兩。”格些公差衙役說呱:“少爺,我們喫溼格,拿幹格,無功不能受祿,你究竟找我們有什麼事?”馬迪說:“放心,沒有什麼大事,主要買你們一張嘴,你們肇出去替我造謠,就說往常來北門綢緞店胡發老闆家做傭人格近興,他家叔叔是強盜,近興跟叔叔也做了強盜,強盜破了帳,被捉起來,叔侄兩個關入監牢,犯法了馬哨要被殺。你們只要這樣造謠,馬哨還有銀子賞把你們。”格些公差衙役,“啊咦喂,這個謠值錢了。”這遭三三兩兩,謠謠言言,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千傳萬。風聲吹到鳳嬌耳朵裏,鳳嬌格天對文氏太太說呱:“母親啊,外面總謠言說我家近興做強盜,不知是真是假。”文氏太太說:“女兒啊,不會得格,我家近興生了五官端正,方面大耳,不像做強盜格人。女兒,真正不相信,我們明朝上觀音廟,問問觀音菩薩看。”衆位,過歇格人,比現在還要相信迷信。一到第二天一早,母女兩個起來,梳洗已畢,用過點心,換過衣襟,帶好香燭紙馬。

僱了兩頂小轎子,觀音廟到面前呈。

這一個觀音廟咧,三面環水,只有正山門一面是陸路。一到觀音廟門口,兩個尼姑接出來格,一個叫張尼姑,一個叫李尼姑,這兩個尼姑咧,大概有三十多歲,塗脂抹粉,臉上格粉搽了總有小半分厚,一跑一搖,粉屑子對下直拋。鳳嬌就想哇:你是尼姑,念阿彌陀佛格,怎打扮了妖豔怪氣,像姑娘行格姑娘啊,肯定不是正派人。再走進觀音廟,來觀音聖母神像面前,燒燒香、點點燭,鳳嬌雙膝跪下來頭直鑿 許願了,叫聲:“觀音聖母啊,我家丈夫近興不曉是生是死,是兇是吉,我來堂求籤,向老母討個吉兆。”籤筒一搖,一簽條對下一拋,鳳嬌拿起來一看,一首籤詩,上寫:

困龍伏爪在深淵,時運未到名未傳。

但得一聲春雷響,騰空飛上九重天。

衆位,胡鳳嬌是讀書格人啊,拿起來一想:困龍伏爪在深淵,就是格龍啊;來格深潭頭肚裏,時運未到名未傳,就是啊,不曾到他時運頭上咧;但得一聲春雷響,機會到了格,騰空飛上九重天,哎呦,大大吉兆啊,我家近興將來要飛黃騰達。哪曉文氏太太拿格籤詩拿過來交把張尼姑,“師太,你幫我破解破解。”張尼姑一看,說絞話了哇:“太太,大大凶兆哇,龍,你家女婿被捉起來格,飛上九重天,上西天,死啦得呱,沒得呱,你家沒得女婿了呱。”胡鳳嬌一聽,你格尼姑來下說昏話。但胡鳳嬌也不說她對,也不說她錯,“母親,我們迴轉麼?”哪曉母女兩個來廟宇門口一望啊,轎伕交轎子沒得,“哎呀,轎伕交轎子上哪去格?”尼姑說:“才間轎伕可保又有人僱他們去了,你們蹲堂等,一歇肯定要來格。”肇母女兩個等了,等到中,不曾放鬆,等到晚,不曾偷懶,轎子交轎伕影子總看不見。大衆一聽,不大相信,格沒得轎子不好對家跑。衆位,過去交現在不同啊,現在你們女奶奶們,大手大腳跑起來劈劈啪啪,比男老爹快,過歇辰光奶奶們纏腳格,三寸金蓮,跑起來踏嘎踏,跑不向前。過去有句古話,男子要闖,女子要,女子不出門路也不認得,繃帳要坐轎子,所以只好等。一等等到晚,不得了,十樣景馬迪帶一班打手到了格,一到觀音廟,馬迪哈哈大笑:“胡鳳嬌胡鳳嬌,你今朝插翅難逃,叫聲:小姐喂,

觀音廟裏成美事哦,千中意來萬稱心。”

鳳嬌一想:我跑不動了了格。眼睛一鞭,想到一個妙計,假裝笑容走到前間,“你要交我成婚我倒情願格,不過,你要答應我三個條件。”馬迪說:“小姐,你不早說,不要講三個條件,三十個條件,我總情願格,你哪怕要我格心,我幹歇拿刀拿肚子劃開來拿心扒把你。究竟哪三個條件?”鳳嬌小姐說呱:“第一,我的父親早已亡故,我就該一個寡婦母親,你要答應我,如果我在,還是不在,你總要養我母親老,送我母親終。”馬迪說:“不要說不要說,不嘎,你交我成婚,你家母親哪個,我哪個啊,你家母親是我丈母孃,我是她格女婿,女婿養丈母孃,應該應該。第二咧?”“ 第二,要交我英嬌姐姐不分大小。”“哪怕你做正,你家姐姐做偏。第三呢?”“第三,要打掃淨室一間,我交我母親沐浴更衣啊,而後交你成婚。”馬迪說:“更加應該。”於是吩咐尼姑打掃淨室一間。哪曉得母女兩個來淨室拿門一關一栓,文氏太太說:“女兒啊,你絞七廿三,你騰空怎答應交馬迪成婚格。”鳳嬌雙膝對下一跪,“我當真答應了,我是用個計策,叫聲:親孃啊,

我不如懸樑高掛身喪命,好保住我格貞節好名聲。”

老太太說:“女兒,你年紀輕輕不要命,我幹大年紀也不要命,我也要上吊。”母女兩個各端一張凳子,腰帶解下來,對二梁一搭,打一個相思釦子,要上吊了。

哪曉母女兩個不該死,來了一個救命人。

哪個?安童胡涵。胡涵本來是胡登家傭人,因爲胡登過輩啊,家產被胡發騙了去,所以胡涵也來胡發家做安童,但是胡涵時時不忘舊主恩。個天早上呢看見文氏太太交鳳嬌小姐,母女兩個人上觀音廟,不曾打轉,到半晚下,看見馬迪帶一班打手,嘻嘻哈哈上觀音廟,胡涵曉得不妙,“不好,鳳嬌小姐交文氏太太肯定要遭難。”肇胡涵要想搭救了,一想:觀音廟三面環水,只有一面陸路。這遭借一條小船,帶了一把斧頭。

撐起船來搖起櫓,觀音廟到面前呈。

胡涵拿船對河邊上一靠,上岸尋了,齊巧走到淨室,到窗前一望,哎喂,文氏太太交鳳嬌小姐撐了凳上,要上吊,“太太、小姐不要上吊,我來救你們。”肇胡涵拿個斧頭啊拿窗條砍斷了。衆位,過歇人家窗條不像現在,元鋼條,過歇是木頭格,一砍就斷。肇拿鳳嬌交文氏太太走窗子攙過來,攙到船上。

撐起船來就動身,水路登舟去逃生。

不講文氏太太交鳳嬌小姐坐船逃走,再講馬迪等人。等小姐洗澡換衣裳,好成親,一等也不出來,二等也不出來,“咦,我家小姐怎幹考究格呀?尼姑,去催催看。”尼姑走到淨室門口,“太太、小姐喂,格曾洗好了嘎?”不做聲。弄耳朵貼到門縫縫裏聽聽,怎聽不見水響格,走門縫裏對裏一望,心嚇得直蕩,“啊咿偎,不好,溜啦得格。”肇拿門撬開來一望啊,裏頭空蕩蕩。馬迪急得跺腳格,“可憐了,相了格體面小姐哇倒又逃了走,到嘴裏格包兒也喫不成。”

不講馬迪多着氣,再講到胡涵拿個船搖到蘆葦深處。船停下來格,胡涵說:“太太,你想想看,你可有好好親戚朋友,等我拿你們母女兩個送到親戚朋友家,

去躲拉三年並兩載哇,冷淡冷淡再轉家門。”

文氏太太說:“胡涵,我家有個好好親戚來陵州崔府做大官,發大財。不過離堂遠了,一百多里路咧。”胡涵說:“太太,不要講一百里,六百里我總送格。”胡涵也是忠心耿耿,搖了小船動身走。

水路登舟不耽擱,趕到陵州一座城。

船到水關碼頭一靠,胡涵說:“太太、小姐,你們蹲船上等我噢,等我上岸去尋,尋到你家姐姐家咧,叫你家姐姐弄轎子來接你們。”文氏太太說:“可以。”胡涵棄舟登岸,走到大街上一想,不曉崔府來哪裏,不認得不要緊格,路來嘴邊,只要嘴放勤力點,要得好,問三老,看見年紀大格老公公。胡涵深深一禮,一躬到底,“老伯伯,請問陵州有個崔府來哪裏?”年紀大格說:“這總不認得,出名格,走堂向南,十字街向西西大街,他家房子頂高,門口有石頭獅子格就是的。”胡涵:“謝謝老伯伯。”胡涵沿街尋看來到崔府門前,隨用指頭敲門,門上有人?看門安童問:“子爲誰?何人也?”胡涵說:“安童哥哥,吾乃非別,我是南通州來格,是你家主母娘娘格妹子文氏太太身邊格安童,找你家主母有要事相商,望你速速通報,報與你家太太知道。”看門安童一聽,“哎呦,親戚家安童哥哥到了。安童哥哥哇,府門外間等一等,等我報與太太早知聞。”看門安童手腳哨,對暖閣高樓一報,崔太太一聽,“哎呀,妹妹家安童來了,安童下等人,只配走耳廓門,但是開了耳廓門,欺了安童就是輕視了我格妹子。安童,看我妹妹格面子,速速大開正門。”

安童奉了太太令,打開朝陽兩扇們。

崔太太吩咐梅香,“拿我攙到高廳等候。”不講崔太太來高廳等候,再講胡涵一看,“咦喂,崔母對我客氣了,正門總開過來。崔太太敬我一尺,我要敬她一丈。”跟手整頓衣帽,畢恭畢敬,一步兩拜,兩步四拜,慢慢來到高廳上,萬福太太口內稱。崔太太說:“罷了,安童免禮,平身。我妹妹家庭情況怎麼樣?”

胡涵聽見這一聲,止不住格腮邊淚紛紛。

叫聲:“太太喂,我上上下下告訴你咯,鐵石心腸軟三分。”肇怎樣怎樣告訴崔太太,崔太太一聽,“呦,我妹妹窮了嗒嗒響啊,我拿窮鬼妹子接家來,我倒不關事啊,我家有後代了,三個兒子崔文龍、崔文虎、崔文德,上頭兩個兒子尋了媳婦了哇,我家兩房媳婦家總是做大官、發大財,我如果拿窮鬼妹子接家來,等我兩房媳婦要瞧不起我,哎呀,婆母面上格親戚,窮了嗒嗒響,坍臺了,難爲情了。”崔太太對胡涵說:“胡涵,叫妹子不要上我堂來,不要坍我格臺,我這塊十兩銀子還有點舊衣裳嘎些,給你帶了去送把我妹妹格好。”

格胡涵聽見這一聲啊,氣到死去又還魂。

“我把你欺貧愛富格崔太太,瞧不起我。”拿銀子一摜,不要,胡涵拗氣動身,走到門口,弄腳來午坎上蹬三下子,什麼意思,沙灰爛泥總不要你格。胡涵來到小船上,見到文氏太太。文氏太太說:“胡涵,格曾看見我家姐姐?”“看見了,你家姐姐欺貧愛富,把了十兩銀子給你,叫我們走開。”“你果曾要她銀子?”“我還要咧,我連腳上的沙灰爛泥總蹬在他門內的。”文氏太太說:“對格,有志者不受嗟來之食,清廉者飲馬總要投錢。如此情景,我們餓殺得總不上她槓去了。”正來此時,“嘩啦啦”一個響雷。哎喂,暴頭雨要來了,小船上沒得避雨格地方啊,三個人急急忙忙上岸。

急急跑來急急奔,尼姑廟到前面呈。

一到尼姑廟,快嘴尼姑倒問起來格:“三位施主,你們從哪裏來格?”胡涵說:“不要談,你們陵州崔府崔太太,欺貧愛富,六親不認,她嫡親格妹子,嫡親格姨侄女總不認。”哪曉才說完嘎,事有湊巧,崔家三公子崔文德也到尼姑廟去避雨格。快嘴尼姑認得他格,怎認得格?因爲崔家是這尼姑廟半個山主。何謂半個山主啊?當初造尼姑廟格辰光,崔家出一半銀子,所以稱半個山主,所以尼姑認得他。尼姑見到三公子崔文德,“三少爺,往常來我們面前說大話了,你崔家家仁義禮智信,最講道德,落麼麼嘴上一套,暗裏花一套,落麼麼還是個欺貧愛富,六親不認的人家。”“沒這話。”“還沒這話咧,喏,你家嫡親格姨母交姨妹妹來堂,你家母親總不認。”崔文德一望,雖然文氏太太衣裳穿了破,但她交他母親崔太太是同胞姊妹,臉嘴跑不掉,“不錯哇,倒是我的姨母。”崔文德走到前間雙膝跪,姨母叫啦兩三聲,叫聲:“姨母哇,恐怕我家母親有多少地方推扳了你咯,賠禮賠罪哇我當身。姨母、妹妹啊,不要着氣,等我家去問問我母親。”崔文德動身,天總幫忙格,“嘩啦啦”一個雷,雨過天晴,太陽出來格,春雨不爛路,齊巧路上格沙灰涿得滑的的。

崔文德急急忙來急急奔,自家早到面前呈。

這個時候,崔文德格母親崔太太坐了高廳上倒又難過起來了。崔太太就想:我格妹子,我格姨侄女啊,窮了嗒嗒響來投奔我,又不曾肯要我格銀子,我又不曾準她上我家來,哎呀,真是一錢逼煞英雄漢,沒得格錢日子不好過,可要尋短見了,不好了格,

假使我妹子交姨侄女有了長和短,我對不起我格父母二雙親。

早曉得坍臺就坍臺,我不如拿她們接家來。正在懊恨麼,崔文德到家了,“母親啊,你好無道理,欺貧愛富,六親不認,我格姨母交我姨妹妹來你總不認啊。”崔太太說:“兒啊,只怪你家母親一時糊塗,現在你家母親我倒也懊恨起來格,不曉你格姨母交姨妹妹來哪裏?”“喔,來尼姑廟裏。”“兒啊,趕緊弄轎子去接。”肇崔文德帶了兩頂轎子,到尼姑廟,好說歹說,拿她們母女兩個請了坐轎,胡涵不曾肯上崔家家去,崔文德送他路費轉家。胡涵迴轉南通州不表。再講三公子崔文德。

拿鳳嬌小姐交文氏太太接到家中,揀頂好格房子給她們住,頂好喫格東西給她們喫,頂新格衣裳給她們穿。一過過了一陣時,崔文德就對母親崔太太說:“母親啊,哪曉我格姨妹鳳嬌越長越體面,而且琴棋書畫樣樣總會。叫聲:我格親孃哦,孩兒要想交我姨妹成婚配,不曉我格母親意下如何。”崔太太說:“兒啊,俗話說得好 ,姨母做婆母,越過越快樂,你這個事情不要問我,只要問你格姨母。”崔文德一聽,果然相信,後花園牡丹亭辦一桌羊羔美酒,拿姨母文氏請去喫酒,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喫喫酒,崔文德開口:“姨母啊,我有一件重要事體交你商議商議。”文氏太太說:“姨侄,我們是最知己格親戚,你不要客氣,有話請當面講。”

格崔文德三公子聽見了這一聲,臉就紅到耳後跟。

“姨母哇,非爲別事。”叫聲:“我格姨母,不要因爲姨侄嘎文才醜咯,果可以交我妹妹鳳嬌配爲婚。”文氏太太一聽,心中爲了難。文氏太太一想:這個事情難了,要想回我家姨侄,姨侄對我們太好了,頂好格房子給我們住,頂新格衣裳給我們穿,頂時鮮格東西給我們喫,回不出,要是不回格話,我女兒終身已經許配近興,一家女兒哪好喫兩家茶, 不好了格。

左難右難難壞我,一難怎做兩難人。

這這這如何是好?文氏太太想想想想,想起一個糊塗計策來,文氏太太一想,我回不掉,我就推,推到我小叔子胡發身上去,耳聞南通州鬧兵變,胡發肯定逃難不來家,等到我姨侄崔文德,找不到胡發慢慢拖淡了得就好了,所以文氏太太想到個糊塗計策。文氏太太說:“姨侄,我家格情況你曉得格,你家姨夫早年亡故,你家姨母我交你格妹子是跟我格小叔子胡發過日子格,我女流之輩不當家啊,不好做主格。叫聲:我格姨侄嘎,你要想交我女兒鳳嬌成婚配,一定要問到胡發當家人。”崔文德一聽,果然相信,交母親一說,帶了禮物,帶了四個安童,挑選五匹銀鬃寶馬,主僕五個打馬加鞭動身走。

路途催趲不耽擱,南通州到面前呈。

書要簡短,一到南通州綢緞店,巧了,齊巧胡發逃兵纔回到家。肇崔文德交他一會面,拿來意一說,禮物一送,咿喂,胡發歡喜了,又是發財格人家,跟手拿鳳嬌格年庚貼子寫把崔文德。崔文德歡喜了,一到家就辦訂婚酒,拿親戚朋友統統請了去喫訂婚酒,親戚朋友總曉得格,鳳嬌許配崔文德。哪曉個天崔文德到繡樓,看見胡鳳嬌來下繡兜褓,崔文德說呱:“妹子啊,不要繡兜褓了,好繡鴛鴦枕頭了。”鳳嬌說:“哥哥啊,你還交我開玩笑。”“不是開玩笑哇,馬哨我們就要成婚配對了,如果妹妹不相信,拿年庚帖子看分明。”

胡鳳嬌聽見了這一聲,恨不得躁死又還魂。

“姨兄,你好無道理,你家妹子我終身已許配近興,生是近興的人,死是近興的鬼魂。

我是三貞九烈女,決不做重婚改嫁人。”

鳳嬌小姐發躁,對牀上一倒,不喫不喝。崔文德說:“妹妹啊,格我又不曉得我有了妹丈,早曉得我不做這個事體。妹妹啊,你既有了妹丈,我不絞七廿三,我不交你成婚,拿年庚帖子來你面前灼化啦得。”崔文德也是正派人,就拿年庚帖子當鳳嬌小姐格面燒啦得,所以鳳嬌纔不曾尋死,一場風波平定不表。

再講崔太太五十大壽,文氏太太對鳳嬌說呱:“女兒,你格姨母馬哨到正生日格,我們要弄點禮物嘎祝賀祝賀。”鳳嬌說:“母親啊,我們住麼住了人家,喫麼喫得人家格,穿麼穿格人家格,也拿人家格銀子去送把人家,難爲情了。母親,等我連夜裏不困,我來繡一個八仙慶壽圖,把姨母祝祝賀。”“嗯,這最好了。”

鳳嬌小姐三天三夜不曾困,繡起一幅八仙慶壽圖。

這個八仙慶壽圖繡了好了。

拐李葫蘆道法高,鍾離辭職謝漢朝。

洞賓身背青鋒劍,果老騎驢過趙橋。

國舅手執陰陽板,湘子云中品玉簫。

仙姑敬飲長生酒,採和花籃獻蟠桃。

八仙過海浪滔滔,王母宮中把手招。

請問仙者何方去,一來慶壽二逍遙。

慶壽圖繡好,送把姨母,掛在高廳上。一到生日格天子,崔家是大發財格人家,親戚朋友多了,啊咿喂,一大早大路上不脫鏈,小路上鈴鈴啷啷像牽線,賀壽格人無了不了,不曉多少。倒哪塊有格許多親戚嘎?因爲親戚的親戚,朋友的朋友總聯得來。這叫窮居街坊無人問,富落深山有遠親。

崔府委該豪富很,不是親來也是親。

一班親戚朋友到高廳上一望,哎喂,這幅八仙慶壽圖繡了多漂亮啊,特別鐵柺李,一拐一拐,繡了的活。也有親戚朋友說呱:“這個八仙慶壽圖你們曉得是哪繡格咯?”也有親戚說格:“是崔家家三媳婦,鳳嬌小姐繡格。”親戚朋友爲何這等說法格,因爲崔文德交鳳嬌小姐訂婚辦訂婚酒,親戚朋友總喫過酒格,總曉得鳳嬌把了崔文德。後來在繡樓上化年庚貼子,解除婚約的事,因家醜不可外揚,就不曾告訴親戚朋友,所以親戚朋友也以爲這個親事成格,所以總是這樣子說法。一歇歇,拜壽了。也有親戚說:“今朝要鬧熱點了,要一雙一對拜壽。”肇崔文龍小夫妻兩個拜壽,崔文虎小夫妻兩個拜壽。臨到崔文德格,槓有親戚說格:“慢來慢來,梅香上樓拿鳳嬌喚下來,夫妻雙雙拜壽。”梅香來到繡樓,見到鳳嬌小姐,“小姐哇,你家姨母來高廳上祝壽了,你也好去幫添添壽。”鳳嬌小姐想:說得在理,一面依你,梅香攙我下樓。

格梅香攙起來格描花手,撥動金蓮下樓門。

轉彎抹角,抹角轉彎,來到高廳之上,見到姨母崔奶奶,鳳嬌雙膝對下一跪,“祝姨母壽比南山,福如東海。”咦,親戚朋友拿崔文德扛了去,交鳳嬌跪做堆,親戚朋友拍手了,“哎呀,真正天生一對,地生一雙,郎才女貌。”

鳳嬌聽見了這一聲啊,面紅耳赤就上樓門。

胡鳳嬌一想啊,親戚朋友總說這種絞話,樣能饞唾要淹殺人呱,這遭三三兩兩謠謠言言傳出去,等到將來我交我格丈夫近興來會面,我渾身長嘴難辯駁,跳了格淮河也洗不清。罷了,罷了了格,

我情願不要殘生命,好保住我格貞節好名聲。

鳳嬌小姐一想:我死也死起點名堂來咧。格天辦一桌酒,請崔文德去喫酒,喫喫酒,鳳嬌開口:“哥哥啊,小妹夜裏做一個惡夢。”崔文德說:“妹子,你做什麼夢告訴哥哥我聽聽看。”鳳嬌說:“哥哥哇,我夜裏做夢啊,到了閻王家了,看見我前首格丈夫近興,身上穿了破絲邋遢,背住我哭,問我要錢用,我一驚,倒驚醒了格。哥哥,肯定我前首格丈夫近興不在世了,你只要依我,明朝弄條船到白陵江弄點白錢紙、三牲祭禮,敬敬我前首格丈夫近興就算拉倒,我們只訂過婚,又不曾成過親,我有這個腔調也對得起他了,然後麼,我交你哥哥重新拜堂成親,你看格好咯。”

崔文德聽見了這一聲,正中其謀八九分。

“妹妹,說得在理,一面依你。”肇鳳嬌小姐當天夜裏拿文房四寶拿得來,寫了一封絕命書。上寫:拜上姨母三哥,休怪我鳳嬌無情,怎奈天不容我,嬌由母親主婚,楊秀娘爲媒,硃砂痣爲證,終身許配近興,活是近興格人,死是近興格鬼,姨兄待我仁義重,怎奈我鳳嬌有了前姻,爲全名節,投江了生,丟下老母,刻骨銘心,請姨兄照應,妹死九泉不忘哥哥大恩大德,鳳嬌絕筆。

絕命書一封寫完成,止不住格腮邊淚紛紛。

拿絕命書壓得枕頭底落,一到第二天,三人同去了。胡鳳嬌、文氏太太、崔文德拿船開到白陵江,三牲祭禮,白錢紙灼化,祭奠過近興,在船艙辦一桌羊羔美酒。鳳嬌對崔文德說呱:“哥哥哇,你要多喝兩杯了,因爲是喜酒,我馬哨交你成親,你馬哨就要做新姑郎。”崔文德說:“對格,我是要多喫兩杯酒格。”鳳嬌又對母親文氏說呱:“母親啊,你也多喝兩杯啊,我馬哨交哥哥成親,哥哥家萬貫家財,不愁喫不愁穿,太平日子,你也多喝兩杯。”“女兒對格,我是要多喫兩杯。”哪曉酒不好多喫嘎,酒是糯米漿,喫多了要翻腔,文氏太太交崔文德喫得熏熏醉。

跟手睡倒船艙內,打呼如同響雷陣。

鳳嬌小姐站起身,走跳板上走到岸上,拿跳板對河裏一拱。

一路哭來一路走,壽星橋到面前呈。

胡鳳嬌走到壽星橋當中,彎下來一望,白陵江波浪滔滔,大水滾滾東去。小姐一想,罷了,我不如跳在波浪之中,了卻一生。正要對下跳,眼淚不得幹,我格母親還喫醉了來船艙裏,哭聲:“我格親孃哦,

你家女兒馬哨要跳江死,我格親孃來船艙啊哪知聞。

親孃哎,女兒一死倒也罷,丟下我格白髮老母靠何人?

親孃啊,你枉枉拿我撫養到十八歲,可憐我又做不得格養老送終人。

親孃哎,你十月懷胎空帶了我哇,三年格乳哺枉操心。

親孃哎,你就打打退後算盤啊,

譬如你家女兒沿小關節重,三六九歲就喪殘生。”

鳳嬌雙膝跪下來,對小船方向磕三個響頭,叫聲:“我格親孃哦,

你受你格女兒拜三拜,報報我格母親哦養育恩。”

正要對下跳,又想到丈夫近興,“近興,我的親丈夫,你在哪裏,究竟是生是死,是兇是吉?

當初我們訂終身總指望夫唱婦隨,白頭過到老,

哪曉遭遇魔鬼纏,棒打鴛鴦兩離分。

官人啊,我們今生今世再也會不到,只好夢裏三更會鬼魂。”

鳳嬌小姐哭到傷心之處,狠狠心腸,羅裙對頭上一頂,雙眼緊閉,銀牙緊咬,捨死忘生,“轟隆”對白陵江一跳。

將身跳入江心浪,只見格波浪不見格人。

哪曉鳳嬌小姐命裏不該死,因爲她袋袋裏有鎮國之寶,白玉兜褓,霞光萬道,奪人眼睛,驚動了白陵江河神。白陵江河神哪個?東海龍王家敖廣家四太子敖鐵。敖鐵端坐水府龍宮,呀,我白陵江豪光灼灼,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哎呀,鳳嬌小姐有難,跳入我白陵江,她將來大富大貴,正宮娘娘之位,而且交幼主李旦,五百年前玉皇御花園中伴喫了格仙桃子,宿世姻緣海能深,我不搭救,何人搭救?”吩咐巡海夜叉弄絲棉紙,貼住鳳嬌格嘴,鳳嬌格嘴不曾喫到水。嘴不曾喝水,人就不會變鬼,隨手拿她移到三叉江,何謂三叉江?兩條河交界匯成一條河,波浪滔滔,水勢洶湧。哪曉來了一條船,這條船哪裏來格?京都皇城吏部天官陶仁告老回家,年紀大了格,不做官了,帶了滿家眷等,坐了大大的舟船,齊巧走三叉江經過,巡海夜叉就弄胡鳳嬌貼得格船頭上,推住格船,水手拿櫓隨你多搖,船總不得向前。水手說:“不對呀,船頭可保有東西擱得,船怎不向前格。”拿篙子伸下去一撬,鳳嬌小姐對上一冒 ,直把嗓子就鬧:“哎喂,人家說千金小姐果然不假,如果小姐沒得千斤重,擱得船頭上,船怎行不動格?”這時驚動一位善心人。哪個?吏部天官陶仁家有個女兒叫陶麗蓉,陶麗蓉有個奶媽叫徐媽,徐媽是善心人,“水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趕緊拿小姐撈上來。”這遭水手拿小姐撈上來,徐媽到她心口頭一摸,“唉,心口頭熱格,別嘎別,還不曾死得全咧,盤盤看。”

人不傷心心不死,捶捶拍拍就轉還魂。

鳳嬌小姐轉還魂,嘴裏直是哼,

行走兩三步,枯木又逢春。

徐媽說:“你這位小姐年紀輕輕,日子正好過啊,爲何要尋死?俗話說得好,寧蹲世上捱,莫對土裏埋,閻王不尋你,你也想發小鬼格財。究竟姓甚名誰? 家住何方?爲何要投河落水?”小姐聽見這一聲,雙膝跪在船板上,恩人叫拉兩三聲,叫聲:“恩人哦,

我拿真心之話告訴你,要比黃連苦三分。

我叫胡鳳嬌,怎樣怎樣怎樣告訴徐媽。徐媽說:“小姐,你貞節烈女,我佩服,不要尋死哦,你就蹲堂,做我乾女兒果好呀。”鳳嬌一想,我原沒得地方去。

二次雙膝來跪下,恩母叫啦兩三聲。

徐媽一把攙起:“女兒免禮免禮。”拿她帶到自己艙中,替她拿溼衣裳換啦得,乾淨衣裳換上身。徐媽說:“女兒呀,我是人家奶媽,下等人,燈草柺棍,不好自作主張,等我來問問我家大人看。”徐媽來到中艙,見到陶仁,雙膝來跪下,大人叫拉兩三聲,“大人,才間來河裏撈上來一個小姐,叫胡鳳嬌,你往常麼,也出錢買梅香咧,喏,不如拿鳳嬌留了堂做梅香,一來你省到幾個錢,二來救人家小姐一命,果好呀?”陶仁說:“可以倒可以,拿小姐帶來倒把我望望看,格有點上腔。”肇拿鳳嬌小姐帶到中艙,拜見陶仁老大人,陶仁一看,喲,這鳳嬌小姐長了體面了,千嬌百媚,“好,上我家做梅香啊。”肇坐了船上,拿她帶到相州府吏部天官陶仁家安身,而且陶仁說,“你不能叫鳳嬌,嬌哇嬌,名字不好,替你改名叫鳳娥,而且雜事不要你做,你專門蹲繡樓繡花,所以胡鳳嬌改名叫鳳娥。”

胡鳳嬌也算得到安身處,此言丟開慢談論。

我們再講到文氏太太交崔文德,酒醒過來,“哎呀,小姐不見了。”只見跳板被拱了河裏,曉得不對,拿安童梅香喚起來尋,一尋尋到壽心橋,看見一隻繡花鞋子,文氏太太拿起來一望,識得呱,女兒格鞋子。老太太一把拿繡花鞋子緊緊來抱住,捶胸跺足淚紛紛,哭聲:“我格心肝女兒,

你年紀輕輕投河死,丟下你家白髮老母親靠何人?

這叫娘養女兒苦難當,好如雪上又加霜。

總說養女防身老喂,哪曉得倒過來哭兒郎。”

哭一聲:“我格心肝女兒,

黃泉路上慢慢走來慢慢撐,等等你家苦命母親一同行。

女兒,你等等我,爲母來了格。”文氏太太發躁,要對河裏跳,崔文德嚇壞了格,一把捧住姨母,“萬萬不能啊,怪只怪你家姨侄,可惜人死不能復生。姨母啊,你不要尋死,你上我家去。

你不是張三並李四,我就拿你當做生身啊老母親。

在養老來死殯葬,飄山化白我承當。”

肇好說歹說,拿文氏太太勸了不尋死,帶家去當真當母親看待,回頭來鳳嬌格枕頭肚裏尋到絕命書。不講文氏太太來崔文德家也算得到安身處,此言丟開慢談。

再講幼主李旦來翠屏山招兵買馬,兵丁隊伍一天一天變大。格天馬周就說呱:“小主千歲,兵馬太多了,山寨太小,房子太少,住不了,最好等本帥帶兵攻打漢陽城,拿漢陽城打下來,做主營地,好招兵買馬,積草囤糧。”小主李旦說:“元帥,你請便啊。”馬周就說呱:“小主,本帥去攻打漢陽城,拿你小主留在翠屏山我不放心。一來,沒得人陪你;二來,沒得人保護你;三來,沒得人服侍你;最好我家有個外甥女叫申婉蘭,文武全才,匹配你小主,一來好陪你,二來好保護你。”小主李旦說:“元帥,萬萬不能,想我李旦當初落難來南通州要飯,改名叫近興, 綢緞店做夥計,交胡鳳嬌小姐,楊秀娘爲媒,硃砂痣爲憑證,我們訂下終身,發過弘誓大願,我無胡鳳嬌小姐不娶,小姐無我不嫁。

我如果交你外甥女兒成婚配,對不起鳳嬌小姐女千金。”

馬周說:“小主千歲,你此言差矣,不要講你是千歲,將來要做萬歲,就是平民百姓,男子漢大丈夫,三妻四妾也作興格,更何況你千歲,將來做到萬歲,三宮六院七十二妃,是名正言順格事體。既是鳳嬌交你訂下終身,鳳嬌做你格正宮,我外甥女兒申婉蘭做你格西宮,現在先封好了來堂,等到你交鳳嬌小姐同了牀,再交我外甥女成婚,這個時候就名正言順。”幼主李旦一聽,“不錯,元帥講得在理,孤家依你,申婉蘭傳到聚義高廳,

申婉蘭前來聽封贈,西宮娘娘你當身。”

肇大元帥馬周帶兵攻打漢陽,漢陽城守將殷國泰,殷國泰是開國功臣殷開山的後代,聽見李旦兵馬一到,開城投降不曉多哨。拿幼主李旦接進漢陽城,來漢陽城造起銀鑾寶殿。小主李旦來漢陽城身坐銀鑾寶殿,也有文武百官朝見,豎起“除暴安良、替天行道、滅武興唐”大旗。消息傳到京都皇城,女皇武則天曉得格,武則天端坐金殿,文武百官朝見,武則天開口:“衆家愛卿,不得了,現在小主李旦來漢陽城身坐銀鑾寶殿,稱孤道寡,等他兵肥糧草足。

領兵反上帝王城,我鐵打格龍廷就坐不成。

哪一位愛卿代孤家領兵帶將,征剿漢陽,能夠拿李旦格兵馬來剿滅,官上加職重封贈。”哪曉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將不做聲。

三百文來二百武,個個像泥塑木雕人。

女皇武則天連問數聲,無人答應,只躁得龍淚滔滔,哭聲:“蒼天哎,這叫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出妖孽。

孤家江山如同風中燭,缺少擎天柱一根。

執指一指:我把你文武百官,你們都是酒囊飯袋,都是飯桶,你們太平年間總嫌官職封了小,燎亂年歲怕出征。不好了格,

朝中缺少忠良將,萬里江山不太平。”

三齊王李成業,撩袍跪倒,口稱:“萬歲,少要擔心,休要啼哭,老臣不才,願帶兵攻打漢陽。”女皇武則天一聽,轉憂爲喜,“老愛卿,你赤膽忠心,

老愛卿前來聽封贈,剿寇元帥你當身。”

肇李成業辭皇別駕,擇過吉日,御校場上發鼓三通,

頓升三個狼煙炮,十萬兵馬早動身。

兵馬隊隊動身走,漢陽城到面前呈。

一到漢陽城交大元帥馬周交戰起來格,馬周用丈八點鋼槍,李成業用金鳳朝陽刀,殺到四十個回合。

馬周越殺越有力,李成業久戰欠幾分。

李成業喫敗仗逃了,馬周帶兵追得來,李成業拿手一招,哪曉得他手下格旗牌官,拿萬箭火輪牌一放,萬箭火輪牌是寶貝噢,就是格木桶,四轉總是眼,一搖,萬箭齊發,箭如飛蝗,“嗖嗖”,結果馬周格兵馬,十成挨射拉六成,就多到四成。馬周身中數箭,論忖盔甲穿了厚噢,不曾傷到骨頭,傷了皮肉。

打馬加鞭逃了走,嚇得三魂少二魂。

大元帥馬周逃進漢陽城,吩咐城門緊閉,免戰牌高掛。城頭多備木滾石,弓箭等物防備李成業要攻城。馬周來到銀鑾寶殿,見到小主李旦,雙膝來跪下,小主千歲叫幾聲,“小主千歲,大事不好哇,

李成業萬箭火輪牌厲害很,微臣險險乎喪殘生。”

李旦一聽,嚇啦大半條命,“萬箭火輪牌如此厲害,如何是好?”川將李貴撩袍跪倒,口稱:“小主千歲,少要擔心,休要害怕,萬箭火輪牌雖然厲害,但是一物可以降一物,有個寶貝叫女媧圓明鏡,拿起來一照,萬箭火輪牌自動燃燒。”李旦就問了:“愛卿,這個女媧圓明鏡現在何處?”李貴說呱:“千歲,這個女媧圓明鏡我曉得,來相州府吏部天官陶仁家。”李旦一聽,把手直搖,“愛卿,你這個話,講了等於不曾講,我們漢陽城離相州府千里之遙,而且在武則天的管轄之下,如何能取到女媧圓明境?”李貴說:“千歲,取到格,告訴你啊,我家有個哥哥叫李富,當初來朝綱做官,我家有個侄兒叫李國祥,從小我做媒人格,吏部天官陶仁家女兒陶麗蓉沿小許配我的侄兒李國祥,後來我的哥哥李富,看不慣武則天,辭官不做,隱居山林,到今朝音信杳無。小主千歲,只要找到一個年齡、身材、模樣、臉嘴交我侄兒李國祥差不多,等我交他同去,到相州府吏部天官陶仁家,

假意去認親,暗裏花盜取寶和珍。”

李旦說:“愛卿,你看看銀鑾殿上哪一個身材模樣年齡交你侄兒李國祥差不多。”李貴說:“千歲啊,你要恕我無罪,我纔敢說。”李旦說:“好,愛卿,恕爾無罪。”李貴說:“千歲啊,只有你格臉嘴、身材、模樣交我侄兒李國祥差不多。”李旦說:“好,待孤家喬裝改扮,扮做你格侄兒去盜取女媧圓明鏡。”大元帥馬周跪下來,“千歲,萬萬不能,到相州府盜取女媧圓明鏡,如入龍潭虎穴,九死一生。叫聲千歲哦,

假使有了長和短,萬里江山靠何人。”

李旦說:“ 愛卿,我如果不去盜女媧圓明鏡,萬箭火輪牌厲害,我們君臣馬哨要送命,還談什麼萬里江山。愛卿,俗話說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孤家去意已定,卿家不必阻攔。”馬週一想:不錯,不去拿女媧圓明鏡,大家總沒得命,爲保萬無一失,最好要派兩個頂好格本事交他同去。馬周來到元帥府,拿衆將召得來,馬周拍動驚虎膽:“衆位將軍,本帥來問問你們看,你們哪個本事頂好,膽頂大格舉手。”一望,四個搗拳豎了槓。四個搗拳豎了槓只有兩個人,哪個?王欽、曹彪 。這兩個人拿腳踮起來,一個人舉上兩個搗拳,元帥吩咐不舉手的統統退下。元帥說:“曹將軍、王將軍,你們兩人個人舉上四個搗拳,究竟你們有多好格本事咧?”王欽、曹彪說:“我們格本事啊,兩膀千斤之力,萬夫不當之勇,百萬軍中能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哎喲,本事不錯,你們膽果大啊?”“我們膽有天能大。”“哎咿喂,膽有天能大,你們果有這個本事啊?有這個膽量保小主李旦到相州府盜取女媧圓明鏡。”王欽、曹彪說:“敢倒敢格,不過鎮守相州府的官兵有三千多人,我們幹歇只推板一把寶刀,要有一把寶刀,殺三千個人不卷口,我們纔敢去咧。”馬周說:“好,拿我祖傳赤銅刀拿得來,削鐵如泥,不要講殺三千個人,殺三萬個人總不卷口。”王欽、曹彪說:“元帥,有這口寶刀,我們保證小主萬無一失。”肇李旦喬裝改扮,扮做書公子模樣,李貴扮做員外模樣,王欽、曹彪扮做安童模樣,君臣四個半夜,偷偷開了門,打馬加鞭

路途催趲不耽擱,相州府到面前呈。

書要簡短,一到天官府,拜見陶仁,李旦也口稱岳父大人。哎咿喂,陶仁一看,小夥子不錯,新女婿,看過良辰吉日,就讓他們拜堂成親,大喜日子,黃昏戌時,幼主李旦交陶麗蓉小姐拜過天和地,洞房花燭去安身。一到洞房之中,李旦就想,啊呀,我是來盜寶貝格,不是來招親格,不好了格,

我假使交陶麗蓉完花燭,對不起我鳳嬌小姐女千金。

這如何是好?嗯,罷了,我揆於脫衣裳嘎,我不脫衣裳,坐堂做鬼看書,她小姐臉皮嫩 ,她總不好意思倒過來揹我。這遭弄本書,尖呶呶,對槓一坐,看看,就盡看,一夜看到五更亮,不曾解帶脫衣襟。陶麗蓉小姐就想:呀,我家這個小官人,小夥子倒長了漂亮格,怎是個書呆子,盡顧蹲槓看書,哦,神氣總是年紀輕啊,頭一夜有點怕嫩生,第二夜臉皮肯定要老嘎點格。哪曉得到第二夜也尖呶呶,對槓一坐,又是一夜看書。

又是一夜空度過,不曾做同牀共枕人。

陶麗蓉小姐一想:不好哇,我家這個小官人哪裏年紀太輕,哪裏那個事情也不懂哎,到第三夜還尖呶呶對槓一坐,看書。陶麗蓉發陰躁了,不好了格,

一夜夫妻不成婚,二夜必定配得成,

三夜夫妻不同牀,就怕公子不在行。

一到第四天早上起來,陶麗蓉小姐對鏡梳妝,對鏡子肚裏一望,只見自己格影子千嬌百媚,陶麗蓉就嘆息:呀,可惜我陶麗蓉空長一副花容月貌,我的小官人他怎不愛交我格。

小姐想到傷心處,止不住格腮邊淚紛紛。

梅香報,報於老夫人知道。老夫人一望,“哎呀,女兒,洞房花燭夜,是人生最快樂的事情,爲何悲淚啼哭,我們母女道理,你拿真心話告訴我聽聽。”小姐叫聲:“親孃哎,真人面前莫說假,假人面前莫道真,

冤家交我眠宿三夜整,他也不曾解帶脫衣襟。”

老夫人一聽,心裏明白,怪不到女兒要哭,原來小夫妻兩個不恩愛,“女兒,你不要哭,等我找你父親算帳。”老太太怒氣衝衝來到高廳,見到陶仁,“大人啊,找女婿找女婿,怎找個呆女婿啊,交女兒蹲做堆三夜,衣裳總不脫。”陶仁嘴總氣歪了,來到小書房門口,哪曉李旦夜裏不睏覺,日裏格辛苦啊,對書桌臺上一伏,“呼”,困着得格。陶仁走到後間背住他的耳朵一擠,“小婿啊,你這個人稀奇古怪,好好夜裏新牀鋪,新被窠你不困,日裏蹲堂老毛瞌睡。我問問你看,你可是嫌我家女兒小夥子推板。”李旦說:“不,不,小姐小夥子很好,很好。”“啊,很好,我再來問問你,你可是嫌我家窮,嫌我家家產少?”“不,不,岳父啊,你家萬貫家財。”陶仁一聲冷笑:“你格冤家,我來請教你,

你交我家女兒成婚配對三夜整,爲何不做同牀共枕人。”

李旦聽見了這一聲啊,臉總紅到耳後根。

李旦一想:虧理格,交人家女兒蹲做堆三夜,衣裳總不曾脫,怎樣說相,總不見得說我是冒牌貨,這得了來,不但寶貝盜不到,也大不得了,我來說點謊咧。李旦真正書讀得多,眼睛一鞭,花頭來了格,“岳父啊,不是不願意跟小姐蹲做堆,告訴你主要原因,主要我小辰光,八九歲格辰光,害格古怪毛病,身上害二三十個菠蘿瘡,不得顫,對外爛,五六十個郎中總不曾看得好,肇我家母親許菩薩格,寄地藏菩薩格名格,一寄名啊,毛病倒好了呱。格寄了名麼,要贖身,贖得身,纔好成婚,因爲我還不曾有十八歲,今年只有十七歲,還不曾贖身,不好成婚。如果成了婚,被菩薩曉得,菩薩着惱,害起病來不得好。”哎呀,黃鼠狼咬殺馬,說得的的真,圓螺螺謊說得的滾能圓。陶仁被騙住得格,“小婿啊,這個不要嬉呀嬉,菩薩不好惹哇,惹了菩薩不得了哇。”肇讓他們分牀困,省拉許多麻煩。

再講到,到了八月中秋節。格天子夜裏天氣蠻好格,一輪皓月當空,照耀如同白晝,大人吩咐後花園辦羊羔美酒,閤家眷等飲酒賞月。幼主李旦就交陶仁兩人對面對坐下來,喫喫酒啊,陶仁就開口了,“賢婿,耕田尋耙,喫酒尋話,我來問問你看,你說是武則天能夠久坐金殿上,還是小主李旦今後能一統山河?”李旦一想:問到我這個事情啊,我總不見得說自己格黴話呢。李旦說:“岳父,依小婿看來,雖然武則天現在端坐金殿,但是她以陰亂陽,謀皇篡位,不得人心,所以武則天必敗,而幼主李旦是正宮王娘娘所生,根正苗正,而且禮賢下士,深得人心,所以李旦必勝,武則天必敗。”大人一聽,哈哈大笑,“啊,賢婿道理不錯,不過,不符合事實,現在三齊王李成業,兵困漢陽,萬箭火輪牌厲害,李旦馬哨要被打敗送命。”李旦說:“岳父啊,萬箭火輪牌雖然厲害,可有東西破得掉它咧?”“有倒有,女媧圓明鏡可以破啊,不過這個女媧圓明鏡來我家家裏咧,他李旦就長翅膀也取不到女媧圓明鏡。”李旦一想:我就爲這個寶貝來格,眼睛一鞭,花頭來了格,“岳父,這個女媧圓明鏡是無價之寶,格可以拿出來給我們觀瞧觀瞧。”陶仁一想啊,新女婿哦,看寶貝可以,“小婿啊,鑰匙給你啊,你交小姐同去。”肇一個走前間,一個走後間,到庫房裏,拿個首飾盒子拿出來,一來來到酒席臺上開過來一望,這個女媧圓明鏡有多大?飯碗口能大,半個凹格半個凸格,霞光道道,奪人眼睛。李旦說:“好寶貝,好寶貝,岳父啊,我去拿了放起來。”“放好了格。”“曉得。”哪曉李旦來到庫房,拿格空首飾盒子對箱子裏一撂,拿女媧圓明鏡對自己袋袋裏一挎,來到酒席臺上,“岳父,鑰匙把你噢,寶貝放好了呱。”相信新女婿呱,不曉得被他偷到了。

再講散了酒席格,李旦就拿這個寶貝啊交把李貴,明朝用計好送走。一到第二天,李旦來到高廳,見到陶仁,“岳父啊,我要準備早點贖身,早點好交小姐成婚,但是我又不願意離開你們,最好咧,叫我家叔父李貴交我格家傭王欽他們兩人啊,替我到九華山地藏菩薩面前贖身,贖得身,好成婚。”陶仁一聽,果然相信,一面答應。肇李貴交王欽啊,

帶了寶貝動身走,迴轉漢陽一座城。

不講寶貝被盜走,再講到陶仁賀正生日,請名班戲子家來唱戲。格麼提到唱戲哦,難得格事情,胡鳳嬌小姐一般不下樓,個天因爲唱戲啊,也下來聽戲。一望,望見李旦交陶麗蓉小姐坐做堆,鳳嬌就想哇:你格冤家,我爲了你九死一生,你倒來堂做新女婿了。一咳,李旦聽到一咳,回過頭來一望啊,原來是鳳嬌小姐,拿手對她一伸,意思是我手上有硃砂痣,鳳嬌小姐拿手也對他一伸,兩人有數,是夫妻道理。哪曉徐媽家兒子叫徐英,好色之徒,見到鳳嬌長了體面,走她身邊挨挨撞撞,喫醋。鳳嬌小姐不要看他,站起身來動身。

李旦望見鳳嬌動了身,稀稀步子就在後面跟。

跟了小姐動身走,繡樓早到面前呈。

李旦敲門,“開門噢開門。”胡鳳嬌不曉是李旦啊,也只當是徐英來敲門,這個冤家跟好了我,把點苦他喫喫,下回纔不來絞七廿三,拿門栓一拔,李旦對裏間一斜,鳳嬌小姐不曾望,起來一個耳光,“哎喂,你怎打我嘎?”“呀,我打錯了格,我當你是油頭光棍。”肇拿門關起來,鳳嬌說:“你格冤家啊,我爲了你九死一生,你蹲堂開心,交小姐成親。”李旦說:“小姐哇,告訴你內心話,我不叫近興,我是小主李旦,我來招親是假,盜取寶貝是真情,我交小姐成婚配對,不曾宿做堆,我們分牀困格。”

哪曉小夫妻兩個在談心,驚動小姐女千金。

陶麗蓉小姐看見丈夫交她坐做堆,一歇歇倒又跑啦得格,這個冤家沒心思交我蹲做堆,望望他上哪去咧,所以跟他後間。一來來到繡樓上,將紙糊窗子一搗,搗一個神仙進,對裏一望,心躁了發蕩,“怪不倒丈夫不要我咧,被小狐狸精纏住得格。”陶麗蓉醋瓶子大發,一腳跟,拿門踢開來,一把背住鳳嬌小姐,拿她格頭對胳肘裏一夾,搗拳沒柄,掮起來就釘,

打一記來罵一聲,頭上敲到足後跟。

哪曉得打在鳳嬌小姐身上,痛了幼主李旦心上。肇幼主李旦、胡鳳嬌交陶麗蓉對打,小夫妻兩個做打架,驚動太太下樓門。梅香報,報於老太太知道,老太太有心了,我格新女婿愛上了鳳娥,格麼就拿鳳娥把他做偏房。這遭拿他們小夫妻兩個勸走,一望鳳嬌被打昏了樓板上,吩咐梅香去攙她,一攙,不料鳳嬌小姐袋袋裏白玉兜褓忒出來,被老太太望見。老太太吏部天官夫人,“啊喲,這個是無價之寶。”肇交把陶仁,陶仁一望,大喫一驚,鎮國之寶白玉兜褓,只有正宮娘娘纔有,怎得到她身邊格,曉得不對,到庫房裏拿起來一望,女媧圓明鏡沒得項。肇交陶麗蓉商議,“女兒啊,這個冤家怪不到不肯跟你蹲做堆,肯定是小主李旦冒充新女婿來盜取寶貝的。小姐,你假使交他有感情,我們就投奔他,你假使交他沒感情,我們就拿他捉起來,送上京都皇城。”陶麗蓉一聽,“咿喂,怪不到不跟我蹲做堆,原來是反叛。父親,拿他捉起來,送上京都皇城,有兩骨頭換兩金,有兩皮肉換兩銀,這件生意做到家,銀子要推到一板車。”陶仁聽了女兒話,報,報於相州知府知道,知府帶領兵馬,將天官府團團圍困。曹彪拿一張刀,

殺開一條血路往前奔,做個通風報信人。

不講曹彪逃走,再講知府拿幼主李旦交鳳嬌小姐。

關入監牢遭磨難,哪還肯容情半毫分。

再講李貴交王欽,帶了女媧圓明鏡,迴轉漢陽城,將寶貝交把大元帥馬周。馬周吩咐來城當中頂高格地方,搭起一座將臺,揀到天氣頂好,太陽頂大格一天,站到將臺上,正是午時,拿女媧圓明鏡就對李成業格營帳一照,一照照到萬箭火龍牌,萬箭火龍牌響起來,“嘩啦”象響雷,自動爆炸,火勢騰騰了不得,火光沖天怕壞人,乒啊乓啊,興啊轟啊,十萬兵馬裹在火當中,官兵對火裏攻,燒了烏焦巴弓,也有燒了兩頭皺,燒了瘟屍爛臭。李成業論忖騎馬溜了哨,臉上燙上十來個大豁泡。

打馬加鞭逃了走,嚇得三魂少二魂。

不講李成業全軍覆沒,再講馬周歡喜了,來元帥府辦慶功酒,一喫喫到夜晚黃昏,不得了了格,曹彪滿身鮮血,來到帥府,雙膝來跪下,元帥叫啦兩三聲。叫聲:“大元帥哎,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

總說禍事有天大,只比天高矮二分。”

肇拿李旦被捉格事情,就告訴了馬周。馬周聽見這一聲,勝如天打一雷陣,好一比萬丈高樓失足,揚子江斷纜崩舟,“呀呀呀,躁死本帥了。”

跟斗栽倒帥堂上,神木不知半毫分。

衆將嚇壞了格,背住他,“元帥,醒來,醒來。”

人不傷心心不死,捶捶拍拍就轉還魂。

可憐了,大元帥還陽來打轉咯,止不住格虎目淚紛紛,“不得了了格,

假使小主千歲有了長和短咯,萬里江山靠何人?”

申婉蘭說:“舅舅不必悲淚,哭就哭到小主啦,我這裏有辦法,等我帶三千兵馬,喬裝改扮,扮作武則天格官兵,帶木籠囚車,就說去解反叛格,一解麼解我們漢陽來就得格。”“啊喂,好辦法,好辦法。”肇申婉蘭帶三千兵馬,扮做武則天格兵馬,王欽曹彪做嚮導官,王欽、曹彪家有也有後代了,王文龍、曹文虎兩個小將。肇到相州府,拿相州官兵殺散,救到李旦,又救到鳳嬌小姐,又拿天官府抄家,又找到白玉兜褓鎮國之寶,交把鳳嬌,又到南通州,拿十樣景馬迪一殺,兩個尼姑賣到妓女院,拿廟宇燒啦得,又拿崔文德三公子還有陳近解元,統統帶到漢陽。小王李旦到了漢陽城啊,就和鳳嬌小姐拜過天地,成婚配對。肇武則天派狄仁傑到漢陽求和,小主李旦一想,不錯,我不如按兵不動,蹲堂塊坐山觀虎鬥。

不講小主李旦在漢陽城按兵不動,再講到六國兵馬大元帥薛剛,帶領一百二十萬兵馬。

兵馬隊隊動身走哇,趕到成都一座城。

一到到了成都,安營紮寨,大元帥端坐中軍虎帳,一班將軍參見元帥已畢,分站兩旁。薛剛拍動驚虎膽,“吳奇、馬贊聽令,本帥令你趕緊到湖廣房州,面見廬陵王,請示廬陵王,我們兵馬還是上房州,還是上九焰山。”吳奇、馬贊說:“得令。”肇吳奇、馬讚辭別元帥薛剛,擐上銀鬃馬,打馬加鞭早動身。

不講吳奇馬贊直奔房州府,經中另表一段情。

我們再講到當初紀鸞英小姐在葵樹林產了薛葵,帶了薛蛟又逃到黑龍村找到鸞英格舅舅。老書高頭叫丁一守,新書高頭叫丁守義,不要問,反正姓丁,拿薛蛟薛葵改姓叫丁蛟丁葵人兩個,黑龍村中暫安身。肇鸞英小姐親自做他們兩人格老師,白天教他書房把書念,晚上花園習武功,哪曉薛葵讀書不內,習武藝老內,個麼有書則長,無書則短,等到薛蛟長到十五歲,薛葵長到十三歲。格薛蛟是文武全才了,

提到文章文章滿,提到武藝武高強。

薛葵雖然十三歲,力大無窮,蓋世無雙。那一天弟兄兩個到四神廟捉到四個妖怪,得到四件寶貝,薛蛟得到一匹白龍駒,得到一根梅花亮銀槍;薛葵得到一匹黑馬,也得到一對八楞紫金錘。格紫金錘重了,不拉泡,一個四百斤,兩個八百斤。

衆位,薛葵是薛剛反唐這本書當中,四猛八大錘當中第一猛第一錘金錘大將。肇弟兄兩個迴轉家中,鸞英就想哇,弟兄兩個幹大了,拿真心話告訴他們。肇就拿薛家家怎樣怎樣格情況啊就告訴了薛蛟、薛葵,也按下不表。薛蛟薛葵那一天,聽見三三兩兩,謠謠言言,說湖廣房州的廬陵王啊,要搭綵樓臺要招駙馬。薛葵不懂事,才十三歲咧,對薛蛟說呱:“哥哥,可保湖廣房州格老頭子,家裏有一匹好馬,要摜綵球,哪個搶到綵球,就好弄一匹好馬騎,哥哥你說可對啊?”薛蛟一想,兄弟不懂事,順嘴說:“哎,對格,是的是的。”薛葵說:“哥哥,我們不如上房州去搶綵球,好弄到一匹好馬騎騎。”薛蛟說:“兄弟啊,母親不準去。”“揆於給母親曉得嘎,我們不好坐夜溜走啊。”肇弟兄兩個到了半夜,弄個枕頭了被窩裏,弟兄兩個偷偷起來,帶足路費,馬房牽出寶馬,擐上寶馬動身走,路途催趲。

經中言語省一省,趕到房州一座城。

一到房州,弟兄兩個肚子餓了格,找了一爿大飯店,坐下來格。薛葵說:“堂倌啊,肚子餓了,先點兩碗麪來喫喫。”堂倌說:“來了。”正在此時,門外間進來兩個人,兩個大塊頭,人有九尺高,足足籮口能粗格腰,一個臉上花花綠綠綠花,一個臉上半個青格半個紅格。不要問,你們總認得格,一個叫吳奇,一個叫馬贊。因爲吳奇、馬贊也趕到房州,齊巧也到了這個飯店裏,對下一坐,大花臉吳奇喊:“堂倌啊,拿面端得來給我們喫。”堂倌說:“客官啊,對不起哦,有先來後到,這個面啊,是這兩位小客官先喊格,要先端把他們。”吳奇說:“不要裏不嗦,果端得來,不端得來,我搗拳沒柄,我就要亂釘。”薛蛟不曾生氣啊,薛葵來了氣:“你格大塊頭,你塊頭大,就行蠻,你憑什麼要先喫這碗麪?”吳奇說:“憑什麼,就憑兩個搗拳。”薛葵說:“喲嗬,你格搗拳大就嚇人了,我也想喫麪,我也憑兩個搗拳。”搗拳一伸,吳奇一望:啊喲,兩個鬼鬼搗拳,手膀子像柴棒棒,不服氣,跑去背了,不中用,點總摁不動。對馬贊說,“兄弟啊,來幫幫忙。”弟兄兩個喫虧,出勁背,還是背不動,背背背背。哪曉薛葵倒火起來格,肩膀子搗鬼一顫,拿他們兩個走窗子口頭擐出去。

兩人跌在大街上,臉總紅到耳後根。

不講吳奇、馬贊被打走,再講弟兄兩個用過點心。格天來到綵樓臺底落,哪曉得湖廣房州啊廬陵王養到兩個公主,大公主金萍,二公主銀萍,吩咐大公主金萍到綵樓臺上拋繡球,公主娘娘來到綵樓臺上,燒燒香、點點燭,雙膝跪下來頭直鑿,“虛空過往神靈哎,

該應我家父王江山穩啊,綵球拋向大忠臣。”

拿綵球對下一摜,一陣風,綵球對薛蛟懷府裏一攻。薛蛟一把背住綵球,“哎,我搶到綵球。”薛葵一把背住,我搶到綵球,兩人總來下搶,兩人格力氣委該大,綵球一撕了兩半個。武國公馬登看見格,馬登說:“這個綵球是這個白臉搶到格。”薛葵說:“不要說絞話,你見他臉上長了白就他搶到嘎,才間我搶到格。”肇馬登沒辦法,拿他們兩個帶上銀鑾寶殿。我們簡單說說,兩個到了銀鑾寶殿上,打過拳,又開過弓,“咿喂,薛葵本事還要比薛蛟好。”廬陵王歡喜了,“我家兩個公主,你們姓甚名誰?家住何方?。薛蛟一想,不好報真名字,我姓丁,叫丁蛟,這是我兄弟丁葵,我們家住黑龍村。“好,

丁蛟丁葵聽封贈,大二駙馬你當身。”

正當此時,守門官啓奏,“千歲,有吳奇、馬贊求見千歲。”李顯太子吩咐,拿他們帶上銀鑾寶殿,吳奇、馬贊來到銀鑾寶殿,雙雙來跪下,小主千歲口內稱,口稱:“小主千歲,我三哥哥通城虎薛剛,到西涼六國借來了一百二十萬兵馬,已經兵馬進了成都,派我們兩個來請示你小主千歲,我們兵馬還是上九焰山,還是上房州來。”薛葵一聽,“呀,提到薛剛啊,

不是張三並李四,就是我格父親一個人。”

薛蛟一想:兄弟說得漏心話了,不如就說實話吧。肇就告訴廬陵王,我叫薛蛟,他叫薛葵,怎樣怎樣怎樣,這腔調一說。吳奇、馬贊說呀:“原來是兩個侄兒呀。”薛葵說:“我們怎是你格侄兒啊?”“怎不是的。我叫吳奇,他叫馬贊,交你家父親薛剛結拜弟兄,薛剛是我們哥哥,你可是我們侄兒啊。”薛蛟薛葵一聽,一點不錯,二人忙行禮,叔父叫拉兩三聲。

再講廬陵王吩咐薛蛟、薛葵,“二位駙馬,你們偷了溜出來麼,你家母親要擔心,你們趕緊迴轉黑龍村,省用你家母親掛念。過了幾天,我派人去接你家母親。”肇薛蛟、薛葵辭別廬陵王。

打馬加鞭動身走,哪肯遲得片時辰。

不講薛蛟薛葵迴轉黑龍村,再講廬陵王吩咐吳奇、馬贊趕緊上成都,叫薛剛帶兵上九焰山聚會。吳奇、馬贊走了,也不表了,再講京都皇城一段情。

再講武則天交大家商議,“不好哇,通城虎薛剛一百二十萬兵馬,銳不可當。

等他反上京都帝皇城,鐵打的龍廷就坐不成。”

老奸黨張天佐啓奏:“萬歲,少要擔心,休要害怕,微臣這裏有一計。萬歲,你只要出一個聖旨啊,到湖廣房州。

假意拿廬陵王召到金殿來即位,暗裏花將他喪殘生。”

武則天一聽,果然相信,“愛卿,講得在理,孤家依你。”跟手寫聖旨一道,上寫召請召請三召請,召請皇兒上皇城。聖旨寫好,交把張天佐。張天佐辭皇別駕,

帶了三千兵馬動身走,趕到房州一座城。

一到湖廣房州,廬陵王迎接聖旨。

聖旨上上下下看完成,腹中歡樂八九分。

廬陵王一想啊,到底母子骨肉連心,我是她親生兒子啊,她說她年紀大了格,不願理事了,叫我上皇城即位。對衆將說:“衆位愛卿,孤家準備進京,我家母后叫我去即位。”武國公馬登撩袍跪倒:“千歲,萬萬不能,依微臣看來,

就怕召你即位總是假,陷害你王爺是真情。”

李顯太子說呱:“愛卿,不必多心,母子骨肉連心,虎毒不把孩兒來喫,哪肯親手害親生,我定要進京。”肇馬登不曾勸得醒,一到夜,馬登吩咐家將動身,就拿張天佐捉得來,嚴刑拷打,張天佐被打了不得過,肇就拿真心話交代出來,而且叫他畫過供押。一到第二天,來到銀鑾寶殿,馬登說:“千歲,果然不假,張天佐已經招認,接你進京即位是假意啊,要陷害你千歲是真情。你不相信,拿張天佐帶上銀殿。”肇拿張天佐帶上銀鑾寶殿,張天佐來到銀鑾殿,冤枉喊了不絕聲,“千歲,冤比海深,馬登拿我捉起來嚴刑拷打,我被打了不得過,所以招認格,所以啊,我說格總是假話。”哎喂,廬陵王相信了,“我把你大膽馬登,膽倒不小,竟敢私設公堂,拷打朝廷命官,本則要判你罪,因爲你是老臣,老臣暫時記過,不准你下次再做。”馬登氣塌塌,肇辭王別駕迴轉家中不表。

再講廬陵王一到第二天,就跟隨張天佐動身。一走走到大街上,看見馬登身披麻衣重孝,來下化紙。廬陵王說呱:“馬愛卿,你爲何要蹲堂化紙啊,穿麻衣重孝啊?”馬登說:“千歲啊,我不是爲我家人化紙噢,我是爲你千歲化紙。你到京都皇城,將來要犯法,背殺,沒得人化紙把你,所以我提前化點紙把你。”

格廬陵王聽見這一聲啊,氣到死去又還魂。

“我把你馬登膽倒不小,竟敢詛咒孤家,手下捉拿馬登。”馬登說:“不要捉,我走了。”馬登溜走了。再講廬陵王跟隨張天佐,出得房州,大概走了兩天格路程,張天佐哈哈大笑,“呵,李顯,李顯,你不要做夢了,召你進京不是叫你即位呱,要將你送命。”吩咐拿廬陵王捉起來,打入木籠囚車,帶上京都皇城。廬陵王曉得不得了了格,對木籠囚車裏一坐哇,放聲痛哭:“地方救命,地方救命哎。

哪個救到孤家殘生命啊,一重恩報九重恩。”

哪曉廬陵王木籠囚車喊救命啊,來了英雄一個人。

哪一個?武國公馬登。身坐黃驃馬,手拿金背大砍刀,殺過來,“小主千歲,少要擔心,休要害怕,馬登救你來了。”張天佐吩咐兵丁用亂箭射他。肇三千多兵丁人,箭如飛蝗,“嚓嚓嚓”。馬登端坐黃驃馬上,舞動金背大砍刀,括動風聲。

舞起金背大砍刀賽渥閃,划水不進半毫分。

哪曉得隨你馬登本事多好,人不是機器啊,盡顧舞舞沒得力,一箭對他肩膀上一釘,還有一箭對黃驃馬屁股上一射,格一匹馬喫得驚,翻蹄亮甲,奔走如飛。馬登就對馬身上一伏,眼睛閉緊了,

耳邊只聽風聲如雷響,蹦縱如飛早動身。

馬登格馬走到離黑龍村不遠格地方,停下來格,馬登中了箭了,流血過多,眼睛發昏,渾身痠麻,不好了格。

跟斗栽倒塵埃地,神木不知半毫分。

哪曉得馬登命裏不該死哇,來了三位救命人。哪三個?紀鸞英小姐交薛蛟、薛葵。怎得來格?書中暗表,因爲薛蛟薛葵迴轉黑龍村,見到母親紀鸞英,怎樣怎樣情況一說。格天母子三個外出打獵散心,騰騰空聽見馬掛鸞鈴吭啷啷,馬上掉下一個金甲金盔格將軍,弟兄兩個跑去一望 ,“哎呀,不是張三並李四,是馬叔叔。”跟手背住他,“馬叔叔,醒來醒來。”

人不傷心心不死,捶捶拍拍轉還魂。

馬登還陽打轉,一望,哎呀,兩個侄兒:“侄兒,不好了呱,禍比天高,廬陵王被奸黨捉拿,用木籠囚車解上皇城,你們趕緊去救他。”肇紀鸞英小姐拿馬登救到黑龍村養傷不表,後文自有交代。

再講到薛蛟、薛葵,一個拿錘,一個拿槍,擐上寶馬。

打馬加鞭動身走,直奔京都帝皇城。

路途催趲不耽擱,金斗潼關面前呈。

經過金斗潼關,遇到潼關大帥尚元培家母親尹氏老太太。尹氏老太太心良好,拿他們帶出潼關,弟兄兩個來到皇城。薛蛟說:“兄弟啊,我們要改扮改扮,扮做打賣拳格。”弟兄兩個個天子來到大街上打賣拳。哪曉弟兄兩個打拳來賣藝,來了一位小將軍。哪一個?青州侯武三思家兒子,金臂二郎武廣。這武廣本事好了,號稱金臂二郎,用一對銅錘,萬夫不當之勇。這個武廣來到校場一望,哎喂,這兩個小朋友單刀對花槍,武藝高強,武廣走到前間雙拳一抱,深深一禮,“請問二位小英雄尊姓大名?家住何方貴地?”薛蛟說呱:“不敢,小地方,黑龍村,我叫丁蛟,這是我兄弟丁葵,請問這位公子,貴姓大名。”武廣說:“我就住堂京都皇城,我父親青州侯武三思,我就叫做武廣,你們二位小英雄本事很好哇,我願意交你們結拜弟兄。”薛蛟一想,原來是冤家對頭。但是一想,他是青州侯家公子,我們不如假意交他結拜麼,我們要探聽廬陵王格消息,所以一面答應,這遭三位小英雄跪下來,拜了八拜。

結拜兄弟人三個,更改沒得半毫分。

一排,薛蛟十五歲,武廣十四歲,薛葵十三歲,所以薛蛟老大,武廣老二,薛葵老三。肇帶上王府,喂,弟兄三個天天蹲做堆,談談歡喜了。哪曉個天武廣說呱:“哥哥、兄弟,明朝我啊,要跟我父親上午朝去有要事。”薛蛟一想啊,我們要聽廬陵王格消息麼,最好跟他上午朝,“兄弟,我們兩人跟你同去可好?”“咿喂,要同去不曉父親格答應?”“不要緊,我們扮做書童。”肇兩人扮做格書童,一到第二天,金臂二郎武廣交他一個叔叔叫武通。衆位,這個武通啊,書中暗表,就是當初武英超家後代,因爲投奔秦家,秦家曉得武三思不是好東西,就派這個武通到武三思家臥底。一到等二天,來到八寶金殿,哪曉武則天端坐金殿,張天佐啓奏:“萬歲,已經拿廬陵王帶得來了。”“好,將廬陵王傳到金殿。”

李顯來到金殿忙行禮,母后叫啦兩三聲。

武則天假仁假意,步下龍廷,御手相攙,“皇兒,免禮平身。皇兒,召你進京,非爲別事,你家母后我年齡高大,我準備拿皇位傳把你。”“哎呀,多謝母后。慢來慢來,你要即位。要答應我三個條件,第一,這個大周國號不得改;第二,我這個手下格臣子原來做多大還做多大,老套頭班子不能動;第三,要拿通城虎捉起來碎屍萬段。

三個條件依到我,皇位傳把你當身。”

廬陵王一聽:“母后,我寧可不要皇位,寧可不要殘生命,要答應三個條件萬不能。”哎喲,武則天來了火:“大膽孽子,不答應三個條件,不但皇帝沒得把你做。”吩咐,“左右聽令,

拿這個瘟李顯推到法場上,腰斬兩段不容情。”

可憐廬陵王被綁赴法場,拿他對將軍柱子上一捆,頭髮打開來,對將軍柱上一繞。

監斬官,坐法場,威風凜凜,

劊子手,拖鋼刀,只等時辰。

催命鼓敲了咚咚響,落魂炮放了不絕聲。

哪曉廬陵王命裏不該死,來了兩位小英雄。

哪兩位小英雄?薛蛟、薛葵到了格。因爲薛蛟薛葵假扮書童,跟金臂二郎武廣上午朝門,聽見放落魂炮要殺廬陵王。弟兄兩個來了火,薛蛟走前間,薛葵走後間,走到法場中間,薛蛟起來一槍,劊子手對旁邊間一倒,命喪黃泉,跑去一把拿廬陵王背過來,拿他格繩解過來,拿他對馬上一抱,一馬雙馱兩個。哪曉個堂報,“不得了,有人劫法場。”金臂二郎武廣手提銅錘追得來,“嘿,兄弟,哥哥,你們爲何要劫法場?”薛葵哈哈大笑,“告訴你,我們不叫丁蛟、丁葵,我們叫薛蛟、薛葵。

我們交你結拜弟兄總是假,搭救廬陵王是真情。”

武廣一聽,“喲嗬,赫赫有名的金錘大將,我正要會會你。”拿起銅錘,就交薛葵打起來,四柄錘上下翻飛,打到四十回合,八十個照面,不分勝敗。哪曉武通來旁邊間看見格,呀,兩員小將武藝高強,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吩咐鳴金收兵。哪曉得鑼一敲,武廣沒得辦法,只好退兵,“叔叔,爲何正打了起勁,要叫我退兵。”“侄兒啊,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快點跟我走,保護萬歲。”這遭帶了武廣進了午朝門,吩咐拿午朝門關起來。薛葵追到午朝門來了火,就拿個八楞紫金錘湊午朝門高頭敲了三下,你只要想,格種城門總被他震搖起來,銅釘震拋拉兩個,所以這回書就叫金錘大將薛葵錘震午門。薛葵錘震午門一想啊,我不能盡顧蹲堂,我要趕緊追上哥哥。

追了薛蛟動身走,魯王府到面前呈。

書要簡短,薛蛟、廬陵王、薛葵逃到長壽魯王府,魯國公程咬金拿他們了夾牆洞洞裏,像上回子李大勇也是被了夾牆洞裏。肇老千歲又交夫人裴氏商議商議,格裴氏來頭大了,花頭大了,是裴元慶格姐姐,“王爺,不要緊,我們如此如此,設計設計。”衆位,裴氏夫人究竟用什麼妙計,待小學生慢慢地道來。

再講青州侯武三思,交京遼大元帥張天俄,追得來,追到兩遼王府。經過兩遼王府來到長壽魯王府,見到程咬金,“老千歲,我們要搜查搜查。”老千歲說:“你果有聖旨?”“沒得。”“格有金牌?”“ 沒得。”“沒得不要想搜。”“我們才間看見反叛溜你家來格,一定要搜。”程咬金說:“你搜出來,我把條命你,搜不出來,你不得過身。”哪曉進去搜,八處裏總搜到了,一走走到程咬金家夫人堂樓啊,看見格大大櫃子裏“轟隆”一響。武三思一想,妥了格,反叛肯定躲了這個箱子裏,對裴氏說:“夫人,你拿這個箱子開過來給我們望望看。”夫人說:“這個箱子不好開噢,這個箱子鑰匙麼來我家王爺身邊。”肇吩咐拿程老千歲請得來,程老千歲說:“要開可以格,要到金鑾殿才肯開咧,不然我這肚裏寶貝多,給你們拿走不得了。”武三思以爲反叛躲了櫃子裏頭,隨手吩咐軍兵,拿櫃子抬走。

抬了櫃子動身走,金殿早到面前呈。

一到金殿,擊鼓撞鐘,女皇武則天坐殿。程咬金來到金殿,“萬歲,

總說沒得冤枉事啊,這件冤枉海能深。

萬歲,武三思交京遼大帥張天俄,到我家亂搜,

他搜反叛總是假哇,謀佔我家寶貝是真情。”

武三思啓奏:“萬歲呀,程咬金私藏反叛,不相信,來這個櫃子裏面。”拿櫃子抬到金鑾殿,程咬金做鬼抖抖觳觳,拿鑰匙拿出來,一開,箱子蓋頭一枵,哪曉一個梅香叫春桃,走櫃子裏倒出來格,“梅香,爲何躲了櫃子裏?”梅香說呱:“我家老夫人對我說格,請瞎先生排八字格,這一天就怕三光,所以拿我鎖了箱子肚裏。”程咬金來了勁了,來勁了,“萬歲啊,你望望看啊,他們兩人害人,害我私藏反叛,我家家裏許許多多寶貝,總給他們偷走了格。叫聲:萬歲啊,

今朝不爲老臣把冤伸,我撞死在金殿了殘生。”

武則天一聽,就想了,你們兩個老朋友,怎思量到交老半吊子作對,吩咐,“老愛卿,不必悲淚。”吩咐武三思交京遼大帥張天俄,“你們膽倒不小,竟敢搜程老千歲格家,孤家命你們賠償一千兩黃金。”

兩個奸黨聽見這一聲,恨不得氣死又還魂。

程咬金聽見這一聲,暗裏花笑了肚裏疼。

再講到武則天又對程咬金說:“老千歲,我有一件大事請你幫忙,當初也是你做媒人格,我家有個老妹子,終生許配潼關大帥尚元培,請你拿我格老公主,送到潼關交尚元培成婚配對。”程咬金說:“萬歲啊,要叫我去送親啊,要答應我二個條件。第一,我要拿一家門總帶了去,我要順便走潼關,迴轉我山東斑鳩鎮老家,我要祭祭祖;第二,我許多格家產哎,我帶了動身,任何人不能搜我。”萬歲說:“好,把一道聖旨你,任何人總不準搜你。”這遭程咬金歡喜了,拿廬陵王作個男扮女裝,拿薛蛟、薛葵扮做馬童。個天拿老公主送了動身,

路途催趲不耽擱,潼關早到面前呈。

書要簡短,送到潼關,公主就交潼關大帥尚元培拜堂成親。肇程咬金辭別大帥尚元培,帶了廬陵王、薛蛟、薛葵、滿家眷等,坐了車馬動身走,此言丟開慢談論。

再講到老奸黨李成業曉得格。李成業一想,咿喂,老半吊子花頭大咧。

就怕送親祭祖總是假,帶走反叛是真情。

李成業帶了三千鐵甲騎兵,

打馬加鞭動身走,哪肯遲得片時辰。

一追追到黃河岸邊,“程老千歲,不要走,我李成業來了格。”程咬金曉得不對,這個老賊不是好東西,正好上了船。李成業來到河邊上,見到一班人上了戰船,來下發躁。正來下發躁,一條小船開得來,“喂,梢公,拿我擺渡過去。”哪曉李成業對格小船上一坐哇,倒了黴了,這小船高頭搖櫓格是徐茂祖,算到這個事情,派得來扮做搖櫓格,開到河當中,拿起來弄船一翻,拿李成業喫得小半飽水,捉住得格,一捉捉得送到中軍帳。廬陵王一看,“我把你李成業,李成業,你膽倒不小,竟敢要追殺我。”吩咐,“左右刀斧手聽旨,

拿李成業推出轅門外,腰斬兩段不容情。”

程咬金說:“千歲,萬萬不能,李成業到底也姓李,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來,所以啊,看老祖宗格份上,不要殺他。”這遭千歲一聽,果然相信。程咬金吩咐拿李成業格衣裳脫啦得,拿他鬍子刮啦得,替他塗脂抹粉,拿女子衣裳穿起來,放他逃走。

不講李成業逃走,再講到廬陵王帶了衆家人等到九焰山聚會,吩咐:“薛蛟、薛葵啊,趕緊去接你家馬叔叔和你家母親紀鸞英。”

小弟兄兩個打馬加鞭動身走,黑龍村到面前呈。

一走走到村頭上,看見一個年紀大格來下上吊,一轉轉過來一望,不是旁人,丁一守。弟兄兩個說:“舅老老,爲何要上吊?”丁一守聽見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外孫哎,不得了哇,你家馬叔叔交你母親紀鸞英被假薛剛騙走了了。”衆位,到底他年紀大啊,牙齒不關風,不曾說得大清楚。薛葵聽見格薛剛啊,不曾聽見格假字,只當薛剛拿母親交馬叔叔騙走了格。肇弟兄兩個跟手追,哪曉事有湊巧,一追追到個人,齊巧薛剛一百二十萬兵馬到了,領兵開路先鋒是羅克汗,這遭薛葵看見了格,一歇歇薛剛來了格。薛葵執指一指:“你是何人?”薛剛說:“我是大元帥薛剛。”“就要找你啊 ,你拿我母親交我馬叔叔總騙走了格。”肇薛剛交薛葵交戰,父子兩個對打,薛葵本事好了。戰到二十個回合,拿薛剛生擒活捉。”舉過頭頂要對下摜了,吳奇、馬贊看見格,“侄兒啊,萬萬不能摜,他是你家父親。”薛葵一聽,拿他對下一放,薛剛臉脹了通紅,肇回頭說明情況。薛葵一想:呀,原來是假薛剛,不是真薛剛捉住我家母親交叔叔格。薛剛端坐中軍帳,薛蛟、薛葵走到前間忙行禮,一個喊三叔叔,一個喊父親。薛剛一想,我是六國兵馬大元帥,被兒子舉過頭頂,撂這個沙場上難看了,吩咐:“左右武士聽令,

拿薛葵推出轅門外,腰斬兩段不容情。”

薛蛟雙膝對下一跪,“三叔,萬萬不能,

如果將兄弟身喪命啊,要躁壞我格三嬸嬸一個人。”

吳奇、馬贊也跪下來幫求情。薛剛就想了,虎毒不把兒來喫,我是嚇嚇他格,拿他赦到中軍帳,“兒啊,侄兒,命你們兩個人趕緊追趕假薛剛,要救到馬叔叔交你家母親,如果救不到,要將你們兩人喪殘生。”肇薛蛟、薛葵辭別薛剛就動身。薛剛又想,不能依賴兩個小朋友,親點兩萬精兵,跟後間追。

再講薛蛟、薛葵打馬加鞭,走到順龍村,齊巧不巧,見到自己舅舅紀龍,因爲紀龍當初臥虎山失散,就隱居在順龍村。肇舅舅外甥見面,拿這個事情一說。紀龍說呱:“你們趕緊到前間三王鎮,三王鎮是個重鎮,三岔路口,好去救你家馬叔叔交你母親紀鸞英。”薛蛟、薛葵一聽,果然相信,辭別舅舅紀龍。

打馬加鞭動身走,三王鎮到面前呈。

一到三王鎮,太陽要落山了,走到一座飯店門口。薛蛟說:“店小二,我們夜裏住你這個飯店。”店小二說:“萬萬不能,已經有前站官兵來打過招呼,馬哨有三千兵馬,還有木籠囚車要住我們這個地方,閒雜人不準住。”薛蛟一想,我就是要想這木籠囚車,袋袋裏摸出十兩銀子,“小二哥,小意思啊,十兩銀子,送把你買茶不解渴,買飯不充飢,買酒喝不醉,買點潮菸燒燒,旱菸敲敲。”店小二歡喜了,十兩銀子幹多錢了,偷了家去塞把小兒子買到半畝田。“嚯託”,銀子對袋袋裏一落,“來噢,你們住這個店裏啊,好房間沒得住,後院有三間草棚,專門堆草格,你們住了裏頭,我拿門反鎖起來,你們來裏頭不能做聲呱。”“好格呢。”肇兩人住進去格,店小二拿門一反鎖,不表。

再講到假薛剛你曉是哪個?京都皇城武剛。冒充薛剛,騙紀鸞英和馬登的。他們拿兩人木籠囚車解到三王鎮,而且武剛就住了這個店裏。武剛說:“店老闆,你們店裏格有閒雜人住了堂?”“沒得,沒得,我要搜搜咧。”這遭拿燈籠火把八處裏搜,一搜搜到後院,“這三間房子門怎鎖格?”“喔,這三間房子裏頭是堆草格。”“果可以拿門開過來給我們望望呀?”

店小二聽見這一聲,嚇得三魂少二魂。

店小二眼睛一鞭,花頭來了格,“將軍啊,不好進去搜哇,這個毛草棚棚裏,出得妖怪狐狸精,狐狸精要偷頭格。”武剛一聽,喲,還有妖怪要偷頭咧,“兵士們,你們哪一個有膽量啊,拿門開過來進去望望,賞銀五十兩。”哪曉兵士沒得哪敢,爲何?被嚇住得格,不要當真有妖怪拿頭偷拉得不上算。哪曉打更格更夫聽見格,更夫就想,我天天來堂打更格,這茅草棚棚裏堆草,哪塊來格妖怪啊,等我進去望望麼,好弄到五十兩銀子,所以這個更夫當面答應進去。肇用鑰匙拿門一開,更夫拿頭一伸,不料薛蛟、薛葵一個站了門這間,一個站了門個間,見到更夫拿頭對裏一伸,薛葵一把背住他格頭髮,薛蛟搭起一腳,個一腳力道大了,千斤哨力,所以頭被背住得,身段對外一斜,不好了格,頭被拋下來格,身段對外一倒,頸脖子血對外直,更夫被弄殺得格。店小二歡喜了,我原說有妖怪偷頭,你們不相信,沿能頭被偷啦得格。武剛說:“也當真有這個妖怪嘎,四轉弄鬆香乾柴替我堆起來,煨拉他拉倒。”

薛蛟、薛葵聽見這一聲,急到千鈞發一根。

“情喪要燒我們弟兄兩個。”兩人竄出來格,“我們妖怪來了格。”竄出來,手拿八楞紫金錘,就對武剛格頭上一釘,“叭”,

大紅腦子淌鮮血,活跳鮮魚喪殘生。

肇拿官兵殺散了,正好薛剛兩萬兵馬也到了。肇打開木籠囚車,薛剛交紀鸞英夫妻會面,又交馬登弟兄會面。

帶了兵馬動身走,九焰高山去安身。

一到九焰高山見到廬陵王,大家商議,來九焰高山操兵練將,準備反上皇城。

不講薛剛九焰高練兵將,再講皇城一段情。

再講三齊王李成業,逃到京都皇城,金殿上啓奏:“萬歲,不得了哇,薛剛一百二十萬兵馬屯紮九焰山,

如果反上京都帝皇城,你鐵打的龍廷坐不成。

最好趁他兵馬毛羽未豐,派兵征剿九焰高山。”武則天一聽,果然相信,“老愛卿,說得在理,一面依你。”對文武百官說:“衆家愛卿,哪一位愛卿代孤家領兵帶將攻打九焰高山?”青州侯武三思啓奏:“萬歲,只有我格兄弟武承嗣武藝高強,還有你格侄女兒武鳳娘用盤竹槍有萬夫不當之勇。

他父女兩個哇帶兵去出征,何愁江山不太平。”

女皇武則天一聽,果然相信,跟手傳下聖旨,封武承嗣爲剿寇大元帥,武鳳娘爲前部開路先鋒,帶兵二十萬,攻打九焰高山。武承嗣交武鳳娘父女兩個辭皇別駕,擇過吉日,祭過帥旗,點起二十萬兵馬。

兵馬隊隊動身走,九焰高山面前呈。

九焰高山軍師先生徐茂祖老早算到格,派薛蛟出戰。薛蛟白盔白甲,身騎銀鬃馬,手拿梅花亮銀槍,一來來到沙場上。武鳳娘對他一看,哎喂,薛蛟委該漂亮,貌賽潘安,勝過宋玉,一眼不眨望好了。薛蛟說:“呸,我把你格妖韶,你不要對我相,相啊相,我替你開片,眼睛對我擠,我拿槍尖走你鼻子尖下挑到腳底。”一槍戳得來,武鳳娘不敢怠慢,擺動盤竹槍交他急架相還,殺到四十回合,八十照面。

薛蛟越殺越有力,武鳳娘久戰少精神。

武鳳娘打馬就逃,薛蛟緊追不捨,一追,上了她格大當。武鳳娘回過來一鏢,明槍好躲,暗箭難防,薛蛟一偏,一鏢中了左肩,鏢高頭有毒藥格,薛蛟肩膀發麻,伏鞍溜了。這一匹寶馬,

如飛動身走,嶽影高山面前呈。

一走走到嶽影山馬停下來,薛蛟走馬高頭摜下來格,昏迷不醒。書要簡短,嶽影山一個老太太叫洪月姑,洪月姑啊本事好咧,帶兩個徒弟,一個叫鳳蓮,一個叫武鳳娘。姊妹兩個,她家丈夫在世格辰光呢,有兩根盤竹槍,盤竹槍是野鹿筋扳格,能軟能硬,本來一雄一雌,雄格比雌格長三寸。肇洪月姑老太太,就把一根雄槍送把鳳蓮,一根雌槍就送把武鳳娘,武鳳娘就着得氣啊,所以不辭而別,迴轉京都皇城,回到父親身邊,就帶兵征剿九焰高山。簡單說說,洪月姑拿薛蛟救活得,兩人拿起來一談啊,這遭跟隨薛蛟來到九焰高山,洪月姑老太太出戰,要勸武鳳娘投降,武鳳娘不肯,結果鳳蓮交她交戰,一個是師姐,一個是師妹,哪曉姐姐厲害,妹妹不是對手,武鳳娘喫敗仗。

打馬加鞭逃了走,海角蒼蒼去逃生。

所以一打九焰山,武承嗣喫敗仗,迴轉京都皇城,拜見萬歲,“不得了,九焰山厲害咧,喫敗仗。”李成業啓奏:“萬歲,有紫荊關總兵白守雲,白守雲家有三個兒子了,白文龍、白文虎,特別第三個兒子白文豹,號稱銀錘大將,萬夫不當之勇。

只要他父子四個去出征,哪愁高山不太平。”

女皇武則天一聽,果然相信,聖旨一道,交把李成業。李成業帶了聖旨,來到紫荊關,聖旨開讀,白守雲一聽,呀,要召我進京攻打九焰山實在不敢。肇交夫人商議商議,夫人說呱:“老將軍,我們交薛家家沒得冤仇,你征剿九焰山最好不要真打,假意打打,最好第三子白文豹不能帶身邊,因爲他格武藝高強,如果傷了九焰山格兵馬哇,對不起薛家家。”肇就不曾把第三個兒子白文豹曉得,一到第二天白守雲老將軍,帶白文龍、白文虎跟隨李成業進京。

打馬加鞭動身走,三岔路口面前呈。

一走走到三岔路口,三子白文豹追得來。白文豹怎曉得格?因爲白文豹躲了屏風後間聽見格。白文豹爲何追趕父親?因爲白文豹就不服金錘大將薛葵,久要想會會薛葵,好勝,所以走半路上追得來,一定要跟父親白守雲進京。白守雲沒得辦法,“兒啊,你要進京,不能多事,要聽話了。”“曉得。”一來來到京都皇城,父子四個來到金殿,二十四拜,俯伏金階,口稱:“萬歲,萬歲,萬萬歲。”哪曉正在此時,武則天交武士,父女兩個來金殿下棋,不曾聽見他們喊,所以就不曾睬他們。哪曉三公子白文豹一看,“咿喂,萬歲女皇交老頭子來下下棋,不睬我們啊。”白文豹是暴躁性子,跑去一把拿武則天格父親武士,雙手舉過頭頂。

白守雲來看見,嚇得三魂少二魂。

白守雲說:“兒啊,你膽倒不小,拿皇帝格老子舉起來,快點放下來。”白文豹聽父親格話,拿他對下一放,武士格老賊心裏難過了,“我把你白文豹,白文豹,你當點心,將來遭到我格手哦,我不剁你格千刀不稱心。”武則天女皇一看,只見白文豹英雄氣概,相貌堂堂,一想啊,雖然拿我父親舉過頭頂,我現在啊,要用人了,要攏絡人心,不但不怪罪,要封他一封,

白文豹前來聽封贈啊,御兒幹殿下受皇恩。

何謂御兒幹殿下哇?就是女皇格乾兒子。這遭傳下聖旨,封白守云爲兵馬大元帥,封白文豹爲開路先鋒,封白文龍、白文虎爲解糧官。老奸黨武士就想了,我被舉過頭頂,我要報仇咧,“萬歲啊,最好讓我做總監軍,監督他們。”女皇武則天一聽,果然相信,拿武士封做總監軍,肇白文豹點起兵馬。

兵馬隊隊動身走,九焰山到面前呈。

一到九焰山出戰,徐茂祖老早就算到格,吩咐九焰山衆英雄,輪流換落交白文豹交戰,每人只准打三個回合,車輪戰,所以啊,天天交戰,白文豹天天傷不到人。哪曉武士吩咐,“再剩三天,打不下九焰山就是犯法,你們父子四個總要被殺。”哪曉得九焰山徐茂祖還有一計,派吳奇、馬贊拿白家軍的糧草統統燒啦得,白家軍沒得糧喫,九焰山上用饅頭計。何謂饅頭計啊?就吩咐軍兵扮做老百姓,來山坳子裏開起饅頭店,皇上格兵馬沒得糧喫嘎,就到格店裏喫饅頭,不但喫饅頭,還送饅頭給他帶回去,所以白文豹格兵馬軍心一亂,就投奔九焰高山。白文豹個天來到監軍營帳,哪曉武士來下尋歡作樂,哎喂,弄這些妓女來下談唱吹笙,看見白文豹一到,他就吩咐兩個妓女去拉攏白文豹,白文豹假意歡喜:“你們上這兒點來”,那兩個妓女走到他門口,背住兩個妓女的耳朵拿頭對門幫上一磕,

大紅腦子淌鮮血,活跳鮮魚喪殘生。

白文豹想,你個老賊,我們來戰場上賣命,你蹲堂尋歡作樂,請你咧。一把拿老賊武士舉起來,舉過頭頂,一摜,

大紅腦子淌鮮血,哪塊還有命殘生。

消息傳到京都皇城,武則天一聽,那還了得,隨手吩咐值殿將軍帶三千兵馬,到紫荊關拿白文豹家母親捉上京都皇城,這遭值殿將軍兵馬帶了動身走,到紫荊關拿白文豹家母親捉起來,關進木籠囚車動身走,直奔京都帝皇城。

哪曉老夫人命裏不該死,來了許多救命人。

哪些人?九焰山軍師先生徐茂祖老早算到格,派吳奇、馬贊帶兵短劫木籠囚車,拿老太太救到九焰高山。肇徐茂祖又用計,吩咐薛葵下山交戰,要拿白文豹引得來交母親會面。簡單說說,薛葵交白文豹交戰,戰到四十個回合,假意喫敗仗,白文豹追了。

追了薛葵動身走,荒郊早到面前呈。

一到荒郊野地,白文豹家母親來了格,“孽子,還不快來拜見爲母。”白文豹雙膝來跪下,親孃叫啦兩三聲。老太太執指一指:“我把你孽子,你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你不幫助唐朝,反而幫武則天,你是不忠;你不聽父親之命,不歸降九焰高山,你是不孝;你家母親我是九焰山英雄救格,你反而交九焰山做對,不仁;你不忠不仁、 不孝、不義,還不快點歸降九焰高山?”白文豹最孝母親,最聽話。就歸順了九焰高山,薛剛交他結拜弟兄,薛蛟、薛葵來叫他三叔叔,不表了。

再講李成業和武則天商議,隨手到沙陀國說了他兄弟李孝業,李孝業是沙陀國狼主,帶了許多格兵馬,他們兩人並起來十二太保咧、十二個兒子,

帶了兵馬動身走,攻打九焰山不容情。

一到九焰山,擺起八門金鎖連環陣。這八門金鎖連環陣厲害了,裏頭還有連環柺子馬。薛剛沒得辦法破,程咬金知會他到新唐山請了羅家家後代羅昌、羅英。羅昌不曾肯去,二公子羅英帶鉤鐮槍手,大破八門金鎖連環陣,就拿李孝業打敗了。李成業迴轉京都皇城,又想了,我家有一個門生,玉門關總兵何昌,他有三千火焰兵,拿九焰山燒做火海。

這遭帶了火焰兵動身走,直奔九焰山定輸贏。

哪曉得徐茂祖未卜先知,老早算到格,吩咐拿九焰山二門以後,四轉挖起壕溝,放水灌滿。所以何昌帶兵,到了九焰山,四轉團團圍困,吩咐放火燒山。

火勢騰騰了不得,火光沖天怕壞人。

又請來許許多多的畫士,畫起火焰進展圖來,迴轉京都皇城奏於武則天,九焰山統統被燒啦得格。女皇武則天歡喜了,狄仁傑啓奏:“萬歲啊,你格江山是走花燈上興得來格,現在大獲全勝,八月半再來大興花燈。”不講京都皇城大興花燈,再講通城虎薛剛曉得格,帶了衆英雄兩萬精兵,到京都皇城大鬧花燈,拿京都皇城打了一塌糊塗,打出皇城。海登州總兵熊傑,熊傑家有三個兒子了,熊天文、熊天虎,三子熊天慶,號稱鐵錘大將,追趕薛葵,哪曉薛葵拿他們生擒活捉,所以九焰山又多到一員勇將,鐵錘大將熊天慶。

再講到女皇曉得格,李成業又啓奏萬歲,還有一個好本事,洛陽大帥雙棍將軍邱奇厲害了,要邱奇帶兵征剿九焰山 ,而且拿邱奇家屬統統帶到京都皇城。不料徐茂祖老早算到,派吳奇、馬贊暗暗進京,拿邱奇格家屬統一救到九焰山,所以雙棍將軍邱奇啊,又投降了九焰高山。武則天沒辦法,派武三思帶兵馬征剿九焰高山,武三思家兒子武廣啊,武三思身邊還有大將叫武通,武通是武英超家後代,武通暗通九焰山,假意喫敗仗,被薛葵捉到九焰山,用起計策來,身上總弄壞了,這遭困了營帳啊,就暗暗拿真情告訴這個武廣。哪曉武廣本來不是武三思格兒子,是秦家家後代,姓秦名文啊,被滿門抄斬格辰光,他家奶媽拿他抱了手裏,武三思看見奶媽長了體面,就拿奶媽佔爲妻子,就拿他當自己格親生兒子,所以叫武文教他文武之藝,這遭武通就拿這個事情告訴武廣,現在不叫武廣,叫秦文了,秦家後代,這遭反出了營帳。本來要拿武三思捉起來格,因爲秦文見他有養育之恩,所以放他逃命,所以九焰山又得到一員大將,銅錘大將金臂二郎武廣。再講武三思喫敗仗,

兵馬慌忙逃了走,荒郊早到面前呈。

到荒郊野地,安營紮寨。一到夜晚黃昏,武三思出去散心,一走走到前半間,看見一個漂亮女子,渾身穿了雪白,來墳邊上悲淚啼哭。武三思跑去一望啊,一個絕色美女。爲何悲淚啼哭?

衆位,書中暗表,這個美女不是旁人,狐狸精變格。狐狸精說:“我家丈夫亡故啊,所以我悲淚啼哭。”武三思見他特別漂亮,拿她帶到營帳開心,就交她成親。這個狐狸精自稱花月姑,武藝高強,所以二次帶兵攻打九焰高山,這個花月姑上陣了。哪曉薛蛟出戰,一望:依喂,薛蛟小夥子漂亮了,白袍小將。花月姑假意喫敗仗,拿他引到山神廟,一口妖氣,就拿他噴滾下來。拿他身上衣裳脫啦得,捧了懷裏交他成其美事,就拿薛蛟格元陽統一吸光了,花月姑走了格,薛蛟奄奄一息。

哪曉薛蛟命裏不該死,來了一位大仙人。

香山李靜大仙,拿薛蛟救了還陽打轉,又把他一粒固陽丹,說你明朝再交她交戰,她再交你成美事,你拿她嘴裏格珠喫啦得,她道功就沒得格。肇薛蛟謝謝仙人,迴轉九焰山,第二天又出戰,花月姑一望喲,這個薛蛟還不曾送命唉,又用老辦法,拿他引到廟宇,又交他開心成親。哪曉薛蛟有固陽丹含了嘴裏,所以花月姑不能力敵,迷迷糊糊,嘴裏一顆珠吐出來,光彩奪目,薛蛟啊嗚一口,拿這個珠喫啦得。狐狸精一想,不得了了呱,千年道功沒得格,跪下來求,隨你多求喔,不睬你哦。哪曉花月姑迴轉營帳,一到夜困了牀上啊。武三思夜看兵書,一進門,唉,我這個營帳倒哪裏有狐騷臭格,一望,牀上困一個毛頭毛臉,狐狸尾巴總露出來格,所以武三思拿寶劍拿出來,一劍,

就拿狐狸精斬兩段,活跳鮮魚喪殘生。

所以武三思喫了敗仗,逃回京都皇城。薛剛一百二十萬兵馬,進攻京都皇城,一打打到金斗潼關,潼關大帥尚元培開城投降,消息傳到京都皇城。武則天交文武百官想想沒辦法,皇榜張掛午朝門。

不講張掛皇榜,再講鐵板道人格徒弟叫驢頭太子。這驢頭太子啊,是武則天交薛敖曹格兒子,養出來驢頭人身,難看哎,撂啦得格。鐵板道人帶到高山,已經學會武藝,武藝高強,替他取名叫李宗元。吩咐他下山,驢頭太子揭下皇榜,來到金鑾殿上雙膝跪下,母后叫啦兩三聲。武則天一想,要用人了,不要問他難看不難看,就認了他皇兒,封做兵馬大元帥。驢頭太子帶了兵馬到潼關交薛剛交戰,驢頭太子厲害了,他有暗器,有個馬前管,就是馬前半間有根管子,還有一個腳踏弓,他一聲交你交戰打不過,肇拿腳一踏,自動有五毒神彈,就走管子裏打出來,百發百中。結果薛剛四十八員大將,總中了他這個毒彈,困在營帳之內,昏迷不醒。

只要等到七天七夜整,就要化作膿血喪殘生。

哪曉衆位英雄命裏不該死哇,樊梨花帶了金丹,帶了飛劍。

騰雲駕霧動身走,潼關早到面前呈。

一到金斗潼關,吩咐軍兵報,報於老千歲程咬金知道。程咬金跑去一望啊,樊梨花雖然穿格道姑衣服,臉嘴跑不掉,果不其然是樊梨花。樊梨花忙行禮,老千歲叫啦兩三聲。肇老千歲拿樊梨花請進去,樊梨花拿金丹拿出來,拿個金丹砑細了和成湯,四十八員大將喫了金丹湯,除拉薛剛不肯喫。其他四十七員總還陽打轉,老千歲說:“梨花,薛剛是你格親生兒子,一定要救他。”樊梨花:“呸,這個孽子我還救他咧,他看花燈踢死太子,驚崩聖駕,我薛家就因他而遭滿門抄斬,武則天得以篡位,他是千古的罪人,旁人可救,他不可救。”哎咿喂,老千歲一聽發得躁了,這遭所有大將統一跪下來,要求樊梨花。老千歲說呱:“梨花,不能怪他,主要怪花花公子張寶搶小姐, 所以薛剛追他格,是誤傷人命,而且薛剛喫盡千辛萬苦,六國借來一百萬兵馬,現在已經打到金斗潼關,他是有功之人,

大唐江山千斤重,薛剛單挑九百斤。

叫聲:梨花啊,

不看你們母子骨肉情,也要看看大唐江山份上情。”

樊梨花一聽,“老千歲,說得在理,一面依你。”肇拿出一粒金丹來,這一粒金丹半邊青格,半邊紅格。紅格切下來研細了,敷了薛剛格傷口高頭,青格弄溫開水衝開來,弄調羹舀了對薛剛嘴裏灌。通城虎喝到一口湯,眼睛有點光, 喝到兩口水湯,腰裏硬梆梆,喝到三四口湯,輕輕說話響藏藏。薛剛轉還魂,真魂上了身,行走兩三步,枯木又逢春。薛剛還陽打轉一望,哎喲,母親到了格,雙膝跪在塵埃地,親孃叫拉兩三聲。叫聲:“我格親孃哎,

總以爲我們母子兩個今生今世再也會不到,哪曉枯木又逢春。

親孃哎,只怪不孝孩兒闖了禍哇,連累我薛家一滿門。”

樊梨花一把攙起,“兒啊,不能怪你,主要怪張寶搶小姐,爲母不怪你。”“多謝母親。”一到第二天出戰,樊梨花老早作法,弄兩顆泥彈,就拿驢頭太子格馬前管塞起來,所以驢頭太子啊腳踏弓不起作用。

樊梨花念起真言咒,飛劍放了下凡塵。

格飛劍來天空當中轉三個螺螺,一道青光,

就拿驢頭太子斬兩段,活跳鮮魚喪殘生。

所以這回書來《薛剛反唐》上就是第八十九回,樊梨花劍斬驢頭。樊梨花拿驢頭太子斬啦得,對薛剛說,“兒啊,我不配享洪福嘎,只配享清福,你們趕緊打進京都,我要回轉高山學法去了。”肇樊梨花辭別衆英雄,辭別老千歲程咬金。

騰雲駕霧動身走,迴轉仙山上修行。

再講薛剛傳下將令,大隊兵馬動身走,殺奔京都帝皇城,就將皇城裏三層外七層,四面圍困緊騰騰,刀槍圍了密層層,水泄不流半毫分。武則天女皇曉得不對,帶領張武兩家親信,

從龍椅底下暗道逃了走,海角蒼蒼去逃生。

不講女皇武則天交奸黨逃走,再講到護國良相狄仁傑。吩咐大開城門,拿廬陵王交薛剛接進京都皇城,廬陵王歡喜了,打到皇城,拿國號改過來,本來是大周,改做大唐,自己號稱中宗天子,端坐八寶金殿。個天早朝龍鳳鼓響,景陽鐘敲,文聽鐘聲朝皇駕,武聽鼓打拜明君。文武百官山呼萬歲,朝拜已畢,分站兩旁,文官站到金鑾殿,武將站到牡丹亭,中宗天子歡喜了。正在此時,皇門將軍啓奏:“萬歲,王子漢陽小主李旦到。”中宗一聽,喲,兄弟來了格,要問我爭皇位。吩咐有請小主,小主李旦來到金殿,雙膝來跪下,萬歲連連口內稱。中宗天子步下龍廷,御手相攙,“御弟,不須客氣,你是正宮王娘娘所生,正根正苗,我拿這個皇位讓把你。”李旦說:“皇兄,萬萬不能,因爲打進皇城是你格功勞,我不是來爭你格皇位,我來祝賀你。”“好,御弟既是來祝賀啊,我封你一封。

李旦前來聽封贈,並肩王之職你當身。

你還帶領你本部人馬鎮守漢陽,肇小主李旦迴轉漢陽。中宗天子一想,薛剛功勞最大。

薛剛前來聽封贈,兵馬大元帥你當身。

紀鑾英小姐聽封贈,保國夫人你當身。

披霞公主聽封贈,護國夫人你當身。

薛葵、白文豹、秦文、熊天慶四員大將聽封贈,四猛將八大錘你當身。

薛蛟薛葵原來是大二駙馬,仍是大二駙馬。

熊傑前來聽封贈,海登州總兵你當身。

徐茂祖前來聽封贈,護國軍師你當身。

肇又派薛葵拿六國兵馬還送到六個國家,六封謝詔。後來,中宗就登位。

衆位,後來有風流才子、自在臣相,就拿薛剛大鬧花燈,踢死太子,驚崩聖駕,引起武則天篡位,薛剛逃出京都皇城,臥虎山招親,皇城祭祖,馬登搭救,九焰山聚會,湖廣房州打擂,西涼六國借兵,反進皇城,中宗天子登殿,這些情節,苦中之苦,難中之難,寫起一部忠孝寶卷,取名叫《薛剛反唐》。最後一首詩總結全文,

高宗崩駕薛家亡,則天趁此亂朝綱。

舉義滅武二十載,薛剛助李又興唐。

張東海 講錄

吳根元 整理

和合記

春遊芳草地,夏賞綠荷池。秋詠黃花酒,冬吟白雪詩。——聖諭

昔年有唐寅出門遊春,春遊芳草地,

蔡伯喈別妻,夏賞綠荷池。

楊貴妃宮中醉酒,秋詠黃花酒,

孟姜女千里尋夫,冬吟白雪詩。

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

失落黃金有取處,失落光陰哪裏尋?

忠孝寶卷初捲開,拜請安國星君降臨來。

寶卷初捲開,禮拜佛如來。

樹從根上長,花從葉裏開。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人生百歲能有幾何?

良田萬頃種不了許多,金銀滿庫買不到地府閻羅。

空身來麼空身走,不如趁早念彌陀。

阿彌陀佛天天念,只要你格工夫不要你格錢。

場面看看沒好處,地府裏罪孽要少點。

酒字三點水,色字刀在頭。

丟啦色共酒,省得結冤仇。

氣是米做底,財是貝做旁。

丟啦財共氣,何等不風光?

酒色財氣四重牆,迷失衆生在中間。

若能跳出牆頭外,不成那個佛來也成仙。

收留閒文歸經典,開宣寶卷勸善人。

話說忠孝節義,落難古書一部,小學生今日開讀,應先還朝代帝主,後還賢人出世根由。

先還哪朝皇登位,哪省州府出賢人。

經典蓋板之上,注有“昔日”二字,昔者遠也,日是今日。遠年經典,今日所講,遠朝近還,要還朝代確然不難。

昔年昔月明朝嘉靖皇帝登龍位,山河一統治乾坤。

大明朝嘉靖皇帝登殿,江山穩便,文有忠良,武有能將。

皇皇有道講不盡,國內該當出賢人。

這賢人既不出邊邦外國,也不出荒山野地。要說出得邊邦外國,人生了三頭六臂,興兵造反,和我中國人作對,就算不上賢人。要說出得來荒山野地,獨霸一方,自立爲王,攔擋短路,擾亂江山,稱孤道寡,就更算不上賢人。

該應我主江山穩,大邦中原出賢人。

賢人出得其則不遠,出在西京省北門馬家巷,一人姓馬,名叫定國,同緣滕氏太太爲婚。

提到馬定國老大人,西京蓋頂有名聲。

提到這個馬定國老大人家,家裏萬貫家財,東庫房堆金不堆銀,西庫房堆銀不堆金,秤稱銀子斗量金。有前廳後廳,左廳右廳,折廳倒廳。有獅子玫瑰亭,鳳穿牡丹亭。家裏安童成對,侍女成雙,雞鴨成羣,騾馬成行。

前後園林碧波清,草積總堆到九霄雲。

屋上瓦片賽烏雲,走出犬兒總像麒麟。

大家要問,這個人家幹豪富,可有多大官職?萬貫家財擺設好,老大人官職確實是不小,馬定國來朝綱之中把官做,鎮國公之職受皇恩。

滕氏太太福氣好,鎮國夫人她當身。

格老大人來朝綱做官,究竟是清正官,還是糊塗官?大人做官是清如水,明如鏡,壞人說話他不聽。

當今天子多見愛,當作擎天柱一根。

人家總說河水清,老大人做官比河水還要清三分。老大人來朝綱做官,可有知心好友?交他最知己,最要好格,是東京北門王家莊一人姓王,名叫如金,同緣張氏太太爲婚,這個人官封到西臺御史之職。交老大人好到底高程度?叫情同管鮑,義如關張,有手足之情,有刎頸之交。

忠臣來朝綱之中把官做,滿朝忠臣總是親。

格天子一散朝呢,馬定國就拿王如金,請到自己朝房喫酒。喫喫酒,馬定國就開口:“年兄啊,我你合得幹知己,天天不是你到我朝房裏,就是我到你朝房裏去喫酒談心,我也不曉得你家啊,生到幾位令郎?生到幾位令愛?”“馬年兄,我家夫妻福氣,祖上德氣,生到呢一子一女啊!我家兒子大,今年十八歲嘍,他名叫譽爵。小姐名叫鳳英,才只九歲。”“啊呀,王年兄,你交我恰恰相反,我家也養到一個兒子,也養到一個女兒。我家女兒大,兒子小,我家女兒九月初九養格,小名叫重陽,大名呢,就叫巧雲。我家兒子啊,交你家小姐同年,九歲,姓馬,名力,號叫天榮。王年兄,我們不如,兩人來結爲親家。你交我合得幹好麼,等他們下代裏也合合好,我拿我家女兒馬巧雲馬重陽,就把你家兒子王譽爵,你家拿小姐呢王鳳英,就把我家兒子馬力。”格王如金聞聽這一聲,心中歡樂八九分。肇這兩個人就不肯耽擱,也不請媒人。

換酒三杯爲憑證,更改沒得半毫分。

“王年兄,我家拿女兒把你家啊,不要你出一個錢,你幹咱就趕緊告老還鄉家去,你家只要等水碼頭上等,我馬上寫信家去,把我家夫人滕氏曉得,叫她弄船,拿我家小姐就送到你家去,交我家小婿成親。”王如金一聽,不曉多高興,我是西臺御史,攀到個親家翁是鎮國公之職,人家說把女兒要高攀格,確實不假哇,連夜寫起辭皇表章,得到聖天子恩准。

格天子來到朝房,請來監察官,就交過印把子。

開起船來動身走啊,哪肯耽擱轉家門。

水路登舟,非止一日。格天子來到家裏,交夫人張氏太太一講,老太太一聽,就不曉多高興,又不要出一個錢,又攀到這個大頭親家翁。格好了,越想越思啊越歡樂,如同拾到寶和珍。

不提王如金家去格,我們單講到馬定國老大人,心上就想:我又不來家,大了格男女麼,我家夫人作興她要蹲家作主呱,不要拿女兒嫁啦得嘎,回頭沒得小姐把王如金家,格不等王如金要說啊。連夜寫起一封書信,打發得力家將送到西京北門外馬家巷。滕氏太太拿書信上上下下看完成,心中歡樂八九分:“梅香啊!我家老大人來朝綱爲官,幫兒女呢總攀了親,他承認我家親家翁一個錢總不要花,拿小姐送他家去,你去拿安童叫得來。”梅香打趟子拿安童叫得來,“主母太太,你望我有底高事啊?”“安童啊,老大人來朝綱爲官,幫小姐交少爺攀了親,你趕緊幫我去拿一班工匠請家來,好置辦嫁妝。”請哪些工匠呢?像照幹咱人家所說格,裁縫、木匠、漆匠、統統總請家來。眼睛一鞭,來槓忙了格六七十天,準備工作總做好了格。“主母太太,小姐嫁妝總備辦好了格。”“安童,去匡匡要多少船才裝得了幹多嫁妝?”“好格呢。”安童跑到槓拿嫁妝一匡,叫多少船?來到塘河邊,一下子叫了二十四條大大舟船,就全部拿嫁妝總裝上去。

滕氏太太來到小姐繡樓:“女兒,恭喜賀喜你了。”“母親啊,喜從何來呀?”“女兒啊,你家爹爹來朝綱做官,幫你攀了親嘍,就把了東京北門外王家莊,西臺御史之子王譽爵。傢伙呢總備辦好了格,嫁妝也全套了格,船呢也叫好了格。你趕緊啊,

上上下下換衣襟,好到東京去成親。”

往常講到這個小姐結婚,總要哭到嘎起碼小半天。提到今朝這個馬巧雲小姐要去成親,開心、歡喜了。“母親啊!格今朝我就去了哇,就去交呢王譽爵公子成親啊!”“女兒啊,輕聲點,人家要笑呱。”格爲底高這小姐幹高興啊?因爲她交一般格小姐不同,這小姐來歷大了,是天上格喪門星、八敗命、掃帚星、騷狗星投格人,所以她聽見把人家,人總歡喜殺得。“女兒啊,趕緊啊,船來河邊上等,你打扮打扮好動身啊。”

她肇開箱倒籠,揀衣裳褲子對外間直捧:金鑰匙撥開銀皮鎖,杭州鎖開柳州箱,青銅明鏡掇過來,胭脂花粉拿過來,黃楊木梳取過來,絲線壓眉毛,鸚哥嵌綠桃,頭上一把青絲髮,梳個髻來翹敖敖,月斧當中插,拿個鏡子照一照,就像一個大元寶。一對面花當門插,旁花插到半中腰,耳戴八寶金環子,九曲黃金墜耳梢。杭州花粉搽白臉,鎮江胭脂點嘴賽櫻桃。要得現,衣裳高頭釘點桂子邊;要得俏,衣裳總穿成套,一襯加一罩,三藍胡皺夾外套,上加天青好皮襖,三寸袖口反過來,裏間還有出風毛。八幅頭圍裙齊腰束,裙風對對乘風飄。上加八個大荷包,荷包高頭又加紗罩。

格跑一跑來飄一飄,好似仙女下九霄。

小方鞋,沒三寸,梅花蓋底,

懷府上,掛香袋,噴腦真香。

笑一笑,不露齒,美貌得很,

伸出那,描花手,嫩如蔥根。

說人是衣裝,佛是金裝,一打扮就格外光趟。“梅香,我這穿了幹體面,今朝可好去結婚?”“小姐,啊咿嘎,把哪打扮起來不好看啊,你這衣裳褲子把我穿起來也像樣格。”“梅香,你也好穿這些衣裳,你望望你底高腔調哇?你人倒有丈把高哇,就該升籮口乾粗格腰,臉上削骨瘦,頭毛總對下脫,眼睛落瞠,臉上像裱青紙能黃,對槓一撐看看像照豆芽菜,哪個總不見愛。”另一個梅香說:“小姐,她長了不好看,我長了總好看格呢?這個衣裳褲子把我穿起來總像樣格呢?”“梅香啊,你還不值她了,你望望你底高腔調啊?你人只好臺子幹高,倒有籮口乾粗格腰,頭毛像把傘,腳像翹灰板,看看總不入眼。啊呀嘎,人又矮,格死屍肚子倒長上幹大,你說哪要你啊!啊,裝死鵝頭哇,鴨子是扁嘴,這個衣裳褲子把兩人一穿,看看也像個鬼啊!”

這兩個梅香麼聞聽到這一聲,可要氣死麼又還魂。

小姐打扮好了格,隨手麼,滕氏太太就拿三代祖宗牌位全部總掇過來,盛了飯,抓了筷,鏟了菜供了來槓。“女兒啊,你趕緊上前高廳去。”“母親啊,上前高廳做底高?”“女兒,你到前高廳去別別格祖啊,等到王家纔好退家親。”馬重陽小姐手腳不慢,隨手來到前高廳之上,

說壽香壽燭麼上壽臺,上頭紙馬供起來。

小姐低頭拜三拜,嫁到王家要發大財。

鼓打嗶嗶嘣,紅燭映彤彤。

小姐低頭拜,高廳上別祖宗。

一別祖麼,小姐要走了。滕氏太太曉得格,我家這女兒交旁人家不同,來家就喪幫式腔格,上人家去曉得可來事了。“女兒啊,你肇上人家去做媳婦,不抵到來家我母親身邊了呱,我有錦囊言語要吩咐你了。”“母親啊,你格話纔多咧,早點等我走。”“慢,女兒啊,

你到王家去做媳婦,裏裏外外要照顧。

堂前孝順公和婆,香房敬重小丈夫。

未晚麼先點燭,五鼓要聽雞啼。

閒話少要說,免得搬是非。

公婆麼在說話,不要去把嘴插。

事事麼要忍耐,不同在孃家。

你鄰舍麼要和好,夫妻莫相爭。

該應要淘氣,忍耐二三分。

你穿衣要齊整,坐凳麼要端正。

跑路要溫存,喫飯要斯文,說話要輕聲。

堂前來了客,切莫放高聲。

如果你穿衣不齊整,坐凳不端正,

跑路不溫存,喫飯不斯文,說話不輕聲,

家中麼來了客,你蹲槓放高聲。

鄰舍隔壁要齒論,說你是個下三等。

女兒啊,我今朝錦囊言語吩咐你,你牢牢切切要記在心。”

小姐肇動身,格麼船來河邊上了,轎子來樓底落。小姐應該有人拿她要攙到轎子肚裏,格麼她家又沒得格哥哥,兄弟麼又小,又沒得叔子,沒得哪攙她上轎,應該由梅香拿她扶到轎梁身邊。這個八敗命掃帚星,聽見把人家,人總高興殺得,一個趟子溜到樓底落,尖呶呶對轎子肚裏一坐。

抬了轎子就動身,塘河到了面前呈。

轎梁落平,這個八敗命就出來步行,跑到河邊上走接腳板高頭,一下子跑到船高頭。格些撐船格就說:“啊呀,這個大戶頭人家小姐,怎幹不懂道理格,應該有梅香攙扶麼來到我們船上。”說不要問她,這個船反正是裝她格,開船動身。肇起錨拔跳,就划船撐篙。

船頭碰開麼江心浪,水路登舟往前行。

水路登舟,非止一日。格天子到了王如金家不遠了格,他家格安童梅香天天來河邊上望了,因爲王如金說過格,馬定國他家叫船拿小姐送得來,我家只要蹲水碼頭上等,所以安童梅香天天蹲槓望。格天子老遠就看見許多格船,高頭紅漆堂堂,安童打虎跳,交梅香就總對老大人身邊報,“老大人,河裏船多了,不曉可是馬大人家拿小姐送得來了格?”

王如金大人聞聽到這一聲,急急忙忙就下樓門。

跑到河邊一看,就歡喜一大半啊:“安童啊,這正是呢。我家親翁拿他家小姐送得來格,我家就該這一個慣寶寶兒子,也就該這房媳婦。媳婦上岸呢,腳板不能踏地,趕緊幫我拿轎梁掌過來。”安童拿轎子掌到河邊上,船也靠岸嘍,接腳板一打,格照理斯文點格小姐麼,由梅香拿她攙到這個轎子裏,哪曉她一個趟子溜到轎子裏間,尖呶呶對下一坐。

肇抬了轎子就動身,哪肯耽擱片時辰。

王大人早已吩咐安童,拿抽盒探出來,弄糕糉紅綠米就裝好了,來槓做底高?退家親。說今朝轎子到門庭,我家大人喜歡心啊。

桃木弓來李木箭,七子團圓退家親。

轎子麼到高廳,驚動攙親人。揭開紅氈單,攙出一個八敗命。王大人家裏設供天地紙馬,焚起廣南真香,掌起了通宵蠟燭。小姐隨手走轎子肚裏出來格,交公子拜堂,一拜堂麼就要送進洞房,

說夫妻拜和合,五子便登科。

長命百歲壽,千載萬年和。

夫妻兩個拜拜堂,喫喫團圓就圓牀。抬起頭來望一望,還是一張踏步牀。七盞金燈朝北斗,一對紅燭照南星。

夫妻兩個拜過堂,到蘭桂香房去安身。

格天子王大人就說呱:“夫人啊,今朝來下尋媳婦忙上一天,也不曾看見我家媳婦底高腔調,是高格矮格,還是胖格瘦格?”“大人啊,明朝我們早點起來,上萬福高廳去等,兒子媳婦總歸要來請安,來叫我們格呢?”說:“對格,早點起來啊。”肇王譽爵到格天子也說:“妻子啊,早點起來啊,不要頭一天去叫我家父母,就弄到幾咱去啊,格我家父母要說呱。”“好格呢,丈夫啊,我們起來。”老夫妻兩個坐了高廳上等麼,等兒子媳婦去叫他們格。

單講到王譽爵家夫妻兩個,格天子來到萬福高廳,兩個人深深一禮啊,格種客氣,一個拜見父母雙親,一個拜見公婆大人。

王如金就說格:“今朝我望望清爽,我家媳婦究竟底高腔調?”馬巧雲心上就想:朝綱裏文武百官幹多,我家老子偏偏拿我要把到這個人家來,究竟呢,我家公公交我家老子有多知己有多好?我倒望望我家公公究竟底高腔調?”肇媳婦就望公伯伯嘎,公伯伯就望媳婦。

早先就說呱,這個小姐命不好呢,是喪門星、八敗命、掃帚星、騷狗星投格人呢。哪曉朝公伯伯一望,公伯伯就上她大當,格王如金大人啊,

就一頭栽倒高廳上,神脈不知半毫分。

說八敗八敗,家裏大大小小男男女女要受她坑害。張氏太太趕緊拿老大人捧起來一看啊,命總嚇斷,望望老大人底高腔調哇:眼睛一閉,饞沫正來下滴,頭朝槓一折,望望一點氣總沒得。“大人啊,

格你才間坐堂塊高廳上間也好得很,騰騰空怎就沒得命殘生?

大人啊,你早先交我講講說說像格話八哥,幹咱怎就做個大老人。”

因爲隔夜才尋媳婦格,張氏太太忍住悲痛交兒子講講:“兒啊,你家老子又不曾害底高病,才間坐堂啊對下一倒,哪曉就沒得命,趕緊買棺木,拿你家爹爹收屍入殮。”王譽爵趕緊叫安童,買大大沙枋棺木一口,隨手呢就拿老大人收屍入殮,請僧道來做齋設醮,超度老大人的亡靈。

三尺麻布當門掛,公子做磕頭禮拜人。

不曉請到哪裏格黴先生,看過日子啊,這個棺材要擱到四十天才好擡出。上來安童梅香麼,大家總來下看夜格,到了二十天朝開,個個眼睛澀羅呵,瞌睡就比往常多。安童就偷懶,不看夜,溜了去困格,梅香望望安童去困啊,說:“他們好睏,我們不好睏啊,我們也去困。”安童、梅香總去睏覺,就張氏太太個人來槓看這個棺木格。哪曉張氏太太,天天夜裏更更啼哭嘎。

哪曉格天子夜裏哭嘎哭,哭得心上就像突粥,一口氣朝喉嚨口一鬱。

張氏太太一頭栽倒了地埃塵,活跳鮮魚又喪殘生。

等到天亮,安童說:“梅香妹妹,你們夜裏不看夜,爲底高來睏覺。”“格倒稀奇格,你們好睏,我們不好睏啊?”“啊呀,格夜裏就主母太太個人來槓塊嘎,我們哨點去望望看。”

安童梅香就動身,張看太太一個人。

跑到棺材身邊一看,命總嚇斷,背背牽牽,張氏太太倒硬了棺材腳底落格。安童也叫“主母太太”,梅香也蹲槓叫“主母太太”。

高喊三聲不答應,低喊三聲也不作聲。

安童梅香打趟子就對少爺身邊報,報於少爺知道。格麼王譽爵家夫妻兩個也不曾起來。安童梅香捶門打鼓:“少爺格,你哨點起來,不,不好了格。”“奴才,清清一早,怎得就說我不好。”“不不,不是你不好,主母太太夜裏看看夜,眼睛一閉,倒了棺材腳底落沒得氣了格。”

王譽爵聞聽這一聲,三魂嚇得少二魂。趕緊拿衣裳褲子一套,對棺材身邊就揪虎跳,跑到槓一望,母親困了來槓。格跑到前間來捧住啊,親孃喊了不絕聲。王譽爵喊聲“親孃啊,

你往常交我講講說說麼也好得很,格今朝怎一命嗚呼喪殘生?

親孃啊,你肇一命嗚呼歸地府,丟下我孩兒靠何人。”

曾剩歇歇,馬巧雲來了格:“丈夫啊,人死了不得復生,草枯了才得逢春,格麼婆婆死總死啦得格,你蹲槓嚎底高喪啊?你就哭到明朝,她格就得活嘎?”王譽爵一聽,叫怒從心頭起哇,惡向膽邊生,回過背來一把背住八敗命格領宗:“妻子啊,你堂才上我家來多少時哇,我家肇娘啊老子總死啦得格。”“格倒稀奇,他們死啦得關我底高事?我又不曾弄刀拿他們殺啦得,又不曾弄繩子拿他們收殺得,死啦得麼也不拉倒了,我弄殺他們格?我點點燭來燒燒香啊,他們早死一天好一天。”回過背來呼嘟,她倒走了格。王譽爵沒得辦法,眼淚叭嗒,打發安童又買一口棺木。這兩口棺木麼擱得高廳上,格要哭壞公子一個人。“父母雙親啊,

你們肇夫妻兩個麼都喪殘生啊,可比格黃連麼苦三分。

雙親啊,你們肇條心條腸麼歸地府了,丟下我孩兒苦傷心。”

僧道兩班超度已畢,拿兩口棺木抬到田裏入土爲安,栽松植柏。格八敗命到了這個人家,公伯伯、婆奶奶總死啦得格。格對這九歲格姑娘可好呀?來我們這個世上,揀不到幹好格嫂嫂。對姑娘王鳳英幹格好法子,究竟好到底高腔調?

一句話,不尷尬,噼噼啪啪。

兩句話,不尷尬,就棒棍上身。

哪怕一件小事做不好,渾身就打了青一塊紫一塊。格天子幫這個嫂嫂倒茶格,這個嫂嫂拿她不當姑娘看待哇,比對梅香也差三等。一天到夜要服侍這個嫂嫂,幫她倒水刷地啊,就忙了不及。格天子不曾當心,手拿起來一揩,茶盅對旁半個一栽,茶盅倒翻啦得格,這個八敗命撒野,背住王鳳英姑娘就打,拎住她格青絲細,背住她格蒂都蒂,拿她一下子撳到地,搗拳沒柄,到她渾身就釘。

格打一記來罵一聲,頭上就敲到她足後跟。

究竟呢,這個姑娘把她折磨多少時啊?九歲格辰光孃老子死格,一筆折磨到十三歲,小姐被她折磨得不成腔調了呱!真是三根筋住頭,瘦了跑路總跑不動。格天子就想:我家哥哥又是忠厚老倌怕老婆,娘啊老子麼又總死啦得,我就有底高苦處麼對哪個講,我也說不出嘎,罷了罷了格,

陽日三間日子我也不願過,我來懸樑高掛苦根繩。

來到自己繡樓,拿梳妝檯子拖開來,上間放張杌凳,人撐到梳妝檯高頭,站到杌凳上間去,用絲鸞帶做一個相思扣,牛結箍,活絡結,隨手對桁條高頭一系,弄頭鑽到這個圓圈裏間去,又趕緊脫出來。爲底高?生怕生,死怕死啊。

圈子外間是天堂路,圈子裏間是鬼門關。

小姐臨死之前,哭得是死去活來,喊聲哥喂,

你家妹妹今朝來堂繡樓上,馬上就要喪殘生啊,

你哥哥也不知半毫分。

父母雙親啊,你家女兒馬上要到陰司地府去啊,

會會你們父母兩個人。

我究竟前世裏作得底高孽,今世裏年紀輕輕就喪殘生?

小姐哭嘎哭,哭得心上就像突粥,狠狠心腸,小姐拿頭對圈子裏間一攻,腳底落拿杌凳一拱,“砰嘭”,杌凳倒啦得格。杌凳一倒麼,小姐腳底落騰了空,兩隻腳只是來槓搔,嘴裏又不得對外叫。就來這生死危急的緊要關頭啊,

王鳳英小姐來繡樓上間尋短見,驪山老母早知聞。

驪山老母來崑崙仙山玉書宮,心血來潮,坐臥不安,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啊呀,不得了了呱,王鳳英是上界紅鸞星宿下凡啊,她交安國星宿馬力,在五百年之前就伴喫仙桃子,結下了姻緣海能深,馬力將來要封到九千歲之職嘎。

如果等她喪殘生,九千歲家沒得正夫人。

趕緊,我要去拿她救到我仙山上來,我交她有師徒之份了,不如拿她救到我身邊來學法,將來等到機會成熟,好等她下山,夫妻成婚匹配。我不去,哪個去啊?現在不去,等待何時?”肇驪山老母不肯耽擱,

仙風陣陣就動身,飄沙蕩蕩下凡塵。

仙風一散,就對王鳳英繡樓一站,將身一抖,變做個年老婆婆模樣不醜,手拿起來一拂,絲鸞帶一斷,小姐砰通對繡樓上一跌。對槓一撐麼,口中就開聲:“鳳英醒來,鳳英醒來,鳳英速速醒來。”不是叫她格人,而是叫她格魂靈,小姐因爲才吊殺得格咧,魂靈不曾走出去多遠,把驪山老母一叫就打轉。

小姐真魂入得竅,蘇蘇醒醒轉還魂。

小姐轉還魂,嘴裏只是哼。

行走兩三步,枯木又逢春。

小姐拿眼睛一睜,看見一位老婆婆對她門口一撐:“婆婆,我多謝你今朝救了我了,我還是不要命殘生。”“小姐,若蹲世上捱,不要對泥肚裏埋,閻王家不尋你,你倒想發閻王格財?爲底高蹲堂尋這個短見啊?”“婆婆啊,我命苦如同鹽滷,根由細底,哪比得上你啊?”“啊呀小姐,你就不說我也曉得你怎樣苦法子格,你可肯跟我走哇?”“上哪去咧?父母雙親又死啦得,哥哥又是個怕老婆沒用頭。前門關格,後門閂格,我對哪裏跑得掉哇?天井裏又沒得梯,叫我插翅總難飛。”“啊咿嘎,小姐,你只要肯跟我走,我來馱你就是了。”“你年紀幹大,我乾重,你怎馱得動啊?”“啊呀小姐,你不要看我年紀雖大哇,我力作還好了,你只要拿眼睛閉着得,扒住我肩兜,我只要背住你格衣袖,耳聽風聲響,你千萬不能睜眼。如果你睜了眼,格要走,想總不要想。你眼睛閉着得,我才能馱動你咧,格睜堂我又馱不動你格。”“好格,婆婆,你帶我出去麼,只要有個安身格堂子,我一世不睜眼睛,哪怕做瞎子總情願格,我蹲堂過一天恨一天。婆婆啊,你不曉得嘎。”“格好呱,哨點走哇。”隨手小姐肇扒緊了驪山老母格肩兜,驪山老母就背緊了她格衣袖。驪山老母大顯神通,用撥金光一道,小姐伏得驪山老母肩兜上。

只聽見耳朵口頭呼嚕呼嚕如雷響,飄沙蕩蕩就動身。

雲裏走來麼霧裏奔,崑崙仙山面前呈。

仙風一收,拿小姐對仙山一丟:“鳳英啊,你好拿眼睛睜開來了哇。”鳳英拿眼睛一睜,望見自己對一座高山上一撐,“婆婆啊,你拿我馱到堂塊來做底高咯?”“鳳英啊,這個山就叫崑崙仙山。你要問我啊?我就是驪山聖母呢,我交你有師徒之份了,我肇救你來呢,就蹲我身邊學法。”小姐拿眼睛揉揉揩揩,再拿眼睛睜開來一望,不是早先格婆婆了呱,而是驪山老母撐了她面前。

小姐趕緊跪倒高山上,師父連連叫幾聲。

格小姐挨救走了格,她家家裏梅香到繡樓上望不到小姐,報於王譽爵知道,“少爺格,不,不好了格,小姐不來繡樓上。”“作興來旁的地方麼?”“我們總尋轉過來格,一轉總尋不到格小姐,不曉上哪裏去了格?”八敗命又狠,王譽爵又不敢交她說,肇就暗裏下打發安童梅香出去幫尋。到哪裏尋到咧?被驪山老母救到仙山去了格,所以呢,難尋到這個小姐。

衆位啊,不提小姐暫且有了安身處啊,我們再提皇城一段情。

單講到馬定國老大人格天子來朝綱裏就想:我家女兒嫁出去幾年了,也不曉得可曾生到幾位外男,生到幾位外女?做官千年好,不如農夫半日閒。我不如告老還鄉,迴轉家中,全家團圓,樂於清淨,勝如來堂皇城做官。連夜寫起辭皇表章來,第二天早起,五鼓三點,聖天子坐殿,鐘鼓齊鳴,文武百官都來朝駕。文官站到金鑾殿,武官站到牡丹亭。萬歲皇開金口,帝露銀牙:“各位老貴公、各位老愛卿,有本早奏,無本速速捲簾退朝。”老大人手腳不慢,就拿辭皇表章趕緊呈上:“萬歲,微臣有本不敢不奏,無本不敢亂奏。”“老愛卿,有何本章,速速奏上,孤家我洗耳恭聽。”“萬歲,微臣我年紀高大,耳聾聽不見鐘鼓響,眼瞎看不見拜明君,伏望我主來準本,赦放微臣轉家門。”“老愛卿,你年紀過了半百,鬍鬚都已經花白,既然你不爲我孤家操心勞碌,格麼,孤家一面準本,等你迴轉自己家門,賜你養老黃金千兩、美酒百缸、綾羅百匹,等你老愛卿帶回家鄉納福去吧。”“萬歲,黃金千兩臣家有,不必我主費龍心,你只要賜我‘迴避肅靜’四個字,等我早點回轉自家門。”“愛卿啊,你保孤家江山數十餘年,功勞浩大,你假使空身家去,底高總不要麼,我孤家也無恩可報,也對不過你啊。來啊,國家寶庫房裏寶貝多咧,有丹書鐵券,乃是韃靼國進貢到我們中原來格,孤家不如拿這個東西賜把你保管,你帶家去,假使你來家相了心焦,沒耐煩格,你到皇城裏來,只要有這個東西擺了身邊,上殿來見我孤家格。

上殿不要見君臣禮,皇兄御弟就兩相稱。”

打發穿宮太監,拿寶貝走寶庫房拿出來,隨手交把馬定國老大人。老大人謝主隆恩,退後百步,來到自己朝房,請來書儀官,交過印把子。到塘河叫舟船一隻,開船動身。

水路登舟就動身,哪肯耽擱轉家門。

大人迴轉運氣通,天空賜他好順風,

順風順水來得快,到了西京天妃宮。

轉過彎,前間到了西水關,調過纖,望見岸上祠三殿,轉彎抹角,老大人格船來到自己家水碼頭上。

得力家將報一個信,母子兩個總知聞。

孃兒兩個趕緊出來迎接老大人。廚房不曾歇手,趕緊爲老大人辦酒,接風洗塵。“大人啊,往常你在朝綱做官要家來,總要謠講到幾年,堂不曾聽見說,你怎就家來格?”“夫人,我來朝綱做官,人來槓,心也不來槓。人家說少來夫妻老來伴呢,我蹲槓也心焦了,我交你一日不見,如三月兮,一月不見,如三秋兮。我你隔得十幾春,等於隔得有百年了,所以我再告老還鄉家來格,我肇不去做官,一落裏就蹲家陪你了。”

滕氏太太聞聽到這一聲,心中歡樂八九分。

“大人啊,你家來再好沒得。你不曉得格,你蹲槓做官,我蹲家也盼望了呢。大人啊,

我們今朝來相會,如同拾到寶和珍。”

老大人一聽,就不曉多高興,“哈哈”啊呀,夫人,你不提到寶和珍拉倒,提到寶和珍,我這一次告老還鄉家來,萬歲賜我鎮國之寶——丹書鐵券,也是外國進貢到我們中原來格,萬歲肇把我保管格。萬歲說格,蹲家相了嫌心焦,上金殿見駕,只要有這東西擺了袋子裏,上殿不要見君臣禮,皇兄御弟兩相稱。我把你望望看。”走身邊拿寶貝拿出來格,對臺上一擺,霞光萬道,奪目難睜。“夫人啊,

萬貫家財好遺失,你千萬不能失落寶和珍。

你不要看這東西小哇,價值不少了,遺失啦國寶犯法,我頭就要挨殺,我拿這個東西現在就把你保管。”滕氏太太麼拿丹書鐵券收了箱子格。一家門三口,肇坐槓喫酒,講講說說倒也是不醜啊。

衆位啊,不提他一家三口坐槓講講說說歡樂得很,一場大禍倒來臨。地府裏格閻君來森羅寶殿掐指一算,曉得一半,“鬼使啊,有西京北門外馬家巷馬定國,配他有家鄉份格呢,今朝走皇城告老還鄉家去呱,他年紀已經五十六,陽壽已經滿足,你們不能耽擱,現在就要幫我去捉。”格鬼使一聽,起老鉢頭能大格勁:“閻君啊,我們樁樣不會,上陽日三間去捉人是老內。”肇無常鬼做隊長領頭,他是捉人格頭子,肇後間哩咕拉牽一大淘格鬼使總跟得來。來做底高?來幫做對手,有高子鬼、矮子鬼、胖子鬼、瘦子鬼、鮮翻鬼、促狹鬼、尖刁鬼、陰促鬼、淹殺鬼,鬼使一大淘,總跟無常鬼跑。一陣陰風,就對馬家巷一攻,找到當方土地菩薩。

地頭無鬼不生災,土地帶鬼進門來。

個個鬼使不肯耽擱,來到前間,就到馬大人頭上拿起來一掐,騰騰空馬大人頭上就冒煞,鬼使拿溫涼湯連灑幾灑,老大人格身子只是發歹。

三灑四灑了不得,寒寒熱熱就緊纏身。

老大人尖呶呶,泥塑木雕就對槓一坐。滕氏太太就說呱:“大人啊,不嘎,你喫喫酒坐堂做底高呀?我看看你格腔調,像照憂心悄悄,眼淚要對下拋。”把她一說嘎,眼淚當真拋了臺上了格。“夫人,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嘎,

我早先坐堂喫酒麼也好好了很,我幹咱寒寒熱熱緊纏身。

夫人,我熱起來如同爐中火,冷起來如同水生冰。

我一歇寒來一歇熱,寒寒熱熱分不清。

夫人,這個椅子凳,我也坐不動了,趕緊扶我到牀上去安身。”

孃兒兩個喫虧,就拿老大人對牀上一背。格鬼使就說:“閻君注你三更死,哪肯容情到天明。”鬼使不肯耽擱,就到老大人頭上一拍,老大人喉嚨口痰對下一咽,嚯落,豆腐店關門,只好歇作。只看見他兩手來槓伸,兩腳來槓蹬,叫又不作聲啊,

喉嚨裏斷了來往氣,牙關骨咬了緊騰騰。

纔上來當他困着得格,歇上蠻多時,拿他身子一翻,望見裏牀饞沫滴上一大灘,頭朝槓一折,望望一點氣總沒得,手到他額頭高頭一撳,冰冷冰冷,“兒啊,不得了了格,你家爹爹早就死了呱,這身上總冷了呱。”滕氏太太跑到前間來捧住,喊聲大人:

“你早先坐堂我們講講說說你還像話八哥,你幹咱困堂怎不作聲。

我究竟前世作得多少孽,今世燒啦多少斷頭香,你拿我丟了半路呢。

你來黃泉路上要慢慢走來慢慢行,等等我這苦命好一同行。

大人啊,格你慢慢走來要慢慢跑,我們夫妻同過奈河橋。”

馬力發狠,也困了槓亂滾。馬力喊聲:“爹爹,格你怎走得向前呱,丟下老格老來小格小,叫我們母子兩個靠何人,人家總說麼黃連苦,我比黃連還要苦三分。”母子兩個心如刀絞,哭得死去活來。家裏有一個哈里哈氣格安童,呆咕嘮格梅香也都來解勸,把大家一勸,氣就消啦一大半。買大大沙枋棺木一口,拿老大人收屍入殮。

三尺麻布當門掛,公子做叩頭禮拜人。

請僧道兩班做齋設醮,超度老大人格亡靈。超度已畢,拿老大人格棺木送到田中,入土爲安,栽松植柏,來到墳堂,交過靈牌。馬力就說呱:“母親,爹爹來皇城上任,傷風咳嗽總沒得嘎,家來又不曾害底高病,怎就沒得格命啊!親孃啊,格人家總說麼黃連苦啊,爹爹比黃連苦三分。母親,我只有來用功苦讀嘎,將來呢,好龍門高跳,如果皇上開南選麼,

我只要有了高官並祿位,祖先三代總有名聲。”

肇馬力日夜讀書用功,一點總不肯放鬆。哪曉格天子夜裏讀夜書格,夜靜夜靜,聽出去不近,一陣風,書聲傳到天宮。玉皇大帝端坐靈霄寶殿,心血來潮,坐臥不安,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啊呀,安國星宿下凡,馬力號叫天榮,現在來凡間託生,已經長大成人,將來幫皇定國,爲國家出力,要封到九千歲之職。但不過呢,久磨久難成天子,不磨不難就不成人,配他眼下要喫啦點苦,要受啦點難了、受啦點罪了。”玉皇大帝站起身,玉磬三響召真人。召哪個呢?拿火德星君召到御宰臺前,“玉主啊,望到我,我只會放火。”“星君,原只要你去放火呢。”“到哪裏?”“西京北門外馬家巷,安國星宿馬力家去放火。”“燒幾趟?”“星君,旁人家犯天火燒只燒一趟,這個人家最少要燒他三趟,要燒了他家寸草無根,墳堂安身落難,沿街乞化要飯,受盡苦中之苦,難中之難。”“幾咱去咧?”“現在不去,你等待何時?”肇火德星君帶了火弓、火箭、火尺、火旗、火印。火弓、火箭可以引火,火印打到哪裏只能燒到哪裏,不要燒過了,燒了旁人家去。

帶了寶貝把凡下,哪肯耽擱片時辰?

仙家來時一陣風,去時影無蹤,雲頭一滾,能走幾省,蘆花一顛,能走幾千。仙風一散,就對馬力家府門口一站,一望啊,外間夜半深更,四轉伸手不見五指,面東不見面西,我這天火夾不到凡火,燒不起來啊,我來尋,可有哪裏有火種。火德星君晃上幾晃,轉上幾趟,馬力小書房讀書格壁燈上有火來槓。火德星君不肯耽擱,將身一抖,變作個飛蛾模樣不醜。一陣仙風,對他小書房裏一攻,“撲禿”,飛蛾對馬力書高頭一伏。馬力一望:“飛蛾,飛蛾啊,我眼睛澀羅呵,像瞌睡比往常多,你怎交我來打攪,弄我書總讀不到多少,你哨點死走,不要蹲堂吵我。”拿飛蛾背起來對地落一撂,火德星君變格飛蛾又飛上來,伏他書高頭。火德星君就想:今朝放不成火,我總歸不走。馬力說:“你格冤家,你又飛上來做底高啊?”拿飛蛾背起來又對地上一撂,飛蛾又飛上來伏他書高頭。“飛蛾,飛蛾哇,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你三番五次吵我哇,你不能怪我,你今朝自己投火。”他肇背住飛蛾一個翅膀,蹲槓惹厭,弄飛蛾格一個翅膀放火高頭,蹲槓燃翅膀,哪曉飛蛾翅膀一撲,騰騰空火星就濺了滿屋。多大?纔上來只有芝麻幹大格火星,就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肇到黃豆乾大,團圓幹大,湯糰幹大,搗拳幹大,到碗口乾大,盆口乾大,籮篩框子幹大,大籃幹大,盤籃幹大。一陣大風,滿間三屋總是火,不、不不好了格,火燒了:“不得了了格!”把他一叫可有哪聽見啊?倒黴了,鄰舍隔壁家個總不曾有哪聽見,家裏安童梅香總聽見了格,就說:“鄉下人格土話不錯哇,三十年富貴輪流轉,六十年河東轉河西。老大人在世,家裏發財像漲潮,堂半夜三更倒又火燒了。我們哨點走哇,不要蹲堂受罪啊。”也有人就說格:“走哇,沿小把他家買家來格,蹲他家幹多年代,就空手兩搗拳走哇啊?”“格你說怎弄?”“趁幹咱沒得哪問賬,他家東庫房有金,西庫房有銀、珍珠八寶,而且不少,我們趕緊趁火打劫。”也有些老誠頭子就說:“格難看了,老太太對我們不薄嘎,拿我們當子女看待呱,你怎好趁火打劫,回頭看見人頭對熟面,一點總不像樣。”“有錢哪裏不好去,就揆於蹲他家堂團近四轉格呢?我們只要弄到錢,東格東來西格西,改名換姓就去做生意。”把那個安童一說,大家蠻兇,就拿金子銀子搶劫一空。

有星君,奉玉旨,前來放火,

東有鄰,西有舍,哪個知聞?

青煙起,紅煙落,火光灼灼,

前到後,所有屋,總化灰塵。

火勢騰騰真正凶,房子圍在火當中。

夜半深更着火呱,帶燒帶相,一下子燒到大天八亮,拿天恨不得總燒紅了,馬力交他家母親可曾溜出來啊?因爲小書房先着火,馬力溜出來格,他家母親來牀上翻來覆去不曾困得着,思量到老大人家來就死啦得嘎,聽見火燒,趕緊也溜出來格。溜到外間,孃兒兩個是抱頭大哭,滕氏太太喊聲:“心肝啊,我家夜半深更,

房子來火坑裏間全部化灰塵啊,肇到哪裏好安身。

我家究竟來前世裏做得底高孽,今世裏苦到能功程。”

馬力就說呱:“母親,你也不要難過哇,雖然房子燒啦得,我們比安童梅香好多了。”“兒啊,好底高啊?”“母親啊,安童梅香來火肚裏總燒殺得格,總化作灰嘍,屍首也沒得格,我們比他們好哇,沒得房子你不要愁。我家庫房裏金子、銀子、珍珠、八寶多了呢,只要有錢麼也好起房子格。”趕緊打開灰路,哪曉跑到庫房一看,眼睛發暗,金子、銀子一點也沒得格。馬力喊聲:“親孃啊,人家總說金子不怕火來煉,我家金子、銀子麼來火坑裏間化灰塵,我們就怕也沒有命殘生。”“兒啊,這肇沒得錢,我看只好賣田。”他家田多了,拿田賣啦得,肇弄到了錢嘍,“母親啊,父親在世格辰光,河裏也有一批樹倒了下,不如請鄰舍隔壁埭上人幫忙,來拿這個樹撈上來,請木匠幫刨削刨削。燒黑得格半斷頭磚頭拈拈堆,泥水匠、瓦匠家來弄點爛泥抹抹,我們就該兩個人,不如少起點房子,先住下來再說。”

滕氏太太聞聽到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肇拿樹撈上來,拿木匠瓦匠總請得來,眼睛一鞭,曾剩幾天,起到一個小小四關廂。“母親,往常人多,住了房子也多,肇我們就兩個人,人少,我看這個四關廂,倒也是蠻好。”“兒啊,你嘴脣邊薄綃綃,說起話來輕飄飄,你望望這底高房子,你家爹爹在世格辰光,那個房子多好哇,我拿這四關廂好有一比了。”“母親啊,你拿這四關廂比作底高呀?”“心肝啊,

比做描金箱子白銅鎖,外間好看啊裏邊空。”

馬力天天夜裏也要讀書,格四關廂高頭不曾裝門,夜裏讀書讀不成,爲底高?火上不住,夜裏要起風格,“母親啊,明朝我起早上東埭上張師傅家去,這個張木匠手藝又好,我家起四關廂麼,牆腳邊頭也多到幾棵幹樹來堂,請他家來釘嘎兩扇門,夜裏也好遮遮風。”“兒啊,好格,格你明朝去望望看。”東天才有點放毫,馬力就對東埭上張木匠家跑,張木匠挑個木匠傢伙擔子,正出門上人家去起屋。“張師傅啊!”“啊咿嘎少爺,你怎幹早格 ?”“張師傅,我家四關廂麼高頭沒得門,請你幫我家去打門格。”“好格呢,幾時去啊?”“今朝最好就去。”“啊呀少爺,今朝人家看了良時好日開工。”“格倒幾時有工夫去啊?”“就能呢,今朝我到夜交主家商議商議,拿傢伙帶家來,我明朝去。”“好格,張師傅啊,你明朝去也好格。”因爲他家老子在世格辰光,說做官不欺當鄉人,對大家總蠻好格,蠻客氣格,所以張師傅到夜拿傢伙挑家來了,明朝過來上馬力家打大門格。眼睛一鞭,忙上幾天麼,拿門倒打好了格,刨削刨削麼,較驗較驗拿門就裝上去了呱。外間幾咱?中飯過後,晚下辰光,也不曾夜咧。格木匠把門裝好了麼,你早點死家去呢。不,他坐槓說老飄,篤老言白:“太太,一兩黃金四兩福嘎,老大人在世這塊堂子好了,金地、銀地、福地啊,老大人一死,堂半夜三更就犯火燒,曉得格是火燒絕地了,就怕這塊堂子你們不好住了呱。”“啊咿嘎,張師傅,格你叫我們住哪裏去?”“太太,我大半世手藝做得來格,我有辦法格呢。”“你有底高辦法?”“我來幫你家化解化解,來這個門引子高頭哇,

釘嘎兩支太平釘,向後一落裏就太平。”

“啊呀,張師傅,格請你。”“好格。”張木匠走木匠桶裏拿兩隻釘拿出來格,可是幹咱新社會格洋釘?不是的。過咱舊社會總是爬頭釘交棗核釘。可是張木匠買帶來嘎?不是的。個把月之前王家莊王老八十死了,張木匠去搶忙材,做棺材格,多到兩支釘啊,順便就對箱子裏一撂,今朝拿出來格,哪曉人無過頭之力格,他又釘不到格高頭,他肇怎弄?就拿腳底落刨格木花全部總擼堆,對木花高頭一撐,哪曉釘上幾下子,總難釘得下去啊。他肇沒得辦法,就拿木花統統弄笤帚刷刷,對腳底落一墊,左手抓住爬頭釘,右手抓緊了大斧柄,牙齒咬擠絞了,狠狠心腸,弄大斧腦頭對爬頭釘屁股高頭,鐵對鐵,拿起來一敲,火星對地落風乾木花高頭一拋,哪曉又犯火燒。火德星君就說:“妥了呱,我還不曾走,又挑我哇?正好放火。”風乾格木花越費越哨,越費越大,他還來高頭釘。馬力說:“不要釘你格死屍了喂,火燒了喂。”不好了哇,老木匠朝腳底落一看,命總嚇斷。大斧一撂,嚇得就揪虎跳。

張木匠只是跑來只是溜,腰把子彎了像秤鉤。

嚇得氣總不敢喘,不曾溜出二十步,倒跌啦十來個大跟斗。

一下子溜到家,對家裏一坐,嚇做底高腔調?渾身來槓抖,就像篩酒。牙齒敲叮,渾身像篩糠。肩膀一攉,牙齒總不得交合。

他家兒子媳婦就說格:“不嘎,今朝去裝門格,你怎這個腔調家來格?”“啊呀,不不不,不好了,房,房子總被我燒啦得呱。”“父親,你幹大年紀,叫你不要去做格倒頭木匠麼,你要去,嚇壞了呱。”肇趕緊請醫生來幫他看,這個醫生是團近有名格醫生,醫術相當高明,就是他不會看張木匠這個病。張木匠底高病?才嚇起來格鬼毛病,土話就叫三牙子。你不會看麼,你就不要去逞能裝懂呢。開過方子,對他家兒子就說呱:“按照我這個方子,拿藥抓家來,讓你家父親一喫,不歇幾天就好格。”哪曉藥不對症,不但喫得不好,相反毛病變嚴重了,原來只是三牙子,一嚴重就變成病了,俗話說,病轉瘧,不要喫藥;瘧轉病,沒得命。

張木匠瘧疾轉成了病,一命嗚呼就喪殘生。

人來世上可好多手亂腳,又不曾有哪請他釘太平釘。幫人家釘,釘啊釘,自己送拉一條命,拿旁人家房子也燒啦得格。馬力拿母親滕氏太太趕緊拖到外間,曾剩一歇歇辰光,房子、四關廂全部總燒啦得格。滕氏太太困地落就滾:“心肝啊,

我家兩次房屋來火坑裏間化灰塵,我們肇到哪裏去安身。”

鄰舍隔壁、南埭北埭大家就說呱:這人家怎幹黴格?火燒上兩趟,燒了寸草無剩。趕緊,我們要救濟他家了。也有人家畚點米麥來,也有人家倒點油鹽來,也有人家搬兩個香科來,也有人家捧兩個蘆頭來去救濟他家。馬力說:“母親,現在沒堂子住,這個香科蘆頭長拖拖滑的的,不要再燒啦得。”“兒啊,格怎弄?”“起樓房去啊。”“兒啊,倒不是我說你了,香科蘆頭也好起樓房住來?”“母親,我家這樓房交人家不同,不是實牆實蓋格樓房啊,我家這樓房又不長,又不圓,又不方,就叫滾箍樓呢。”孃兒兩個拿格香科蘆頭,正捧了去來下搭滾箍樓。隔壁頭孫奶奶來了格:“少爺,你們來槓做底高哇?”“孫奶奶,你哪裏不曉得,我家堂回祿兩次,沒堂子住,來堂搭滾箍樓住了。”“啊咿嘎,少爺嘎,你不要拿格滾箍樓搭到格里間去啊,搭堂河邊上點來,假使滾箍樓再犯火燒麼,我們來救火也好幫你家背水出勁對上澆呢。”“孫奶奶,我家堂也才動手了,你就來說開口話啊。”滕氏太太就說:“兒啊,我交她鄰舍做了幹多年代,曉她格脾氣格,她是個直爽人啊,哨嘴,有話她就要直說啦得格。這個香科蘆頭風乾,背不起來刮,一烘就沒得呱,就拿滾箍樓搭河邊上去。”

肇拿滾箍樓對河邊上一搭,沒得竈燒,馬力又跑到隔壁頭孫奶奶家,“孫奶奶,我家依你呱,拿滾箍樓搭得河邊上格。肇沒得竈燒,你可有底高辦法?”“沒得竈不要緊啊,我有辦法格呢,我家槓牆腳邊頭有一個壞籮,你拖家去泥一個泥坨坨,就好當竈燒格。”底高泥坨坨啊?像過咱格缸鍋樣格,就滴點大個鍋洞門。

肇沒得草,香科蘆頭總搭滾箍樓搭啦得格,馬力拼得喫苦了,天天去樵柴,纔上來總是拈格幹格,樹高頭拋下來格,鵓鴣鴣柴,格東西又沒得火力,不經燒哇。他肇問人家借繩索扁擔,總爬到個大樹高頭,扳手膀子幹粗,碗口乾粗格柴。一大擔就挑家來,這個柴青格,哪燒得着?翻腔,煙攪蓬天,眼睛燒了總不得鞭。“母親啊,這柴燒不着。”“兒啊,燒不着要吹格。兒啊,搭滾箍樓,來個河邊上多到一根竹子來槓,有手膀子幹粗,有半庹多點長,你拿家來,拿節笆打通,做嘎一個吹火筒,一吹鍋洞裏就着格。”

馬力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肇拿竹子拿家來,吹火筒做起來,他拿吹火筒對鍋洞邊一擱,嘴對吹火筒高頭一伏,眼睛一閉,饞沫直咽蹲槓,漲旱鱔勁,出勁吹,鍋洞裏冒了閃紅,等等險要着,他還蹲槓出勁吹啊,哪曉一陣風,對鍋洞裏一攻,鍋洞裏柴塊子一着風,火對外間一衝,對風乾格香科蘆頭罅罅裏一攻。

火光灼灼了不得,三次房屋又化灰塵。

孃兒兩個趕緊跳到外半間來,滕氏太太喊聲:“心肝孩兒喂,你家爹爹在世麼堂塊是金地、銀地、福地,現在是火燒絕地,搭卷頭棚總來不及了呱。

火燒絕地不好蹲,我們到墳堂去安身。”

眼淚叭嗒,孃兒兩個對墳堂直斜,人家也救濟她家了,大概又歇了個把月格腔調,馬力就說呱:“母親,不得了了格,屋望裏響起來格。”“兒啊,屋望裏響,可是屋要倒哇?”“母親啊,屋望裏響麼斷梁(糧)呢,沒得喫得格。”“兒啊,人是鐵, 飯是鋼,沒得喫餓了就着慌,去問孫奶奶家再借點。說鄰舍好賽金寶,你去開口,她不會得等你丟醜。”跑到孫奶奶家借了點糧飯,曾歇幾天,馬力說:“母親,屁股頭又響起來哇。”“兒啊,屁股頭響爲底高?”“斷凳(頓)。”糧又沒得格,罈子撞升籮,有米總不多,燒粥只好燒嘎小半鍋,也不夠我個人喫格。“兒啊,人家救急不救窮,你說還有哪個再肯來搭救我家。說馬渴想喝長江水,落難之中盼救星,我家回祿三次,所剩無幾,只有母親我手上還有兩個戒指,耳朵上還有一副耳環,和你家爹爹告老還鄉家來,萬歲賜把你爹格丹書鐵券,我擺了懷府裏不曾燒得掉,槓全部總沒得格。”“母親,格肇怎弄了?”“兒啊,我家到如此地步,可以說是精窮爛窮,窮斯濫矣,今朝窮到底,明朝到底窮,窮鬼家祖宗投胎轉了世了,你說還有哪肯搭救我們孃兒兩個?來啊,旁人不肯搭救,有個人總歸隨他怎呢要搭救我們格。”“母親,哪個了?”“兒啊,你家有嫡親姐姐馬巧雲,把了來東京西臺御史之後,王譽爵是你家姐夫,他家萬貫家財,你能夠到姐姐家去,你交她是同胞姊妹,一父母所生,隨她怎呢 她要借把你格。心肝啊,到你家姐姐家去借到米麥雪花銀,回到格墳堂來過光陰。”

馬力聞聽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馬力喊聲:“親孃啊,東京姐姐家裏我不去了,姐姐是個黑良心。”“兒啊,你家姐姐出嫁格辰光麼,你還小了,你又不曾上她家去過,你怎曉得姐姐是個黑良心嘎?”“母親啊,我也要去來,堂西京到東京就隔幹遠,爹爹去世,我託個些做生意格人帶信把姐姐曉得,叫她家來望望,你正來氣頭上,家來陪陪你,她不曾有腳趾頭觸到家。堂回祿三次,我家到這種腔調,她不曾跑到家望一望,瞧不起我兄弟不關事,也應該看得起你生身母親。她總不曾家來張張你,望望你,你說我上她家去做底高哇?我看去也是白白晌去格,也不要想借到錢,也不要想借到糧。”滕氏太太說:“兒啊, 你交她是同胞姊妹,千朵桃花一樹生,無論如何你要去。”

“母親,我順你母親才爲大孝,不聽你母親格話麼,又是不孝之兒,忤逆之子。好格,我去啊,格我倒哪有盤纏咧?”“兒啊,我去拿戒指交耳環賣啦得,等你做盤纏路費好去啊。”肇就拿耳環交這個戒指賣啦得,把他做盤纏格。

格天拿這個銀子就打進了包袱之內,“兒啊,你去,要好好點交她說呱,千萬不能五眼六撬,畢竟我家幹咱窮了格,事到臨頭要忍耐三分,可曉得?”“啊咿嘎,母親,我曉得格。”

“你多年飯店莫要宿,荒山野地莫停留。

多年飯店出強盜,荒山野地有妖精。

你逢人只要說三分話,切莫真言告訴人。

心肝啊,不怕老虎當面坐,就怕君子旁邊有小人。”

馬力公子肇就帶了路費銀子啊,

急急忙忙就動身,要趕往東京一座城。

哪曉不曾跑出去幾步啊,到了橋壩頭,才跑到格橋當中,頭頂上一個白頸項老鴉倒來下喊起來格。只聽見格頭頂上間“哇、哇、哇”,馬力是讀書之人,他曉得格,老鴉當頭叫,就怕去投親不大妙,罷了罷了,人生在世,只好聽天由命。

格急急忙忙就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因爲路費銀子不大豐富,拚不得去住飯店,更拚不得大喫大喝。拚不得用,肚裏餓了格,到河裏捧點水喫喫,真正餓了沒得辦法,買點湯粥點點飢度度命。夜裏困哪堂子?就壅人家牆腳邊頭壅到天亮,或者困人家草頭邊困到天亮。哪曉得格,跳了又哨,一雙腳高頭有好幾個大水泡,來個草窩裏翻來覆去又困不着。心上就想:這滴點錢,也不值得擺包袱裏,我不如挎袋子裏,要用起來麼也便當點。就拿包袱散開來,拿錢放了袋子裏格。來格草窩裏翻翻身,翻翻身,倒困着得格,困着得是因爲人委該喫力嘎,來格草窩裏翻啊翻,顫啊顫啊,錢倒走袋子裏拋出來格。他又不曉得,早起濛濛天亮就趕緊上路,跑到十字街坊,大天八亮了,有人來槓喊賣早飯喫,他弄手一拍,袋子裏一點點總沒着落,袋子口朝天,摸摸沒得個剪邊,“不不不、不好了哇,我格錢怎不來袋子裏哇,銀子不曉上哪去呱?對格,昨日子我困了個人家草頭邊格,我去望望看,格來格人家草頭邊咧。”

打趟子又返回打轉,跑到槓一望,銀子點也沒得項。上哪去格?格天子這個人家奶奶起早起來拔草哇,哪曉局氣蠻好,拿腳一踢,“嚯落”,銀子雪白,趕緊拿銀子拾起來,拿到家裏兒子媳婦身邊,“兒子媳婦啊,古話說得不錯哇,浪頭上氽得來還要起早了。今朝我去拔草,銀子拾到多少了。”

不提這個人家多歡樂,再提馬力小官人。

馬力就想:幹咱我要說家去,又沒得格盤纏,要說上姐姐家去,又沒得格路費啊。

橫也難來豎也難,我一人做個兩難人。

真是有錢天下能去得,無錢寸步也難行。

罷了罷了格,反正堂塊我人疏地不熟,也沒得哪認得我,世上要飯不多哪個人,我不如來沿街乞化,討飯討到姐姐家去,好問姐姐借到米麥雪花銀,回到墳堂好來度光陰。

他肇呢,到人家雞障高頭拔一根雞障棒,到藥店門口,拾到一個衝藥衝崩了格碗,隨手拈起來。可憐啊,

他抬起頭來麼又怕醜,低下格頭來又怕羞。

左手呢,節節高,沿村打犬,

右手呢,豁爿碗,做討飯營生。

格天子要飯,要到格埭上,格人家正來下喫中飯,馬力公子拿個壞碗,未曾頂到頭上,眼淚就千雙下:“年老伯伯、年輕叔叔,你們做做好事,

次粥次飯少喂犬,救救我貧苦落難人。”

格年紀大格麼,看看他罪過了,趕緊去盛點飯他喫喫,那個後生家年紀輕呱,眼睛一暴,筷子對臺上一撂:“死開點,沒得把你食祭,年紀輕輕,好喫懶做,出來要飯,要飯多適意啊!你家葷,他家素,你家鹹,他家淡,要喫飯滿埭亂喊,喫得碗總不要洗。三年飯一討,回頭官也怕做,哨點死開點,沒得把你食祭。”

馬力公子聞聽這一聲,可要哭死又還魂。

“可憐我馬力前世裏作得底高孽,今世裏就苦到能功程。

我今朝要飯麼又要不到,就怕也沒得命殘生。”

格總像這個人家啊?總像這個人家麼,馬力只好餓殺得。也有好人家格,也有人家把點粥,也有人家把點飯。竟把他慢慢沿街乞化,要到東京姐姐家去了,又不曉得姐姐家住了那堂子啊?恰巧前間來一位老者,年紀有七十開外。他跑到前間,打躬作揖,就行禮不歇:“請問你這位老伯伯,堂塊有個西臺御史,王如金王大人家,住堂塊哪堂子點啊?”“你找王大人家?王大人家夫妻兩個總過了世了啦,他家兒子譽爵來下當家,你交他家親眷還是朋友啊。他家今朝來家賀生日,王譽爵公子,他有結拜弟兄一百個。呶,你上他家去,走堂拔直向北,有一條大路,轉彎向東,頭一個大府門裏間就是他家。”“老伯伯謝謝你啊。”“不要緊格。”馬力一想:到了姐夫家堂塊了哇,趕緊跑到河邊上去,到河裏捧點水,拿臉上洗洗,抹抹乾淨,把身上火燒壞了格衣裳褲子格脂油朗當摘摘,拿身上沙灰拍拍,就根據這一位老者格指點。

急急忙忙向前走,哪肯耽擱片時辰。

對王譽爵家門口一撐,口中開聲:“此地開門。”門上有人,看門安童就問:“子爲誰,何人也?”“吾乃非別,我從西京而來,我姓馬名力,號叫天榮,我來找我家姐姐姐夫格。”“化子,你跑錯了人家了哇,這個堂子哪裏有你家姐姐姐夫啊?走走走,哨點走。”“安童哥哥,我確實是這家裏親戚,你家主人是我格嫡親姐夫,你家主母是我格嫡親姐姐。你們幫我報,報於我家姐姐姐夫知道。”“化子啊,你可走,你再不走,不要怪我發火,三十門槓,拿你孤拐掄斷了你。”“安童,你不要發火,你不相信,你家去說把你家主公主母聽,你就說我走西京馬家巷來格,我叫馬力。”“你當真是馬大爺?”“我真的是馬大爺。”“馬大爺,我有眼不識泰山,才間有言語冒犯,請你多多包涵。大爺嘎,你蹲堂府門口等一等,我報於我家主公主母好知聞。”

安童飛蹦縱跳,就對高廳上報。才間說格,這個人家來家賀生日格,弟兄結拜一百個,總來槓喫酒。這個安童色樣好了,跑到高廳,“主公,來來,你來下子。”“安童怪聲怪氣,鬼聲鬼氣,來做底高?”“你來下子,主公。”跑到外半間,他就告訴他了哇:“主公啊,西京北門外馬家巷,馬大爺來了格啊 。”“格好呱,今朝是我生日,哪個帶信把他格,怎曉得今朝來格。安童啊,我家舅大爺可是騎馬來嘎?”“馬啊,格馬也不曾長腳格。”“坐轎子呱?”“轎子沒轎槓。”“坐船來嘎?”“ 船沒櫓舵。”“坐車子來呱?”“車子啊,車子沒得攬手。”“奴才,你格奴才,既不騎馬,又不坐轎,又不坐船,怎得來?飛得來嘎?”“啊呀,飛來他不曾有幹好格本事,馬大爺這下子做人家了,自己航船來格,這個船不走水裏,走幹岸上來格,撐旱船來格呢。”“你格奴才,你格奴才,我幹大年紀嘍,也不曾聽見說過 ,幹岸上好航船,陸路上也好航船哩,你不胡頭亂說啊。”“主公啊,你不要發火,馬大爺雖然撐旱船來,身上穿着好了。他頭上戴格帽子,是多年格墳頂。身上穿格衣裳褲子,是多年格風箏。腳上穿格鞋子襪子,是東海里格龍潭。”

“你格奴才,你總說格不三不四格話,我曉得你說格底高意思啊?”“主公啊,格你總不曉得,帽子是多年格墳頂,多年格墳頂,時間一長,格墳把雨水一篤,墳尖頭總沒得格,肇這個墳不好哇,長上一下子格青草。馬大爺格帽子,像個多年格墳頂樣格,就是沒得頂了格,就該一個箍箍兒,箍了耳朵高頭。”“格衣裳褲子,爲底高像多年格風箏?”“多年格風箏壞格呢,洞穿洞落,不成腔調呢。”“格鞋子襪子像東海里格龍潭又是底高意思啊?”“啊咿嘎,主公啊,東海里格龍潭麼,沒得底呢。”“奴才,沒得底也好穿哩?”“啊咿嘎,主公啊,怎不好穿?才間馬大爺說呱,襪子沒得底,兩頭總好對腳上套,穿起來才比旁人哨咧。”“奴才,你格奴才,我不相信我家舅大爺窮到這種腔調?”“不算太窮,我拿他頭上到腳上,攏把頭來說把你聽。馬大爺穿着好了,

他頭上戴格開花帽,腳上鞋子沒後跟。

身上褲子補補丁,長褂子就像九串鈴。”

王譽爵一聽,心想,這才害人了。我家啊這個老婆又狠,我假使不等她家這個兄弟進門,把她曉得,我又不得過身。假如等他進來,今朝幹多結拜弟兄、親眷朋友,要笑我,該這種窮鬼舅子,這怎弄相啊?

王譽爵來槓轉拉幾個彎,橫也難來豎也難。

“好,安童,我有辦法,你叫我家舅大爺,走東面耳廓門進來,千萬不要等他走正門,走正門親眷朋友要看見格,走耳廓門進來沒得哪看見,你叫他坐花園裏石凳高頭等,你上我書房裏間去,拿我格新衣裳褲子新鞋子襪子,拿得來把他換了身上,然後再帶他高廳見禮麼,我家些親眷朋友,又不曉得他衣衫襤褸來格。”

安童聞聽這一聲,急急忙忙就動身。

跑到府門外間:“馬大爺,請你跟我來。”肇安童走前間麼,他跟了後間,走耳廓門進去。馬力心上難過了,“人家總說嘎,親不過嫡嘎,嫡不過姊舅道理,我不過窮點啊,我家姐夫姐姐總瞧不起我哇,耳廓門是叫化子走格堂子啊,我今朝成了叫花子了哇。罷了罷哇,人到矮檐下,我不得不低頭。”到了花園裏麼,安童就說:“馬大爺,你坐堂石凳高頭等等,我馬上就來格。”就不曾告訴他去拿衣裳褲子把他換啊,安童打趟子對西,正好八敗命掃帚星對東,對面拿起來一碰,“安童,你跑了幹哨,就像跑報,你上哪去啊?”“主母娘娘,我到主公書房,拿衣服來把馬大爺換。”“哪裏的馬大爺?”“西京你家兄弟馬力來了格。”“啊,我家弟弟來了嘎,來哪裏?”“呶,坐了來格凳子高頭。”八敗命離老遠就叫:“兄弟啊,兄弟啊。”馬力回過頭來一望,是自己嫡親姐姐哇,隨手不肯耽擱,站起身來,跑到姐姐面前忙行禮,嫡親姐姐叫幾聲:“姐姐,

我交母親來家想你總想到肝腸斷,望你總望到眼睛穿。

姐姐哇,我們今朝姊妹兩個來見面, 如同撿到寶和珍。”

“兄弟,你不來家,今朝你到堂來做底高格?”“姐姐你可是不曉得格?”“我曉得底高?你望望你底高腔調?叫花子穿了也比你好點,你可曉得今朝你家姐夫生日嘎,親眷朋友又總來堂塊喫長壽麪,你這種化腔,你來做底高嘎?”“啊,姐姐,爹爹麼已經去了世,家裏回祿三次,我受母命,來問你借點銀子或者糧飯家去度命。”“呸,窮鬼,你格窮鬼,你當我不曉得,我家怎得到這腔調呱?父親死啦得,母親弄不住你,你蹲外間尋花問柳,賭錢喫酒,日夜蹲外間亂揪,家裏把你忙窮啦得格,你來哄我說被回祿火燒啦得格,你當我不曉得啊?”

馬力公子啊聞聽見這一聲,冤枉喊拉好幾聲。

馬力喊聲嫡親姐姐:“人家總說世上沒得冤枉事,我這件格冤枉海能深。”“不要哭喪,今朝你家姐夫生日,你哭底高喪啊?不論怎呢,我交你姊妹道理,走哇,跟我上廚房裏間去,拿夜飯喫飽了,外間不早嘍,我曉得你肚裏也餓了格。走走走,跟我走,跑到廚房裏間。兄弟啊,裏鍋一鍋麪,你拿肚子先喫飽了再說。”馬力撐到竈腳底落格,拿裏鍋十張頭鍋子一掀,一望嘴就一尖,大半鍋格麪湯,弄銅勺下去攪攪、舀舀,總撈不到半碗格面渣子。確實餓了沒得辦法,叫飢不擇食,忍氣吞聲,“咕嚕咕嚕”,喫得她家三碗麪湯。“兄弟啊,喫喫飽哇,喫小夜飯還早了。”“姐姐,我喫飽了格。”“我問問你看,這下子究竟來做底高嘎?”“問你借錢糧格。”“兄弟啊,我交你嫡親同胞姊妹,隨你多窮,打不斷格親,罵不斷格鄰,你說你幹遠來,我哪肯等你空身家去啊。但不過借錢哇,你來了不巧,啊咿嘎,把張員外家借啦四萬兩銀子,家去改造花園,要到三年過後才還得來。家裏格銀子,只夠呢安童梅香交我們穿衣喫飯,零用開支,總算上得格,一天多少錢,多一滴點總沒得,真正你要借錢麼,這好蹲堂等啦三年。”“啊呀,姐姐,等三年媽媽倒餓殺得墳堂裏間格,格我問你借點糧。”“糧啊?安童,替我到後間雞鴨棚畚嘎兩鬥雞鴨谷來。”底高雞鴨谷嘎?就是刷野場下來格廒細,一哨毛袋子背得來呱。

馬力說,不要問她,沒得錢啊,借到一袋子米也好咧。弄手一拎,像是不輕,可保有一百多斤,弄袋子口散開來一看,眼睛發暗:“姐姐,我也拿黃石頭對山上背了,我家西京那裏爛泥總沒得,刷野場刷下來格碎谷總不該了,我不要這個東西。”“窮鬼,你格窮鬼,你也有福氣喫到我家這個雞子鴨子喫格雞鴨谷格,你值到我家雞窠裏格雞子鴨子了,只是媽媽養到我十八歲纔出嫁格,我爲了報母親養育之恩,纔拿這個借把你,等你家去好等媽媽活到條命。”“啊,姐姐,格我不要,我總記好了格,我幹遠上你家來,喫到三碗麪湯,借到兩鬥雞鴨谷,我總不曾要你格,我走嘍。”“窮鬼,你格窮鬼,你走麼就走,哪留你蹲堂了呢,要你蹲堂託天!”

馬力聞聽這一聲,含住眼淚就動身。

不等馬力走了格,這個掃帚星八敗命一想:今朝跑得來我不曾借把他,他假使家去告訴了老家媽媽,等我家媽媽跑得來,格來吵起嗓來好聽了。“安童啊,才間我家窮鬼兄弟不曾跑出去多遠了,你趕緊上惡犬槓塊去,拿惡犬門開開來,拿二十四條狼狗放出來,拿這窮鬼咬殺得,弄他不得家去,我家媽媽呢,當他死半路上,就不上堂來格。”

安童聞聽這一聲,急急忙忙就動身。

這個安童一想啊:害人了,這個馬巧雲,我家這個主母娘娘,心怎幹黑格?自己嫡親兄弟啊。要說不去拿狼狗放出來麼,我端了他家碗,就要受她管,抓了她家筷,就要受她喊了。安童狠狠心腸跑到槓,拿惡犬門一開,二十四條狼狗,旺旺旺跳出來格,對馬力身邊跑,馬力急得沒得辦法,只是頓腳,越頓腳嘎,狗子越是要追,馬力急得沒得辦法,只是對後退,退到圍牆腳底落,出勁用力氣對圍牆高頭一扒,扒到一塊夾磚,對準頭一條狼狗扔上起一記,“叭”,這一記不輕麼,少說點一百七八十斤,拿個頭一條狼狗哇腦殼子倒扔碎了格,後間些狗子看見這一條狗子被扔殺得格,就對槓一釘。就來這一瞬間,馬力不肯耽擱,幾個哨步跑到前間,拿個死狗子,對手裏一背一撕,“歇譁”,不分細啊大,就一撕兩半個。肇拿狗子當作兵器用,那肯容情半毫分,拿狼狗統統總打殺得格。心上一想:姐姐,姐姐,你不該如此啊!我交你是嫡親姊妹兩個,你心要幹黑做底高哇。姐姐,人家總說焦炭黑哇,你心比焦炭要黑三分。罷了罷了,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三十六計,走爲上策嘎。隨手馬力用盡全身力氣,一個旋風,就蹦到圍牆上。

急急忙忙就動身,哪肯耽擱去逃生。

黑夜暗星朝前奔,哪問高底路不平。不提馬力溜走了呱,八敗命就說格:“安童,去望望看,那個窮鬼可曾挨狗子咬殺得。”安童打格燈籠火,交這八敗命同去格,跑到槓一望,心嚇得直蕩,狗子總死了槓塊了格。安童拿起來一數啊,數到二十五,“主母娘娘 ,馬大爺又不曉走哪裏弄到一條狗擐我家堂塊來格?”“我家該二十四條狼狗,倒哪有二十五條來堂塊格?”拿起仔細一看啊,也有兩個半爿頭狗子困了槓塊格?我說怎多到一條格來,拿家裏總管王標叫得來,“王標,格窮鬼死走了呱,如果等他家去了,我家媽媽尋得來,我不得了哇,我送你銀子十兩,你趕緊喫虧啊,跟這窮鬼後間就追,能格追到半路之上拿他殺啦得,憑刀高頭血跡,我再把你銀子五十兩。

只要等窮鬼喪殘生,就少啦冤家對頭人。”

王標一想:這個殺人格太太心黑嘎。罷也罷了了格,他自己嫡親兄弟也要殺格,我蹲他家弄不好也沒得好處啊,我反正有十兩銀子定錢,我也不去殺這個馬力,我哇也不蹲你家堂塊了,我不如投軍去。肇王標個天子,也就走這格八敗命家出來格。

格你家裏我不蹲,我去投軍做營生。

王標弄到十兩銀子做路費啊,他去投軍,也不去追殺馬力。我們單講這個馬力作孽了,雖然喫到三碗麪湯,當真肚子飽了,一跑一釘,就點總不興。

黑夜暗星朝前撐,涼亭到了面前呈。

底高叫涼亭?涼亭是歇腳亭,來我們靖江看不見,跨過江到江南多嘍,就是人家跑路跑不動,坐下來歇歇腳,到夏天頭跑不動嫌暖,坐下來吹吹風格,就叫涼亭,又叫歇腳亭。馬力跑到涼亭對下一坐,想想心上難過了,我家去我家媽媽問我,問姐姐借到多少糧,借到多少錢,你叫我怎呢說?我假如說姐姐一百二十個不好,媽媽心上又難過。罷了罷了,我家去做底高?

陽日三間日子麼我也不願過哇,我來涼亭裏邊啊喪殘生。”

他搬幾塊大泥垡頭,拿腳底落墊高了,然後拿腰帶散下來,對涼亭上間格呢木頭桁條高頭一系,做個相思扣,活絡結,拿頭鑽下去幾趟又縮回。爲底高哇?思量到還有個媽媽來墳堂裏間,馬力喊聲親孃:

你不要當孩兒到東京姐姐家來投親有好處,我來涼亭之中喪殘生。

親孃喂,我們來陽日三間麼就怕再也會不到哇,

只好三更格夢裏呀會鬼魂。

親孃,格人家總說養兒防老,積穀防饑,

你是麻雀子跳了格空稻囤,三年乳哺枉勞心。

親孃啊,你白白養我到了幹麼大,我也做不到養老送終人。”

哭嘎哭,哭得心上就像突粥,狠狠心腸拿頭對圈子裏一攻,腳底落拿爛垡頭一踢,“ 乒砰”,爛泥一倒,腳底落騰了空。可是夜裏,又暗星夜看不見,又沒得哪走槓跑。格馬力不弔殺得?就來這種生死危急的緊要關頭啊,

不該馬力喪殘生,兩位菩薩早知聞。

有縣主城隍菩薩和地方土地菩薩,兩個菩薩一算,命總嚇斷,不得了了呱,“馬力是天上安國星宿臨凡,將來要做到九千歲之職啊,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來我們這堂子死啦得,我們得過身了?

如果馬力今朝喪殘生,我們城隍土地做不成。”

城隍菩薩和土地菩薩大顯神通,用兩把種火,就拿個涼亭裏間啊,照了雪亮,就像火燒沒得二樣。

衆位,這個涼亭是哪家格?就堂塊北門盧家莊,一人姓盧啊,單名叫盧堯,這個人家萬貫家財,沒得官職,來過咱辰光, 有個規矩格,

有錢男子稱員外,有錢女子號院君。

這個人家底高腔調?夫妻同庚四十整,男花女花不曾生。盧堯員外,爲了生男育女,傳宗接代,就拿出銀子來些路高頭呢,就造起這個歇腳亭來,就是做做好事、積積德、行行善,好養男女傳宗接代格。這個涼亭呢是盧堯家格。這個盧堯呢,交王譽爵也是生死弟兄,他們是結拜一百個弟兄當中之一,盧堯是一百個人格頭子,他是老大,年紀也最大。

格天子麼王譽爵賀生日,盧堯帶四個安童,身騎千里寶馬,也上兄弟家去賀生日,喫夜酒打轉,坐了馬高頭呢,老遠就看見,這個涼亭火光沖天,“安童,今朝大不合算啊,喫點夜酒,涼亭挨燒啦得呱,要花到幾十兩銀子才造得起來了。趕緊,我們去救火。”隨手盧堯不肯耽擱,快馬加鞭,四蹄跑起來一縷煙,只聽見得得……安童揪虎跳,跟後間跑了不曉多哨。奇怪,越靠近涼亭,這堂子格光越暗,越靠近格堂子就越暗,等他們主僕五個跑到這涼亭身邊,已經是黑漆抹塌,伸手不見五指。

盧堯說:“這倒稀奇啊?才間堂塊雪亮格,怎又看不見了嘎?安童,替我進去看看看。”安童跑到裏間摸啊摸,別的不曾摸到哇,摸到一個人吊了來裏間,恨不得鬼毛病總嚇發起來,“不得了了哇,啊呀,員外,一個人吊殺得我家涼亭裏了哇。”

盧堯員外聽到這一聲,三魂嚇得少二魂。

“安童啊,我一落裏積德行善,又沒底高對頭,哪個死我家涼亭裏來害我做底高呀?人命無大小,弄不好將我家害了哇,趕緊拿人放下來望望看可有救?”肇拿馬力放下來,盧堯親自到他心口頭一摸,心口頭別嘎別,還有點點陽氣不曾絕,“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安童,這個人不曾死了,快點幫我來捶, 幫我來拍。”肇捶捶拍拍,馬力纔算拿眼睛睜開來格:“恩人啊,

多謝你們今朝將我救,我還是不要命殘生。”

“過路嘎,我就叫盧堯,這個涼亭就是我家格,你害底高人呀啊?你住哪裏?你叫底高?你告訴我聽聽看?你爲底高要來害我?”“盧恩公,我住西京北門外馬家巷,我叫馬力號天榮。”“你住西京?”“是的。”“格你上堂來害我做底高?你到東京來做底高格?”“我上我家姐姐家來投親格。”“你姐姐家住哪裏?”“我家姐夫叫王譽爵。”“啊,王譽爵哇,啊咿嘎,他交我是生死弟兄啊,我們弟兄結拜一百個了。今朝你家姐夫家來家賀生日嘎,你可曾上他家去?”“我去了格。”“我們怎不曾看見你格?”“你到哪裏看見我咧?”“格你來哪裏嘎?”

衆位,我們講經不必重複,就拿上姐姐家去格這一段經過,統統說把盧堯家主僕五個一聽。盧堯呢不說底高,四個安童就說呱:“員外,你怎瞎得眼睛,怎交王譽爵結拜弟兄呱?你說說看,王譽爵家女格,是他家嫡親姐姐,他家姊妹道理不會得心有幹黑,總是他家姐夫狗賊不是好人,嫌貧愛富,瞧不起窮人,肯定這個王譽爵狗賊,要拿這個馬力置於死地。”“安童,你們又不曉得頭三腦四,蹲堂胡言亂語做底高啊。馬力,你也不要尋短見了,你肇跟我家去。格麼,王譽爵是你格姐夫,我交他是生死弟兄,我也算是你格哥哥,你上我家去,你才間才還魂格,恐怕你跑不動,肚子麼又不飽,我拿千里寶馬讓把你坐,我親自幫你牽馬,你看可好呀?”馬力聞聽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恩公,

你救了我一條殘生命,我黃土蓋面不忘恩。”

跑到半路上,盧堯一想:不對啊,王譽爵家嫌貧愛富,弄狗咬他,沒得錢和糧借把他,我家女格張氏院君,也有點目中無人,眼空四海呱,我不要拿這個窮人帶家去啊,我家老婆瞧不起他 ,蹲我家槓過不下去,等馬力回頭要笑呱。“安童啊,我跑了腳疼咧,我呢就坐堂歇歇,你們兩個安童家去,兩個安童蹲堂陪我,你們家去不要把你家主母曉得,到我小書房裏間去,拿我新衣裳褲子鞋子襪子拿得來,等馬力弟弟換起來,肇好帶他上我家去。”

格安童聞聽這一聲,急急忙忙就轉家門。

肇拿衣裳褲子鞋子襪子拿出來格,把馬力也換起來格,仍然馬力坐馬,盧堯步行,來到盧堯家家裏,夜半深更,不曾歇手,趕緊就爲馬力辦羊羔美酒,好酒好菜,好好款待,“馬力,你可會寫請帖?”“我會格。”“我弟兄一百個了,你幫我寫起九十九張請帖來,約我格些朋友弟兄,某時某日要全部到我家堂來喫酒。”“好格。”肇隨手拿請帖寫好了,總髮送出去格。

盧堯來到自己院君身邊麼,張氏院君可要問:“員外,你怎到幹咱才家來嘎?”“院君,我家遇到貴人了,今朝走王譽爵家喫夜酒家來,遇到西京馬家巷來一個人,是鎮國公家兒子叫馬力。他曉得我來下行善積德,特誠走西京趕上東京來拜訪我格,現在我拿他安排來小書房裏休息。”

格張氏院君聽到這一聲,心總樂到腳後跟。

張氏院君一聽,當真喜之不盡,有個大靠幫啊,鎮國公家兒子上我家來了呱。到了第三天,馬力就說格:“恩公啊,我要家去咧。”“不嘎,你家去做底高?”“我家媽媽來墳堂裏望我咧,家裏回祿三次,衣不遮身,食不充口,我要家去望我家媽媽咧。”“馬力,你要家去了呱,昨日早起,我打發安童推四小車銀子,上你家墳堂裏間去了格,你家媽媽不要說這一輩子,三世總喫不完,總用不了哇,你也愁她要受罪,沒得飯喫格啊。”馬力聞聽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馬力喊聲恩公啊:

“你救了我一條殘生性命,又送我四小車雪花銀。

我假使日後沒好處,一筆勾銷莫談論。

假如我將來有了翻身日,我一重恩報你九重恩。”

曾歇幾天,一班朋友格些弟兄總來了呱。巧咧,乾乾王譽爵來了最晚,盧堯就說呱:“衆位兄弟,這一個人名叫馬力,是某時某日把我救家來格,是某某人家舅大爺。”大家朋友一聽,他們結拜格人,可總是萬貫家財格弟兄?不是的。除拉盧堯交王譽爵以外,槓都是討飯格叫花子,他們爲底高交叫花子結拜生死弟兄,要同甘共苦共患難,因爲叫花子最講義氣,人窮志不窮。格天子些花子一聽,就來大勁:“啊咿嘎,這個王譽爵狗賊,心腸幹黑,馬力,你膽大點,你家格現世寶姐夫要來咧,他一歇總歸於要來格,我們幫你報仇啊,弄討飯棒敲他骷髏頭。”嘴說這話啊,王譽爵一跑一犟,像下河人背纖,來了呱。“盧堯哥哥早,你們大家都好。”格些叫花子不問三七二十一,弄討飯棒拎得來了格,要打王譽爵。盧堯說:“慢,你們打他做底高啊?”“哥哥,他們爲底高要打我啊?”“來,王譽爵,我問問看,這個人你可認得嘎?”因爲王譽爵不曾交馬力這個舅大爺見過面,他當真是不認得他:“哥哥,我橫望豎望,這個人我不認得。”“啊咿嘎,你個狗賊,自己舅子總不認得了呱。你啊,你不過萬貫家財,他家窮點呢,他窮就窮一世來,三十年富貴輪流轉啊,六十年河東轉河西。千里迢迢上你家來,弄到三碗麪湯,借到兩鬥雞鴨谷,不曾要你家格,還弄狗子放出來咬他。你太無人道,人面獸心,你這個狗賊,你得了哇?兄弟們替我打這個勢利小人。”盧堯開口,肇大家動手,殺野,就背住王譽爵瞎打,打了他頭破血流啊,像個血猴。“王譽爵,王譽爵,今朝爲底高大家集中,就是拿你這個狗賊叫得來,當你格面,拿你格名字勾銷了得,拿你家馬力舅大爺補充來下,我們還是弟兄一百個,拿你開除在外,永遠不交你狗賊結拜,替我死走 。”

王譽爵聞聽這一聲,一路啼哭轉家門。

來到家中,肇對槓高廳上一壅,鼻子管裏來槓吱通吱通。馬巧雲——馬重陽八敗命就說格:“丈夫,不嘎,今朝去集中不曉得做底高格?這種死腔做底高?”“妻子啊,總是好了你呢。”“不嘎,好了我底高?”“我叫舅大爺蹲花園裏石凳高頭等,安童去拿衣裳褲子把他換格,不曉得你叫他廚房裏間去,弄到三碗麪湯,也借點雞鴨谷把他,你說他可要,情喪拿狗子放出去咬他,來盧堯哥哥家涼亭裏上吊,把盧堯哥哥救家去格。今朝大家集中,就拿我開除啦得,交弟弟馬力再結拜。

馬巧雲說:“盧堯盧堯狗賊嘎,你好人不救 ,救我家窮鬼兄弟,好格呢,看我可有辦法對你,我耕耕不到你,耙總耙到你格。”

不提八敗命施毒計啊,另表書中一段情。

我們單講到哇,崑崙仙山玉虛宮驪山老母。格天子啊,拿王鳳英叫到身邊:“徒弟啊,你好下山了。”“師傅啊,我不家去,我往常不曾說啊,娘啊老子死啦得,哥哥又是個沒用頭,我不家去,我過不到我家嫂嫂格日子。”“徒弟啊,你肇不要怕了呢,你本事好了。”“師傅我有多大格本事?”“來啊,上我身邊來點。”隨手驪山老母對準她格一雙腳膀,畫符納訣,步罡踏斗,口中念動真言。“徒弟啊 ,不要說別的本事,你這一雙腿子了當不得嘎,你肇不要叫底高王鳳英,你就叫王鐵腿,你這雙腿子是厲害無比,可以說打盡天下無敵手,蓋世英雄獨爲尊。徒弟,男大當婚麼,女大當嫁,你幹大了哇,不是盡顧留了我仙山格了事啊,你一定要家去格。但不過呢,你家父母死啦得,哥哥忠厚麼 ,你家也有一個叔子叫王如銀,交你家父親嫡親弟兄道理,他萬貫家財,人家總叫他一聲員外,叫你家叔子,幫你擺起姻緣擂臺,你好呢尋找你家丈夫。我堂有錦囊一封把你,錦囊高頭寫了清清爽爽,明明朗朗,你家丈夫家住何方貴地啊,姓甚名誰。另外,我把你一枝梨花槍,把你防身,還有仙丹一顆,你帶了下山,你不曉得嘎,你擺姻緣擂臺哇,你家丈夫要死你手裏了,就靠師傅這一粒仙丹,拿他救活得, 你們才能成婚匹配。”“師傅,我走了。”你現在就要下山。

王鳳英小姐奉了師傅令,急急忙忙就轉家門。

究竟小姐來山上多少時,一筆五載,五年不曾家去。格天子王如銀家安童梅香報,報於王員外知道,“說小姐鳳英家來格。”王員外一聽,不大相信,五年嘍,怎得騰騰空家來格,跑到外間一望,確實是自己侄女兒,趕緊拿她接到家裏,問問呢來那堂子格,問問底高情況?小姐一情二節,肇就告訴他。“侄女兒啊,格既然驪山老母指點麼,我叔叔就來幫你拿姻緣擂臺擺起來啊。”

肇拿木匠瓦匠大家請得來,姻緣擂臺擺起來。風流榜文掛出去,曉諭天下人等,有某某某某地方,某某人家侄女,來下襬姻緣擂臺。

擂臺一擺不非輕,驚動四面八方人。

一班英雄都來打擂臺,都想要這個體面小姐。究竟這個王鳳英底高腔調?說人不高不矮,個子不細不大,瓜子長羅臉,是越看越體面,不要說成親,捧了懷裏看看總開心,霍霍她格衣裳邊,家去也愜意十來天。人家總要想去呢,交這小姐同牀共枕,但不過,沒得哪個是小姐的對手。擂臺擺多少時,一筆擺了二十五天,都沒有英雄能格打得過她,看打擂臺格人,可以說是人山人海,擠如也,抑如也,推不走,軋不開。肇打不過小姐麼,慢慢就沒得哪去打了格,沒得哪個打麼,就沒得鬧熱看,看鬧熱格人就沒得格。王鳳英心上着躁了,師傅叫我擺擂臺,叫我尋找我家丈夫,我家丈夫怎不來,怎沒得哪個能夠打得過我格,最起碼麼交我平招,不分勝敗啊,不要問他。“我也有個辦法,打發梅香,大家幫做對手,來每一條三岔路口,豎起姻緣碑來。”格姻緣碑一丈二尺長,有六寸寬,六寸厚,就是說二十公分寬,二十公分厚,六尺窖爛泥肚裏,六尺來爛泥上間,只要能格哇。

拿姻緣碑打倒了,就可以交她結成親。

格姻緣碑對外間一豎,每一塊姻緣碑腳底落,搭起一個小棚子來,有四個梅香蹲下看,究竟可有哪個能夠拿這姻緣碑打斷了,或者打倒了。

不提小姐豎了姻緣碑,再提到馬力小官人。

馬力來這個盧堯家,倒有幾個月,格天就說呱:“哥哥,雖然你拿銀子推到我家墳堂裏間,畢竟我家母親交我是相依爲命,我要家去,我要望我家母親。”“弟弟啊,真正你要家去,哥哥我也不多留你了哇,但不過你要等啦幾天。”“哥哥,爲底高?”“因爲你穿到今朝格衣裳,總是哥哥格,我要請裁縫來幫你呢,做幾套衣服。”究竟幫他做多少?剪最好的布料,請上等的裁縫,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每一季做四套衣服,做了四四十六套衣服。

沒處拿,用箱子幫他裝起來。“弟弟,我堂一千兩黃金,也送把你弟弟帶家去。”“哥哥啊,你送我幹多金子啊?”“我堂萬貫家財,又沒有下代,我留堂做底高啊,送把你。我拿我千里龍駒寶馬,心愛之馬也送把你。”“哥哥,格你呢?”“我有錢好再買格,另外我再送生銅棍一根,把你弟弟防身。恐怕你路上心焦,我也有四個安童交你做伴,陪你同家去啊。”

馬力聞聽這一聲,心中歡樂八九分。

格天子馬力胯下騎千里龍駒寶馬,手拿生銅棍,高頭拖一個板箱,肚裏都是擺的衣服,還有千兩黃金,帶領四個安童。

急急忙忙就動身,哪肯耽擱轉家門。

在路行走來得快,亂墳場到面前呈。

格天子跑到亂墳場身邊不遠,一個三岔路口,有一塊姻緣碑豎了槓,早先就說格,一丈二尺長,六尺來爛泥上間,六尺來爛泥肚裏,外間是兩不參光,看不大清爽,離老遠格六尺高來爛泥上間,就像一個人撐了槓沒得二樣。馬力來馬高頭就喊:“前間是人還是鬼,如果是人格,你哨點走,不要蹲槓害我。是鬼格,我交你前世無緣,今世無仇,你不要蹲堂嚇我,哨點讓路,等我好過去。”格個條石它哪會說話咯?連問上幾趟,它也不做聲啊。棚子裏格梅香呢?總困着得夠,蹲槓沒得事啊,個底個總呼呼大睡。馬力就說:“不得了了格,安童,這個亂墳場啊,是殭屍鬼啊!”要說打轉麼,前不巴村,後不着店,離後間埭上幹遠,又不值得打轉。”“馬大爺,格怎弄?”馬力走馬高頭跳下來,生銅棍捏得手裏,急律夾拉來下響。

兩個哨步,跑到這個姻緣碑身邊,用生銅棍對準姻緣碑格當中,起一棍子,只聽見“叭”,格一記打上去不輕啊,少說點一千多斤,各位善人要問,馬力到哪有幹大格力氣格?因爲馬力是天上安國星宿臨凡,下凡就是來保這個大明萬里江山格,他每天夜裏困下來,有個白鬍子老頭子,就教他來夢中習武,這個白鬍子老頭子走哪裏來格?乃雲夢仙山水簾洞,鬼谷王禪老祖,和他有師徒之份,曉得馬力將來要帶兵,攻打東遼高麗國,班師回朝才能金殿上重封,所以乘他夜裏困着得,每天都來傳授他武藝,所以馬力呢文武雙全。

格姻緣碑一斷斷了格,一聲巨響。馬力是底高腔調?震了虎口出血嘎,眼冒金星。棚子裏格梅香也嚇醒了格,走棚子裏鑽出來一望,一個人撐了來姻緣碑腳底落,姻緣碑是兩半段。四個梅香來背住啊,姑爺連連口內稱。馬力一聽,嚇啦大半條命,“安童,不,不得了了哇,有四個女殭屍鬼來了哇,她們四個人拖住我,我肇又不得走。”

四個安童麼聞聽這一聲,三魂嚇得少二魂。

四個梅香就說:“姑爺,你不要嚇怕,我們不是殭屍鬼呢。你望望看啊,這個叫姻緣碑,高頭有字來堂,只要哪一位英雄能夠拿這個姻緣碑打倒了、打斷了,我家小姐王鳳英終身就許配把他。走哇,跟我們家去啊。”格馬力一聽,騰騰空就來了大勁,“安童啊,你們不要溜,這個不是殭屍鬼,我今朝開心,就好成親,跟我喫喜酒去啊。”肇四個梅香走前間,馬力走了當中,安童四個走了後間。

九個人急急忙忙就動身,前間到了王家村。

一到到王家村,梅香一報麼,小姐王鳳英知道,王鳳英手腳不慢,先來到擂臺之上,拿馬力呢拉上去格:“英雄,我家梅香說你是力大無窮,打斷了姻緣碑,今天奴家倒要試試你有多好的本事。如果說,你呢能夠拿我來打敗哇,我今朝就交你配成婚。不知你這位英雄家住何方貴地?你尊姓大名?父姓什來母姓什?你是排行第幾人?”“小姐,你要問我,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我住西京北門外馬家巷姓馬名力,號叫天榮。梅香說你本事好了,擂臺擺了幾十天,沒有人能夠打得過去,今天我要和你分個高低上下。”

兩人來槓說說就動手,臉嘴一變就比輸贏。

大戰了一百回合,二百照面,兩人打了是難解難分。馬力越打越有勁,小姐打了有精神。小姐心上就想:擂臺擺幾十天,不曾有哪個交我打到這個程度,這個地步,我家師傅說格,我這個腳好,叫王鐵腿,打盡天下無敵手。蓋世英雄獨爲尊,我今朝倒來試試看。我這個王鐵腿這個腿格有點來是。她打哇打,假裝打不過馬力,腳底落做勢拿起來一滑,“叭塌”,仰面朝上,就困了擂臺之上。馬力說:“二十幾天不曾有哪弄得過你,我今朝來,我要拿你呢擐到擂臺底落去,才曉得我馬力本事比你好。”他不曉得小姐用格是誘計,小姐一困困了格擂臺高頭。正當馬力要去揹她格腳格,不曉得小姐這個姿勢就叫野兔搔天,正當馬力手伸出來,要背到小姐格腳格辰光,小姐拿工夫運到左右兩腳,不肯耽擱,同時用力,對外間一踢,“叭”,拿馬力踢上去,足足有四丈多高,走上間跌下來格。馬力底高腔調?七孔流血,眼睛一閉,是點總沒氣。安童梅香一看,命總嚇斷,“不,不不不得了了呱 ,打打擂臺拿人總打殺得哇。”

安童梅香麼急急奔,報於員外麼早知聞。

員外趕緊來到擂臺:“侄女啊!你打打擂臺,拿人總打殺得格,肇人命關天,怎得了咧?”“啊,叔叔,不要緊格,你趕緊替我取點開水來,師傅有仙丹一粒把我格。我來問問呢,這個錦囊高頭寫格底高東西?如果是我家丈夫格,只要弄仙丹把他一喫,就可以還陽打轉格。”拿開水倒得來,拿火取得來,拿個錦囊高頭封格東西化開來一望,高頭寫了是清清爽爽,明明朗朗,“首徒王鳳英,終身許配西京北門外馬家巷,鎮國公之後,姓馬名力,號叫天榮。

師傅從中把媒做,更改沒得半毫分。”

“叔叔,早先我交他不曾打,就問過他住哪裏,叫底高呱?正是這個人,就是我家丈夫啊。”肇拿仙丹泡開來,拿馬力嘴撬開來,慢慢灌啊灌,當真就上了算,灌到一口湯,眼睛有點光,灌到兩口湯,身子硬梆梆,灌到第三口湯,輕聲說話響朗朗。拿三口湯拿起一喫,仙丹一入肚,馬力不肯耽擱,一個鯉魚打挺就跳起來了格,“妖韶,你格妖韶,真打實打,你打不過我哇。你呢用辦法取勝,也算底高本事?

今朝等我來動手,你千個殘生活不成。”

肇小姐不交他打了格,小姐曉得格,這就是我格丈夫啊,不但不交他打,口中求饒,“丈夫啊,

你高抬貴手饒饒我,饒我一條命殘生。

丈夫啊,我千賠禮麼萬賠罪,賠禮賠罪我當身。”

“不曉得世上有臉皮幹厚格女格,打不過我就認我丈夫,就認我老公。今朝不要說叫我老公,叫我丈夫,就是叫我老子,我也不肯容情於你,喫我一拳。”嘴說這話,一搗拳衝過來格,如果把他衝到一記不輕,少說點一千多斤。小姐身子一偏,推板滴點,“丈夫啊,你如果真正麼不相信,我有師傅格錦囊看分明。”肇拿呢驪山老母格錦囊把馬力望格。馬力一望:“啊呀,小姐,既然是驪山老母爲媒麼,我也就不推諉了。”肇隨手家裏辦羊羔美酒,款待不醜,喫喫酒。小姐就開口了哇:“丈夫啊,你肇不要走哇,今朝就蹲堂交我拜拜堂,

現成帳子現成牀,你做一個現成新姑郎。”

“賢妻,婚姻不是自己定,一定要通過父母親。我家父親亡故,有母親來墳堂之中,這門親事,我暫且定了堂塊,等我回轉墳堂,稟報母親,然後再花燈喜轎熱熱鬧鬧拿你娶過門庭。不瞞你說,我家幹咱住了墳堂裏間,你就交我完婚上我家去,我也沒得地方啊。”

小姐聞聽這一聲,點點不錯半毫分。

“丈夫啊,你蹲堂多過拉幾天?”“我不,我要趕緊家去。”“格我送五百兩銀子把你,作爲我們格見面之禮。”“我堂一千兩黃金,我還要你格錢。”“你拿去,千兩黃金麼,不是我格呢。這五百兩銀子我親自送把你格。”肇馬力推託不掉,拿五百兩銀子也就收下來。

到第二天早起,不肯耽擱,用過早膳點心,帶領安童四個哇。

急急忙忙就動身,哪肯耽擱轉家門。

在路行走數日整,鳳凰山到面前呈。

格天子一到鳳凰山腳底落,只聽見一棒鑼響,跳出數十兵,“肥羊,此山是我該,此路是我開,你要從此過,丟下買路財。”馬力抬頭一望,這些人底高腔調?個些兵總有一丈多高,籮口乾粗格腰,眼睛像渥閃,眉毛總對上卷。馬力一看:“山賊,你要買路錢財可以格,我身邊有千兩黃金、五百兩銀子了,你們只要有這個本事。”格鳳凰山上大王劉龍交李鳳啊,聽見說千兩黃金、五百兩銀子麼,哪個不要咯,不問三七二十一,各執自己的兵器,來到前間,交馬力公子來交戰。打了總有半個時辰,個把鐘頭格式落。

馬力越打越有勁,兩位大王欠三分。

單講到二大王李鳳,看見不對,趕緊就對後間退。劉龍一想:弟弟膽小鬼,你跑啦得,肇他千兩黃金、五百兩銀子就總是我格。格麼兩人也打不過他咧,你個人不更加打不過他,劉龍打哇打,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曉得不對,也對後退,弄馬頭一撥就溜。馬力就說:“山賊山賊,你今朝溜到閻王家,我追到森羅殿,溜到東洋海,追到你水晶宮,對哪裏跑,還不拿命來。”追到半山腰,千里龍駒寶馬馬頭靠近了大王劉龍的馬尾子,他手拿生銅棍,不肯耽擱,對準他後得腦起一記,“叭”,冤家蛋殼子頭挨一打,腦漿交血就對外直流。

劉龍山賊栽倒地埃塵,魂靈也上了枉死城。

格兵嚇得四散奔跑,馬力說:“罷了罷了,冤有頭債有主,你們不來煩我麼,我也不煩你們。走嘍,帶領四個安童隨手動身。

急急忙忙就動身,到了個西京一座城。

馬力就想:我家住了墳堂裏,拿這四個安童帶哪去,不如典一間屋,蹲堂呢街上先住下來再說。眼睛一鞭啊,住了十多天,四個安童就說格:“馬大爺不嘎,你家住哪裏,也好帶我們住你家家裏去,你這飯店裏要把錢呱。”“安童啊,不瞞你說,我家來墳堂安身。”“馬大爺,格既然這腔調,我們不蹲堂嘍,我們家去嘍,不要蹲堂耗費你格銀子。”“安童,你們一片心意,我馬力也曉得格,但不過你們要家去呢,幫我帶封書信家去,把我家呢盧堯哥哥,等他曉得麼我已經到了家呢,也放一個心。四個安童高高興興,帶了馬力格書信肇家去格。

在路行走數日整,鳳凰山又到面前呈。

來到鳳凰山啊,四個安童倒八百世黴啊,乾乾二大王李鳳,來槓攔擋短路,看見四個安童一到,他哈哈大笑哇,哈哈哈,“安童,今朝你家馬力總不來身邊呢,打死我家哥哥大王劉龍,我交你們安童有一天二地,三江四海,不共戴天之仇,拿命來。” 不分細阿大,安童又沒得本事,一刀砍一個。可憐啊,

四個安童喪殘生,書信也不曾轉家門。

肇呢,馬力當四個安童家去格,盧堯麼當這四個安童馬力弟弟需要,拿他留了槓格,不曉得四個安童到來半路上挨大王殺啦得格。我們單講到馬力,個天子見安童總走了格,來到自己的墳堂,格滕氏太太麼看見兒子馬力回家轉,喜在眉頭就哭在心:“兒啊,你說你家姐姐,怎呢怎呢不好了,你去對你可好哇。我告訴你,堂四小車銀子推得來呱,媽媽我肇一落裏喫不完,用不掉格呢。”“母親,姐姐對我是不推板。”“格確實是好格,兒啊,可曾送點底高把你啊?你空身家來嘎?”“母親啊,我東西總來飯店裏。”肇馬力到飯店裏去拿東西格。

格天子來到十字街坊一看,那個人啊,不知多旺,像東海里波浪。馬力心想,來槓望底高?我也去望望看,硬軋軋到裏間一看,牆上一張紙頭貼得槓,高頭寫格底高東西?“今有本縣劉知縣劉大人,現有四十九間樓房要出售,每一間樓房銀子一兩,四十九間樓房,共計銀子四十九兩。”“啊呀,幹便宜法子啊!四十九間樓房了,只要四十九兩銀子,雖然說我有千兩黃金、五百兩銀子,盧堯哥哥也有四小車銀子推得來了,我蹲家起房造屋,拖嘎半年麼,皮也拖塌了得格,我不如就拿這四十九間樓房就買下來 。”“請問你老爹,堂劉知縣住了堂哪堂子啊?”“來對過格個人家典了槓住咧。”他尋到對過格人家:“劉老老,可是說你有四十九間樓房要賣了呢?”“對格,有這話格。”“賣把我了呢?”“少爺你住哪裏?你叫底高?”“我就住堂北門馬家巷,我叫馬力。”“啊呀,馬少爺,這個房子我不賣把你啊。”“我不把錢你啊?”“把錢怎呢,我不賣把你。你不曉得嘎,我這房子有幾不賣了:行善積德,大做好事格人家,這個人家房子我不賣把他;還有獨生子,獨杆子兒子格人家,就該一個格 ,我也不賣把他。”馬力說:“不嘎,行善積德是好人家,你爲底高不賣把他?”“人家獨杆子兒子麼,手裏錢也多點,作興再加你兩個錢也帶格,你爲底高不賣把這些人家啊?”“馬少爺,我這個房子,要賣把呢行兇作惡惡光棍家,或者來朝綱爲官是個大奸臣、瘟官,這些人家我才賣把他咧。”“劉老老,格你究竟爲底高拿房子幹便宜賣把這些人家?”“馬少爺,當真我這個房子是好好房子啊?我這家裏作怪格,請多少神通廣大格法師,總沒得辦法拿這精怪捉住得,不要說我家幹咱嚇搬出來,鄰舍隔壁總嚇跑啦得格,等格些壞人買了我這個房子麼,肇大大小小總死光啦得纔好,好人家我絕對不賣把他呢。”馬力就說呱:“劉老老,你且放寬心,你拿房子賣把我,天塌下來總不關你格事啊,有我馬力來承當。”“啊呀,馬少爺,我這個房子確實不好賣把你 。”“劉老老,不好賣不關事,就能呢,我來幫你拿妖捉怪可好呀?”“少爺,你能夠幫我家拿這個妖怪除啦得捉啦得格,四十九間樓房我分文總不要你格,我就送把你總好格呢。”“劉老老,格上等之人啊,你口說爲憑,我也不交你做底高手續,但不過你要依到我條件,你幫我準備四十九對蠟燭,每一間樓房裏間上下兩層,每一層、每一間屋點一支蠟燭。”“這個蠟燭要底高時候點?”“太陽將要落山格時間點,到明朝太陽上到楊樹頂能高,這蠟燭才能點完了,點通了。”“少爺,這倒不費底高事,格我去幫你準備。”拿蠟燭準備好了,到晚下辰光,馬力個人進去,拿四十九間屋裏間格蠟燭,一支一支就總點好了來槓。點好了麼,外間也晚夜,夜飯一喫,馬力來到四十九間樓房格當中一間屋,黃昏頭又不曾看見底高妖怪,到半夜也看不見格妖怪,到半夜過後麼,像照心血來潮哇,倒要困嘍。困到底高辰光?將近三更天格式落,只聽見外間一陣狂風,“嗚——叭”,拿窗子也吹開來格,拿四十九間樓房裏格蠟燭,全部統統總吹熄啦得,一支總不亮了格。

馬力聽窗子一響麼,人就嚇醒過來格,望望外間伸手不見五指,嚇得渾身汗毛根根直豎,就來個害怕膽寒格辰光,窗子外間嚯落,一個東西對裏間一跳,說是人又不像個人,說是鬼又不像個鬼。這個東西底高腔調?頭上戴格紅帽子,身上穿格紅袍子,腳上穿格紅靴子,手拿鋼叉一把,有一丈二尺多長。那個精怪來到馬力面前:“馬力,馬力,你有千兩黃金、五百兩銀子、四小車銀子,你不起造房子,你居住我格四十九間樓屋,今天你對哪裏跑,還不拿命來?”說時遲,那時快,格精怪隨手動手,

交馬力兩人來交戰,哪肯容情半毫分。

那個馬力格,打哇打,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格,就走這四十九間樓房裏間上間轉到底落,底落轉到上間,心上就想:叫不聽老人言,喫苦在眼前。

今朝如果喪殘生,要笑壞許許多多人。

兩人來槓戰多少時,就樓上轉到樓下,樓下轉到樓上,一筆轉到四更多天格辰光,乾乾正好,一個老頭子上街賣草哇。過咱又沒得時鐘,望望天上格星麼,他當要天亮,早點上街格,挑一擔草挑不大動,喊號子旺旺之聲,乾乾走到這個樓房身邊不遠啊,精怪聽見外間喊號子格聲音,他當外間天亮了,一天亮麼,我這個精怪要現原身,跑到個陽臺身邊,“嚯落”,手腳又哨,走上間對下一跳,乾乾正巧,劉知縣家請法師來槓拿妖捉怪格,有一灘幹石灰來槓,馬力喫苦,抓一把幹石灰,操起一,一麼就一個圓圈郎,拿這個精怪就圈了這肚裏格,頭對陽臺高頭一伏,眼睛一閉,蹲槓睏覺。到外間將要天亮,劉知縣來了格,當真劉知縣困得着格?

假使少爺有長和短,要絕啦馬家後代。

帶領安童梅香總來望格,來一望啊,只聽見格陽臺高頭,少爺,馬少爺格。馬力癡眼懵懂:“啊呀,劉老老,你怎幹早格 ?”“啊咿,少爺格,今朝夜裏我一夜總不曾困得着格,恨不得我心總抓了手裏格,你可曾捉得住精怪啊?”“捉住得格。”“來哪裏?”“ 就來這石灰圓圈裏間,你打發安童梅香弄鍬來挖。”聽見精怪捉住得麼,當然劉知縣高興啊,叫安童梅香來用鍬挖格。肇一淘安童梅香弄鍬一挖,只聽見煤鍬底落“”。這頭撬到過頭,拿爛泥掊開來一看,十個缸並排排來這個爛泥肚裏,弄缸蓋頭揭開來一看,肚裏底高來下?十個缸裏全部是黃金來裏間,纔來槓望格辰光,槓塊格一淘安童梅香也叫起來格:“啊呀大人,堂也有十個缸,也有十個缸來堂。”拿那個十個缸撬上來,蓋頭掀開來一望,有十缸黃金來裏間。劉老老說:“啊呀,我家這陸地上倒哪有二十缸金子格。”正來槓懷疑格辰光,槓又叫得來格:“大人啊,堂也有十個缸了,也有十個缸。”拿這個十個缸蓋頭掀開來一看,也有十缸馬蹄金來裏間。馬力說:“老老,你家這陸地上好了,真是堆金積玉地,三十缸金子了,不要說幾世,你幾百世總喫不完用不掉了格。”“少爺,你哨點拿這東西弄走哇,不要放堂害我哇,這是你格財餉。你到堂來捉妖怪,才捉到三十缸金子格,你不曾來格辰光,我家家裏弄了不得太平。鄰舍隔壁總嚇溜啦得格,你不要放堂害人,你弄走。”格不曉這個金子底高來歷格,現在已經挖到三十缸金子來這堂子格?打發全家格安童梅香再去尋,肇拿不曾撬到格堂子繼續聽我撬,哪曉一撬哇,又撬到一個缸,這個缸高頭一塊紫金板蓋了上。做對手拿紫金板蓋頭揭啦得 ,這個缸裏有個紫金人人頭坐了來裏間。這個人人頭呢,一個手撐了腰裏,一個手舉了頭頂向上,手掌心裏也有字刻得上:

我替馬力看了十八載,今朝交把你當身。

究竟這紫金人人頭是底高哇?財神菩薩來堂顯聖。“劉老老,肇曉得格呢,這是財神菩薩來堂顯聖呢!你肇總好要格呢。”馬力家去交母親滕氏太太一講,“兒啊,這個金子我家也不能要,爲底高?你有千兩黃金、五百兩銀子,你家姐姐家也有四小車銀子推了堂塊,我家孃兒兩個,喫不完用不了,不如拿這三十缸金子獻把朝廷。”“母親麼,倒不是我做兒子格說你咧,我們是個布衣平民種田郎,怎能夠見到萬歲啊?”“兒啊,旁人見不到萬歲,你這個種田郎能見到萬歲格,你家老子告老還鄉格辰光,有鎮國之寶丹書鐵券。萬歲賜把他保管格,雖然回祿三次,我一落裏收了懷府裏,這東西不曾燒得掉。萬歲對你家父親說過格,只要有這個東西擺了身邊上金殿見駕麼,上殿不要見君臣禮,皇兄御弟兩相稱,你拿丹書鐵券帶了隨身,趕緊到京都皇城去面聖。”

馬力聞聽這一聲,急急忙忙就上皇城。

因爲這個丹書鐵券隨身,像照幹咱的通行證一樣,沒得哪問他。格天子來到金殿,趕緊拿這事情告訴萬歲,說拿三十缸金子來獻把國家,送把你萬歲格,萬歲恨不得拿手總搖拋啦得,說:“這個金子我孤家萬萬不能要哇,不好要哇,爲底高?一兩黃金四兩福嘎,我沒得福份得這個東西,像劉知縣劉愛卿,三十缸金子來陸地上作怪,自己總不敢住家,鄰舍隔壁總嚇溜啦得。你假使拿這個金子送把我孤家,送把我國家,你不要弄我萬歲總做不成,格我不要這東西格 。”“萬歲,我拿這個東西支持國用,無論如何你要收下來。”“我孤家不要,我就是不要。”文武百官也說:“萬歲,三十缸金子了,獻把國家好格。”“馬力啊,真正你這一份好心,拿這個金子送把國家格,我看就能呢,金子仍然擺你家家裏,就算我們國家格,算我孤家格,國家一旦要用呢,打發人上你家去拿,上你家去取。假使國家不用呢,就永遠是你馬力幫我孤家保管了來槓,總好格呢?但不過你心腸幹好,能夠送三十缸金子把國家,我要封你官職,封你底高官職?國家原來很窮格,你拿這三十缸金子對下一揲,國家就富裕了格,所以我孤家來封你。

馬力前來聽封贈,揲國富之職你當身。”

肇封了他官職,等他家去了格,他肇拿千兩黃金拿出來,銀子撥出來,拿房子也就起起來格,肇孃兒兩個蹲家納福呱。房子有了格也不要愁喫,也不要愁住。

我此處丟開慢談論,再提山寨一段情。

有鳳凰山上二大王李鳳 ,可是拿馬力四個安童殺啦得呱,他心上就想:假使把馬力曉得,我殺啦他格安童,這我得過身?打人不如先動手,罵人不如先開口,“兵啊,出去八方打聽,請本事好的英雄好漢,或者是女中豪傑,來幫我上西京去行刺。

只要拿馬力狗賊喪殘生,就少了冤家對頭人。”

肇兵出去八方打聽,究竟可曾訪到哇?到東京北門外王家莊,拿王鳳英小姐請了去格,爲她不醜哇,辦了好酒。喫酒,李鳳就開口:“小姐,總說你武藝超羣,英雄蓋世,有西京的馬力,打死了我家大王哥哥劉龍 ,我交他有深仇大恨,所以今朝拿你請得來,你幫我上西京去行刺,

只要拿馬力狗賊身喪命,我賞你千兩雪花銀。”

王鳳英一聽,嚇了大半條命。她想:啊咿嘎,請我去殺我家未婚丈夫啊!狗賊,你也是叫瞎得狗眼,你請旁人微小可哇,你請到我姑奶奶來了嘎。“啊,小姐,說你本事好,究竟有多好格本事,我又不曾看見過。兵,”“有。”“拿我龍泉寶劍拿來,等王小姐舞點把我本王看看看。”“是。”拿龍泉寶劍探得來格,小姐拚得喫苦麼,拿龍泉寶劍上下飛舞,格李鳳大王來槓望格,望啊望,望啊望 ,他倒情不自禁了格,“好好好。啊呀竟好了。”好嘛你撐槓不要顫呢,一頭說好麼,一頭對小姐身邊跑,一頭對槓跑,一頭說好,哪曉到跑到小姐身邊不遠了格,小姐不肯耽擱,兩個哨步跑到他身邊,手起劍落“咔嚓”,李鳳格頭滾出去一丈三尺多遠。

手一舞來腳一蹬,魂靈上了枉死城。

格些兵說:“不不不,不得了了格,啊咿嘎,這個黃毛妖韶,拿拿拿我家大王總殺啦得哇。”“兵,你們不要害怕,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家大王確實是我殺格,你們願意蹲我堂山上格,格麼我就呢蹲堂做大王,你們大家總幫我格忙。不願意蹲堂山上格,拿銀子分分,各自迴轉自己家門。”兵一想:家去又沒喫,又沒得好格穿,蹲堂塊麼,總算肚子混得飽哇,還弄到兩個零用錢,不如就蹲堂山上麼。王鳳英小姐就想了:我雖然家去了,來叔子身邊,畢竟不是自己父母大人啊,總歸受拘束格,不如呢,我也不家去,我就蹲堂高山上做大王啊,兵大家好總幫我格忙。

王鳳英小姐來高山上麼也算有了個安身處,再提邊邦啊不太平。

有東遼高麗國,出到了兩位能人。有金國的兵馬大元帥名叫賽龍珠,還有副元帥名叫苗學升,這兩個人都有萬夫不當之勇。因爲高麗是格小國,向我大邦中原,要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他出到了能人麼,就想交中原打仗,不向中原進貢。那一天拿戰書打上我大邦中原,到金殿之上,

萬歲拿戰書上上下下麼看完成,掇開龍心火一盒。

“大膽高麗,高麗國,你們小國應該向我大邦中原年年進貢,歲歲來朝,竟敢把戰書打到我孤家金殿,以小犯上,如同叛逆相等。哪一位愛卿,替孤家擔憂,提兵調將,前往東遼高麗,待等班師回朝轉,官上加級重封贈。”

文官拉拉武官手,哨點不要開口。如果開開口,去打仗要現大丑,如果多多嘴,要變沒頭鬼,如果哪個多了言,去打仗骷髏頭要向前,不如蹲家喫點太平飯,拿點太平錢,打仗等於頭就拎了手裏呱。

文武百官個個跪了金殿上,總像泥塑木雕人。

萬歲喊聲:可憐啊:

“你們來太平年歲官上加職還嫌小,燎亂年歲怕出征。

孤家格江山哇如同風中燭,出不到扶皇保駕人。”

六部大臣就說:“萬歲啊,你不必龍眼挾淚,如果說我們中原沒有能人交高麗國去打仗格,不如就食啦點氣倒過來向高麗國進貢,也不過只要十車金十車銀一年。”“愛卿啊,倒哪裏有錢,現在國庫幹困難,倒哪裏有金子銀子到高麗國去進貢咯?”“萬歲啊,國家沒得,有個人現在有了。”“愛卿啊,哪個有幹多金銀啊?”“萬歲,你怎忘記啦得嘎?有敵國富馬力,他不是有三十缸金子獻把國家嘎?把他保管格,不來他家家裏啊,不如拿馬力召到金殿 ,問他弄十車金、十車銀,格麼沒得幹多銀子,可以全部用金子代替,到高麗國去進貢。”

萬歲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格天子出聖旨一道,拿馬力對金殿上一召,萬歲就拿這個事情告訴了馬力。馬力說:“萬歲,要說國庫不足,不要說三十缸金子送把你,如果送把你不夠格,我馬力哪怕再送點銀子把你,你拿這個金子送到外國去,把高麗國去,格我一兩銀子總沒得把你,你哪怕拿我頭殺啦得,我金子是不可能送到外國去格。”“愛卿,孤家我也沒得辦法 ,沒得人去打這個仗。”“萬歲,沒得人去,我微臣願往,我替你上高麗國出征打仗,助你一臂之力。”“愛卿啊,你年紀輕輕有底高本事,能夠去幫我孤家出力,幫我孤家徵東?”“萬歲,你不要看我年紀雖然小哇,我武藝倒也好了,不相信你賜我大刀兩口,我到御校場舞點把你看看看,我可能夠去高麗國出征打仗?”萬歲聞聽到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肇就賜他大刀兩口,親自帶領文武百官到御校場觀看。馬力不肯耽擱,拚得喫苦,兩口刀上下飛舞。

單刀舞起來像渥閃,雙刀舞起來不見人,划水不進半毫分。

萬歲和文武百官看看哈哈笑,稱讚馬力本領高強。“馬愛卿,你年紀雖輕,武藝也不曉得有幹精。

馬力前來聽封贈,徵東元帥你當身。

賜你十萬兵和馬,平定高麗保太平。

待等班師回朝轉,官上加級重封贈。

點兵簿子賜把你,黃道吉日動身行。

肇到了黃道吉日格一天,馬力不肯耽擱,身坐中軍帳,拍動驚虎膽,打起聚將鼓,漲起齊隊號。戰鼓敲了叮呤咚,點起十萬馬和兵。

十萬大兵出皇城,號炮連天怕壞人。

來到和高麗毗連夾界地方,紮下營盤,戰書打上高麗國,約時交戰。哪打頭一仗?因爲旁人總是吶喊助威格,真正有本領麼也只有馬力,馬力一想打頭一仗打敗了,要泄啦官兵士氣,應該本帥親臨戰場來打第一仗。高麗國哪個打頭一仗?是兵馬大元帥賽龍珠打頭一仗。兩人來到戰場,互相通過名姓,馬力就說格:“番賊番賊,你識時務者爲俊傑,速速下馬受綁,饒你性命,如有三字兩不肯,你鬼門關就來面前呈。你這番賊臉上黑摩訶,鬍子就像亂柴窠,年紀倒有六十多,如若與我來交戰,活格少來死格多。”賽龍珠把他一說,氣了啊呀呀:“中原蠻子,拿命來。”

話不投機就動手,生死搏鬥比輸贏。

兩人一個朝山殺,山崩地裂;一個朝海殺,海起灰塵;一個朝左殺,黃鷹掠翅;一個朝右殺,猛虎翻身;一個朝前殺,懷中抱子;一個朝後殺,背馱蘇秦。因爲賽龍珠是兵馬大元帥,馬力是初臨戰場沒有經驗,打哇打哇,漸漸支架不住了格。只有交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他就急中生智,“賽龍珠,賽龍珠,我們中國人有句古話格,個底個哇,打死不罪過;兩人打個人,是兒子打老子;三人打個人啊,是孫子打老爹,你準備幾十個人打我個人,不是打祖宗啊!”啊?賽龍珠只當有高麗國人來幫他打咧,回過背來望格,哪曉回過來一望,上馬力的大當,馬力用生銅棍朝他後腦勺高頭操起一記,“叭!”

格腦殼子揎做兩半個哇,活跳鮮魚喪殘生。

隨手掠陣官拿賽龍珠屍首搶走了格,副元帥苗學升,氣了三孔生火,七竅冒煙,催動坐騎,來到戰場,“南蠻,南蠻,你打死了元帥,我和你有一天二地,三江四海,不共戴天之仇,你對哪裏逃?還不拿命來。”

話不投機就動手,要幫元帥把冤伸。

說一人發潑,萬夫難當,能狼不值衆犬,好漢單怕人多,雙手抵不到四拳,他才間打殺一個了哇,這個是第二個了哇,馬力不曾有人調,打哇打哇,兩膀松拉千斤重哨力嘎,沒得辦法,曉得不對,只好慢慢對後退。苗學升就想:真正打我也不一定是他格對手,元帥還死他手裏了,我拿他硬逼,只要逼到剪子谷口,那個蕩子口小裏間大,只要拿他逼到那個裏間去,把口子拿起一封,說計毒不過絕糧也,

拿他活活來餓死,好幫元帥把冤伸。

這個馬力格,只好邊打邊退,把他逼到剪子谷口麼,就沒得命了格。

馬力等等險要喫敗仗,驪山老母早知聞。

驪山老母來崑崙仙山心血來潮,坐臥不安,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啊呀,安國星宿馬力嘎,帶兵征剿東遼高麗,現在等等險要喫敗仗,如被逼到剪子谷口哇,就難有殘生性命,趕緊我要去搭救於他,

如果等他喪殘生,我家徒弟的終身靠何人。”

一陣仙風,就對鳳凰山一攻,“徒兒,徒兒,速速見我。”王鳳英遠遠迎接:“師傅啊,今朝你怎幹稀客格,來有底高事情啊?”“徒弟啊,大事不好了呱,你家未婚丈夫馬力,帶兵現在高麗打仗,等等險要沒得命了格。”格王鳳英小姐聞聽到這一聲,三魂嚇得麼少二魂,“師傅啊,

如果我家丈夫有了長和短,你家徒弟的終身靠何人。

師傅啊,你趕緊去搭救他一條命殘生,我永遠也不忘你恩人。”

“徒弟啊,你不要哭嘎,也算你有福。師傅來做底高呱?就是幫助你去搭救你家未婚丈夫馬力呱。我堂塊有飛輪雁魚釘,格速度比箭要快到十五倍,你趕緊帶我的寶貝前往高麗國,搭救馬力去吧。”肇隨手,王鳳英不肯耽擱,救人如救火,

急急忙忙就動身,搭救丈夫小官人。

來到這個高麗國,只看見苗學升交馬力來槓打哇,馬力只是對後退,對後退,王鳳英曉得不對,手拿飛輪雁魚釘,不肯耽擱,對準苗學升一射,只聽,“嗚——撲禿”,就對苗學升背上一戳。騰騰空背上一痛,苗學升伸手到背上一摸,一個東西釘了背上,拿起來一拔格,血對外透啊,看看就像篩酒,痛了死去活來。

幾個拋來幾個滾,滾成潭頭嘯成坑。

王鳳英隨手拿口鋼刀,來到他身邊,弄刀到他頸項裏就敲,我殺格,殺格,殺格,殺你格番烏龜。苗學升曉得今朝沒得命了格,“小姐哇,

你今朝饒我一條命殘生,我銜環結草報你恩。

小姐,說獵戶不打籠中鳥,好漢不殺敗陣兵,

你今朝只要饒我一條命殘生,我到黃土蓋面總不忘恩。”

“番烏龜,要我饒你命殘生可以格,拿降書順表寫把我哇,我饒你一條狗命。”格哪個不要命,苗學升沒得辦法嘎,拿降書順表寫起來,交把王鳳英。王鳳英得到降書順表麼,就拿這個苗學升也放啦得格。隨手不肯耽擱,來到營盤,“官兵啊,才間你家元帥,溜到營盤裏來了哇,我親眼看見格,你們聽我報,報於你家元帥知道,就說我王鳳英已到。”官兵打趟子對裏報,報於馬力知道,說王鳳英已到。馬力說:“害人了,她早也不來,晚也不來,我打了敗仗她來了格,如果今朝告訴她我打了敗仗,這不比鬼也多兩個耳朵,但不過醜媳婦不得不見公婆,她是我格未婚妻子啊。”只好親自迎接嘎,兩個人一照面啊,王鳳英就說:“元帥,我恭喜恭喜你了。”“你笑我底高?不過我喫得敗仗呢,我交你是未婚夫妻道理,你要笑我做底高?”“元帥,我不是笑你,你望望我這底高東西?”隨手拿這個降書順表,

馬力上上下下看完成,如同拾到寶和珍。

“你這走哪裏弄得來格?”“沒得我,你還有命,師傅送我飛輪雁魚釘,指點我來救你殘生性命格。”“格不是你來,我也沒得性命,更不要說得到降書順表,這功勞總歸於你,等到班師回朝轉,奏於萬歲得知聞。”隨手打起逍遙鼓,唱起得勝歌,迴轉京都皇城,兵馬到演武廳歇宿,來到金殿交過旨意。聖天子龍顏大悅,

該應孤家江山穩,出到你擎天柱一根。

“馬愛卿,你這次帶兵征剿東遼高麗,已經打了勝仗,得到了降書順表,高麗國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你乃有功之臣,今朝金殿上就來聽封,

馬力揲國富加封贈,九千歲之職你當身。”

“萬歲,你封我九千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年紀幹輕,格能擔當此重任?”“ 愛卿,你且放寬心,你封了九千歲,孤家可以說文武百官沒有哪一個不服。爲底高?你年紀輕輕,文武雙全,自告奮勇帶兵打仗,有哪能夠和你相比?你不做九千歲, 還有哪個能夠做九千歲?所以孤家要封你個九千歲。”“萬歲,格還有我家未婚妻請你封下子,她叫王鳳英,好了她幫我助戰,才能班師回朝家來格 。還有我家母親, 也要請你封下子。”萬歲一想:不錯哇,一人得道,雞犬也能昇天。

滕氏前來聽封贈,太君娘娘你當身。

王鳳英前來聽封贈,鎮國夫人你當身。

封過之後麼,萬歲就說格:“愛卿,孤家馬上發銀子,幫你到西京北門外馬家巷,造起九千歲王府來,造起銀鑾殿來,有重要大事,召你到金殿上商議,沒有重要大事格,你一落裏總不要上金殿上來見駕,就是說旁的臣子要天天來見我孤家,你可以不來上朝。”肇隨手發出帑銀,幫他家造起九千歲王府來,造起銀鑾殿來。肇夫妻兩個交太君娘娘滕氏就蹲家裏納福,滕氏太太就說呱:“兒啊,享福格辰光,也要想到受罪格時候了,想想來墳堂裏間窮做格種腔調,衣不遮身,食不充口,現在手裏是拋把簌把格銀子用不掉,我們來呢要大做好事,廣行方便。”

王府門口掛起齋僧榜,逢三遇七濟貧人。

不提馬力做了九千歲咧,我們單講到東京,他家姐姐馬巧雲。正因爲盧堯救了這個馬力嘎,所以喪命星姐姐一落裏交這個盧堯做對,究竟可曾害得到他家?

格天子馬巧雲就說格:“丈夫,你可會放火哇?”“妻子,我不會做這個傷天害理格事情,你叫我上哪去放火咯?”“上哪去啊?盧堯救了我家窮鬼弟弟,我倒交他拉倒了嘎,今朝替我坐夜上他家去放火,拿他家格喪棚去煨啦得拉倒。”“妻子啊,我不敢去,不敢去。”“你幫我望風可好?”“望望風好格。” 夜裏跑到槓一望阿,盧堯家發財,是員外,吊橋不收,弄鏈子一拉哇,橋就上去格,旁人不得進去啊!格八敗命有辦法,夫妻兩個做對手,弄大腳盆,氽到盧堯家門口去。夜半深更,人不知,鬼不覺,用松枝乾柴,就架好了來盧堯家房子四轉。

點起南方丙丁火,所有房屋總化灰塵。

盧堯家夫妻兩個來牀上講講:“馬力弟弟家去,不曉幹咱怎呢?”也不曾困着得格,聽見外間響聲,跑到外間一看,命總嚇斷,是濃煙滾滾,曉得可有殘生性命,手腳又哨,夫妻兩個手攙手對外直跳。

好了兩人溜了哨,逃到兩條命殘生。

安童梅香作孽格,來火炕裏總燒殺得,總燒了撮手撮腳,燒了筋皺皮塌。燒了瘟死爛臭。可憐啊,

安童梅香來火炕裏間喪殘生,格比黃連苦三分。

張鳳霞就說呱:“員外,房子挨燒啦得格,拿庫房門打開來啊,趕緊拿匠工請家來,拿房子再造起來。”張氏院君開口,隨手員外盧堯親自出去,拿木瓦匠請家來,拿房子造起來。造起來曾歇三天,哪曉把八敗命家夫妻兩個坐夜倒又去燒啦得格,肇沒得錢了格,賣田,拿田賣啦得,拿房子造起來,又把這個八敗命燒啦得,連燒拉他家三趟,

燒了盧家寸草無一根,只好卷頭棚裏去安身。

這個卷頭棚,也是人家鄰舍隔壁,南埭北埭救濟來格,香科蘆頭搭格,說窮轉富好過,富轉窮難熬。格天子張氏鳳霞就說呱:“員外,這個日子我也不會過哇,你說說看,肇又沒得錢用,飯又喫不飽,你說怎得了!就能呢麼,你格朋友和一些弟兄多殺得,去望望他們麼,可好周全我們一番,借點錢把我們。”

盧堯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到城隍廟門口望到幾個朋友坐了槓捉蝨,到土地廟門口又望見幾個坐了槓曬太陽,看見盧堯一到,“啊呀,哥哥你來了嘎。”“我來了格。”“盧堯哥哥,你怎像照不大高興格?”“高興底高咧?房子總挨人家燒啦得格。”“啊咿嘎,哥哥,哪個膽有天大,敢來燒你格房子啊?”“也不是燒一趟,燒三趟,總是半夜三更燒格。”也有格叫花子就說格:“哥哥,你一落裏又不得罪哪個,只有周全救濟人家,你格人緣好殺得格,你說哪個敢碰你?敢燒你格房子?”也有格尖刁格叫花子就說:“你不要說得輕巧哇,就怕盧堯哥哥救了王譽爵舅子馬力,得罪了王譽爵狗賊,又拿他開除啦得,曉得哥哥格房子可是把這個狗賊燒啦得格?”也有一淘叫花子說:“對格,對格,對格,肯定是把王譽爵狗賊家燒啦得格。”也有些叫花子就說:“哥哥,你膽放寬心,他燒你格房子阿,我們去燒他格房子,替他也煨啦得拉倒。”跑到他家門口一望啊,府門緊閉,一般叫花子不得進去。叫花子辦法大了,拿討飯棒對討飯棒接起來,頭子上綁起草來,弄草點着得 ,走圍牆外半間伸到裏半間格草積高頭去,草積連樹,樹連到房子,曾剩多少辰光,拿房子統統燒了乾乾淨淨。

王譽爵就說格:“妻子啊,肇不得了呱,你要去燒旁人家房子了,旁人家肇來燒我家了哇。肇燒啦得,你說住哪裏啊?”“丈夫,你有底高用?我說你,你只會做下河人。不嘎,他就燒我一回呢 ,我家東庫房有金,西庫房有銀,還有珍珠八寶,而且不少,拿出來也好起房子。”他家錢多了,他家是西臺御史啊,起起來曾歇幾天,把叫花子燒啦得,又起一趟,又把叫花子燒啦得,連燒他家三趟。個天子王譽爵就說:“妻子啊,肇弄底高起房子?肇哪裏有錢咯?”丈夫,不要說旁的,我出嫁格辰光,二十四條舟船拿我送得來格,陪盤嫁妝雖然全部燒啦得,我還有寶貝另外了旁半間,真金不怕火煉,我馬上去取出來,那個我窖了爛泥肚裏。”哪曉拿金子取出來起了房子,又把些叫花子燒啦得,沒得錢,又賣田,田賣啦得,又拿房子起起來,又挨叫花子燒啦得,就是說他家連燒拉五趟 。底高人家背得起犯火燒燒五趟啊?沒得辦法,王譽爵眼淚巴嗒:“妻子啊,肇怎弄?”“丈夫,盧堯好住卷頭棚、滾箍樓,我們也好住卷頭棚、滾箍樓格。”肇拿滾箍樓也搭起來,住了滾箍樓裏格。

我們不談這八敗命也住了滾箍樓卷頭棚裏間了格,單講到這個盧堯家女格——張氏鳳霞張院君。張鳳霞就說呱:“員外,你去望望格些哥兒們看,可好救濟兩個盤纏,我家怎得到這個腔調呱?就害了你救了馬力,所以我家纔到如此地步,馬力現在家去格,不曉現在可曾得發達,你弄到盤纏麼上西京去,假使馬力幹咱有了辦法麼,他也不會得忘記過咱你搭救他格事情。”“院君啊,你怎曉得我救了馬力格?”“員外,你當我不曉得,你拿馬力救家來,騙我說他是怎呢怎呢來格,特地來訪你格,來拜望你格,曾歇幾天我就曉得了格。”“好格,院君啊,你叫我去望麼,我就去望望看。”與些叫花子一講啊,花子說:“對呱,你不救馬力,你不到這個腔調?要說路費銀子,我們堂不多,叫花子大家投兩個錢把他,等他做路費去嘍。家去交院君講講:“院君啊,我肇走了哇。”“員外,馬力有辦法格句話,趕緊弄人家來拿我也接得去享福。”“曉得格,院君啊,我不會得蹲槓朝魚夜肉格,拿你丟了家受罪。”肇盧堯個天子,不肯耽擱嘎。

帶了路費銀子就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腳底落搞哇搞,格天子跑到土地廟,跑了腳又疼。肇呢,銀子路費不多哇,也拚不得住飯店,心中就想麼:我蹲這土地廟裏宿嘎一夜,明朝就好趕路格。拿這包袱就探下來,擺了土地菩薩龕子裏格。人麼對這個佛臺底落呢幔子肚裏一攻就睏覺,早起起來麼,你拿這個包袱拿走焉,只思量到趕路,就昏了格頭啊,不曾拿這個包袱嘎,急急忙忙就動身,哪肯耽擱往前行,連三曉得買早飯喫, 摸摸包袱不來身上了格。“不得了了呱,包袱丟了個菩薩龕子裏格。”打轉去一望,包袱沒得項了格。包袱呢?兩個叫花子啊,要飯格,格天子不曾要到早飯,上土地菩薩身邊去嘆苦格 ,望見格包袱來龕子裏啊,散開來一望,銀子雪白,像水銀來槓直晃。叫花子對叫花子講講:“啊呀, 土地菩薩靈了,來堂顯聖了,曉得沒得早飯喫,拿錢放堂等我們格。”

不提叫花子講講說說歡樂很,再提個盧堯善心人。

盧堯一想:有錢天下去得,無錢寸步難行,我肇又沒得格錢,怎弄咧?一跑一釘,點總不興。乾乾跑到五虎鎮,五虎鎮格鎮頭上不遠呢,有一個飯店,那個小二哇,來槓叫生意。格小二底高腔調?圍裙一倒煞,筷子對腰眼裏一插,抹檯布對肩兜上一搭,腳對戶檻上一踏,嘴上就說:不欺三尺子,義取四方財。財源滔滔漲,元寶滾進來。可有多少生意買賣人、賭錢先生們、投親訪友人,今朝到了我五虎鎮,我家店主能像活財神,櫃檯就像紫金城,錢桶就像聚寶盆。

今朝到我家來下宿嘎,一本萬利好轉家門。

小二來槓叫生意,哪曉得盧堯他東西耳朵南北聽,不曾聽得清,爲底高?心上不好過。格小二來槓叫底高?來往行人、過路君子你到我家來下宿,我家老闆能像活財神,櫃檯就像紫金城,錢桶如同聚寶盆,我家店主很大量,算賬大錢夾小錢,從來不較量,不較量,不較量。他釘啊釘,哪曉不曾聽得大清,他說得又快,說“不較量,不較量,不較量”,他搞了當不要錢,不要錢。心上就想:我沒男沒女做好事格,這個人家可保也沒男沒女做好事啊,喫得不要錢啊,我上他家去咧。

一跑一歪,架子蠻大,跑到裏間對凳高頭一坐哇,看看就像老八太。店主跑到前間:“客官先生,你也是要飲酒,也是要用飯?”盧堯一想:今朝又不要錢,也不出勁喫他下子。“小二啊,我既要飲酒,還要用飯。”“好格,你要喫多少酒啊?”“拿你家裏好酒呢,替我打嘎十五斤來,再幫我燒嘎一斗米飯,我一喫就好走格。”拿酒打得來,一斗米飯二十斤米了隨手燒好了,飯拿得來格,把他一喫,他可有錢啊?身邊一個錢也沒得嘎,槓塊管賬先生跑到他身邊:“客官先生,我們來拿賬算算。”一上一,二上二,一下五去四,二下五去三,算盤一敲滴嗒響。“你才間飯交酒,銀子喫拉三兩,格麼我堂飯店裏人也委該多,也顧不了許多了格,你如果下宿,我安排你房間,不下宿,你拿飯交酒銀子把啦得,你就早點走麼。”“啊呀,老先生,你家不是說不要錢嘎,怎得我一喫就要把錢啊,格你家不是騙子飯店啊?”“客官先生,人無好處,哪肯早起,我家怎是騙子飯店,你說哪家不要錢?哪說格咯?”“就那個安童說格,那個堂倌小二說格。”那個堂倌跑到他身邊:“客官先生,我打你招呼,我說我家店主很大量,算賬不較量,大錢夾小錢,從來是不較量,不較量,不曾說不要錢啊!”“老先生,格我倒聽錯了格?你替我記格賬來堂格好呀,我是上西京去投親格,等我打轉來麼有了銀子,三兩正項,我把你六兩總好了呢。”“啊呀,好倒好格,我又不認得你,你假使欠我賬不來還麼,這事情要擱到我頭上,錢要我還嘎。”也有人就說格:“老先生,不要交他煩神,才間喫格辰光,怎不摸摸身邊格有錢格,喫得倒說沒得錢嘍,鬍子一抹,就想滾蛋嘍,頸項絕細,只曉得食祭,喫白食不把錢啊,幹便當啊,有錢把錢啊,沒得錢脫他的衣裳,剝他的襪子也要把錢。”盧堯一想:人也黴殺得嘎!我長幹大,不曾坍過這種臺呀。肇大家要去剝他格衣裳、剝他格襪子。盧堯雙目落淚啊,“兄弟啊,

你們今朝高抬貴手饒饒我哇,我永遠不忘你恩情。”

肇外間來槓吵麼 ,裏間店主倒聽見了格,店主跑到前間一望,拿事情一問,看看這個盧堯不是騙喫格腔調。肇問問他住哪裏?叫底高?東京確實是有這個人呱,一落裏行善積德做好事哇,只因他遭了回祿,是投親格,路過我家店裏。我也算做一件好事,就把他喫一頓拉倒嘍,不要問他要錢。

格盧堯聽到這一聲,謝謝恩公善心人。

眼睛一鞭,跑出去三四天,又沒得喫格,飽一頓,餓一頓,腳底落搞啊搞。個天子到了關王廟,頭痛發熱,渾身疼痛不歇,倒跑不動了格,來到格關王廟,關帝廟門口呢,有一捧亂草來槓,亂草高頭有一塊老棉絮,也沒得篩子幹大咧,他確實跑不動麼,就對格老棉絮高頭一困。這塊老棉絮是哪個蹲格?是兩個叫花子蹲格,一個叫鑽天龍,一個叫入地虎。這鑽天龍、入地虎做叫花子,是假叫花子,不是真討飯,他場面上來你家門口好話說盡,弄到點飯喫喫麼,眼睛巴眨巴眨,望好了你家四轉,雞窠鴨窠來哪裏,到夜裏黃昏過後,人家總困了格,這兩個人就來偷雞子偷鴨子格,早起上街賣啦得麼,一頓好喫局。格天子走街上打轉麼,入地虎說:“哥哥,啊呀 ,格哪個困了我們格老棉絮高頭了格?”兩個人跑到他身邊,弄手到盧堯額頭高頭一撳,滾燙髮熱,來下發高燒,“哥哥,這個人來下害病,發熱格,才間錢倒總喫酒喫啦得格。”“兄弟,你說怎弄?”“救人一命,勝造七座浮屠。就能呢,我看見杜奶奶家格雞窠,來西山頭靠河邊,我聽見說她這兩天上女兒家去格,前幾回我不曾偷得到,她肇不來家,雖然幹咱日裏,日清日白,沒得哪問賬,去拿她家雞子鴨子偷嘎幾個來,上街上去賣啦得,有錢麼好幫這個過路人看病。”兩人講好了,拿雞子鴨子偷得來,上街上去賣 外間要散市嘍。肇又認得他格,又是賊貨,人家又不願問他買。鑽天龍、入地虎兩個叫花子哭格:“對不起你們,你們做做好事,我們這個雞子鴨子賣啦得,不是買酒買飯喫,一個過路格人,害病困了關帝廟門口,我們弄到錢幫他看病格。”也有人就說格:“叫花子也曉得做好事,幫過路格人看病啊,格我們也不好積積德格,就拿雞子鴨子買下來。”弄到了錢嘍,請醫生來幫看啊,醫生手總搖拋啦得,“死走,死走,死走,格種身上麼一河水也不夠洗咧,我也幫你們看病?”“不是幫我們看,有一個過路格人,害病來我們關帝廟門口,請你醫生去幫他看下子。”醫生一想:叫花子也曉得幫跑路格人看病,曉得做好事積德,我醫生本身是救死扶傷,我應該也要去呢,幫這個過路格呢看病。

背了藥箱動身走,哪肯耽擱片時辰。

跑到槓弄手到他脈高頭一搭,嘴就直咂。“先生,這個過路格是底高病啊?”“你不要問,不要問,嚴重傷寒症。”“可看得好?”“請旁人難看得好了,請到我格句話,不消半個月就好格。”開過方子,鑽天龍、入地虎去拿藥抓得來,弄東西垛起來,肇拿這個藥煨好了,天天就灌把這個盧堯喫,大概有七、八天時間,盧堯眼睛就能睜開來,像照就有點精神,到十天過後,就能站起來行走行走,到半個月格光景,不講說全部好了麼,已有八成好了格。

跑到花子前間雙膝跪,救命恩公叫幾聲。

兩個叫花子就說格:“過路嘎,你住哪裏?你叫底高?怎害病害了我們這堂子格,弄我們堂半個月總不曾有好覺困,不有歇落格辰光。”“我住東京。”“傢伙東京要飯要到這個堂子來。”“你叫底高?”“我叫盧堯”“啊,盧堯哇,我們同行當中說有八九十個人,交盧堯結拜生死弟兄,可就是你啊?”“不錯,我們弟兄結拜一百個咧,啊咿嘎,原來你就是那個盧堯啊!我們也是討飯格,也是叫花子,不如我們也交你結拜弟兄怎呢?”盧堯一想:他們救我命格,是我救命恩人啊,也就不推託,交他們結拜生死弟兄。說好了同甘苦、共患難,有福同享,有禍同當。

結拜弟兄三個人,更改沒得半毫分。

“哥哥,你準備上哪去了呢?”“我救了馬力,所以家裏遭了回祿,我要上西京,去望馬力弟弟,究竟幹咱來家做底高,不曉可曾得發財?”“哥哥哇,像你這個腔調,三根筋住頭,瘦筋肋骨跑不動去啊。遠了,不如我們弟兄兩個交你同去,一路之上啊,我們馱你。”這個鑽天龍、入地虎也好了,肇輪流換落,就拿這個盧堯對西京馱。路上倒哪裏有喫格?做舊營生,到人家偷雞子鴨子,來半路上煨啊。格盧堯呢,弄點雞湯鴨湯,雞肉鴨肉喫喫,養了神精肉壯。望望這個盧堯不輕,秤高頭稱稱,可保有二百多斤。

弟兄三個麼對前奔,到了西京一座城。

無巧不成書,這三個人到西京哪裏啊?乾乾到了馬力九千歲王府門口,他家槓有齋僧榜文貼得槓,逢三遇七來下救濟貧苦之人。格叫花子不識字麼,盧堯識字格,“弟弟,不要受罪了,這個九千歲王府裏間來下做好事咧,我們上他家去喫早飯去。跑到裏間一望啊,倒有三四十個人排隊撐了槓等嘍。他家這個早飯、中飯、夜飯,一天三頓固定好了格,只有幹多份數,多一份總沒得。三個人不肯耽擱,跑去朝格隊伍東頭頭子上一站。

格發早飯格來了格,不曉得倒了大黴,要撐了西頭頭子上倒好格,哪曉得走西頭頭子上對東頭頭子上發格,發到落麼麼就少他們三個人沒得項當。鑽天龍、入地虎說:“哥哥,你說格人也黴殺得嘎,旁人總不少,就少我們三人項當。”“弟弟啊,不要緊格,後生家三天不喫也挺肚子過橋咧,到喫中飯辰光,我們撐西頭頭子上去就是得,這總沒辦法。”說:“對格。”哪曉得發中飯格辰光嘍,又派好了呱,發飯格人就說呱:“東頭頭子上三個人早飯也不曾喫,餓一頓無所謂,不能餓兩頓啊 。”肇發中飯要走東頭頭子上對西頭髮,哪曉走東頭髮到西頭頭子上,正好就少他們三人項當。兩個叫花子說:“人也黴殺得格,早飯不曾有喫,中飯又不曾有喫,兩頓不曾有喫格,心口頭餓了慌哇,小肚子餓了像茄瓤嘍。”

“兩位弟弟,堂是九千歲王府,總歸不會得拿人餓殺得格,到發夜飯格辰光,我有一個最好的辦法。”“哥哥,你有底高辦法?”“撐當中,隨他走哪頭髮,總歸當中格人有喫格啊!”哪曉三個人對當中一撐啊,就像和尚道士來槓拜懺,等了發夜飯格,拿夜飯挑得來格,發夜飯格就來槓說呱:“早起東頭頭子上三個人不曾發到,喫中飯西頭頭子上三個人不曾發到,堂發夜飯嘍,我們呢兩頭對當中發,弄當中格人餓嘎一頓不關事啊。”哪曉兩頭髮到當中,又少他們三人項當,沒得喫格,鑽天龍、入地虎像鬼跳,“人也黴殺得格,哥哥啊,我們怎就黴到這種功程,蹲堂撐了一天,腳膀總撐直得格,一天三頓湯水點子總不曾弄到下肚,我們走嘍。”“上哪去啊?”“弟弟啊,做老營生去。”肇一夜沒得喫,不餓殺得,拿雞子鴨子去偷得來,格麼你死遠點焉,就湊九千歲馬力家,王府門口對槓煨,翻腔,煨了煙絞蓬天,九千歲來銀鑾殿上倒望見了格,“校尉官,哪個來我家門口燒底高東西?燒了煙絞蓬天啊,去望望看啊,如果說,不是底高大事麼,拿他們就趕緊趕走,就說堂是九千歲王府,不要蹲堂塊燒東西。”校尉官來了呱,一望望見三個叫花子人。爲底高三個叫花子識得嘎?因爲衣衫襤褸,不成腔調,曉得這些人是討飯子。“花子,你們來槓煨底高?”“我們嘴裏有點麻,來堂煨點茶。”“你當我不曉得,這個煨了多少時嘍,茶到幹咱也不透啊?把我望望看。可是煨格茶?做賊人心虛,肚裏不是茶,拿釜冠一撂,嚇得就揪虎跳,跑起來就像跑報,不曉多哨,哪曉鑽天龍入地虎瘦啊,硬筋硬骨嘎,倒溜啦得格,這個二百多斤重格,神精肉壯格盧堯哇,胖溜不哨倒挨捉住得呱。校尉官又喪,就拿這盧堯花子,拖到馬房裏間,用繩子拿得來,拿他對馬房裏拿起一吊,來槓一打一蕩。格盧堯吊了槓打,格有哪曉得嘎?旁人沒得哪曉得格,只有盧堯送把馬力格千里龍駒寶馬,就拴了這個馬房裏間,這個舊主人來槓捱打,它心如刀絞哇,是雙目流淚,格馬來槓哭,拼命喊。馬力九千歲來這個銀鑾殿上,心上就想:我家盧堯哥哥送把我格千里龍駒寶馬,我對他不曉多好了,跟我上東遼高麗去打仗家來,喫半個王子的俸祿格,今朝怎哭得幹傷心幹難過格?我雖然幹咱不能上東京去見哥哥麼,我看到這個馬,就相當於看到了我家盧堯哥哥,我一定要去問問看,這個馬今朝怎幹傷心格。他一心去望馬麼,就不曾對前間望啊,實際上盧堯就吊了來槓前間。跑到馬身邊,格馬身邊地落一塊,不拉泡有篩子幹大透透爛溼。怎得溼格?馬滴格眼淚,馬力深受感動,摸摸這個馬頭,“寶馬寶馬啊,我對你幹好了,你爲底高哭到這個腔調哇 ?你還是哪裏不舒服還是底高不稱心?你爲底高哭到如此地步?”格馬拼死拼命來槓喊, 眼淚對下滴,頭只是來槓直顎直顎。爲底高頭要顎起來?就望好了盧堯捱打格堂子,馬力對旁邊間一觀,“啊呀,校尉官,你拿格人吊了格屋望裏做底高呀?”“九千歲,這個人是個討飯子,就才間來你家堂門口哇,煨雞子鴨子格,所以啊,我拿他吊起來打一頓,下回纔不偷人家雞子鴨子咧。”“啊呀,叫你不要難爲他們格呢,拿他放走。”放下來,繩子一鬆。

盧堯一個倒栽蔥,推板滴點鼻子管裏沒得風。

馬力跑到他身邊,已經不認得這個盧堯哥哥了呱,當時認得格辰光,這個盧堯是萬貫家財哇,身穿綾羅綢緞,現在是花子模樣。“花子,花子啊,倒不是我馬力九千歲說你咧,人家說三年飯一討,官也怕做倒也是得,你望望你養多壯啊,秤高頭稱稱不輕,可保有二百多斤,我馬力九千歲手裏錢用不掉,糧喫不完,可以說不要操心勞碌,總沒得你幹壯啊,哨點家去啊,肇不要討飯了,尋點營生做做哇。”

盧堯聞聽到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九千歲,我只有來格盤纏,沒得家去的路費。”“花子啊,你有多遠的路程?你住哪裏?你叫底高?”盧堯心上就想:同名同姓格多了,他倒說九千歲馬力,馬力九千歲,又不曉得可是我家弟弟。格說不好拿頭抬起來望望,因爲他是九千歲哇,一個是叫花子,他哪敢拿頭抬起來咯。“九千歲,我住了東京。”“討飯討出來幹遠哩?”“走東京討飯討到西京來。你住東京哪堂子啊?”“東京北面盧家莊,我叫盧堯。”“啊,你叫盧堯哇,你說你叫盧堯。我問問你看,你們東京北門盧家莊,有幾個盧堯?”“九千歲,就我個人。”“你家家裏妻室格可?”“有個。”“叫底高?”“張氏名叫鳳霞。”“花子,你抬頭見我。”“九千歲哇,

我雷陣渥閃常常見,花子不敢抬頭見青天。”

“你站起身來,赦你無罪。”盧堯拿頭抬起來,馬力一望,啊咿嘎,雖然幹咱衣衫襤褸,長了壯點,面貌不曾得變啊。馬力跑到前間來背住,哥哥連連叫幾聲,“哥哥哇,

我也不是張三其別個,馬力就是我當身。”

“啊咿嘎,你不要蜢蛺子攻了鹽葡包裏,醃醃不死,漬就漬煞我了呱。”“盧堯哥哥,我就叫馬力,就是你往常救我格,送我呢金子,送我寶馬格,送我四四十六套衣服格呢。我肇家來呱,上高麗國打仗,萬歲封了我九千歲了呢。”盧堯仔細對馬力望望,對馬力叩拉三個響頭,“九千歲在上,才間多有冒犯,請你包涵。”“啊呀,哥哥,你怎說到這話嘎?快快請起。”雙手拿盧堯扶起來,那個校尉官,恨不得尿總嚇出來呱,不得了了呱,打了九千歲家哥哥了哇,趕緊跑到盧堯身邊,

“雙膝跪倒地埃塵,大人要饒恕我八九分。”

“哥哥啊,你怎到這個腔調格?”盧堯肇拿家裏遭了回祿,大家鬥錢把他來格,我們講經不必重複,就告訴馬力,又告訴他半途之中害病,是鑽天龍、入地虎拿他馱到堂塊來格,又結拜了生死弟兄。“哥哥,格鑽天龍、入地虎來哪裏咧?是你格弟弟,也就是我格弟弟。”“被你家校尉官嚇得溜走了格。”“啊,溜走了呱,你膽大點,總歸能夠尋到這兩個人格。”隨手拿家裏兩千個校尉官統統叫出來,拿四城門八水關統統緊閉,不準一個閒人出去,拿這兩個人一定要尋得來。又不曉得尋得來做底高?家裏校尉官肇滿街蹲槓鬧了,捉叫花子、捉討飯子,捉叫花子、捉討飯子,抓多少,不曾算,格天子一夜不曾困,捉到七十二個半。說也有半個頭叫花子,一個後生家老小,才第一天討飯格,倒挨捉得來格,他說我往常又不討飯,才討飯格咧。總歸於算一個人格,哪怕算半個頭討飯子。

拿些叫化子統統總捉到九千歲家家裏,馬力就說呱:“哥哥你望啊,這肚裏哪兩個人是弟弟,拿你馱到堂塊來格?”肇隨手同到鑽天龍、入地虎身邊,“兄弟啊,是這兩個人拿我馱得來格。”馬力九千歲不分細啊大,一隻手裏背一個,背住鑽天龍、入地虎格手呀,弟弟連連叫幾聲。鑽天龍、入地虎命總嚇啦得格,“九千歲,你不要燒錯了香,認錯了菩薩嘎,不不不不,不是我,我們不是你家弟弟啊?”盧堯說:“你們不要嚇怕,這就是九千歲馬力,我交他結拜生死弟兄格,你們交我結拜生死弟兄,你們交他也是弟兄啊。”“鑽天龍、入地虎,你們救了我家哥哥性命,又拿他馱到堂塊來,救了他,也等於是救了我哇。不如呢,校尉官啊,鑽天龍、入地虎肇不走了,就蹲我家堂塊,你們帶這兩個人去香湯沐浴,更換衣襟,蹲我家堂做校尉官,也不要愁喫,也不要愁穿。”

兩個花子聞聽這一聲,心中歡樂八九分。

肇蹲槓做校尉官,兩個叫花子也超了身。單講到格天子家裏辦羊羔美酒,款待不醜。馬力說:“哥哥,你喫格,我出去有點事情了,一歇就家來格。”馬力上哪去?他趕到京都皇城金殿之上,找到萬歲,說:“萬歲啊,我家哥哥盧堯來了格。”“你家也有哥哥了?”“不錯,我家這盧堯乾哥哥,比嫡親兄弟也好三分。”“說來好格,孤家設御宴陪他飲酒,我們開懷痛飲。”“萬歲,喫有底高用咯?朋友好不在喫,夫妻好不在色。”

“你說怎弄?”“要把點官職他做做。”“啊呀,對我大明朝沒得半點功勞,怎好封他官職嘎,格不好封。”“萬歲啊,你一定要封他官職。”“沒處封,他沒得功勞,沒得貢獻,怎好封?”“萬歲啊,依你說起來,真不好封了格。”“當真不好封。”“萬歲,真不好封啊?”“真不好封。”“真不好封拉倒,萬歲啊,我有辦法格。”馬力喊聲:“萬歲呀,

九千歲官職麼我不要哇,就送把我格哥哥哇善心人。”

萬歲一想:這個馬力文武雙全,盧堯底高腔調我也不曾看見過咧?罷了罷了,無論如何我要看馬力格面子,要封他點官職嘎。“馬愛卿啊,既然你開口,不等你現醜,我來封你家乾哥哥盧堯官職嘎。”“萬歲,慢,你要封他官職格?他是我格哥哥,你官職封了要比我大嘎點。”“愛卿,你九千歲了,我只是個萬歲,封了比你也大,總不見得也做萬歲,交我一樣格呢?”“啊,萬歲,格無論如何,請你封了哪怕稍微比我大嘎點。”肇萬歲沒得辦法,吩咐傳信官傳封:

“盧堯前來聽封贈啊,第二個九千歲你當身。

“萬歲,格幫他起王府,造銀鑾殿?”“啊呀,交你一樣格,也起王府,也造銀鑾殿。”“萬歲,格倒有句話,我要交你說清爽了格,他是我格哥哥,他王府起了要比我格高,旗杆也要比我多嘎兩根。”萬歲肇統統準本格。

馬力來到自己家中麼,盧堯就說呱:“弟弟,我要家去了哇。”“哥哥,你要家去麼我也不留你,你來可有底高事情啊?”“兄弟啊,我家中遭了回祿,現在來滾箍樓安身,我來問你借點錢格。”“你只要開口,哥哥,我錢總有。校尉官,到後間半牆高頭弄簸箕去畚,拿高頭格錢統統總畚得來啊!”畚上大半簸箕來了格,總是格沒得用格錢。盧堯就說呱:“弟弟,你沒得良心啊!你走我家家來格辰光,我一千兩黃金把你格了,你大出汗弄這個沒用頭錢把我,我就拿家去也用不掉哇,這個我不要。”“這你不要,要底高咧?”“你弄嘎兩套衣裳把我穿家去可好呀?”“格多了,校尉官,替我到後間雞鴨棚高頭去背,拿個雞鴨棚高頭背嘎幾捆來把他。”撂在雞鴨棚高頭雞窠高頭格衣裳褲子可是好嘎,總是沒用頭東西拿得來格。盧堯一看,眼睛發暗,“弟弟啊,你過咱走我家家來,我幫你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一季做四套衣服 四四十六套衣服,你總沒處拿,弄箱子把你裝了拿家來呱。你大出汗把點這個壞衣裳褲子把我哇,我也要你格做底高呢?我不要了。”“哥哥,你錢又不要,衣裳又不要,你準備要點底高?”“弟弟啊,我心上難過咧,我走了。我也不曉得可有壽命跑得動到家,你拿我千里龍駒寶馬把我,等我早點家去麼,也有個家守份。”“不嘎,送把我格東西,也再問我要了,你倒說得出格啊!真正你要要格,校尉官,拿格三隻腳騾子牽得來把他啊!”隨手拿格三隻腳騾子牽得來格,啊呀,格毛恨不得一筷子多長,瘦了跑路跑不動。盧堯弄手到他背上一撳啊,格騾子倒伏下去了格,“弟弟啊,這個東西也跑不動到我家啊,不要說能夠馱我哇,我也償它格命了,我不要。”“底高?不要哇,我九千歲開口哇,你竟敢不要,不要也要牽家去。”

肇就罰他牽這三隻腳騾子,“弟弟啊,我路上心焦咧,我也有四個安童來你家堂塊,叫安童跟我同家去麼。”安童不是家去嘎,又不曾家去,實際上在半路上來鳳凰山挨殺啦得格,他不曉得格。“好格,真正要人做伴,我把兩個校尉官把你,踹頭、踹腳跟我家哥哥同家去啊。”底高叫踹頭?底高叫踹腳?踹頭是個着頸,犟頸項,踹腳呢,是個撂腳柺子啊。兩個人說人也黴殺得格,蹲堂塊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跟這個窮光蛋家去,要受大罪了,肇幫他牽三隻腳騾子。盧堯想想着氣了,人來世上竟做好事沒得意思,我過咱對他幹好了,他今朝就這個腔調對我哇。

前輩古人說得清啊,若度中牲莫度人。

一跑一釘,點總不興,跑出去二三里路,槓倒叫了哇,“盧先生,盧先生,嘴裏有點麻,哨點上我家來弄點茶。”“我又沒得錢。”“啊呀,不要你錢,盡你喫,一喫鬍子一抹,不要把錢。”到喫飯辰光,槓又叫:“盧先生啊,時間不早,肚裏不飽,哨點來喫飯。”“我又沒得錢。”“啊呀,哪要你錢,盡你喫。個錢總不要你格。”拿飯一喫,又不要錢。可是盧堯認得這些人家嘎?不是得格,這個是馬力一手安排好了格,如果說拿千里龍駒寶馬格天子把了盧堯,盧堯如果說趕緊家去了,他家家裏九千歲王府銀鑾殿不曾造得好,馬力拿這三隻腳騾子把他慢慢對家踱,慢慢對家踱。肇呢 一路之上,

三里設起桃花店,二里設起杏花村。

等盧堯迴轉家中格路上,格桃花店裏歇歇足,杏花村上用點心。這是馬力爲了報答盧堯格救命之恩,所以才這腔調安排格。格究竟這三隻腳騾子來路上踱多少時?

跑了整整七個月嘎,到了東京一座城。

自己陸地他總歸認得格,來槓張頭識眼望,踹頭、踹腳,人可好窮啊?我跑到西京,陸地總把人家起屋起啦得格,看來這個人家發得大財了哇,這個房子起了比我家弟弟格高哇,而且旗杆數數也多兩根。格究竟九千歲王府起起來多少時?王府起起來、銀鑾殿造起來才三天咧,也就是說他家女格,張鳳霞已經代替第二個九千歲盧堯,坐銀鑾殿才只三天。家裏校尉官幾個跑到外間,雙膝來跪下,九千歲叫了不絕聲。“你們不要燒錯了香,認錯了菩薩,我不是我家弟弟馬力九千歲,我確實不是格九千歲哇。”“九千歲,你不要客氣,我家九千歲馬力到金殿上保本,萬歲封你爲第二個九千歲,已經拿你家夫人呢封做安國夫人,這九千歲王府就是你格,銀鑾殿造好了格,有安國夫人——千歲娘娘已經幫你代坐銀鑾殿三天了。

盧堯聽見也無所謂,格踹頭、踹腳歡喜了,總說來受罪,也不曉得享到幹大格福嘎這也是九千歲王府。九千歲就說格:“踹頭、踹腳走啊,跟我進去啊!”“九千歲,你不要叫我們踹頭、踹腳,我們總有名字格呢。”“你叫底高?”“我叫日久。”“你呢?”“我叫見人心。”“我盧堯救了他馬力,纔得到你日久和見人心兩人。”現在有成語高頭引申爲“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就路遠才曉得馬有多大格力氣,時間一長才曉得人心也是好,也是壞。

也是當初傳下來,成語典故到如今。

來到裏間,千歲娘娘出來迎接,千歲娘娘就說:“王爺千歲啊,總是馬力心腸好,今朝我家纔到能功程。”“啊咿嘎,夫人,我錯怪他呱。你不曉得,我上他家去,他對我怎呢?”講經不必重複,就他呢到馬力家去,馬力對他怎呢,總就告訴夫人。這個九千歲肇也蹲家納福,和夫人講講說說,蹲家呢是住高堂瓦屋,朝魚夜肉。

我們不提他做了好事,弄到格善報,單講到這個八敗命馬巧雲。

格天子交丈夫講講:“丈夫啊,我要上孃家去了。”“我交你同去。”“你去做底高了?”“格我個人只好癟縮縮,對滾箍樓裏一蹙,我要交你同去。”“好格,同走。”拿門一鎖,肇兩人就同走。

夫妻兩個就動身,趕往西京一座城。

在路行走非止一日,個天子來到孃家門口,對槓一撐,八敗命就開聲:“看門嘎,我問問你看,堂塊有個馬力家住堂哪堂子啊?”看門格校尉官跑到外間,“你這個女子,膽倒不小,竟敢呼喚我家九千歲名諱。”“啊,底高?哪是九千歲?”“馬力就是這家裏九千歲哇。”“啊呀,格你是校尉官。”“不錯,不錯。”“校尉官,你幫我報,報於我家母親交我家弟弟馬力知道,我是馬巧雲,交馬力九千歲嫡親姊妹道理。”“啊咿嘎,原來是小姐家來了嘎,格你蹲堂塊王府門口麼等一等,我告訴九千歲好知聞。”手腳不慢,來到銀鑾殿上,拿這個事情告訴了九千歲。馬力心上就想:要是想到往常她對我怎呢,我上她家去,對我格種腔調,

哪怕對我叩啦三個頭,總不要她上門來。

回過來再一想:父親死啦得格,就該這個姐姐,如果不等她進門,我家媽媽心上總不好過。“校尉官,既是我家姐姐家來,你趕緊大開正門。”拿府門一開,夫妻兩個對裏直栽,來到銀鑾殿。太君娘娘聽見說女兒女婿來了格,趕緊也到銀鑾殿上,格太君娘娘背住女兒女婿一個人一隻手,隨手就開口:“女兒女婿啊,好了你們有四小車銀子送把我家,不呢媽媽我也老早死啦得格。”馬巧雲也弄了莫名其妙,我又不曾有錢送把她,她說我送四小車銀子把她家。因爲多時不曾有好格喫,格八敗命看見格酒就像窮吼,一山海碗飯做兩口。馬力看看實在看不過去了呱:“姐姐,你慢慢喫嘎,不要拿酒喫嗆了格。你仔細嚐嚐看,弄嘴仔細咂咂看,也是我家這酒好喫,也是個咱你家格麪湯好喫。”

格八敗命、掃帚星馬巧雲聞聽這一聲,臉總紅到耳後根。

一句話總不作聲,拚命蹲槓喫。馬力就說:“姐姐,你喫嘎,不要着躁哇,你定心拿肚子喫喫飽,我家又沒得狼狗放出來咬呢。”格太君娘娘麼就說格:“兒啊,姐姐、姐夫難得家來,不嘎他們要喫麼,你蹲槓說底高呀?底高沒得狗子咬哇?底高沒得麪湯好喫?”肇九千歲馬力纔拿走家裏去,斷拉路費銀子,拋拉錢,討飯討到她家去,她家賀生日,怎呢對他不好,從前到後就說把這個滕氏太太一聽。

滕氏太太上上下下聽完成,嘴裏就罵了不絕聲。

一把拿馬巧雲來背住,拳打足踢不容情。

“妖韶,你這個冤家麼雖然年紀輕,倒哪裏有格勢利心。校尉官,不能耽擱,替我拿這個妖韶、勢利小人,拖到府門外間去,

拿這冤家喪殘生,決不要饒赦她一人。”

馬力心上就想:我身爲九千歲,我家媽媽要叫殺我家姐姐,等人家不曉得內情格人傳出去,說我九千歲拿姐姐總殺啦得嘎,這還了得格?

如果我拿我家姐姐麼喪殘生,最後落不到好名聲。

趕緊跑到前間幫求饒,說好話,“母親啊,千萬千萬不能拿姐姐殺啦得嘎,我家就該姊妹兩個哇。親孃啊,

格你同胞姊妹看娘面,我們千朵桃花一樹生。

母親,千萬千萬不能殺姐姐哇。”雖然過咱來家對姑娘王鳳英不好,王鳳英也來說好話了,“婆婆啊,不要殺姐姐哇,就該姊妹兩個了格,殺拉她不好。”滕氏太太對這個勢利小人是恨之入骨,咬牙切齒,“兒子、媳婦啊,

你們如果不拿這個冤家身喪命啊,我老身就不要命殘生。”

嘴說這話,拿衣裳撈起來,頭呢朝這個衣裳肚裏一蒙,腰把子一躬,拿頭對格盤龍柱高頭就衝,好了馬力背住得,不然滕氏太太格天子衝殺得格。“兒啊,今朝有我無她,有她無我。”馬力爲難了,一個自己母親,一個自己嫡親姐姐,說:“罷也罷了,不呢麼我家母親又不要命。校尉官,我上我家姐姐家去千里迢迢,她說借兩鬥雞鴨谷把我,也是看了母親面上情份,只有母親才值到她家雞子鴨子,替我拿我家姐姐吊她後間雞鴨棚裏去啊。”隨手拿這個八敗命拖到雞鴨棚裏去啊。格大家校尉官聽聽這個人心腸幹黑法子,對自己兄弟也幹格心黑,九千歲又不曾叫怎呢吊相,隨手拿三箍頭麻繩,七箍頭擔繩拿得來,就拿這個馬重陽——馬巧雲八敗命吊起來。怎呢吊格?顛倒吊了來雞鴨棚裏,頭朝底,腳朝上。

吊了一天一夜整,七孔流血喪殘生。

衆位,講經麼總叫勸善,像照這個人不曾有好處,叫行好得好終身好,勢利不曾有好收成,也不曾有好好棺木,就弄了一口薄皮子材拿她安葬啦得格。就說格:“姐丈,你對我也好格,格麼姐姐不好。現在呢,姐姐死啦得格,我家堂家裏綵女多了,盡你挑選一個。姐丈啊,

你家生男並育女,傳接你姐丈後代根。”

肇這王譽爵就來馬力家和綵女成婚匹配。格麼滕氏太太要問:“兒啊,格姐姐對你幹不好,這些銀子走哪裏來格?”肇就告訴她怎樣來涼亭裏上吊,盧堯救家去,就好了這個盧堯。肇有滕氏太太親自寫了一封書信,打發校尉官送到東京,拿盧堯家夫妻兩個請到她家去,對她們夫妻兩個打了招呼。三個人講講,有滕氏太太交馬力來到金殿,就拿這個事情從前到後就講把萬歲一聽。馬力就說呱:“萬歲,我家這哥哥確實比嫡親哥哥還要好點咧。”太君娘娘就說格:“自古至今,不曾有哪家嫡親姐姐,對自己同胞兄弟幹格心黑,我要請你萬歲吩咐風流才子、自在臣相,以我們全家團圓、能夠和合、蹲家享福,

從前到後寫一部忠孝卷,千古流傳勸善人。”

我們講到現在,也算有頭有尾,有始有終,詩三百,一言以蔽之。

經到頭來捲到梢,拜送落難星宿上九霄。

天賜平安福,人同富貴春。和佛保延生,對不起衆善人。

劉正坤 講錄

吳根元 整理

香蓮帕

黃昏頭,漸漸收。多等候,舊根由。——聖諭

日落西山黃昏頭,門外霞光漸漸收。

各位聽衆多等候,提起昔年舊根由。

山在西來水在東,三山六水處處通。

長江滔滔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忠孝寶卷初捲開,拜請黑虎星君降臨來。

寶卷初捲開,禮拜佛如來。

樹從根上長,花從葉裏開。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人生百歲能有幾何?

良田萬頃種不了許多,金銀滿庫買不到地府裏閻羅。

空身來麼空身走,不如趁早念彌陀。

阿彌陀佛天天念,只要功夫不要你格錢。

常面看看沒好處,地府裏罪孽要少點。

有錢三十爲老者,無錢八十也推車。

他騎馬來我騎驢,他的福氣我不如。

抬頭看見推車漢,比上不足比下餘。

鄰舍隔壁起高房,讓他幾尺又何妨。

千年計劃沒得用,可記得當年秦始皇?

長江滔滔奔東流,靖江孤山如困牛。

弟兄道理爲家產,妯娌母母做對頭。

收留閒文歸經典,開宣寶卷勸善人。

話說忠孝節義落難經書一部,小學生今日開讀,應先還朝代帝王,後還賢人出世根由。

大明萬曆皇登位,山河一統治乾坤。

大明朝萬曆皇帝登殿,江山穩便,文有忠良,武有能將。這皇帝有多大年紀,只有十三歲就登基。格說十三歲,他也會料理全國大事?只因爲母后娘娘垂簾聽政,所以才四海昇平,八方太平。

皇皇有道講不盡,國內該當出賢人。

賢人出得其則不遠,出在山西省王州府王培縣北門外太平村。一人姓李名叫李太,同緣田氏夫人爲婚。

提到李太老大人,王培縣蓋頂有名聲。

提到這個李太家裏萬貫家財,東庫房堆金不堆銀,西庫房堆銀不堆金,秤稱銀子斗量金。安童成對,侍女成雙,雞鴨成羣,騾馬成行。前後園林碧波清,草積堆到九霄雲。屋上瓦片賽烏雲,走出犬兒總像麒麟。大家要問,這個李太家幹豪富,可有多大的官職?

李太朝綱把官做,吏部天官受皇恩。

田氏太太福氣好,皇封誥命正夫人。

夫妻福氣,祖上德氣,生到一子,來歷不小,上界文曲星宿臨凡,年方一十六歲,來小書房用功苦讀。他乳名和學名總共兩個,乳名叫李保佑,學名叫李堯生。現在滿腹文章,無書不讀,無詩不熟,是貫穿直落。

只要等到京都皇城開南選,穩中頭名狀元身。

李堯生家父親身爲吏部天官,來朝綱做官,是清如水,明如鏡,壞人說話他不聽。

當今天子多見愛,當作擎天柱一根。

可有多少同朝好友?和他最知己有三個人,第一有九千歲徐年劍,第二刑部大堂鄒江,第三都察院楊波。這三個人和老大人,情同管鮑,義如關張,有手足之情,刎頸之交。老大人在朝綱把官做,滿朝忠臣總是親。朝綱有忠臣,可有奸臣?無巧不成書,無奸也不成朝。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朝總有賊奸臣。

在大明萬曆年間,出到一個最大的奸臣。此人姓李,名叫李連。這人有多大官職? 官封到當朝一品。首先又是先皇的西宮國丈,也就是說現在的萬歲就是李連的嫡親外孫,現在的母后娘娘是李連的嫡親女兒。李連養到兩個兒子,兩個女兒。長子李山,次子李海總成了家。大女兒終身許配把御前總兵蘇太,小女兒叫李鳳嬌,就許配把先皇隆慶皇帝。隆慶皇帝崩駕之後,萬曆皇帝登基,有母后娘娘幫垂簾聽政。照理外孫做皇帝,公公應該幫外孫大忙。李連不是這個想法,心上就想:他才十三歲,我六十來歲嘍。我哪三樁不值他,他好做皇帝,我就不好做萬歲?我只要想一個辦法,

拿這個現世寶外孫喪殘生,萬歲輪到我當身。

衆位啊,公公要奪外孫位,孽障作到海能深。

他肇來朝綱之中專門坑害忠良,害殺忠良不計其數。這部書高頭主要就寫一個人。哪個?明朝一個開國公,名叫常遇春,有常遇春家第七代孫子名叫常德,來三關做總兵,執掌雄兵六十五萬,可以說是喝水斷流,一呼百應。老奸黨李連就想:我要想做當今萬歲,憑我個人實力是不可能的,我要私通外國。如果私通外國就要從三關經過,三關乃必經之路,我要先拿這一塊絆腳石搬啦得,拿肉中釘、眼中刺先拔啦得,要拿這常德先謀算啦得。我只要能夠和外國連在一起,我就可以拿刀槍殺上金殿,裏應外合,只要能夠把中原江山來拿下,就好和外國平半分。另外呢,我要得到九頭獅子黃金印玉璽,如果我做了萬歲,手裏沒得印,說話還是沒得哪個聽。這印來哪裏?印來母后娘娘李鳳嬌手裏,是母后娘娘掌握格。格天子剛好湊巧,母后娘娘身體不好,不曾去垂簾聽政,老奸黨李連有機可乘。十三歲的皇帝就皇開金口,帝露銀牙:“各位老貴公,各位老愛卿,有本早奏,無本速速捲簾退朝。”老奸黨李連趕忙走前幾步,執笏當胸:“啓奏我主萬歲,萬萬歲!微臣有本奏來。”“啊呀,外公啊!有何本章?速速奏上,孤家我洗耳恭聽。”老奸黨李連三把眼淚,四把鼻涕:“萬歲啊,

你鐵打龍廷馬上就要坐不成,國內出得大奸臣。”

“外公啊,我孤家年紀幹輕,做皇帝一點總不精。究竟哪個是忠哪個是奸?你倒說把我孤家聽聽看。”“萬歲啊,

要說奸黨不是張三非別個,三關總兵常德他當身。

萬歲,常德人來槓做總兵,心不來槓,他暗裏下背拉你格眼睛,來家招兵買馬,囤草積糧,等到兵馬糧草齊足,

要反進京都帝皇城,你鐵打龍廷總坐不成。”

這十三歲格皇帝把公公一說,信以爲真,龍師火帝,大發雷霆,拍動震山河:“嚇!大膽常德,常德,我孤家一向對他不薄,他竟敢私通外國,招兵買馬,囤草積糧,和我孤家做對,要想謀皇篡位。外公,孤家賜你聖旨一道,官兵三千,封你爲抄家元帥,你火速火速,不能耽擱,前往三關。

拿常家滿門抄斬喪殘生,雞犬不留半毫分。”

文武百官聞聽這一聲,三魂嚇得少二魂。

說不得了了格,常家世代忠良,忠心報國,怎說到格常家來下興兵造反,招兵買馬,要想謀皇篡位?九千歲徐年劍趕緊來到朝房修書一封,打發得力家將徐能:“徐能啊,常總兵家遭了滅門之禍了,三千官兵由李連奸賊帶上三關,要血洗常家,我有書信一封,你趕緊抄小路而行。

前往三關做個傳書送信人,等他家海角蒼天去逃生。”

“千歲,你膽放寬心。三千官兵走大路上格,這路程相當於一張弓擺了堂。他們人多,只好走大路,走弓背高頭,我走弓弦高頭。弓弦弓背,算算路程推板幾倍了。你拿書信交把我,我就做傳書送信人。”他帶了弓箭隨身,抄小路而行。趕到三關正是夜半深更辰光。徐能一想,夜靜夜靜,聽出去不近。要說喊他家開門,要把人家聽見,急得沒得辦法,只好跳上圍牆,剛好有更夫提個燈籠,走裏間搖呀搖,倒朝門口來了格。徐能急中生智,隨手把弓箭拿出來,拿箭頭掰啦得,拿書信夾得箭高頭,對準更夫前間,拈功搭箭喊聲“來”,“啪禿,”書信對更夫面前一落,更夫倒一嚇。底高東西拋下來了嘎?拈起來一看,眼烏珠漆黑,個字總不識得,這高頭寫了底高?夜半深更,這個書信進門,可保有重要事情,趕緊報,報與總兵老大人知道。總兵聽見一報,心上發躁,衣脫一甩,腳對踏板上一撐,拿熒燈火一上,

拿書信上上下下看完成,果要躁死又還魂。

“夫人啊,我家遭了滅門之禍了哇。

總說世上沒得冤枉事,這件冤枉海能深。

聖天子年幼,聽信奸黨之言。李連帶三千官兵,馬上拿我家滿門抄斬。”

趙氏太太聞聽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趕緊打發安童,去拿少爺常政喊得來,拿媳婦王秀珍也喊得來。常政說:“父親,半夜三更,我們正困了愜意,你拿我們總喊起來做底高呀?”“兒啊,不得了了哇,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聖天子年輕,聽信奸黨之言。李連帶三千官兵,馬上拿我家滿門抄斬。心肝啊,

三關上間你們小夫妻兩個不好蹲,做個逃災躲難人。”

“父親,我們生要生在一塊,死也死做一堆。要同甘苦共患難,我們哪裏總不去。”“兒啊,常家就你單丁子。

如果等你喪殘生,要斷啦父母后代根,沒得伸冤報仇人。

你們小夫妻出去逃災躲難,將來有了升騰日,好幫你家父母把冤伸。”

常政沒得辦法,眼淚“叭嗒”,拿銀子整頓足得,帶了洗換衣服,和王秀珍兩個人來到萬福高廳,雙膝下跪,雙目流淚:“父母雙親啊,我們肇小夫妻兩個,

今朝和你們父母雙親,來萬福高廳上面兩離分,果比黃連苦三分。

雙親啊,究竟常家來前世裏做得底高孽?今世裏苦到能功程。”

總兵大人聞聽這一聲,果要哭死又還魂。

喊聲:“心肝啊,你們小夫妻兩個出去逃災躲難。

假使向後沒好處,一筆勾銷莫談論。

假使將來有了升騰日,要做個伸冤理枉人。”

衆位,世上多少哀苦事,只有生死離別情。由於小學生才疏學淺,也難以用語言來表達他家當時的心情。夫妻兩個拿後花園門開開來,猶如驚弓之鳥,好似漏網之魚,黑夜暗星就動身,哪問高低路不平。

不提夫妻兩個溜出去,我們單講到常政格天子和王秀珍溜走了之後,總兵大人到兵器房,把老祖宗常遇春過去傳留下來格鎮國槍交定國鞭拿出來,狠狠心腸,扔了後花園井裏,就撂啦得,也不要嘍。趙氏太太拿安童梅香統統集中,喊到萬福高廳:“安童梅香,我家遭了滅門之禍,趁奸黨李連官兵不曾到堂,你們統統總家去啊, 省得身首異處。”安童梅香忠心耿耿:“主母太太,我們沿小把你家來格,在堂你家人,死了你家鬼,我們要死也死做一堆,我們哪裏總不去嘍。”“安童梅香,多謝你們一片忠心啊!真正你們不肯走,我也等你們落下一個整屍首啊!”吩咐大個子安童,拿大大十槽頭缸抬到萬福高廳,拿砒霜毒藥酒兌起來。“安童梅香啊,真正你們不肯走格,這砒霜毒藥兌好了格,你們大家來喫嘎。”人家說生怕生,死怕死。這安童梅香個總不怕死,爭了伏到藥酒缸高頭喫砒霜毒藥酒,不曾到一歇歇辰光,再望望安童梅香底高腔調?

藥性發作了不得,七孔流血喪殘生。

總兵大人家夫妻兩個,看見安童梅香總死堂塊了格,拿出金子來放手裏捺捺,夫妻兩個對喉嚨口一塞,夫妻兩個吞金而死,也就喫殺得格。等到大天八亮,李連奸黨帶三千官兵也到堂了,喉嚨總喊啞了也沒得人開門。爲底高沒得人開門啊?裏間人總死啦得格,肇沒得哪來開門。沒得哪開門,他就吩咐手下官兵打開府門,跑到萬福高廳上一看,眼睛總髮暗,啊呀,常家畏罪自殺,總死了堂。李連又下令:“因爲常家罪大惡極,死了還要替他過刀,拿這些死人頭統統割下來。”隨手把頭擺在一處,身段搬搬堆,也擺在一處,

拿萬福高廳改作肉丘墳,果比黃連苦三分?

又取塊石頭來,然後鑿起字來,鑿起底高字來?

常家一滿門,罪過累其身。

千載萬古後,永遠不翻身。

然後李連就拿常總兵家夫妻兩個首級,帶到京都皇城去面聖。他就不曾查查人丁簿子,果曾有幹多死人屍首來堂塊?所以常家後代小夫妻兩個逃出去,不曾有哪去捉他們。

我們單講到這常政和王秀珍夫妻兩個,帶了路費銀子連夜逃出,出門逃災躲難,眼睛一鞭,逃出去倒有好幾天。王秀珍畢竟女流之輩,又是大戶人家媳婦,不曾出過遠門,跑了腳也疼,“丈夫啊,跳啊跳,一雙鬼鬼腳上四五個大泡,官人啊,

我現在兩腿倒有千斤重,四肢無力少精神。

官人,如果我再跟你跑拉三天整,千個殘生也活不成。”

“夫人,你不要難過,不要說你跑不動,我也跑不動了格。我倒來打聽打聽問問看,這塊到了哪裏嘍?”跑到前間一打聽,說這塊是洛陽。“夫人,奸黨不會得追到洛陽來殺我們格,包袱裏銀子多了,不好蹲堂買塊地方,我們先安身落下腳來再說。”來洛陽縣安身落腳,眼睛一鞭,有八九十天,兩三個月格。王秀珍就說:“官人啊,喉嚨三分寬,能通萬丈深,家無營生做,要喫斷斗量金,我們對家一坐,肚裏要餓,假使拿幹多錢喫啦得,人疏地不熟,我們肇怎得了?”“夫人,格你說怎弄?”“官人啊,我們來做生意嘛。”“夫人,倒不是我說你哩,我們大戶頭人家格人,會做底高生意啊?”“官人,大生意我們做不來,也不該幹多本錢,我們做做小生意。我望望團近沒得哪家來家磨豆腐,這裏缺少一個豆腐店,不如我們買副磨子,買點黃豆,家來磨磨豆腐啊。”

常政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拿黃豆和磨子買家來,夫妻兩個勤辛苦力,起早坐夜,眼睛一鞭,豆腐磨了二年,賺到多少格錢!王秀珍就說:“丈夫,八敗命也怕死做,我們磨豆腐掙幹多錢,再磨三年,我們手裏錢還要多了。”常老闆一聽,不但不高興,相反眼淚珠拋:“夫人啊,我們夫妻兩個朝也忙夜也忙,掙到銅錢銀子有何用啊?哪個幫我家父母雙親把冤伸?夫人啊,想想我家父母雙親死了委該苦啊,沒得個伸冤報仇人?”“官人啊,你只能磨磨豆腐,我手無縛雞之力,你叫我有底高辦法?”“夫人,我們同牀共枕數年,也不曾生到格男女香菸。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們沒得辦法伸冤報仇嘛,只要養到格兒子,將來也能伸到冤報到仇,我死了也瞑目格。”

王秀珍聞聽這一聲,心中思量八九分。

“格你就是怪我啊,跟你同牀共枕幾年,不曾生到男女香菸,我也聽見人家年紀大的說格,要享兒孫福,須舍世間財,人來世上做好事,子孫天送來。前世修來福,今世享榮華,今世做好事,錦上又添花。”“夫人,我們幹大年紀了,你說還去做底高好事啊?”“官人啊,譬如把這個磨豆腐掙到格錢統統拿出來,只有拿好事做起來,只要感動上帝,作興我家就生到男女香煙後代。”

做做好事積積德,好養兒子傳下代。

常老闆要養兒子,好事做了大了,錢用拉多了。究竟做哪些好事格?

路上不平挑土修,橋壞抽板換木頭。

天陰落雨送人家釘鞋傘,黑夜暗星點路燈。

遇到十七八歲小光棍,贈他銅錢做營生。

三歲孩童亡父母,帶到家中長成人。

農民家裏過春天,長天大日頭。

沒草又沒糧,男女餓了蹲家哭漣漣。

常老闆做好事,挨家挨戶送米糧。

農民家裏過夏天,牀上帳子不連腔。

蚊子嘴又尖,咬了渾身癢。

端張板凳困在場心裏,斫點青草做做煙。

常老闆做好事,送他格蒲扇共蚊香。

夏天過了秋季裏,農民田裏做活計。

女格沒鬥蓬,男格沒蓑衣。

天陰落雨溼嘰嘰,暴頭雨落得來溜總溜不及。

常老闆做好事,送他格鬥篷共蓑衣。

秋季過了冬季到,外間大雪對家飄。

女格沒棉褲,男格沒棉襖,個個凍了懶伸腰。

大人凍了咂咂跳,小朋友凍了嘰哩呱啦叫。

常老闆做好事,送他格棉褲共棉襖。

農民家裏要過年,買東買西少銅錢。

大格又要補,小格又要連,個個總要添新鮮。

男女蹲家哭漣漣,爭了要要守歲錢。

常老闆做好事,挨家打聽送銅錢。

大家要問,常老闆家做幹大個好事,可曾養到兒子?鄉下人有句土話,叫一錢不落虛空地。

常老闆來家做好事,玉皇大帝早知聞。

玉皇大帝來靈霄寶殿,心血來潮,坐臥不安,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啊呀!常家受奸黨坑害,滿門抄斬,好了忠臣打發安童傳書送信,才逃到小夫妻兩個人,在洛陽縣安身落腳,現在要求男女傳宗接代。忠臣不絕後,絕後就不忠臣,我要送他一子。拿星宿簿子掇開來一望:文武星宿、紅鸞星宿、各位星宿總來凡間保駕;王母宮、福祿宮、鬥牛宮、八敬宮,宮宮皆空,沒得星宿下凡。再拿星宿簿子一翻,哎,只有玄壇菩薩格坐騎黑虎星宿,不如爲難,貶它下凡。

玉皇大帝站起身,玉磬三聲召真人。

召哪個?拿玄壇菩薩召到御宰臺前,和玄壇菩薩一講,拿黑虎星宿召到變法臺上變,一變二變,金光模樣,二變三變,變作仙桃、牡丹花模樣。打彈張仙、送子娘娘用六角金絲盤,拿兩樣天寶裝起來就送了下凡。

王秀珍夢中喫得仙桃子,六甲懷孕緊隨身。

十月懷孕滿足,瓜熟就要蒂落。常老闆請來穩婆大嫂。格天子夜半三更,王秀珍就來豆腐店裏——

連痛了幾個緊痛陣,腹中生下小官人。

小孩對下一拋,嘰哩呱啦瞎叫,催生奶奶用手一揉,一望一個大大老小,“喔哎喔哎”,不是蟛蜞就是騷蟹,趕緊幫忙,就拿王秀珍扶了上牀。常老闆果曾望見這個兒子底高腔調?一直總不曾望見,等到滿月天子,拿小孩抱出來格,常老闆不望小孩拉倒,一望恨不得鼻子總氣歪了格。這個小孩底高腔調?臉上黑漆抹塌,就象鍋底菩薩,臉上就像黑漆,望望如同鍋鐵,就兩個眼烏珠來槓直識。打個比方,這個小孩黑到底高腔調,黑到底高程度?假使哪家來家上煤炭,拿這小孩抱了去,如果擺了煤炭堆子上,分不出哪是煤炭哪是人。這個小孩就如煤炭一樣格腔調,一樣格顏色。王秀珍就說:“官人啊,我家肇有了兒子嘍!你幫他取個名字。”“夫人啊!你怎敢拿這黑炭捧了懷裏格?情喪帶到今朝,倒有個把月了,你望望底高腔調, 人也把他嚇殺得了。”“官人啊,隨便多不好,是我和你養格,白是看,黑是漢,弄不好我們將來享他大福哩。你就叫貓貓狗狗麼幫他取個名字,將來好喚叫喚叫。”常老闆把自己女格說得沒辦法,就幫這個小孩取了名字。

就幫黑炭取名叫做常士勇,常家有了後代根。

這個黑炭你不要看他長了黑,肯長了,三四個月就眉花眼笑,五六個月就咂咂鮮跳,七坐八爬,九月長牙,撫養黑炭過一個期,鄰舍隔壁就來望望總歡喜。

一週二歲娘懷睡,三週四歲離母身。

五週六歲多聰明,順順當當長成人。

到了六歲,看看就像十六歲格腔調。這個六歲格黑炭不輕,秤底落一稱,一百二十四斤,常老闆歡喜了,小孩雖然黑,怎幹肯長格,請先生回來教他讀書。

家無讀書子,官從何處來?

八方打聽到南門水關橋腳下一個姓王格先生叫王舉士,這個先生年紀只有四十九,既不喫煙也不喝酒,拿他請家來格。教書一下子教了二十三天,常老闆果要問咯:“先生,我家士勇讀書可有點聰明啊?”“常老闆,師傅巧,徒弟絕,你不問,我也不敢說,你家格小孩讀書不怎麼玲瓏,我叫他拿書翻過來讀,他兩個手蹲書高頭瞎摸;叫他拿書翻過來唸,他兩個手蹲書高頭瞎惹厭。我就說了,‘門生啊,你家父母磨豆腐弄兩個錢不容易,你要用心讀書了’。他不但不聽我話,相反弄手指頭觸到我鼻子上,‘老棺材!我家請你來教書格呢,我讀嘎不讀,關你屁事啊,你不教我拉倒,你哪怕現在就死走’。挨他一罵,我想想黴上幾夏了。情喪撒野,格天子不讀,背住我格頭毛,到我頭上瞎打,我嚇得不曾敢告訴你啊!常老闆 ,我挨他打了傷心,他拿我帽子撕拉一隻角,衣裳褲子撕了碎紛紛,拿我格絡腮鬍子揪了剩幾根。”常老闆一聽就不高興,“嗨,家門不幸!養到你這個黑鬼麼讀書麻利點也就罷了,書又讀不進,相反也打先生。”躁了沒得辦法,常老闆眼淚“叭嗒”。先生就說:“常老闆你不要難過,你家這個小孩雖然讀書讀不進,只要避啦我格眼睛,他就飛蹦縱跳,蹦縱如飛,摩拳擦掌,血氣方剛,是英雄氣概,如果拿我留家教書,你家錢撂水裏總不響,你家要請武功老師家來,教他騎馬射箭,舞刀使槍,跑步拉弓,等到百般武藝隨身格辰光,皇城裏也要開武考呢。

文官裏邊沒他份,武官裏面中頭名。”

隨手拿先生賬目算了冰清玉潔,等先生家去格。“夫人啊,要請武功教師,不是個錢湯水啊,我們從今向後要勤辛苦力賺錢。”“官人,格我曉得格。”肇夫妻兩個天天蹲家起早坐夜磨豆腐,格這六歲個小孩肇蹲家做底高?雖然六歲就像沖天棍差不多,就幫娘啊老子蹲家磨豆腐。磨磨豆腐,他對牽槓高頭一項,常老闆看看這個黑炭又好氣麼又好笑。常老闆有個脾氣啊,他天天要喫酒格,要喫多少酒?一天要喫兩頓,什麼辰光喫? 上茶辰光喫一頓,喫得磨拉一落豆腐好喫中飯;晚茶辰光喫一頓,磨拉一落豆腐好喫夜飯。這黑炭經常看見他家父親對牀裏家跑,總歸不是來上茶辰光,就是來晚茶辰光。格天子倒又看見他家老子上牀裏家去了格,心上就想:我家老子天天上茶辰光去做底高?我倒跟進去躲了槓望望看,就躲了格堂子來槓看,常老闆從抽臺腳下,拿一個酒壺倒背出來格,尖呶呶,對牀幫上一坐,“呼啦呼啦”喫上幾口。黑炭心上就想,格水可保甜格?我家老子喫上幹多格,躲了槓也不作聲。常老闆拿酒一喫,壺蓋頭一塞,對抽臺腳下一頓,他倒磨豆腐去格,不曉得黑炭躲了槓塊。黑炭也來到格抽臺身邊,拿酒壺背出來,也對牀幫上一坐,拿壺蓋頭一拔,弄鼻子哄哄, 香了,弄手指頭蘸點點放嘴裏咂咂,甜格,甜格,甜格,又香又甜。格壺裏還有多少酒啊?一壺酒不輕,老秤正好稱二斤。常老闆才間只好頭二兩喫啦得,就是說這壺裏還有一斤七八兩酒,這六歲格小孩就像窮吼,一斤七八兩酒就做四口,倒喫下去格。拿格酒壺還對格抽臺腳下一頓,中飯照喫。晚茶辰光常老闆又來喫酒嘍,拿壺一拎,好像蠻輕,拿起來一望,酒壺裏酒點點沒項。“夫人啊,我打點酒家來解解疲乏,人家說世上只有三樁苦,撐船打鐵磨豆腐,我一天磨豆腐磨到夜,幹喫力,打點酒家來喫喫,你拿我酒總倒啦得做底高?”“啊呀!官人,我不曾倒你格酒啊。”“格這肚裏酒呢,才昨天買家來格,早上就喫啦點點。”“格我哪曉得,酒壺可漏啊?”“漏底高?沙眼總沒得。”“格酒上哪去格?”“我原問你呢?”兒問:“爹爹做底高了?”“我酒壺裏酒呢?”“酒啊?酒把我喫啦得格。”“胡說!你六歲格小孩喫幹多酒?喊哪個來喫嘎?”“父親啊,我不曾喊哪來喫,我個人喫格。我上茶辰光就喫得格,中午和你坐做堆中飯照喫。你格還有酒來哪裏?格點點酒我也不曾喫得愜意。”“你格冤家,六歲個人喫一斤七八兩酒,還不曾喫得愜意啊?你要喫嘎多少酒?”“父親,讓我喫飽了,可保好喫嘎頭二十斤酒。”“你胡頭亂說,你六歲格小孩喫頭二十斤酒?你肚子有多大啊?格酒到底喊哪來喫格?……你不肯說嘎,我今朝去買嘎一罈子酒家來,明朝盡你喫,看你喫到多少?”

常老闆實際上有點好奇,說這六歲格小孩能喫十來斤酒,頭二十斤酒,就不大相信。格天子坐夜,去買一罈子酒家來,不曾開過壇,三十五斤一罈子。個個酒頓了抽臺腳下格踏板上格,黑炭一夜總不曾困得着格,到早起麼,常老闆說:“兒啊,我去磨豆腐了,不到格辰光我酒喫不下去啊,我就到上茶辰光來喫酒。格麼,你蹲堂等等,我磨拉一落豆腐,我就來格。”“父親啊,你去磨豆腐啊,我來幫你看酒啊。”“兒啊!這個酒放了牀裏家踏板上,有哪來偷了?”“對堂一放,上賊伯伯大當,偷啦得我和你就沒得項。”“好格好格,你蹲堂看啊!”黑炭對踏板上一坐,拿背對酒罈子高頭一戤,來槓一動一動。格罈子裏格酒來下嚯落嚯落,他倒坐不住,熬不住了格,拿罈子蓋頭封口撬開來,弄鼻子聞聞,作底這個原罈子酒不曾開過壇,比昨天格散酒香啊!用手指頭蘸點點放嘴裏咂咂,竟甜哩!比昨天格好喫。越看越想嘴越饞,饞沫拖到腳背上。總來不及去拿碗啊,磨豆腐格人家作勺多了,一作勺酒不輕,正好稱二斤。你們總不曉得這六歲格小孩喫啦多少?這二斤頭作勺不曾算,一下子喫拉十二作勺半,喫拉二十五斤酒,拿罈子還蓋了好好,到上茶辰光常老闆來喫酒嘍,“兒啊,我喫力,你去拿格碗來!我們來喫酒。”“父親,拿碗做底高,老海碗總嫌小,弄這個作勺正好,弄作勺舀舀就拉倒了喂。”“好格,爺兒父子也不關事,就弄作勺舀了喝喝嘛。”常老闆弄蓋頭揭開來一看,命總嚇斷,“兒啊,你還蹲堂看酒了?我這一罈子酒三十五斤了,怎就這點點來堂塊了?”“父親,格你大驚小怪底高咯,你不曾來,我倒先喫得格。”“你個人喫啦幹多了?”“父親,你可喫?你不喫拿罈子裏酒把我個人喫啦得拉倒。”“你格老子啊!這一罈子幹多,你一頓就總喫啦得,我和你家媽媽磨豆腐一天掙多幾個錢,也不夠你喫啦得,就這樣山也把你喫倒啦得,今朝盡你喫一頓,從明朝開始老子不拿酒對家買嘍。我肇戒酒,你肇也就沒得喫。”黑炭就喫到格一頓愜意酒,肇一直就沒得酒喫得格。沒得酒喫也微小可,拿他關在家養格,不拿他放出去。爲底高呢?長了象沖天棍,臉上又黑,跑出去人家總要笑他,說,死腔,竟難看嘍!他肇搗拳不長柄,總到人家頭上釘。打了人家叫地方救命。大人出去陪他打招呼總來不及,所以呢,就拿他關了家養。格天子黑炭就說:“父母雙親,我十六歲,一落裏拿我關了家,我要出去散散心,相相哩!”“兒啊!你年紀雖然幹大,你出門就要惹禍。”“父親,我肇不惹禍嘍!我今朝就出去相相。”“好格,格你要早點家來。”“曉得。”

黑虎星宿站起身,哪肯耽擱出家門?

格天子跑到酒店門口,看見酒店裏間來下划拳行令,來下碰杯。黑炭看見格酒,饞沫只是對下直流,越看越想嘴越饞,饞沫拖出來三尺長。手到袋子高頭一拍,袋子裏點總沒得着落。這個酒竟好喫了,我身邊個錢總沒得,我家去尋。我家父母拿錢哪裏格?家去角壁角落總翻轉過來,也翻不到格錢啊!尋到他家母親王秀珍格枕頭底落,枕頭一翻,裏間銀子一大灘。“就堂塊格,”“咕啦”一把,銀子對袋子裏一擺,走了格。跑到酒店:“小二,我要來喫酒!”“豆腐店裏黑少爺來了格,少爺,你要喫底高酒?”“酒不在乎好,你要盡我喫一飽。”“格你要喫多少?”“你家可有大大旋子啊?”“有啊,五斤頭和尚頭旋子,一旋子五斤。”“我十載不曾喫酒了,不要一下子喫胖了格,替我先少打點來,五斤頭格和尚頭旋子,先替我打四旋子來,喫得不夠,好再慢慢添格,拿二十斤酒打得來。”黑炭多年不曾喫酒,今朝看見格酒,就像窮吼,一旋子五斤就做五六口,拿二十斤酒倒喫下去了格。舌頭打絞,就不協調,“小二,可還有酒?我還要喫。”格個小二說:“不要把他喫了,舌頭根子總髮硬了,不要醉殺得我家堂啊。”還有格小二就說嘍:“關底高事?你倒愁他不把錢了?他不把錢去找他家老子,他家老子開豆腐店,講情說理格,倒怕他少我們一個錢了呢?”又打一旋子來了格,喫拉二十五斤酒。他雖然酒醉,心裏明白格,到袋子裏拿錢摸出來,拿賬算啦得,結啦得,曉得家去,外間不早嘍,哪曉得腳下不聽話啊,明當明兩腳要對東,眼睛一蒙只是對前直攻。看看不稀奇,爬爬爛跌,跌得渾身總是爛泥。

酒勢糊塗就動身,玄壇廟到面前呈。

腳下搞啊搞,格天子跑到玄壇廟,哪曉倒站不動了格,就對玄壇菩薩門口拜頭高頭一困,酩酊大醉,呼呼大睡。玄壇菩薩一看,“啊呀! 這不是我格坐騎黑虎啊?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黑虎星宿下凡投胎託生倒十六歲了,將來他要封到安國王之職,就是保大明萬里江山格。既是我格坐騎,我和他有師徒之份,不如趁他困着得,好來教他習武啊。另外到三關井裏,拿他家老祖宗常遇春傳留下來格——鎮國槍和定國鞭去拾得來。玄壇菩薩在夢中就傳授了常士勇的武藝,等常士勇一覺困醒過來,感覺到渾身骨頭來下“嗶哩叭啦”響,一望,旁半間還有一支槍、一根鞭來槓塊,高頭總刻過字格,他又不識得。拿槍和鞭對身上一背,準備家去,只感覺到腳下竟輕省,“啊呀!哪裏我困一忽中覺,力氣變大了格?我倒來搬搬看,這個菩薩我可搬得動?”格菩薩腰眼裏鑿過洞洞過,他拿格手對菩薩腰眼裏格洞洞裏一伸,手腳不慢,拿這個菩薩舉到頭頂向上,來玄壇廟四周連轉三轉,面不改色心不跳。

這菩薩有多重?青皮石頭鑿格,總有一個男勞力幹高,籮口乾粗格腰。實心菩薩不輕,有一千三百多斤。拿菩薩對槓一擺,氣總不喘一點點。

常士勇心中想:我今朝困了一忽中覺,我這個力氣多大啊!

背了兵器就動身,哪肯耽擱轉家門?

父母來家恨不得眼睛總望穿了。常老闆看見黑炭家來格,“兒啊!你上哪去格?你怎相到幹歇啊?”“爹爹,我去喫酒格。”“你到哪裏有錢格?”“我來媽媽枕頭底落尋到格。”“你格冤家,格個錢放槓,幫你請武功教師買兵刃馬匹格,你就偷去買酒喫,你格身上背格底高槍交鞭?把我望望看。”常老闆把槍和鞭拿到手一看,高頭有字刻得上:大明開國公常遇春鎮國槍、定國鞭,“兒啊,你這東西從哪裏弄得來格?”“我酒喫醉了,困了玄壇廟,格一忽醒來,這個槍和鞭就擺了我身邊。”“兒啊! 你不識字啊,這高頭刻格常遇春,就是你格老祖宗,你是他格第九代孫子了。我們原不是住這洛陽,你家祖父原來來三關做總兵,執掌雄兵六十五萬,可以說是喝水斷流,一呼百應。受奸黨李連坑害,九千歲打發安童傳書送信,才逃到我和母親兩個人,大做好事行方便,才養到你格啊!”“父親啊,原來我家祖父祖母就死了李連奸賊手裏,我馬上上京都皇城去報仇,殺這狗賊骷髏頭。”“兒啊! 你有多好格本事啊,能去報仇殺奸黨格頭啊?”“父親啊! 本事我是沒得,我格力氣大了,我家這兩扇磨子有多重,可保千把斤有了,我可保也拿動哩。”“你死說野毛頭話,一千多斤重,你十六歲拿得動啊?”“我來試試看啊。”黑炭跑到前間弄手對磨子底落一抄,一隻手對磨子上面一拍,輕輕拿起來一搡,拿兩扇磨子都舉到頭頂向上。舉上去也微小可,蹲槓撂。

左手撂到右手來,就像加官出戏臺。

右手撂了左手去,就像獅子銜花滾繡球。

越撂越高,恨不得擐上九霄。常老闆舌頭總嚇塌出來格,“兒啊!你哨點拿磨子放下來,壓殺得不得了格。”常士勇拿磨子放到原來的位置上。“兒啊!你肇幹大個力氣了,就請得來格武功教師也不值你哩!肇不要請武功教師嘍,這個錢放堂也沒得用了格,不如我們就來買酒喫啦得嘛。”

常士勇聞聽這一聲,心中歡樂八九分。

肇天天蹲家喫酒,拿王秀珍也喊了坐身邊喫。衆位啊,我們不提他家一家三口天天喫酒,

講講說說歡樂很,一場大禍到來臨。

地府裏格閻君在森羅寶殿,掐指一算,就曉得一半,“鬼使,常士勇是上界黑虎星宿臨凡,將來要保大明萬里江山,要封到定國王之職,有享不盡的榮華,有受不盡的富貴。只因爲他命委該不好,和他家父母雙親犯絞,配他家大人總死光啦得,好讓他個人,現在不能耽擱,趕緊幫我到陽日三間,去捉拿常政、王秀珍魂歸地府。”

鬼使一聽,就來大勁,樁樣不會,陽日三間捉人老內。無常鬼做隊長帶隊,他是捉人格頭子,後間肇哩古拉縴一淘,鬼使總來幫做對手了。有高子鬼、矮子鬼、胖子鬼、瘦子鬼、鮮翻鬼、促狹鬼、尖刁鬼、陰促鬼、淹死鬼、吊殺鬼,鬼使一大淘,總跟無常鬼跑。一陣陰風,就對他家家裏一攻,鬼使不肯耽擱,就先到常老闆頭上一掐。常老闆騰騰空頭上冒煞,鬼使拿溫涼湯連灑是灑,常老闆身子只是來槓發歹。

三灑四灑了不得,寒寒熱熱緊纏身。

常老闆尖呶呶,喫喫酒,泥塑木雕就對槓一坐。王秀珍就說:“官人啊!兒子力氣幹大,肇又不要請武功教師,也省到不少格錢,你應該高興,你怎眼皮一篤,坐堂好像要哭。”常老闆把王秀珍一問,眼淚就拋下來格,常老闆喊聲:“夫人啊,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我才間坐堂喫酒也好好了很,我陡得毛病緊纏身。夫人啊,

我現在渾身熱起來如同爐中火,冷起來如同水生冰。

格我一時寒來一時熱,我寒寒熱熱分不清。

夫人啊!這個椅子麼我也坐不動, 趕緊扶我牀上去安身。”

孃兒兩個喫虧,就拿常老闆對牀上一背。鬼使就說格:“我家閻王注你三更死,哪肯容情到天明?”不肯耽擱,鬼使就到常老闆頭上一拍,常老闆喉嚨口痰對下一鬱,“嚯落”,豆腐店關門,只好歇作。只看見他兩手來槓伸,兩足來槓蹬,喊喊又不作聲,渾身汗毛根根豎。

喉嚨口斷了來往氣,牙關骨咬了緊騰騰。

纔上來當他困着得格,歇上蠻多時拿他身子一翻,望見裏牀饞沫滴上一大灘。頭朝槓一折,望望一點氣總沒得。手到他額頭高頭一撳,冰凍三陰。“兒啊!不得了了格,你家爹爹早已死了格,這身上總陰了格。”王秀珍跑到前間,一把來捧住啊,喊聲:“官人啊!

你早先交我講講說說也像個話八哥,你現在困堂怎不作聲。

我究竟前世裏作得多少孽,今世裏燒啦多少斷頭香,拿我丟了半路上。

下不下,上不上,夫妻不久長麼。

你來黃泉路上慢慢走來要慢慢行啊,你等等你家夫人一同行。

官人啊!你來黃泉路上慢慢走來慢慢跑,我們夫妻也同過奈河橋。”

鬼使就說:“王秀珍,王秀珍,你不要蹲堂哭,馬上連你一起捉。你不要蹲堂嚎,等你家兩口棺材一起對外抬。”哪曉得王秀珍哭嘎哭,一口氣對喉嚨口一鬱,豆腐店關門,只好歇作。

一頭栽倒地埃塵,神木不知半毫分。

常士勇看見媽媽對下一倒,曉得不好,趕緊拿她捧起來,“母親啊!你才間來堂蠻好,怎就對下一倒?”捶捶拍拍喊喊,王秀珍微微拿眼睛也睜開來格,“兒啊!母親不好了格,要跟你家爹爹一起同走,我們死啦得之後,家裏這豆腐店開得下去頂好,如果開不下去格,你上廣西柳州去投靠你家姨母,她家萬貫家財,來家開木行,你去投靠你家姨娘啊!”王秀珍一頭說話一頭斷氣,也死啦得格。

夫妻兩個喪殘生,丟下士勇一個人。

說鄰舍好賽金寶,大家肇做對手,幫買兩口棺木,請僧道做個追薦,拿常政和王秀珍安葬啦得。常士勇家裏果有錢?承辦啦父母雙親後事,錢也沒得格。說人是鐵,飯是鋼,沒得喫餓了就心慌。這常士勇一頓要喫多少?一頓要喫一斗米飯,要喫到三十斤酒,要喫到十二斤肉,幹多東西只夠他當一頓。所以千把斤重格東西來他手裏,就像拿格木頭榔頭幹輕。說人是鐵,飯是鋼,能喫也能夯,他喫不到幹多,他力氣也沒得幹大。

格天子好像肚裏竟餓殺得,拿門一帶,出去散步格,剛好前間來了一位老者,年紀總有七十開外。這人哪裏來個呢?陳家莊格,姓陳名叫三慶,是個員外,家裏萬貫家財。離老遠麼陳員外就看見他了,“少爺,你上哪去?”“員外,我出來散散心。”“啊呀!你好像不大歡喜嘛。”“我歡喜底高哩,我家父母雙親總死啦得格。”“啊呀! 幾咱死格?”“死拉好幾天嘍。”“少爺,我堂上女兒家去又不來家,不曉得你家父母倒總死啦得格。格你可有哪裏親戚好去投靠啊?”“有格,我家媽媽臨終辰光說,我家有個姨娘家來廣西柳州開木行,叫我去投靠她格。”“格你怎不去格?”“去底高? 我又沒得盤纏路費。”“啊! 沒得錢啊,上我家去,我送嘎二十兩銀子把你。”

士勇聞聽這一聲,跟隨員外就動身。

跑到員外家,將近喫飯辰光。員外就說:“少爺,我家家裏人多,不在乎你多喫啦三頭兩碗飯,你拿肚子喫飽了,我拿錢送把你,等你好早點回去。”哪曉得釜冠一揭,一十張頭鍋子飯,他格肚子大了,不是喫三碗兩碗啊。人家弄剷刀對碗裏盛格,他不是的,他弄碗磕得鍋裏用剷刀對碗裏撳格,不曾算,一下子喫拉二十六大碗半。拿鍋子一蓋,員外就說:“少爺,你拿肚子要喫飽了?”“員外,喫底高了?鍋裏沒得飯了格。”員外說:“ 十張頭鍋子飯怎得倒沒得了格?”“格原沒得格呢。”員外拿鍋子一掀,鍋底朝天,飯沒得點點。“少爺,你個人喫拉幹多飯?”“員外,我也不曾算大飽哩!”“少爺!就能呢沒得哪家養得起你啊,來把這二十兩銀子拿去啊,作爲盤纏,你上你家姨娘家去啊。你拿門鎖鎖好,房子千萬不要賣,你如果拿房子一賣,上姨娘家去,姨娘對你不好,再渺眼閉眼,瞧不起你,你肇家來沒堂子住。假使說姨娘對你好格,你蹲槓多過啦兩天也無所謂。你家來麼,肇有房子現成格來堂。”肇黑炭常士勇就弄二十兩銀子,作爲盤纏路費。

急急忙忙就動身,趕往柳州一座城。

常士勇肇上廣西柳州姨娘家去投親,正來路上跑。我們拿他丟下來,這講經就像說書一樣格,層次要清楚,人家才聽得懂。等他到了姨娘家,我們再來講他。我們再來講哪個?京都皇城裏間吏部天官李太老大人,這個人忠心報國, 是赤膽忠臣。

格天李大人就想:李連,李連,你這狗賊,殘無人道,人面獸心,外孫做皇帝,你要想奪外孫格位置,你沒得人皮來身上啊!很可惜,聖天子年幼,又不曉得你這公公要奪他格位置,明朝早朝我要當文武百官格面,拿老賊格壞心告訴大家,當文武百官的面,拿老奸賊臉上刮啦一層。

回過來一想:他家一個是公公,一個是外孫,我倒一片好心,假使萬歲說他家公公好格,我不好,親幫親,鄰幫鄰,犬兒也幫自家人,我反而落不到好處,男子漢大丈夫,做事要三思而後行。格天來牀上困不着,再一想,罷了罷了,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就爲國家死,我死也死格瞑目,但不過我家兒子、夫人來家,不曉得我怎得死格,我不如連夜寫起一封書信來,打發安童送到我老家去,告訴我家夫人和兒子,他們才曉得我怎樣才死格,是爲國家大事而亡格。肇寫一封書信,就打發安童送家去了格。田氏太太拿書信一看,嚇得渾身總冒汗,“兒啊!你哨點來啊,不好了格。”“母親,做底高不好?”“你家爹爹一封書信打發安童送家來格,你來望望看。”李堯生公子拿書信從頭上看起,一目到底。

上上下下看完成,心中思量八九分。

“母親,爹爹飯喫到哪去了?公公做皇帝,外孫做皇帝,關他底高事?何必去多管閒事。如果得罪了李連,觸怒了萬歲,爹爹命也保不住了。”“兒啊!你說怎弄?”“母親,唯一格辦法,我現在只有趕上京都皇城,勸爹爹辭官不要做,哨點家來,不要和姦黨作對,方可保到一條性命。”“兒啊!你幾咱上京都皇城去啊?”“救人如救火,母親,我喫得中飯就好走。”李堯生公子喫飯,田氏太太幫他拿路費銀子整頓好了,“兒啊,母親就該你一個慣寶寶兒子,雖然十六歲,也未曾出過遠門,如果到前不巴村,後不着店格堂子,說話格人總沒得,我不如拿個東西把你防防身。”“母親啊!你有底高東西把我防身?”“兒啊!我家有傳家之寶香蓮帕,已經四代人手裏傳得來格,價值連城,這個東西能夠避邪,能夠避妖,你如果擺在身邊,隨便到底高荒野地方,隨便底高邪魔鬼怪就不敢到你身上去,你拿這個東西打進銀子包袱,擺在銀子當中。

你萬貫家財好遺失,千萬不能失落寶和珍。

不要小看一塊香蓮帕,抵到王培縣一座城。”

隨手從寶庫房把香蓮帕拿出來格,有多大?手巴掌幹大,是霞光萬道,奪目難睜,發光刷亮。李堯生公子拿它擺了銀子包袱當中,“母親,我趕緊走了哇!”“兒啊!你趕緊進京啊。”

李堯生文曲星宿急急忙忙就動身,白頸項烏鴉哇三聲。

李堯生公子才跑到橋壩頭,頭頂上白頸項老鴉來下喊起來格。只聽見頭頂上間“哇、哇、哇”,李堯生讀書之人,老鴉當頭叫,他曉得不大妙,趕緊打轉,迴轉到家中:“母親啊!我不上皇城去嘍,烏鴉來我頭上叫,就怕上皇城不大妙。”“兒啊!吉人自有天相,你家爹爹到這種腔調,你不上皇城家來做底高啊?”李堯生沒得辦法,硬着頭皮背起包袱動身,跑到才間格橋壩頭,格烏鴉還來槓喊。李堯生沒得辦法,拿頭一顎 ,眼睛一白:“烏鴉你不要喊啊,我曉得格,我上皇城有禍了。”

背了包袱就動身,到了淮安一座城。

一到到了淮安,因爲他是讀書公子不曾出過遠門,跑了腳麼也疼,跳啊跳,一雙腳高頭好幾個大大泡。一想,罷了罷了,不如我今朝就到這飯店下宿,明朝我早點起身,反正一樣格,就來淮安格客店裏住下來格。格客店大,人不曾得滿,小二來槓喊生意。小二底高腔調?圍裙一倒剎,筷子對腰眼裏一插,絞檯布對肩兜上一搭,腳對戶檻上一踏,燈籠火對夾肘裏一夾,嘴裏來槓說——

不欺三尺子,義取四方財。

財源滔滔漲,元寶滾滾來。

可有多少農村種田投親訪友人,辛辛苦苦到了淮安一座城。

你只要歇宿我家店堂門,我家老闆能像活財神。

櫃檯就像紫禁城,錢桶就像聚寶盆。

今朝到我家來下宿,一本萬利轉家門。

說自己家裏好,拿旁人家說得分文總不及,說——

可有多少農村種田投親訪友人,到了今朝深黃昏。

務忌不要到我家格斜對門,他家三間草屋矮墩墩。

裏間煙燻了眼睛總不得睜,竈上堂灰倒有半寸深。

碗麼個個就像豬食盆,筷子根根像圈砧。

牀上墊被像硬襯,扁螂蝨子倒有好幾升。

如果你們到他家去下宿,咬了你們一夜總困不成。

來往行人,過路君子,你們到我家招商客店下宿,我家店主很大量,算賬大錢夾小錢,從來不較量。不較量,不較量……來槓喊。可有哪上他家來住啊?有格,前間來一個老朋友,一跑一顛,點總不興。哪個?黑炭常士勇上姨娘家去投親格,二十兩銀子倒個錢總沒得格。上哪去格?喫酒喫啦得哇。槓說得又哨,像報芝麻樣格,不較量,不較量,不較量啊,他東西耳朵南北聽,不曾聽得大清啊。槓說“不較量,不較量”,他搞了當不要錢,不要錢,不要錢啊。拿起來一搞,心上就想,這個開飯店人家也不曉得沒兒子沒孫子,來下行善積德,開飯店不要錢啊,肇上他家去喫格。一跑一歪,架子蠻大,跑到飯店裏對格凳高頭一戤,就像老八太,凳來下嘰哩呱啦響,爲底高響?格老朋友有三百多斤重,凳喫不大消。開店格小二對他一看,他身材魁梧,只好說臉上黑嘎點,“客官先生,你也是要飲酒?也是要用飯啊?”常士勇一想,又不要錢,今朝我來出勁喫下子了,“小二啊,我既要飲酒,還要用飯。”“好格,客官先生,你要飲底高酒?”“我啊酒麼? 當來揀好格喫,拿你家最好格酒替我打二十斤來。”“哦,我家有十年陳沱酒最好。”“好格,先打嘎二十斤啊。”小二拿二十斤陳沱酒打得來格,說:“先生,你可弄點菜格?”黑炭一想,怎得不喫菜?又不要錢,而且要揀好菜喫,“小二,拿家裏上等個好菜,統統端來把我搭酒。”“客官先生,我家家裏好菜多了,這個臺上擺不下啊。”“你家有哪些好菜?”“格多了,先生,天上飛格,山上走格,地落跑格,水裏遊格,長格短格,硬格軟格,我家家裏總有。”黑炭說:“跑跑堂格小二倒會說大話來,小二啊,我能喫二十斤酒,我這個肚子果大啊?”“大格,大格。”“這店裏人多了,不能服侍我個人啊,你幫我弄兩個大菜來,我一喫也就飽了格。”“好格,客官先生,你要哪兩個大菜?”“我要喫泰山幹大一塊肉,黃河干長一條魚,端來把我搭酒。”“啊呀!客官先生,你總說格野毛頭話,幾萬個豬子垛起來也沒得泰山幹大,黃河長几千里了,哪家有幾千里長格一條魚啊?”“格沒得幹大個菜,稍微小點個果有啊?”“你要喫底高?”“殺嘎一個幾百斤重格駱駝把我喫下子。”“啊呀,客官先生,一個駱駝幹大,一殺我家十張頭鍋子總不好擺,到哪有幹大個駱駝?”“沒得,格小菜果有啊?”“先生,小菜再沒得,我家這個飯店不倒啦得?小菜很多,十張頭鍋子煨到二三十鍋,盡你喫。”“我不要喫幹多,我有三樣小菜也就好嘍!”“哪三樣?”“四兩蒼蠅蚊子膽,再加半斤跳蝨肝,端來把我搭酒。”“客官先生,你來堂胡頭亂說?你啊!大格人總大煞得,小格小了肉眼總看不見。哪裏有幹小啊?”“沒得嘎。”“沒得。”“大格小格總沒得?”“總沒得。”“總沒得,不要說大話了,你家成點腔格菜統統端出來,把我搭酒啊。”肇不曉當這個老子身邊有多少錢了,爲他個人辦五葵八碟,十二回千,二十四盤子,把他喫嘎。黑炭喫多少?拿二十斤陳沱酒喫啦得,拿菜也喫啦得,拿菜湯總喝啦得。“先生,你果弄點飯打打茬咯?”“喫得酒,我要弄點飯格,才間我喫得幹多菜嘍,喫上許多飯要傷飽格,燒嘎一斗米飯也就好嘍!”“啊?”小二想,不得了了格,這個人可保呆格,腦子不正常,還說喫得幹多酒啊菜嘍,喫許多飯要傷飽格,有一斗米飯就好嘍。一斗米二十斤嘍,就把他喫下去,肚腸撐斷了,死了我家堂店裏,酒錢飯錢菜錢弄不到他格,倒過來再賠了他一口老本登棺材,格不人也黴殺得。少燒點,卡拉二升,燒八升米,十六斤米飯。尖尖掛掛一撐襻淘籮背得來格。“先生你喫嘎。這是一斗米飯啊!”實際上只有八升。人家弄剷刀對碗裏盛,他不是的,他拿碗磕得淘籮裏,弄剷刀對碗裏撳格,拿淘籮裏飯統統又喫光了。果曾飽了?推板二升米飯,還稍微推板點,肚子裏不曾得飽。格個老先生弄算盤對夾肘裏一夾,對他身邊直斜:“先生你喫好了格呢?”“喫好了格!喫好了格!”“來,我們拿賬算算。”一上一 ,二上二,一下五去四 ,二下五去三。算盤一敲嘀嗒響:“你酒菜飯總共喫拉六兩銀子。”

六兩銀子多少?大概相當於現在六百塊。“先生,你拿這個飯錢、菜錢、酒錢把啦得嘎。假使你要下宿麼,我安排你房間。”“先生,你家這底高飯店?”“啊呀?我家這底高飯店?我家喫飯格飯店。”“騙子飯店嘛!”“客官先生,這底高話?怎得騙子飯店?”“我有錢也喜歡上你家飯店裏來喫?你家小二說格‘不要錢,不要錢,不要錢’我纔來格。我有錢也上堂來,我有錢哪裏不好喫飯?”“客官先生,人無好處,哪肯早起,開飯店不要錢開底高飯店?哪個說不要錢?”剛好喊生意格小二倒進來格,常士勇指着他說:“就他說不要錢格。”格個小二打他招呼嘍:“客官先生,我不是說不要錢啊!我說我家店主很大量,算賬大錢夾小錢,從來是不較量,不較量,我不曾說不要錢!”黑炭一聽,“啊呀!我拿話聽錯了哇,老先生,我打你招呼,我上廣西柳州姨娘家去投親格,路過貴店,倒拿話聽錯了格,我打你招呼,你替我掛個賬來堂欠下子。六兩銀子正項,等我從姨娘家打轉來,我把你十兩銀子。你說可好呀?”“客官先生,好是好格,我不認得你啊!你假使不來,這賬不算掛了我頭上?店主吩咐過的,本店店小利微,欠賬一概不提。”堂倌小二就說格:“老先生,不要和格黑狗賊煩神,早先喫格辰光,怎不摸摸身邊可有錢格?沒得錢一喫,鬍子一抹,倒想拉倒哩,來旁人家喫白食,喫得不關我家事。蹲我家店裏喫白食,談也不要談哩,今朝有錢把錢,沒得錢啊脫他的衣裳,剝他的鞋子也要把錢,他對哪裏跑得掉啊?”嘴說這話,就來拖他,問他要錢哩!黑炭心上就想,好了才間喫飯不曾喫飽了,漲不起餓勁來啊。黑炭把腳拿起來輕輕一跺,雙腳陷爛泥肚裏去三尺。

槓塊拖他問他要錢,哪拖得動他格?個個掙了臉上冒汗。“啊呀!這老子力氣大了,詐,詐,詐奸了,背不動他。”格個小二促狹咧,跑到天井裏拿根繩子來。格繩子足足有四五十庹長,來當中做一個相思扣,牛結箍,活絡結,“來呀!弄這繩子收他腰巴子裏去,拿他眼睛收了白其侉,要死他就把錢格。”當真拿繩子對他腰巴子裏一箍,堂倌小二不分細啊大,一頭頭二十個,就像小朋友拔河沒得二樣,個個拿頭撳到地,屁股抬到天,來槓漲蛤蟆勁,出勁收。黑炭果在乎他們收啊?不在乎。爲底高?他喫飯了格。正當堂倌用力格辰光,黑炭不慌不忙伸出左右兩手,把繩子拿起來輕輕一擠,“叭嗒”繩子起一斷,堂倌小二一個個倒栽蔥,頭總對臺子底落一攻,一個跟斗不輕,總有一百三四十斤。

格些堂倌跌得傷心了,有格跌碎天靈蓋,有格跌斷鼻樑筋,也有門牙來跌落,也有鼻根子跌得血淋淋。有格發紅,如果不醫就貢膿。流火破皮,如果不醫就下泥;冤家斷腿,如果不醫變鬼;也有發紫,如果不醫鞭鞭腳就死。常士勇就說了:“小二啊!才間準備拿我收殺得格呢,總躲臺肚裏去做底高啊?可是來槓做操?講臥倒,伏得槓蠻好。”“你格狗賊!你說陰促鬼話了,我堂頭總跌壞了哇。”格個小二腳跌斷了格,不好跑了格,躲了臺子肚裏就亂叫:“店主啊!快點來啊! 有人搶我家飯店了!快來捉強盜捉賊格!”把格小二一叫,店裏所有格人總來了格。有李堯生公子,因爲腳上有幾個泡,跑了喫力倒上了牀嘍,聽見叫捉強盜捉賊麼,他也趕緊起來,等他跑到槓格辰光,已經有好幾十個人圍了槓格。黑炭來下說格:“總來槓望底高,哪個是強盜?我說把你們聽聽看啊!可是強盜?”他肇從拿話聽錯了開始,講到才間這個繩掐斷了爲止。

我們講經不必重複。常士勇講把大家一聽,李堯生就想:在家千年好,出門時時難,趕緊跑到他身邊,“常士勇,我和你素不相識,才間你一說,我才曉得你叫常士勇格,你出門麼怎不多帶點錢啊?啊!你究竟欠他家多少錢啊?”“六兩銀子哩!”“我幫你把啦得,幹多人來堂望,你說可難爲情啊!”肇幫他去拿六兩銀子算啦得格,“你夜裏可有地方休息啊?”“我沒得地方困。”“格一間屋我包格,你困我槓去。”拿黑炭又喊到他一間屋裏去,講講說說,倒蠻投機。黑炭就說:“恩人!你送我六兩銀子, 我和你又不認得,你從哪裏來?到哪裏去?”肇就告訴他住哪裏,叫底高,上哪去。“啊呀!你是官家後代,李堯生,你光有文沒得武,將來要喫人家苦了。我心中想高攀,我常士勇無父無母,就我個人,可以說,我是一個孤兒,你家父親是吏部天官,我準備和你結拜一個生死弟兄,就同甘苦,共患難。”李堯生一想:我原沒得哥哥兄弟哩,就和他結拜一個弟兄嘛。敘過年庚,李堯生大,常士勇黑炭小,肇李堯生是哥哥,常士勇是弟弟。

結拜生死弟兄兩個人,更改沒得半毫分。

“弟弟啊!我和你是生死弟兄,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你上姨娘家去,你家姨娘就是我家姨娘,我拿這錢和你二一添作五——平分,你肇上姨娘家去啊,姨娘對你好,你蹲槓多過拉兩天,姨娘對你不好,你就家來。來兩個月當中,你到皇城吏部天官我家爹爹李太朝房,你找我。如果過了兩個月,你不要上皇城,到山西省王州府王培縣北門太平村去找我,我乳名叫李保佑,學名叫李堯生。”肇黑炭帶了路費銀子,上廣西柳州走了格。我們單講李堯生公子,一心要趕上京都皇城,喊他家老子辭官不要做,家去。

急急忙忙就動身,太行山到面前呈。

纔到太行山腳下,一棒鑼響,跳出數十嘍兵,“此山是我該,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你要從此過,丟下買路錢財。”李堯生一看,命總嚇斷。格些人總有丈把高,籮口乾粗格腰,眉毛對上卷,眼睛來槓象渥閃。“英雄啊!

你高抬貴手饒饒我,饒赦我一條命殘生。”

手腳不慢,嘍兵拿他拖到聚義廳對槓一摜。太行山果有大王啊?有格。姓戈,單名叫戈其。這個戈其來歷大了,是京都皇城裏間老奸黨李連格乾兒子,受李連指使來太行山,幫招兵買馬囤草積糧,將來李連謀皇篡位,好幫做對手格。“過山之人,你家住哪裏?姓甚名誰?從實講來。”李堯生是個忠厚老誠頭子啊,肇把住哪裏叫底高,拿起來一說。戈其一聽,“嘿!李堯生,李堯生,你家老子李太,一落裏和我家幹父李連做對,叫面和心不和,今朝你自動自腳跑到我山上來了格,我老實告訴你啊,我就是李連的乾兒子,我就叫戈其。

我不尋你你尋我,飛蛾投火自燒身。

嘍兵,本大王有好幾天不曾有活人的心肝下酒了,李堯生精精壯壯,肥肥胖胖,拿他拖往後山,取他的心肝給我本王下酒啊!”兩個嘍兵拿他拖到後山,把繩子拿得來,橫一繞豎一繞,拿他對樹高頭一捆,就像捆個稻種包,衣裳全部剝光,弄水對心口頭一噴。有個嘍兵說:“心來這肚裏點啊,就從堂動刀啊!”旁邊個嘍兵說:“偏這肚裏點啊,來堂塊點啊。”

李堯生聞聽這一聲,魂靈總冒到九霄雲。

李堯生喊聲:“親孃啊,

你不要當你家兒子上京都皇城有好處,我現在來高山上面要喪殘生。

人說,養兒防老積穀防飢,你是麻雀子跳到空稻囤,竹籃擔水一場空。

親孃啊,你白白險養我到十六歲,我也做不到養老送終人。”

李堯生哭得多傷心,驚動一位女千金。

哪個呢?戈其家嫡親妹子叫戈鳳霞,因爲她沿小父母就亡故啦得格,沒得哪個拿鳳霞帶大了嘎,戈其就想辦法,請了一個乳母顧氏顧媽媽,就服侍小姐格。小姐六歲就開始跟哥哥習武嘍,夜裏困下來呢,有驪山老母夢中傳授她武藝。

總說戈其本事好,小姐還要勝三分。

格天小姐來繡樓上聽見有人哭,就問啊:“乳母啊!哪個來下哭嘎?”“小姐,你家哥哥拿一個白面書生,打發兩個嘍兵綁了樹高頭啊,要取他格心肝下酒嘍。”“乳母啊,哥哥怎一落裏做傷天害理格事情?快點,我們去拿格人救得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小姐,你萬萬不能去!大王要殺人啊,你去救人,不是兄妹道理做對啊!千萬不要去。”“乳母啊!格個人殺啦得就拉倒,不如就這腔調,山上有特殊規定格,只要說山下有皇綱皇銀從堂經過,哪怕天塌下來的事情總要丟啦得,服從劫皇綱,去搶皇銀。你上後山上去叫去喊,就說山下有皇銀了,剛好他們兩個嘍兵也去搶皇銀,我們好去拿格個人救得來。”

乳母顧媽媽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顧媽媽手腳不慢,一個趟子跑到後山之上,對槓一站,直巴嗓子就喊:“大王啊!山下有山西制臺解皇銀十萬兩,從山下經過,趕緊啊!我們快點劫皇綱搶皇銀去。”山上確實有這個規定格,只要說有皇銀皇綱經過,隨便底高事情總要丟下來。我們單講扒李堯生心格嘍兵,聽見一喊,拿刀一撂,豁虎跳跑,跑起來比旁的嘍兵也哨,走了格,小姐和乳母顧媽媽去救李堯生格。格麼你弄刀拿繩子割斷啦得麼,好拿李堯生帶走呢。不是得,她拿這捆格繩子結郎頭,一個一個一個一個總解開來,“你這位公子啊!你不要害怕,我來救你格。”繩子總解啦得麼,李堯生不走啊,爲底高不走啊? 嚇壞格。腳膀發軟跑不起來啊。小姐就想,等哥哥來,他還是沒得命啊。小姐沒得辦法,躁了只是來槓頓腳,罷了罷了,你這位公子,你不要害怕,你扒緊了我個肩兜,我背緊了你格衣袖,我來馱你走。小姐也顧不得丟醜,就拿李堯生對背上一搭,趕緊動腳。

急急忙忙就動身,繡樓到了面前呈。

拿李堯生馱到繡樓:“你這位公子,家住何方貴地?你尊姓大名?從哪裏來?到哪裏去?父姓甚來母姓甚?你是排行第幾人?”李堯生肇拿根由細底從頭上說起,我們講經不必重複,肇就告訴了小姐。小姐一聽,就來大勁:“李堯生,原來你也是官家後代,天官之後啊!”“小姐,多謝你救了我性命。”“李公子,你讀書之人,你應該懂得,受人滴水之恩,應以湧泉之報。”“小姐——

我如若向後沒好處,一筆勾銷莫談論。

如果有了升騰日,一重恩報你九重恩。”

“李公子啊!不瞞你說,我家沒得父母,只有我家哥哥來堂山上做大王,我就叫戈鳳霞,我家哥哥是奸黨李連格乾兒子,等他來,你沒得命,現在要我放你走,只要依到我一樁小事情,我倒問問你看,你今年多大年紀?”“我今年二八十六青春。”“可曾喫茶攀過婚啊?”“我不曾。”“李公子,我和你同庚,也是二八十六青春,我家哥哥是個粗人,他不曉得我也幹大嘍,好出嫁嘍,只思量到招兵買馬,囤草積糧,公子啊!

你如若不嫌我格容顏醜,我願做牽牀撣席人。”

李堯生聞聽這一聲,心中思量八九分。

我家父親吏部天官,她家哥哥是奸黨格乾兒子,她是奸黨的乾女兒,人家說門當戶對,這個門不當戶不對。小姐曉得李堯生來下想底高,“李公子,我如果像哥哥幹壞,我可去救你啊?正因爲我和我家哥哥相反,才救你性命格。”

李堯生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小姐,你真拿終身許配把我格,我呢?上皇城去勸我家父親回去之後,再來和你結爲夫妻。”“李公子啊!今朝放你走了,你下回還來了?啊!要走也可以格,你丟一個標記把我。”“格我有底高標記丟把你啊?”“你空身出來嘎?”“我有一個包袱,把你家哥哥搶了去格。”“來哪裏?”“來聚義廳高頭。”“格不要緊,我去幫你拿得來就是的。”把包袱拿得來,拿包袱一解,來銀子當中一個手巴掌幹大格東西,霞光萬道,奪目難睜,戈鳳霞拿了手裏橫望豎望。李堯生一把就奪過來,“小姐,這個東西不好把你。”“這底高東西啊?”“我家四代人手裏傳得來格,是我家傳家之寶,叫香蓮帕。”“把我,我替你弄啦得格呢?正因爲這個東西是個寶貝,你丟我身邊,你下回才上我堂來了。如果沒用頭東西擺堂,你下回可來?”嘴說這話,拿寶貝倒奪過去了格。“啊呀小姐!你千萬不能幫我弄啦得,我出門格辰光,我家媽媽說格,萬貫家財好遺失,千萬不好失落這個寶和珍。如果拿這個寶貝弄丟啦得,我家去對我家母親沒法交代。”“不弄啦得格,你膽大點。”“格你幾時送我下山?”“我家哥哥可保一歇就要上山格,我現在就送你走啊。”肇拿李堯生送了從後山下來格,李堯生一個趟子溜出去五里多路,一下子溜到桃花鎮。才間來山上要殺他,又嚇得要死,一個趟子又溜了嫌快,哪曉倒害了病了,好了身邊錢多,店主幫他請醫生,肇來桃花鎮上看病。

我們單講到戈其撲一個空,不曾劫到皇綱上山,拿嘍兵集中:“哪個才間叫格山下有皇綱了?我們一點點不曾弄到,哪個說格?”一個也沒哪承認。“嘍兵啊!既然不承認拉倒,上後山去拿李堯生格心扒得來把我搭酒啊!”格兩個嘍兵跑到槓一望,人就沒項:“大王!啊咿喂,不好了哇!啊咿喂,李堯生不來堂了哇!”“山上又沒得人來上,這個人上哪去?飛啦得嘎?人總下山劫皇綱格,這人騰騰空上哪去啊?”“你去望啊,當真不來槓了格?”戈其發躁,拖把刀對槓跑起來蠻哨,一望,確實人不來槓。這繩結郎頭是手解格,不是弄刀割格,喔,如果是哪個來救李堯生,應該很快的速度拿人救走,拿繩割斷啦得,這捆格繩結總是慢慢解格,這個人膽也不小啊,哪個有幹大格膽,嘍兵又不來山上,哦,乳母顧媽媽和我家妹子鳳霞來山上,乳母她也沒得幹大個膽量,她幹大年紀嘍,可保我家妹妹拿她救走了格。

我家妹妹年紀輕,三月裏芥菜起邪心。

戈其拖把鋼刀,心上發躁,來到妹妹樓上,“妹妹,你拿李堯生救了哪去格?”“哥哥,我和你是同胞兄妹啊,我也十六歲了哇,你不要壞我名聲啊,底高拿李堯生救了哪去了?我不認得這個人,也不曉得這個人底高腔調。”“你不要裝聾作啞,你當我不曉得,山上就你一個人來上,你不救還有哪個救?”“哥哥啊!確實不曾救底高李堯生。”“等我進去尋,肯定來你樓上。”“慢!哥哥,雖然我和你是嫡親兄妹道理,你今朝進去尋可以格,尋到、尋不到怎弄?”“尋到哇,父母亡故早,我請乳母拿你帶到幹大,你敗壞門風,拿男格救家來了自己樓上,我要拿你腰分兩段。”“格你尋不到麼?”“尋不到哇?”“尋不到怎弄?”“尋不到拉倒。”“哥哥,沒得幹便當麼,你尋到格句話,我把你腰分兩段,應該格,我蹲家敗壞了門風;尋不到你壞拉我妹子名聲,我拿你骷髏頭要磨啦得,拿你棗木榔頭要擠下來。你進去尋啊。”戈其麼認爲呢,人肯定來堂塊繡樓上,肇進去尋格。角壁角落、門縫縫裏,連牀底落也尋了,也尋不到格人啊,實際上人走後山老早走了格。跑到繡樓門口,“妹妹, 我走嘍。”“哥哥,可曾尋到李堯生?”“不曾尋到。”小姐“唰啦”從牆上拿繡鸞鋼刀探下來,“哥哥,尋到李堯生你把我殺啦得,尋不到李堯生,我拿你棗木榔頭擠下來。看刀!”嘴說這話,一刀撲得來格,戈其身子一偏,推板點點。

兄妹兩個來動手,哪肯容情半毫分。

小姐撒野,弄刀就殺。戈其也不忍心和妹子打啊,本事也沒得她好,再讓點她,就更加弄不過她了格。嘴裏只是求饒:“妹妹啊!

你今朝高抬貴手饒饒我哇,饒赦哥哥命殘生。”

“饒你啊!名聲把你壞到九霄雲嘍!我還饒你啊!喫我一刀。”嘴說這話,一刀又撲過來格。戈其曉得妹妹認真嘍,自己眼淚也拋下來格:“妹妹啊!

你不看金剛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

看看父母雙親面上情啊,饒赦我一條命殘生。”

小姐聞聽這一聲,手就軟了好幾分。

同胞姐妹要看娘面,千朵桃花一樹生。

我拿哥哥殺啦得就怎說嘎?小姐狠狠心腸,拿刀對地落一撂,“哥哥,今朝我交你拉倒,下回再壞我妹子名聲,我不對你客氣,死走!”戈其比鬼多兩個耳朵,難爲情了,走了。戈鳳霞就想了:哥哥今朝把我弄做這個腔調,坍到這幹大個臺,蹲這個山上難做大王了,人家要扮他鬼臉了。“乳母,我不準備蹲堂山上了,我蹲堂山上一天,哥哥一天頭抬不起來啊!”“小姐,你上哪去啊?”“我上京都皇城,上我家公公吏部天官李太朝房,我去找我家未婚丈夫李堯生。”“小姐,格我麼?”“你膽大點,乳母,我有落腳格堂子,就打發人家來拿你也接得去格。但不過我一走啊,你就要放火,拿繡樓燒啦得。等我家哥哥來麼,就說我來繡樓火坑裏間燒殺得格。”“小姐,格也好格。”格天子戈鳳霞要動身嘍,拿李堯生格定親之物香蓮寶帕,隨身帶在身邊,一想,我是個女格,路上行走多有不便,不如我來犯點喪,女扮男裝。臉上趕緊洗拉胭脂花粉,耳朵上探拉兩耳八寶,身上換了男式衣服,一雙鬼鬼足,哪曉不得蹼,腳對靴子裏一伸,拿起來一晃,腳尖尖頭朝前,鞋後跟也朝前,“啊呀!這靴子幹大,我這鬼鬼腳不好穿啊!”趕緊用絲棉紙出勁對腳上綁,就像人家纏爛腳膀。對靴子肚裏一伸,只聽見嘰哩嘎啦,把短刀對靴筒裏一插,作爲防身兵器。“乳母,趁現在夜深人靜,我走了哇。我走之後,你要放火了。”“小姐,好格。”肇小姐就坐夜走太行山上溜下來,乳母估計她到了山下嘍,隨手拿繡樓放起火來,“大王啊!不得了了哇!小姐繡樓火燒了喂!快點來救火啊!”

戈其聞聽這一聲,急急忙忙就動身。

跑到槓一看,命總嚇斷。

火勢騰騰真正凶,繡樓圍了火當中。

“乳母你倒出來,我家妹妹可曾出來啊?”“大王啊!你家妹妹幹大了哇,你白天壞了她格名聲,她想想心上不得過哇,這個火她自己着格,我看見着火,我揹她又背不動,你家妹妹來火坑裏燒殺得哇!”

戈其聞聽這一聲,可要哭死又還魂。

戈其哭聲——

妹妹啊!你今朝來火坑裏面喪殘生,果比黃連苦三分。

不提戈其多難過,單講小姐女千金。戈鳳霞扮個男格,一路之上就報了李堯生格名字。你不要看她女流之輩,倒也把她摸到李太朝房去了嘎,對李太朝房門口一撐,口中就開聲:“此地開門,門上有人。”看門安童就問:“子爲誰?何人也?”“吾乃非別,我乃少爺李堯生來了格。”安童拿頭從氣窗裏伸出來一望:“啊!少爺嘎,

你蹲堂塊門口等一等,我告訴大人好知聞。”

衆位,講到此處,小學生要交代明白,這個堂子可是她家公伯伯格朝房啊?實際上往常是得,現在不是得嘍格。爲底高說往常是,現在不是?她家公伯伯李太不有一封書信,打發安童送家去嘎?竟被這李太猜中了,萬歲年紀輕,不聽李太格話,說他家公公好。說他李太呢,專門交他家公公做對,所以拿這個李太官職,已經全部削淨,關入了刑部天牢,而且不準任何人去探監。格這朝房空了槓,肇怎弄呢?就把奸黨李連,也就算萬歲家公公霸佔來堂塊啊!格個看門安童他哪認得底高少爺不少爺,趕緊跑到裏間,“大人啊!妥了哇!門外間有一個人,他說是少爺李堯生,我說你蹲堂等一等,我告訴大人好知聞。大人啊!格李太交你做對,關進刑部天牢受罪,今朝這細冤家又來了格,打蛇打七寸,斬草要除根,如果不除根,來年要逢春格呢。”“嘿!細冤家!細冤家!自己送上門來了格。

我不尋他他尋我,飛蛾投火自燒身。

安童啊!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果會?”“大人啊!會格。”格安童跑到門口,“少爺,時間不早,肚裏不飽,你進來喫飯。”拿她喊到裏間喫飯嘍,這個假李堯生對四周望望,“安童啊!我家爹爹怎不來家格?”“哦,老大人啊,老大人麼不曾散朝哩!可保國家有重要大事,六部大臣做不下決定來,可保來下議事咧!不曾散朝咧。”到喫夜飯辰光,這個假李堯生戈鳳霞又問安童:“我家爹爹怎還不曾家來格?”“老大人忙哩!可保坐夜來下議事哩!”“少爺,你喫得夜飯嘍,我們送你去困嘛!”“好格呢!”拿她送到一間屋,假李堯生進去拿門“叭殺”一閂,對牀幫上一坐,拿靴子一脫。短刀對枕頭底落一壓,來牀上翻來覆去困不着嘎:我家未婚丈夫李堯生比我先跑,爲底高不曾到堂塊?我家公公幹忙啊?日夜來下議事啊?國家有底高重要大事?怎商議不下來,做不下決定來?

我們不提小姐困不着,再提奸黨喪良心。

老奸黨李連拿總管花志喊得來:“花志啊!你可要發財啊?”“大人啊!哪不要發財?要發財格。”“今朝李堯生來某某某房間下宿,你家去拿你家兒子喊得來,今朝幫我坐夜去行刺,只要拿李堯生首級拎得來,骷髏頭背得來,我賞你家千兩雪花銀子。”

“大人啊!格倒好了。”花志家去喊他家兒子花彪。花彪多大?十九歲,專門行刺殺人格,他就喫這高頭飯,就尋這高頭錢,殺啦多少人?不要看他十九歲哇,殺拉一千八百九十多個人,就是上兩千個人,他就是這個行當,就這個職業。拿他喊得來,刀磨了鋒快,老子走前間,兒子走後間,跑到假李堯生困格房間身邊,弄腿饅頭拱拱,弄手扛扛,門閂格。這個花彪殺人殺慣了格,他格辦法大,用刀尖尖頭從門縫縫裏伸進去,來槓掭這個門閂。小姐來牀上不曾困着得嘎,戈鳳霞從牀上一個鯉魚打挺,輕如狸貓就坐了牀上,“啊呀!如果是好好人,有事情,他要喊我開門格,就怕不是好人,又不作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她輕手輕腳起來,拿枕頭擺了牀當中,拿被蓋了枕頭高頭,拿短刀抓了手裏,人就隱到牀枕頭邊去躲了槓望。她望見這個門挨弄開來格,一個人手拿雪亮鋼刀,高抬腿,輕落步,跑到踏板上,拿帳門一撈,對準牀上當中拱了槓格東西,只當是人了,“咔嚓”一刀。花彪殺人殺慣了格,剁了軟熟熟高頭,他曉得不是人啊,上了當了,拔腳就想溜,小姐戈鳳霞不肯耽擱,兩個抄步跑到他身邊,手起刀落,“咔嚓”,花彪格頭倒拋啦得格。啊呀!才間怎不問問是哪個叫他來殺我格,這人倒叫我殺啦得格。

單講到外間格花志啊聽見“咔嚓”一響,他當自己兒子花彪拿李堯生格頭殺啦得格,“兒哎!我才間聽見響哇,肇李堯生挨殺啦得哇,我家弄到一千兩銀子了。”嘴說這話,彎腰駝背從外間進來了格。戈鳳霞弄刀抓在左手,右手漲好了勁,運好了功夫蹲槓等,望見這個老棺材要到她身邊了,她兩個哨步衝到他面前,用搗拳到他肚子高頭起一記,拿這老頭子打了底高腔調?

頭一磕來背一弓,肚子衝了直籠通。

拿花志倒也打殺得格,戈鳳霞就想:我又冒充少爺來格,這個家裏爲底高要殺我啊,我倒出去望望看。跑到後間一望,格天子是幾時?十六日。人家說月半十六兩頭紅,外間是皓月當空,如同白晝,望見圍牆腳下有一棵大樹,老鉢頭幹粗,沒得正頭,長兩個叉枝。戈鳳霞小姐不肯耽擱,一個旋風,“噗”,縱到樹丫巴里對槓一坐,登高望遠啊!望見他家上首格花園竟大了,裏間呢有一個人,五十歲上下,坐了槓喫酒,也有幾個人來下幫他斟酒,還有七八個梅香圍住一位小姐,格小姐來槓舞刀啊。這花園哪家格?開卷辰光就講到過,有個九千歲叫徐年劍,這是九千歲徐年劍格家,喫酒格就是九千歲徐年劍老大人啊。七八個梅香圍住格小姐,小姐是哪個?九千歲同緣趙氏沒得兒子,就養到這慣寶寶女兒叫金定。人家總說她刀法好啊,九千歲不大相信。格天子就說:“女兒啊!今朝十六日子通夜亮月,我一邊喫酒一邊看看你格本事究竟可曾達到爐火純青地步。”所以來槓喫酒看她練刀格,這戈鳳霞小姐懂得武藝格,坐了樹丫巴里,眼睛一眨不眨對過間望好了。望望望望啊,拿頸項伸出來蠻長夠了望,倒控制不住了格,“好嘍!本事好嘍!”戈鳳霞一叫,小姐倒嚇溜走了格,梅香也嚇溜啦得格。

單講九千歲,頭一顎,眼睛一白,對圍牆過間一望,“什麼人?夜半深更竟敢偷看我家女兒習武啊?替我下來!”戈鳳霞果怕他?戈鳳霞藝高人膽大,她有多好格本事?從樹高頭竄過圍牆,不偏不斜就站到九千歲面前。“你爲底高偷看我家女兒習武啊?”“我家花園哪裏不好蹲啊?我蹲堂關你底高事啊?”“你哪個?”“我家爹爹叫李太,我叫李堯生。”“啊呀!賢侄,也是你啊!來來來!請坐,請坐,來喫酒。”等到這個假李堯生坐下來格,“伯父,我家家裏爲底高有人要殺我啊?”“賢侄,格個朝房不是你家老子格朝房了哇,你家爹爹和李連做了對,已經關進刑部天牢受罪了,而且任何人也不準去探監,你家朝房已經被李連奸賊霸佔啦得哇!”

戈鳳霞小姐聞聽這一聲,心中思量八九分。

我反正冒充少爺來格,不如冒充到底,“伯父啊!你這腔調說起來,我幹遠路程趕到皇城來,也望不見我格父親?”“賢侄,你膽大點啊,萬歲雖然發下聖旨,不準任何人探監,我和旁人不同呢!我是九千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真正要去望你家老子,可以格,今朝來不及了哇,明朝喫得夜飯,我叫我家安童帶我九千歲格燈籠,帶你到刑部天牢去探監,望望你家父親去。”到格天子晚夜辰光,喫得夜飯,九千歲打發家裏安童王忠,帶了九千歲格燈籠火啊,來到刑部天牢,鋪過監。九千歲也鋪監,要買囑這牢頭禁子,叫他不要做聲。牢頭禁子拿他們同到裏間:“呶,狹牀上格就是李太啊,有話你們早點說。”小姐不肯耽擱,來到狹牀面前,

雙膝跪倒地埃塵,父親連連叫幾聲。

李太又不曾回過來望望,可是自己格兒子啊,“唉!兒啊!你不來家用功苦讀,你到皇城來做底高啊?”“爹爹啊!我接到你格書信就來了格,不曉得你關進刑部天牢一步總不得跑,牢頭伯伯你出去啊,我和我家爹爹有話說了。”牢頭禁子得到錢格,他倒出去了格。小姐又同王忠說格,就是同他來格安童啊,“王忠啊,你也出去,我和我家爹爹有話說咧。”“少爺,我幹大年紀嘍,我也盤你們白話了呢,有話儘管說,我不管你們格閒事格啊!”“你出去,你不出去我不說。”“啊呀!你說不要緊,我不告訴旁人。”“你可走?”“我不走,我一句話總不說格,我死氣總不嘆嘍。”王忠把他一說,倒來起脾氣來格:“我也死走啊!看你家爺兒兩個有底高鬼話說?”他肇發火出來格,戈鳳霞肇拿門關好了,裏間閂緊了,第二趟來到狹牀身邊,

雙膝跪到地埃塵,公公連連叫幾聲。

李太一聽,就對槓一凝,“你究竟是哪個啊?早先叫我父親,現在又叫我公公,你究竟是底高人啊?”“公公啊!你家兒子李堯生就許配把我格,我們來太行山上認得格,你家有傳家之寶香蓮帕,現在來我身邊作爲定親之物格。”“啊呀,媳婦啊!你哨點走啊,你來探監就犯了罪嘍,又顛倒陰陽女扮男裝,你哨點走啊!”“公公啊!我既來之則安之,我一天救不到你,我一天不走,我幾時救到你,幾時我們公媳婦兩個同走。”外面牢頭就說嘍:“出來,出來,出來!盡顧有底高話說啊,時間不早嘍,出來!”“公公,我走了哇,我總歸救到你,我家去哩。”跑到外間,王忠弄格燈籠火,氣塌塌還要拿他帶家去嘍。帶到九千歲家,九千歲就說:“侄兒啊!去可曾望見你家父親啊?”“伯父! 我望見了。”“嗨!怎前世裏作得孽格,好好個天官不做去管閒事哩,關進刑部天牢,肇來槓一步總不得跑。”“伯父,我家爹爹可有救啊?”“倒哪有救啊?萬歲親自判格,任何人不準去探監,配他終身死了天牢之內。”“伯父,格我家爹爹死了天牢裏格就拉倒了?”“賢侄,要救你家父親,我也有一個辦法,你家父親說你是滿腹文章,皇上要開考格,你去龍門高跳,只要能頭名高中,

新科狀元到萬歲面前說情分,赦放你家爹爹出牢門。

我家堂小書房現成格,你蹲堂用功苦讀,將來一樣好龍門高跳。”戈鳳霞一想:我原沒堂子去哩,就蹲他家小書房裏先住下來。

單講這個徐金定小姐,和海棠梅香來花園裏散心格,剛好呢,戈鳳霞格天子來小書房裏沒得事啊,也出來散步。離老遠呢,倒看見了格,徐金定就說哇:“梅香啊!不曾有哪裏個親眷上我家來讀書?倒哪有個體面公子來槓塊格?”“小姐,你曉得格哪個啊?就是格天子逋了樹高頭,說你本事好格人啊,他是隔壁李太李大人家兒子,叫李堯生。九千歲留他蹲堂讀書了,就來小書房裏啊,今朝出來散心格。”小姐一聽,就拿腳踮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就對這個假李堯生望好了。哪曉得望望這個李堯生啊,家去一直拿這個李堯生就擺了心上。心中就想啊,

能夠交李堯生成婚並匹配,少活幾年總甘心。

肇朝思暮想,哪曉有毛病隨身,茶飯也不喫,一天到夜伸腰仰覺,到害了病嘍。害底高病啊?害相思病,男女病。格九千歲家女兒害了這個病啊,又不曉得她究竟來下想底高?爲底高事情?梅香一報,趙氏太太跑了蠻哨,“女兒啊!你究竟爲點底高啊?作到這個腔調,你究竟哪裏難過麼,我去叫御醫來幫你看。”小姐不作聲。“女兒!我交你家爹爹就該你個人啊,你是我們格命根子啊!女兒啊 !

如果你有個三長並兩短,你家父母將來靠何人?

小姐,你究竟哪裏不舒服呀?”肇真正問了不得過了格,她就說哇:“親孃!

你家女兒我麼害了古怪瘟黃病,千個殘生活不成。”

趙氏太太一聽說:“哦!我幹大年紀嘍,不曾聽說過底高叫古怪瘟黃病。梅香,你可曾聽見說過?”“主母太太,我也不曾聽見說過。”“梅香,你交小姐寸步不離,究竟小姐底高辰光得病格?怎得到這個病格,說把我聽聽看。”“主母太太,等我說起來啊,這個病不害了小姐身上,害了九千歲老大人身上。”“胡說!怎害到我家老大人身上嘎?”“我格天子和小姐散心,剛好李堯生公子也來花園散心,小姐一碰到他哇,就害了病。如果九千歲不拿李堯生留了小書房讀書麼,倒哪裏有這個禍啊?小姐一看見李堯生公子就害病,你說害底高病?”“啊呀,女兒啊!你何苦啊!李堯生來我家住高堂瓦屋,享大洪大福,朝魚夜肉。你家父親能夠去開口麼,不會得等他獻醜?你好好休息啊!我上去叫你家父親幫你做媒,叫李堯生不要走,蹲堂和你配成一夥,我家現成帳子現成牀,叫他做一個新姑郎。”

小姐聞聽這一聲,毛病好了三四分。

九千歲和李堯生一講啊,格假李堯生一想:害人了,我又不是個男格,兩個女格怎好成婚匹配啊?

自從盤古直到今,沒得兩個女子好成親。

九千歲眼睛不曾看得清,相來格蠓蛺子當蒼蠅。

戈鳳霞花頭經大了,“伯父,我雖然說過,來你家堂塊有喫有穿有住有用,我家父親來刑部天牢受罪,我這做兒子格蹲你家堂塊,如果說招女婿麼,把跑路格人也要罵啊,衆人也要罵啊,老子來槓坐牢,你蹲堂焐心了,開心成親啊。伯父,您只要能夠想一個辦法,拿我家父親從天牢裏救出來,我就和你家小姐成婚匹配,蹲你家堂招女婿。”九千歲一想,這害人了,萬歲親口判格,可以說這個事情沒得更改啊!不要問他哇,去找刑部大堂鄒江、都察院楊波,總是李太要好的朋友啊。三個人聯名保本:“萬歲啊,我們可以爲李太擔保,把他放出刑部天牢。”“三位愛卿,孤家一國之主,乃有道明君,親口判格,怎好拿他再放出來啊?孤家不准你們的本。”老奸黨李連就想,李太來天牢裏,我弄不到他,殺不死他,如果我來幫說幾句好話,拿李太放出來,死罪赦過,活罪難逃,弄他去充軍,等解差到我家麼,叫解差差官來半路之上,

拿李太狗賊喪殘生,少啦冤家對頭人。

“萬歲,九千歲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刑部大堂鄒江鄒年兄、都察院楊波楊年兄,都是品第之職,你做皇,全靠大家幫忙,不如就準他們格本麼?”“外公,孤家一言吐出,駟馬難追,怎好收回成命?”“萬歲,應該以國家大事爲重啊,不如就拿他放出來?”“格放出來拉倒了?犯了罪就算啊?”“萬歲,拿他從刑部天牢赦出麼,死罪赦過,活罪難逃,不如拿他打發到廣西柳州邊關最遠最遠格堂子去充軍,發配到格個堂子去。”“外公啊,上槓去千里迢迢,哪個認解差?假使路上挨劫走,怎得弄相哩?”“萬歲,格你膽放寬心啊,我家朝房裏間啊有刁文、刁虎,他們有萬夫不當之勇,只要叫這兩個人去解差,可以說是萬無一失。”萬歲最聽格就是公公格話,所以就準了本。肇刑部大堂鄒江、都察院楊波、九千歲徐年劍當這李連是好人了,不曉這個狗賊嘎,

常面來槓說好話啊,骨子裏要拿李太喪殘生。

格九千歲歡喜了,跑到朝房,交李堯生一講啊,“賢侄,肇妥了格,肇好蹲堂招女婿嘍!你家爹爹明朝就從刑部天牢出來嘍。”“格倒好咧!我肇好和我家爹爹同家去嘍!”“格也不嘎,賢侄,你家爹爹死罪赦過,活罪難逃,要到廣西柳州去充軍了。”“伯父,要多少時間啊?”“跑了慢,一來一回要三年時間;跑了快,一來一回也要兩年工夫。”“啊呀,伯父啊!我家爹爹來槓充軍,披星戴月,喫盡風霜之苦,你說我蹲你家堂塊怎高興得起來啊?你等我家爹爹充軍家來,我再和你家小姐成婚匹配。”“賢侄,我家女兒害相思病等不到三年,不問怎樣,你不要走,就和我家女兒配成一夥。”戈鳳霞小姐心上就想了,他是九千歲呀!他不曉得我是女格,“伯父啊!因爲婚姻是父母雙親做主格,母親不來皇城,父親來皇城裏,你去問問我家父親看,他如果肯拿我擺你家招女婿,我就蹲你家,他如果不肯,格只好拉倒。”小姐拿這個推到李太身上去格,因爲她去探監,李太曉得這是他家媳婦,不是他家兒子,李太絕對不答應這婚姻大事格。格九千歲以爲麼,這女婿招穩了格,我拿他從刑部天牢裏保出來,明朝到十里長亭,我爲他送行,交他談兒女婚姻大事,他不好意思撇我交,不拿兒子擺我家招女婿。

第二天早起,九千歲身騎銀鬃白馬,安童梅香挑了酒菜,來到十里長亭。刁文、刁虎拿李太解出來,九千歲手來槓招,嘴來槓叫:“李年兄,李年兄,我來爲你送行格,局氣不醜,爲你辦了羊羔美酒,哨點來喫。”刁文、刁虎眼睛一暴,鬍子一翹:“走,不準停下來,哨點走。”格李太也就不敢停下來,爲底高?因爲他們是解差,要聽解差格話。九千歲又喊:“李太,李太,哨點打轉來啊。”刁文、刁虎說:“走!不準停下來!就是不準停下來。”格李太不停下來麼,九千歲心上就想,當真有多少酒交菜餿啦得?主要我和你談兒女婚姻大事哇!九千歲不肯耽擱,快馬加一鞭,四蹄跑起來一溜煙,一下子就騎到李太面前,拿馬繮繩一帶,高喊一聲“籲”,只聽:“得,李太,我身爲九千歲,可喊得動你這個罪犯?”“九千歲,你喊得動格。”“喊得動格,你爲底高不停下來?”“刁文、刁虎不准我停下來。”“可是的?安童,把繩子拿得來,拿刁文、刁虎捆起來。”九千歲開口,肇安童動手,拿刁文、刁虎捆起來格。九千歲親自拿李太攙上十里長亭,幫他斟酒,幫他夾菜,交他講哇:“李年兄,我們同殿爲臣幹多年代,你這次受了冤枉麼,出去充軍啊,我確實心上不好過啊,只好說我保不下來啊,沒得辦法。你家兒子李堯生來我家槓,我家女兒金定看見他一回,倒害了相思病了,就要叫拿李堯生擺我家招女婿,你家格孝子麼他又不肯啊,他說你來下坐牢啊他結婚把人家要罵格。說你只要從天牢裏出來,他就和小姐成婚匹配。我恨不得拿頭皮總鑽破了,和刑部大堂鄒江、都察院楊波,我們聯名保本,拿你保出來格。他說底高?你來下充軍受風霜之苦,披星戴月,他蹲槓高興不起來,要等你充軍家來,才交我家小姐成婚匹配。我就說格,我家女兒害相思病害不到幾年,他說婚姻是你父母雙親做主格,他叫我問你,你只要肯拿他擺我家招女婿,他就蹲堂。不肯格,只好拉倒哇。李年兄,你究竟可肯拿兒子擺我家招女婿啊?”李太一想,這個話難說了:要說好,格不是我家兒子,是我家媳婦啊;要說不好,他對我幹客氣,拿我從天牢保出來,又爲我送行,辦了好酒好菜。

李太來十里長亭轉了幾個彎,橫也難來豎也難。

“九千歲,把女兒麼應該要高攀格,雖說兒子招你家,但不過啊,

你家小姐天上靈芝草,我家兒子是河邊臭柳根。

我家兒子高攀不上,你是九千歲,我是個罪犯啊!”“李年兄,你也談到這個話?談到這個話,我也交你講這個事情啊?你說究竟果肯拿兒子擺我家招女婿?”“啊呀嘎,擺你家招女婿麼,你回頭要恨格。”“我不恨,我恨底高咯?”“不嘎,你幹咱不恨,你回頭要恨哇。”“我回頭也不恨,我永遠也不恨,一落裏也不恨。”“啊呀嘎,你將來要恨格。”“我恨,恨不到你啊,你只要說,你可肯拿兒子擺我家招女婿啊?”“好哇,我肯格,格你回頭恨不到我哇!”“我決不恨你,但不過有一個哩,你家這個兒子是孝順之子,我家去說你答應格,他不一定相信,你拿你格衣裳脫下來,割嘎一隻衣袖下來,他去探監,看見你穿過底高衣裳格,我拿衣袖把他一望,

就作爲你允親格憑證,讓他們兩人去配成婚。”

隨手吩咐安童,拿刁文、刁虎叫過來,九千歲拿出二百兩銀子來:“刁文、刁虎啊,拿這個錢去買點老酒喝喝。”“九千歲,你要幹客氣做底高?”“我這個錢不是幹好拿格,現在格李太和早先不同了格,現在格李太是我九千歲格親家,是我格親家公,早先他是個罪犯,這一次上廣西柳州去充軍,一路之上如果跑不動,要弄轎子替我抬他,用啦多少錢有我九千歲來交你們算賬。我家親翁多重,我總稱過格,他這下子充軍家來,只准他長壯了,不准他變瘦了。如果我家親家公身上瘦拉一兩肉,到你們弟兄兩個身上割半斤。”刁文、刁虎一想,這底高罪犯,要拿他當老子了,跑出去幾年了,怎得不瘦哇?他二百兩銀子來殺殺水氣啊也不夠,我家大人送我們一千兩銀子一個人咧,只要來半路之上拿他弄死了,就說他害急病死啦得格。刁文、刁虎肇拿李太解走了格。

九千歲弄到一隻衣袖家去起大勁了,“賢侄,望哦,我這底高哇?”“伯父啊,這底高東西啊?”“你去探監不曾看見?你家老子同意拿你擺我家招女婿呢。”這假李堯生戈鳳霞一聽,不得了了哇!公公啊!你害人不淺啊!我是個女格,不是個男格,怎好蹲他家招女婿咧?我又沒得格樁東西啊!嗨,躁了沒辦法,只是來槓頓腳。九千歲說:“賢侄,等我來望望通書萬年曆看,幾時日子好麼,你們幾時就好拜拜堂,幾時就好同牀。”通書萬年曆一翻,翻出去幾張,望到三天過後是周堂日腳,梅香趕緊去報與小姐知道。三天過後,周堂日腳,就交李公子成婚匹配。格個梅香一報,小姐就不曉多高興。

小姐聽見要結婚,毛病好拉八九分。

轉眼到了結婚格天子,諸親六眷總來恭賀。九千歲家要招女婿了哇,三百文官、二百武官、九卿四相、八大朝臣、穿宮太監、六部官員總來恭賀,就連當今萬歲也打發穿宮太監,送來寶貝,送來賀禮。兩人一拜堂,夜裏要同牀嘍。假李堯生戈鳳霞一想:害人了,我也是女格,她也是女格,我結婚不結婚倒也不關事,拿褲子一脫要現原身。望見徐金定小姐坐了牀幫上,她也上她身邊去。去做底高咧? 不寬衣解帶困啊,第一夜交她講家長裏短,講到大天八亮不曾困;第二夜交她講吟詩作對;第三夜講漁樵耕讀;第四夜講士農工商;第五夜講琴棋詩畫;第六夜蹲槓東說揚州西說海,胡頭亂說,說上一通夜。

徐金定小姐發陰躁了,這個人長了倒體面格,可保懵過,不曉得要馬馬啊?交我坐牀幫上說上六夜格昏話,總不交我困做堆?

他六夜不曾交我來同牀,明朝第七夜肯定要交我配成雙。

假使還坐牀幫上交我談古話,他對格樁事情不在行。

大家要問嘍,明朝過來,她們可曾困做堆啊?中飯碗一丟,徐金定小姐心上難過了:我哪三樁配不上他?坐牀幫上坐六夜,總不交我做格個事情。想想難過,出去散步,到花園裏去了格。

單講到小姐戈鳳霞心上就想,我六夜不曾鞭眼睛,不曾困,我如果今朝夜裏一瞌睡,把她拿褲子一脫,格得了嘎?她反正出去散步格,歇到蠻多時才家來哩。不如呢,我就先困拉一歇歇。哪曉一夜不睏覺,十夜總補不到,一困倒困着得格。徐金定小姐散步倒家來格,一望,望見他困着得格,“冤家啊!好好新被新牀你不困,坐牀幫上交我說昏話,到蹲堂起瞌睡來嘎。反正夫妻沒得底高稀奇,揹他到牀上去困格。”對牀上一放,對他臉上一望,啊咿喂!我家丈夫竟體面了。望望他耳朵上有兩個耳環眼來槓,我家丈夫可保沿小有將軍將嘎,也穿過耳朵格哩,也有耳環眼來堂塊哩。腳上脫拉一雙靴,三寸金蓮露出來。啊呀!丈夫啊,男子漢大丈夫,一雙巴巴頭大大腳,跑起路來劈嘎啪,你也弄了像照我們小姐家,弄起三寸鬼鬼金蓮來,跑點遠路要踏嘎幾年,腳不得大了。脫衣裳格,過去是大幅頭衣裳,不是幹咱對面襟衣裳,拿衣裳一解,心口頭兩個東西拱了槓蠻大蠻大。啊呀!你原來是個西貝貨,怎好交我來成親?小姐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跑到前間“呼啦”,拿她九鳳朝陽刀拖得來,“什麼人?竟敢犯喪,女扮男裝來騙我?”把她一嚇,戈鳳霞醒了格。望見小姐怒容滿面,

雙膝跪倒地埃塵,妹妹饒赦我當身。

“說嘎,你究竟底高人?爲底高冒充男格來交我成婚匹配?”

戈鳳霞小姐雙膝對下一跪,“妹妹啊!

你高抬貴手饒饒我,饒饒我一條命殘生。”

“說嘎,你究竟底高人,犯喪女扮男裝來騙我?”“妹妹啊!實際上我不叫李堯生,我叫戈鳳霞。”肇拿爲底高要扮做男格一五一十,我們講經不必重複,她就告訴小姐徐金定。“姐姐,你害人不淺,我是九千歲家女兒啊!哪個不曉得我肇招了丈夫啊,九千歲家招了女婿啊?如果把人家曉得,九千歲家前百世裏不曾招到個女婿,拿黃花女招了家把自己女兒當女婿,

三三兩兩傳出去,要壞啦我家啊好名聲。”

“妹妹啊 !你也不要怕啊,

提到我家公子李堯生,他是白麪小書生。

尋到丈夫李堯生,我們夫妻三個配成婚。

要得好,我哪怕就做一個小,我天天早起拿洗臉水端到你格牀幫呢;你格牀鋪麼,我就幫你牽;你要喫飯,我就幫你添;你要喫菜,我就幫你搛;我劃火麼你喫煙;我跑路跑你後間點;嘴再學得乖巧點;我天天叫你是大娘娘。妹妹啊!你不要不相信我說格話啊,我交李堯生定親,不是嘴說格,我們有定親之物,他家傳家之寶香蓮帕來我身邊。不相信,我哪怕把你。”肇拿香蓮帕就把了小姐徐金定。肇這戈鳳霞來九千歲朝房裏間,日裏仍然是男格,到了夜裏就是女格。就交這個小姐徐金定,將來都拿終身許配把李堯生。戈鳳霞來九千歲家朝房裏間,

也算暫且有了個安身處,我們經中另表一段情。

我們調個頭來再講這黑炭常士勇,應該說跑到現在已經跑到姨娘家去了格。這個黑炭黴了,跑到廣西柳州,千里迢迢尋到姨娘家,姨娘家底高腔調?姨娘、姨父總死光啦得,木行倒啦得,老表死絕啦得,這人家祖鬚毛毛總沒得。去倒去了格,沒得家來格盤費哇。發狠,團地落就滾。人家果要問啊:不嘎,你這幹高幹大個人,蹲地落滾底高、哭底高?”他就告訴他們了:“我上姨娘家來格。”“你家姨娘哪家啊?”“開木行格。”“你是她家嫡親姨侄嘎?”“是的。”“罷了罷了,你家姨娘、姨父在堂是個好人,對團近人也不推板,既然你沒得盤纏錢家去,我們送兩個錢把你做路費好打轉。”

有個老頭子啊一落裏蹲家帶帶孫男孫女格,跑到黑炭身邊,“少爺,我沒得錢送把你啊,你家姨娘、姨父在世格辰光,我蹲家帶些孫男孫女,總上他家來相。有些辰光總留我們喫中飯,我又沒得錢把你啊,我才間拿中飯燒好了出來格,燒了一鍋鹹粥來槓,我就把點中飯你喫喫嘛,等你喫飽了就走啊。”跑到他家一望,一鍋鹹粥,他不弄碗舀,碗總嫌小,二號鉢頭正好,拿起來一看,鍋裏喫拉兩鉢頭半,還去舀喫。格老頭子一把撳緊了他個銅勺柄,“啊咿喂!你格冤家不能再喫呱,我家一家門十來個人喫格中飯,總把你一個人喫啦得呱。你格死屍肚子又大,喫起來就像車海了,本來我留你再過拉天把格,就能呢哪養得起你啊?你哨點走嘛!”黑炭一想,我上哪去咧?要說家去, 盤纏用到家就沒得格;要說蹲堂塊,姨娘家又沒得人手,又總死啦得格。我家乾哥哥李堯生說過,兩個月當中上京都皇城吏部天官他家老子朝房去找他,過了兩個月到王培縣北門太平村去找他。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不曾有兩個月。格麼,還是上皇城,去找我格乾哥哥李堯生去啊。

黑虎星宿站起身,趕往京都帝皇城。

路上行走數月整,中條山到面前呈。

一到到了中條山,跑了像照有點喫力,看到一塊長條石,他對上一躺困中覺格。才困下來不曾有多少時,來他上風間,一個小姑娘十七八歲,挑兩桶酒對槓一歇,弄銅勺拿個酒舀上來恨不得半人幹高,“嚯落”對下一倒,乾乾順風拿格酒味道,倒吹到黑炭鼻子口頭來了格。“哪裏有酒?”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一望,望見槓來槓舀酒。他趕緊跑到格小姑娘身邊,“小姑娘,你拿這酒賣把我?”“你要買多少?”“我買嘎一桶。”隨手他拿一桶酒背到旁邊來,人家用銅勺弄碗舀格,他不是的,他端住桶底對嘴裏灌格,“呼嚕——呼嚕——”出勁喫。格一桶酒多少?三十斤,他格天子喫啦多少?十斤總不足,拿桶“哐喪”對槓一扔,人“轟隆”對前一倒。

一頭栽到地埃塵,神木就不知半毫分。

果是酒喫醉了嘎?不是的。你們曉得這賣酒格是哪個?中條山上格大王身邊格梅香,中條山上格大王是女格,叫吳小香,明朝開國公吳大海家格第九代孫女兒。這個賣酒格梅香叫心靈。這個吳小香大王是個公平大王,遇到格些做生意買賣格,總拿酒肚裏放蒙汗藥把他喫昏過去,把他身邊錢拿拉一半,空一半把他做生意。一半錢拿得來做底高?山上開支零用,還多到錢怎弄?

遇到貧苦落難人,送他盤纏轉家門。

格天子心靈梅香,看見一個塊頭幹大格老朋友。當他身邊錢多咧,拿蒙汗藥酒倒把他喫暈過去了格。“大王,快點弄東西來抬哇!這個黑炭塊頭幹大啊,身邊錢肯定多了。”隨手拿黑炭抬到山上,吳小香一望,身邊有兩樁東西。一支槍還有一根鞭,槍交鞭拿起來一望,大明開國公常遇春鎮國槍、定國鞭。“梅香,這個槍交鞭可是他嘎?”“是的。”“快弄醒酒湯拿他灌醒過來。”弄醒酒湯拿起來一灌麼,常士勇甦醒過來格。“你這位英雄,不知你尊姓大名啊?家住何方貴地?”“你問我了呢?我住洛陽,我叫常士勇。”“這個槍交鞭是你嘎?”“我家老祖宗格。”“啊咿呀!弟弟啊,我是你格姐姐哇。”“呸!我就弟兄一個,還是我家父母做好事養到格咧,我倒哪裏有姐姐?”“弟弟啊,我家老祖宗叫吳大海,過咱交你家老祖宗常遇春,是磕頭格把兄弟。我是他第九代孫女兒,我們年紀差仿不多大啊,看上去我要比你大嘎點,你說你可好做我格弟弟,我可是你格姐姐?”“弟弟姐姐怎說相啊?”“弟弟啊!你有這兩樁兵器啊,你本事肯定蠻好格,不如你不要走,就蹲堂和我配成一夥,蹲堂呢做大王。

我拿山上大王位置讓把你,壓寨夫人我當身。”

他一想,我這個死腔,臉上幹黑,長大了麼只好做一個光棍,也有哪個肯跟我這個黑鬼?今朝倒尋事我,我不如就不走,交她配成一夥,“姐姐,你瞧得起我,我就不走了哇。”說丁對丁,卯對卯,格天子拜堂就是好。一拜堂,夜裏當真就同牀。眼睛一鞭,歇了三天,吳小香就說格:“大王,這個山上你是一山之主了哇,大王有大王綽號了。”“夫人,底高綽號?”“我往常臉上黑,我格綽號就叫烏眉大王,烏麼就是黑格意思,眉麼就是眉毛格眉。”“格我叫底高大王咧?”“你臉上比我還要黑,黑到黃豆乾大一塊白格總沒得,你不如直接就叫黑臉大王,我就是烏眉大王。”肇夫也黑,妻也黑,男也黑,女也黑,你也黑,我也黑,兩人黑對黑,下回人也把他們黑殺得。

花配花來柳配柳,壞尺箕還是配格爛笤帚。

肇黑炭就來中條山上,交吳小香結爲夫妻。來槓招兵買馬,囤草積糧,準備將來哇好爲祖父祖母伸冤報仇,也算有了安身處。

我們此處丟開慢談論,我們再講李太上廣西柳州去充軍。這個刁文、刁虎格天子到鐵佛寺門口,就想算計他了哇。刁虎說:“哥哥,跟他跑報,跑上幹哨,跑了人總喫力殺得,叫他坐這個磚頭堆高頭等等,我們弄點砒霜毒藥酒麼,拿他喫死了拉倒。”“對格對格。李太,坐堂磚頭堆上等等啊!時間不早,肚裏不飽,我們去喫中飯了,喫得中飯帶點老酒你喝喝啊。”李太麼坐磚頭堆上等,刁文、刁虎去喫中飯格。李太坐槓坐坐哇,把太陽一曬,像照昏腦漲,心上說,格我坐太陽口頭做底高?我不好坐寺院裏間去啊,也陰涼點啊。跑到寺院裏間,對拜頭高頭一坐,倒瞌睡了。對拜頭高頭一困,倒困着得格。這磚頭堆上果就沒得人了格,就空了格,有個替死鬼來了格,哪個啊?黑炭常士勇。他出來買馬格,不曾買到好好馬,想想心上有點難過,就朝格磚頭堆上一坐,坐槓坐坐,把太陽一曬啊,也像照眼皮蔫蔫要睏覺,直手拉腳對磚頭堆上一躺,才困下來,槓塊“呼呼”格一陣風哇,越起越大,越起越大,沙灰絞到九霄。黑炭說:“你格瘟風!你格瘟風!起大風,我就不要困咧。你起幹大風,拿沙子總打了我臉上。人總痛殺得,我反過來困背朝上,你果吹到我格臉上?”肇伏得磚頭堆高頭困格,他一困困下來打呼如同響雷。刁文、刁虎拿中飯喫飽了,拿酒肚裏下了砒霜毒藥端來得格。刁文說:“弟弟,格冤家挺了槓困着得格麼?你果聽見他喉呼啊?去望望看,如果困着得來槓喉呼麼,我們不要喊他,弄腰帶解下來接起來,拿他收殺得就是的。”跑到槓喊喊他,“李太,李太,李太”,不做聲,只聽見來槓喉呼。兩個人渺渺眼睛,拿腰帶解下來打起結來,接起來。伏得困嘛,頸項底落空格,從他頸項底落輕手輕腳,拿腰帶背過來打起結來。刁文、刁虎弟兄兩個用盡全身力氣,出勁拿起來一收。弟兄兩個力氣也不小哇,拿這黑炭格頭就背傲起來。“啊呀!你揹我做底高?狗賊!”刁文、刁虎一看,命總嚇斷,“不得了了格,怎遇到這個黑鬼呱?”“果丟?你們果丟?”弟兄兩個不敢丟,黑炭沒得辦法得格,伸出左右兩隻手,拿格腰帶一掐,“唏譁”,倒掐斷啦得格,刁文、刁虎放趟子就溜。黑炭說:“溜啊,老子交你前世無冤,今世又無仇,爲底高要拿我收殺得?今朝你溜到閻王家,我追到森羅殿;溜到東洋海,追到你水晶宮。你們對哪裏逃哇?”

說人高腳長,弟兄兩個哪跑到黑炭幹快呀。黑炭身高一丈,小步七尺,大步九尺總有餘,頂大步子一丈二,能像北風送烏雲,

威風凜凜賽呂布,殺氣騰騰像趙雲。

追到刁文、刁虎,背住兩個人後間衣裳領宗,“狗賊!就溜到堂塊啊。”“英雄啊!千萬不能拿我們弄殺得。”“哪拿你們弄殺得?你們爲底高拿我收殺得嘎?”“我們不是收你格,我們是收李太格。”“哪裏的李太?”“吏部天官李太。”“你們爲底高拿他收殺得?”“我家老大人李連送我們千兩銀子一個人,叫我們來半路上拿他弄殺得,就說害急病死啦得格。”“狗賊!一落裏爲奸黨出力,坑害忠良,你得了哇,你們肇不解他去充軍了?”“我們肇不解他去充軍了。”“格你們不解他去充軍,你們上哪去了?”“我們家去了。”“啊!你們要家去呢!要家去我送你們啊。”“不要你送,我們認得格。”“不送你們多遠,送到你家婆婆家就好了。”“英雄啊!千萬不能拿我們弄殺得嘎。”黑炭常士勇背住兩個人後間格衣裳領宗,拿他們頭對頭,後得腦一碰,“叭”,一敲不輕,八九百斤,蛋殼子頭一敲,腦漿和血就對外直流。

弟兄兩個栽倒地埃塵,魂靈上了枉死城。

黑炭就想了,解差死啦得格,提到李太是我家幹父,李堯生家老子,究竟來哪堂子?肯定來堂不遠。尋到鐵佛寺裏間,一個人來拜頭高去困着得格,拿他拱醒了,問問他。他說我就叫李太。“啊呀!幹父,你家李堯生交我結拜生死弟兄格,他是乾哥哥,我是弟弟呢。”趕緊跑到前間,彎腰作揖行個禮,幹父連連叫幾聲:“幹父啊!你肇不要充軍了,才間我替了你啊,不呢你就挨收殺得呱,兩個解差已經給我弄殺得格呢,你肇不要去充軍嘍。你不要上哪旁的地方去啊,你家幹媳婦吳小香,就來中條山招兵買馬,囤草積糧。

幹父啊,你旁的地方不要蹲,中條山上好安身。”

肇拿他帶到中條山,辦好酒好菜好好款待。“幹父啊!蹲堂喫酒喫得不愜意,這裏風景又不好,空氣又不新鮮,我們拿酒挑到五松林去喫。”底高五松林?就是五棵松樹,有盤籃口乾粗。格天挑到槓去喫,正喫得開心格辰光,東南上一塊烏雲,足足有三間七家頭屋幹大,把狂風一吹,格塊烏雲就對下一忒,頓時就變做一個怪物。格怪物有多大?一間七家頭屋幹大。

牙齒一敲叮響,吼喊如同響雷陣。

“乾兒子喂,快點溜哇!不好了,格動物嘴一張,舌頭一塌,要喫人咧!”“幹父啊!不是魚死,就是網破,溜也溜不掉了格,真正你怕格,你躲我後間。”肇李太躲了黑炭後間,黑炭就弄鎮國槍和定國鞭和這動物打。打了足足有一個鐘頭,又打不死這個動物嘎,好了這個黑炭喫得酒,他槍中藏鞭,左手執槍,右手抽鞭,就拿這個定國鞭對準格動物,操起一鞭,“叭!”格一鞭不輕,少說點一千七八百斤。拿這個動物打了來地落打滾嘍,越打滾越小,越打滾越小,越打滾越小,現了原身,對槓一撐,這個動物底高腔調?頭上長兩個角,身上毛烏油漆黑,黑得一根雜毛總沒得。“幹父,才間可好溜啊?如果溜格句話,倒把這個動物喫啦得格。把我一打,撐堂倒不動了格,可保是我格坐騎啊?麟獸,你可是我格坐騎?你是我格坐騎格,來這五棵松樹四轉轉上三轉就停下來。”他對它身上一跳,尖呶呶,對它背上一坐,格一個東西,託託託,當真跑三轉倒停下來格。“啊呀!幹父,這東西當真聽我格話格,是我格坐騎,這頭上有兩個角格麼,一間長一個麼。幹父,你離我遠點,等我來掰掰看,這兩個角可有用?”“好格好格,乾兒子啊!”隨手拿左面角對身邊一掰,動物嘴裏一口氣“呼”,格一口氣有多大的力道?離他們前間兩車桁遠格堂子,一棵樹有籮口乾粗,把格動物哈一口氣,就“叭”一斷兩半段。“幹父啊!動物嘴裏哈口氣力道大了,我再掰掰右面格角看啊!”拿右面角也對身邊一掰,格動物肛門裏間,“噗噗”來下放屁,格屁放出來多大格力道?離他們一車桁遠格堂子,一棵樹,盆口乾粗,把格屁一彈,“叭”,彈斷啦得格,格一個屁放出來瘟死爛臭。格一個東西像底高?象《隋唐演義》高頭格呼雷豹尚師徒格一樣格。格個東西嘴裏能夠吹氣,這動物肛門裏能夠放屁。

“幹父,我這坐騎好了。格你幫它取個名字呢。”“好格,頭上長兩個角,就叫雙角,身上毛烏油漆黑,一根雜毛總沒得,不如就叫它烏龍珠。”肇常士勇的坐騎就叫雙角烏龍珠,他的兵器就是鎮國槍交定國鞭。肇得到這個坐騎,來到聚義廳告訴夫人吳小香。

夫妻兩個講講說說多歡樂,如同撿到了寶和珍。

肇李太被黑炭救了去格,也就來中條山上落下腳來格。衆位,我們講到現在爲止,總是講格忠臣,講個好人,我們再調過頭來開始講這壞人奸臣。

格開卷辰光就講到,這個李連要謀皇篡位,奪外孫格位置。可曾奪得到?三關總兵把他謀算啦得格,反正常德也死啦得格,三關總兵調了哪一個?李連的得意門生,名叫張恆,來槓執掌雄兵六十五萬。他心上就想,我要得到玉璽九頭獅子黃金印,這印來哪裏?母后娘娘李鳳嬌身邊。格天子辦好酒菜,去拿李鳳嬌母后娘娘請得來:“女兒啊!來金殿之上,你是君,我是臣,到這家裏,我是父親,你是女兒啊,外孫十三歲做皇帝怎得定心格?怎得幹太平格?總是我公公暗中來幫調停,所以他才穩穩當當端坐龍廷啊!外孫小嘍,我幹大年紀了哇!你不如呢就拿印把我嘛,讓我做啦嘎幾年皇帝,我一駕崩死啦得麼,拿皇帝位置還好還把外孫格。”李鳳嬌母后娘娘一聽,嚇啦大半條命,“父親啊!你是他格公公啊,是母后娘娘格老子啊,你開口說這話,我就曉得你底高意思呱。

父親啊,你公公要奪外孫位,孽障要作到海能深。

父親啊,要命我倒有一條,印我是沒得把你格。”

“妖韶!你個妖韶!好好喊你來交你講講,你不拿印把我,你不要想得走。

我家堂戶檻三尺三,你進門容易出門難。”

“父親,你身爲當今萬歲格公公,母后娘娘格老子,你要想奪外孫位置,你慘無人道,你人面獸心,你沒有人皮來身上啊?”老賊把她一罵,就像鬼跳:“好格好格,妖韶妖韶,你不拿印把我啊,只怪你無義,不要怪我老子無情。梅香,不能耽擱,替我拿這個李鳳嬌,

關進冷宮裏去遭磨難,決不要饒赦她當身。”

隨手喫虧,就拿這母后娘娘對冷宮裏一背。冷宮裏底高腔調哇?漆黑抹塌,就像鍋底菩薩,伸手不見五指,面東不見面西,

冷宮裏,又沒得,天光日色,

頭頂冰,腳踏雪,冷水澆身。

李連拿母后娘娘,親生女兒,打入冷宮受難。格萬歲可曉得?萬歲一點點總不曉得,只當公公拿母后接家去多過啦兩天,不曉得母后來冷宮受罪。老賊心上就想:李鳳嬌是我親生女兒,她又不肯拿印把我,如果我做皇帝沒得印,說話就沒得哪聽,不如呢?我來私通北番玻璃國。玻璃國一直交我有來往格,我寫書信到玻璃國去,叫玻璃國出面寫戰書到我中原來,我們中原沒得哪個能提兵調將打仗,就叫我家格現世寶外孫開考,只要考到一個武狀元,我就買囑武狀元,叫他帶兵和三關上門生張恆,兵合一處,將打一家——

反進京都帝皇城,他鐵打龍廷坐不成。

主意拿定,修書一封 ,打發安童,連夜起程,送到北番玻璃國。玻璃國剛好出到了能人,有智真千歲家四位太子,大青、二青、三青、四青,有公主娘娘綽號叫三尺王,是龜令聖母門生,龜令聖母是烏龜精。拿戰書打到中原來,聖天子一看,龍目亂轉,拿文武百官召上金殿,沒得哪肯去提兵調將。聖天子躁了是龍眼駕淚:“不好了哇,你們些臣子來平常辰光,太平年歲,

官上加級總嫌小哇,燎亂年歲怕出征。

孤家江山現在就如同風中燭,出不到扶皇保駕人。”

李連奸黨趕忙跑前幾步:“啓奏我主萬歲!萬歲!萬萬歲!你不必龍眼駕淚,皇城裏沒有能人,應該拿皇榜高掛,到十三省招賢納士,只要考到一個武狀元,就好叫他去領兵。”萬曆皇帝一想,文能安邦,武能定國,反正一下頭頒佈聖旨,不如開文武考,因爲急等要去打仗,我就先開武考,後開文考。

皇榜高掛十三省,十三省裏總知聞。

哪些人去考試?因爲他先開武考,有黑炭常士勇肯定要去格,還有九千歲朝房裏間,女扮男裝格戈鳳霞也去了。戈鳳霞就說了:“我是個女格,到考場上去不方便,我改姓爲薛,改名爲冤,我要幫公公平反昭雪,伸冤理枉,我就叫薛冤。”這遭到考場考試,只有黑炭交她兩人本事最好。格不可能兩人總做武狀元哇,二人比賽奪魁,薛冤坐騎沒得黑炭格好,黑炭本事沒得薛冤好,打到最後,黑炭不是薛冤對手,黑炭用坐騎取勝,望見薛冤從前面來,他拿左面角拿起來扳,嘴裏一吹氣;望見從後間來,他拿右面角拿起來一扳,肛門裏能放屁,所以薛冤格坐騎不得近他格身,靠不近他。武藝大總戎也就是現在新社會叫裁判的就說了:“二位英雄校場比賽奪魁,只能憑真鋼實貨本領,不能用坐騎取勝,雙方撤去坐騎,都來步戰。”格步戰麼,黑炭弄不過薛冤了格,薛冤做了武狀元。萬歲啊就說呱:“薛愛卿,孤家開考,主要就爲了玻璃國強盜作吵。我封你爲掃北元帥,賜你大兵十萬,看到黃道吉日,上北番打仗。”“萬歲啊!格先鋒要我來點。”“你點哪個?”“我點黑炭常士勇,他格坐騎又好,本事又好,他格坐騎嘴裏能夠吹氣,肛門裏能夠放屁。”肇就點黑炭常士勇爲先鋒官。不曾到黃道吉日,格一天不發兵啊,狀元遊看皇城散心格,老奸黨拿她喊家去,“狀元公啊,你是薛元帥啊!上北番能夠打仗家來啊,肯定官職封了比我也大點了。”“格原呢?老太師,玻璃國是個小小國家,爲底高和我中原打仗,以小犯上,曉得可是有人私通了玻璃國咧,等我征剿玻璃國,班師回朝家來,得到真憑實據,我拿這老狗頭老奸黨要身喪其命。”

老奸黨聞聽這一聲,心中思量八九分。

李連一想,不好哇!這個老子不好惹哇!不如等皇上開文考哩,買囑文狀元。文狀元是個書呆子,又不懂底高,叫他幫我做對手,把印拿出來,我就好做皇帝,做萬歲。

不提李連來下要想做皇帝,單講薛元帥上玻璃國出征打仗。官兵在路行走,曉行夜宿,不肯耽擱。趕到了和玻璃國毗連夾界,紮下營盤,戰書打上玻璃國,約時交戰。哪打頭一仗?黑炭常士勇打頭一仗。玻璃國大太子大青,先來交這個黑炭打。常士勇就說格:“你格番烏龜,你格番烏龜啊!你也交我中原人打仗了?你這冤家臉上黑漆黑,

鬍子就像亂柴窠,看看年紀倒有六十多。

如若和我來交戰,活格少來死格多。”

大太子大青一聽,氣了:“啊呀!中原蠻子拿命來!”

話不投機就動手,生死搏鬥比輸贏。

大戰十個回合二十照面,大太子不是對手,喫下敗仗,二太子上來,更不是常士勇的對手,三太子、四太子一起上,也打不過常士勇。弟兄四個一起上,有走前間,有走後間,有走左面,有走右面,黑炭常士勇,顧到前顧不到後,顧到左顧不到右,他沒得辦法,拿坐騎兩個角出勁掰。他格坐騎前間吹氣後間放屁,弟兄四個挨吹了爬爬爛跌。

弟兄四個喫敗仗,公主娘娘早知聞。

公主娘娘來到戰場,和黑炭互相通過名姓。她綽號叫三尺王,就是說只有三尺高,黑炭有點瞧不起她,他一丈高了,哪曉兩個人大戰三天,總分不出勝敗,叫棋逢對手,將遇良材。

一個上秤稱八兩,一個上秤稱半斤。

強中遇到強中手,出家人遇到出家人。

殺得天昏地暗,殺得日月不明。

殺得百鳥都停翅,殺得鳥兒嚇得總不敢開聲。

一筆殺得三天三夜整,兩人勝敗總不分。

黑炭就想:我是前部先鋒,總打不過三尺王鬼鬼女子啊,名氣不壞到九霄雲啊!用過戰飯,格天子仍然打仗。他鞭中藏槍,槍中藏鞭,趁坐騎錯蹬之際,常士勇不肯耽擱,抽出定國鞭對準三尺王一鞭子,“叭,”三尺王有多厲害?格一鞭子不輕,少說點有一千二百多斤。三尺王格頭上不要說打壞了,痕跡總沒得點點。可她格坐騎背不起一鞭子,馬失前蹄,三尺王從馬高頭倒跌下來格。說時遲,那時快,啊,常士勇又起來一鞭子,“叭,”格一鞭子着實格,一鞭子不輕,少說點一千五六百斤。

拿這三尺王打做底高腔調?來地落打滾,打打滾就現了原身,鬥蓬幹大一個小烏龜。師傅是老烏龜,她是小烏龜。啊喲,格烏龜拼命蹲地落翻身打滾,格烏龜越打滾越大,越打滾越大,越打滾越大,到最後有多大?半間七架樑屋幹大。“元帥,哨點來,這烏龜大了,大家來捉,喫烏龜肉。”拿烏龜捉到營盤,拿肉喫啦得,說這烏龜殼子有底高用哩?撂啦得。也有人說不要撂啦得嘎,這一個烏龜殼子不小,夠二三十個人坐下洗澡。

格一個玻璃國太子喫了敗仗,公主娘娘現了原身,還有底高話說了?智真千歲隨手就拿薛元帥、常先鋒請到玻璃國,寫出降書順表,告訴他們:“是你們中原一個叫李連格,私通我們玻璃國格,經常交我來往格,他寫了堂格書信多了,他說格,只要裏應外合,我們拿官兵發到三關,就可以把中原江山來拿下,和你玻璃國平半分。”薛冤說:“千歲啊,你拿這個書信把我,這就是老奸黨私通外國的證據。”大概來槓有二十多天,薛元帥和常先鋒講講,隨手拿官兵集中起來,打起逍遙鼓,唱起得勝歌,要回轉京都皇城。來到半路之上啊,薛冤就想,我家哥哥是李連格乾兒子,樹倒猢猻散,捉得李連,哥哥要受到連累,“常先鋒啊!我們反正打了勝仗了,不如繞道而行,從太行山經過。”

常士勇帶了官兵前間走,許多官兵後面跟。

來到太行山,戈其遠遠迎接元帥先鋒。因爲這個薛冤,她是戈鳳霞扮格男格,戈其也不曾看出破綻來,爲她辦了好酒,款待不醜。一個說:“大王,你做格公平大王?還是做格山賊草寇?”另一個說:“元帥,我做格是公平大王。”“本帥要查看你的山寨,你帶我看一看。”“好格。 ”到後山偏僻地方,“大王,你果認得我哇?”“元帥,我不認得你。”戈鳳霞從頭上探拉戰帽,身上解開戰袍,“你望望,肇果認得我?”戈其仔細對她一望,“啊呀!

你不是張三其別個,也是我格妹妹到來臨。

妹妹啊!我當你來火坑裏燒殺得格。”“哥哥,我不曾來火坑裏燒殺得,這個呢來槓喫酒格,叫常士勇,他也是要報仇啊!殺奸黨李連骷髏頭,你是他格乾兒子,我們來救你性命格。你趕緊拿山上值錢格東西,灌進袋子,裝上車子,拿嘍兵改做官兵,速速跟我們進京。

我們幫你到萬歲面前說情分,饒赦你哥哥命殘生。”

戈其肇跟隨戈鳳霞和常士勇他們進京。

格大家要問,早先說掛榜開文武考格,文考可曾考?皇上頒發聖旨,不好不守信用,格肯定是要考。格開文考哪些人去考嘎?不談旁人,我們單講桃花鎮上李堯生來槓害病,格病也好了格,上京都皇城去考試。因爲他是文曲星臨凡,文章最好。聖天子龍顏大悅,封他文狀元。格天子老奸黨李連,拿文狀元李堯生請到他家裏,認爲他書生好打發,說:“狀元公啊!實事求是說,我家外孫做萬歲我不滿意,現在我就缺少九頭獅子黃金印,印來冷宮裏間我家女兒身邊,她不肯拿印把我,我拿她打入冷宮去了格,你只要幫我拿這個印騙出來,等我做了萬歲,你就是開國元勳。”李堯生一聽,啊呀,母后來冷宮受罪咧,“老太師,格我不敢保證你,等我去望望看。”他肇就跑到冷宮交母后娘娘一講,母后娘娘就說了:“狀元公啊!愛卿啊!不曉得我家父親心腸幹黑嘎,我拿這個印把你,等於拿萬里江山就交把你了格。”“母后娘娘,你膽放寬心,我有第一次到冷宮裏來問你拿印,幫你保管好了,自然有第二次進宮,拿印交把你,還把你。我到底高辰光來,等薛元帥、常先鋒打了勝仗,班師回朝家來,我拿印還把你,到格辰光拿你接到金殿,對你家這個要謀皇篡位格老子,

隨你殺來隨你剮,非關我們半毫分。”

母后娘娘千叮嚀萬囑咐,肇拿印就交把了狀元公李堯生。

單講到薛元帥、常先鋒進京,格天子來到金殿,交過旨意,聖天子龍顏大悅,

“該應孤家江山穩,出到擎天柱兩根。

二位愛卿,你們征剿玻璃國,功勞浩大,有功,今朝金殿上來封。”薛元帥、常先鋒總說:“萬歲,我們不要做官,提到做官,我們不貪。”“你們要發財,賜你們黃金萬兩。”“要發財,也不到你皇城裏來。”“格你們果有底高要求啊?”“萬歲,我們要伸冤報仇。”“薛愛卿,你先說,你要伸底高冤?報底高仇?”“萬歲,我要爲我家公公李太,伸冤理枉報仇。”“常愛卿,你呢?”“我也不爲旁的事情,我要爲我家祖父祖母伸冤理枉報仇,我要捉拿奸黨李連。”有李堯生趕忙來到冷宮,拿印交把母后娘娘,拿母后娘娘接到金殿,“萬歲!母后娘娘今朝也要來垂簾聽政。”萬歲親自迎接,望見母后娘娘底高腔調?是怒容滿面,等她坐下來格,“皇兒啊!薛愛卿要捉拿奸黨李連,常愛卿也要捉拿奸黨李連,母后也要捉這個老賊老奸黨。”“母后,他是我格外公,你格父親,你爲底高要捉他?”“皇兒,你曉得我來哪裏呱?他要問我要印,要想謀皇篡位,交你做對,拿我關進冷宮受罪。”

萬歲聞聽這一聲,掇開龍心火一盆。

李連狗賊嘎,你公公要奪外孫位,孽障也作到海能深。

薛冤趕緊拿出李連私通玻璃國的書信,“萬歲,這鐵證如山,有他寫把玻璃國格書信,他私通玻璃國,準備裏應外合,和玻璃國平分中原萬里江山。現在呢?有證據來堂塊,這是他格親筆書信,請你龍目觀看。”萬歲更火上加油,吩咐值殿官,不能耽擱,趕緊拿李連狗賊拖到午朝門外,頓響三炮,脫下蟒袍,探下他的官帽,

拿李連名下官職削得乾乾淨,腰分兩段喪殘生。

肇拿李連殺啦得格,李連作惡不曾有好收成。萬歲說:“愛卿,肇好封你們官職格呢!”薛元帥說:“萬歲!我有欺君之罪了。”“你有底高欺君之罪啊?”“我不叫薛冤,我叫戈鳳霞。”肇拿爲底高要女扮男裝,爲底高要改名換姓,統統告訴萬歲。

萬歲聞聽到這一聲,心中歡樂八九分。

“薛愛卿,你現在是戈愛卿了,孤家封你爲巾幗英雄。”旁半間李堯生一望,啊呀,她是我格未婚夫人啊!蹲了旁半間心中就不曉多高興。萬歲呢,隨手把功勞簿子拿起來一看,“常愛卿,孤家看了功勞簿子,你征剿玻璃國功勞浩大,我來封你。”

常士勇前來聽封贈,定國王之職你當身。

“萬歲,我也有一個寶貝送把你哩!”“底高寶貝啊?”吩咐幾十個人,拿一個大大烏龜殼子抬到金殿。萬歲就說了:“這個烏龜殼子怎幹大格?”“萬歲啊!這是玻璃國的三尺王公主現格原身,是個烏龜精啊!是個小烏龜,肉把我們喫啦得格,這烏龜殼子不小,送把你萬歲洗澡。”“常愛卿,幹大個烏龜殼子洗澡,作惜啦得格,收到寶庫房,作爲我大明的鎮國之寶哇。”肇又封李堯生了,萬歲怎麼封他嘎?國母娘娘一句話:“皇兒,要講李愛卿功勞最大,他到冷宮裏把印拿出來,保住了大明萬里江山。第二趟到冷宮裏拿印把我,把我接到金殿上來,按道理他功勞最大,要封他大大的官職。”聖天子龍顏大悅,

李堯生前來聽封贈,文宰相之職你當身。

文宰相有多大官職?相當於現在的總理格身份。拿他家母親田氏加封爲太君娘娘。常士勇趕忙啓奏,“萬歲,你封了我嘍,我家還有夫人,來中條山招兵買馬,囤草積糧,她叫吳小香,奸黨剷除啦得麼,這個嘍兵也不要嘍。還有李太乾父,刁文、刁虎準備拿他弄殺得格,現在把我救了也來山上,也請你封。”萬歲吩咐傳路官傳封,傳封到中條山上,拿李太官封原職。

吳小香前來聽封贈,定國夫人你當身。

拿山上嘍兵全部改作官兵,一年四季對山上送錢送糧,數九寒天發棉衣褲防寒,遇到外國人來造反,也好抵當八九分。封過他們以後,李堯生就說了:“萬歲!我交戈鳳霞有定親之物——香蓮帕格,也請你幫封。”戈鳳霞說:“啓奏萬歲,我算不到正夫人,有九千歲家小姐徐金定纔算正夫人。”“爲底高?”肇拿招假女婿這個事情也告訴萬歲。萬歲說:“一個是九千歲家女兒,一個是有定親之物格,拿徐金定也召到金殿上來。

戈鳳霞巾幗英雄加封贈,一品夫人你當身。

徐金定前來聽封贈,饒頭夫人你當身。

夫妻三個講講,拿父母雙親接到京都皇城。徐金定把香蓮帕拿出來交把李堯生。李堯生就說格,沒得這香蓮寶帕防身,太行山不拿這寶貝丟把戈鳳霞,戈鳳霞也沒得這個寶貝把徐金定,有這個東西我得到了兩位夫人,使我鉻心肺腑,終生難忘。要奏於萬歲,請萬歲吩咐風流才子、自在臣相寫忠孝寶卷好蹲東士勸善。戈鳳霞就說格:“官人啊,旁人總有好處,我家哥哥雖然他要扒你格心格,你大人不計小人過,你把點好處他,不要計較於他。”肇來到金殿,啓奏於萬歲。萬歲就拿這個戈其封做總兵之職。

要寫忠孝寶卷,母后娘娘就說格:“皇兒啊!忠孝寶卷一定要寫,自古以來沒有哪家公公,要奪外孫格位置;沒有哪個嫡親父親,拿親生女兒打入冷宮受罪。”

“應該寫忠孝寶卷,從李愛卿香蓮寶帕作爲定親之物,得到二位夫人開始,到李愛卿兩次進了冷宮,保住了萬里江山爲止。”從前到後,寫起忠孝寶卷,

就叫《二進宮香蓮帕》,萬古傳流到如今。

衆位,這個忠孝寶卷《二進宮香蓮帕》,我們從前天開始到現在爲止,也算粗枝大葉,有頭有尾,有始有終。詩三百,一言以蔽之啊,

經到頭來捲到梢,拜送落難星宿上九霄。

圓滿師菩薩摩訶薩,寶卷圓滿注長生。

天賜平安福,人同富貴春,

香雲增紫氣,和佛保延生。

劉正坤 講錄

姚富培 整理

五虎平西

問蕭何,大如何。黃金貴,值錢多。——聖諭

昔年韓信問蕭何,問問楚漢大如何。

人人總說黃金貴,哪有安樂值錢多?

山外青山樓外樓,世上有多少歡樂多少愁。

多少高樓飲美酒,多少流落在外頭。

今日不知明日事,人生在世枉着閒氣一場空。

忠孝寶卷初捲開,拜請武曲星君降臨來。

寶卷初捲開,禮拜佛如來。

樹從根上長,花從葉裏開。

長江滔滔奔東流,靖江孤山如困牛。

弟兄道理爲家產,妯娌姆姆做對頭。

朝走西來暮走東,人生好似採花蜂。

採盡百花釀成蜜,辛苦到頭一場空。

朝走東來暮走西,人生在世好孤悽。

日夜奔波有何用,一雙空手伴土泥。

飲酒不醉量爲高,見色不貪是英豪。

非義之財不可取,忍氣吞聲禍可消。

收留閒文歸經典,開宣寶卷勸善人。

話說忠孝節義落難古書一部。小學生今日開讀,應先還朝代帝主,後還賢人出世根由,先還哪朝皇登位,哪省州府出賢人。經典蓋板之上注有“昔日”二字,昔者遠也,日是今日。遠年經典,今日所講。遠朝近還,要還朝代確然不難。

昔年昔月宋朝仁宗皇帝登龍位,山河一統治乾坤。

大宋朝仁宗皇帝登殿,江山穩便,文有忠良,武有能將。

四海漁翁獻活寶,高山獵戶獻麒麟。

四面八方都太平,刀槍不動半毫分。

皇皇有道講不盡,山清水秀出賢人。

衆位,我們耳聞到賢人出世,究竟出在何方寶地?既不出在邊邦外國,也不出在荒山野地。要說出得邊邦外國格,人生了三頭六臂,興兵造反,要和我中原人做對,就算不上賢人;要說出得荒山野地啊,獨霸一方,自立爲王,攔擋短路,搗亂江山,稱孤道寡,格就更算不上賢人。

該應我主江山穩,大邦中原出賢人。

賢人出得其則不遠,出在山西省太原府西河縣小楊村,一人姓狄,單名叫狄青。

提到狄青一個人,武曲星宿下凡塵。

這個狄青來哪堂子?現在來三關上做總兵,執掌雄兵六十五萬,可以說是喝水斷流,一呼百應。格這狄青年紀輕輕,怎做到幹大格官職格?第一,他靠幫好,南清宮狄太后娘娘,是他格嫡親姑母;潞花王千歲,是他格嫡親老表。再加上這個人本事了當不得,他家師傅是雲夢仙山水簾洞鬼谷王禪老祖,解送征衣格辰光,有元帝菩薩送他寶貝幾樁,頭上有血結鴛鴦大帽,可以避邪,坐騎乃龍駒寶馬 ,手裏有定唐金刀一口,可以削鐵如泥。有一年子,西夏國侵犯我大邦中原,到了中原瓦橋關,兵臨城下,無人退敵。狄青自告奮勇,到瓦橋關去打仗。西夏國也有五虎大將,大孟洋、小孟洋、薛德禮、贊天王、子牙猜都被狄青身喪其命,殺得他潰不成軍。打了勝仗,聖天子龍顏大悅,就封他爲三關總兵。

格這部書就叫《五虎平西》,究竟哪五虎?小學生要交代清楚明白。老大就是狄青,號稱鎮山虎;老二呢是飛山虎劉慶,用開山斧兩把,有席雲帕,能夠騰雲駕霧;老三是爬山虎張忠;老四過山虎李義;老五笑面虎石玉,也是王禪老祖格徒弟,和狄青乃師弟兄相稱。這四個人交狄青,乃生死弟兄,可以說是同甘苦共患難。還有兩個人,哪個?孟良、焦讚的下代,孟定國、焦定貴。這些人交狄青都情同管鮑,義如關張,有手足之情,有刎頸之交,不是一般格人。格皇城裏間可還有哪個交他知己?皇城裏間有一個人,哪個?龍圖閣大學士,包拯包文正黑炭,交狄青合得最知己最要好。

忠良來朝綱之中把官做,滿朝忠臣總是親。

格朝綱有忠臣,究竟可有奸臣啊?無巧不成書,無奸不成朝。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朝總有賊奸臣。

在大宋年間出得一個最大的奸臣,此人姓龐,單名叫龐洪。有多大官職?官封到當朝一品首相,又是西宮國丈。這個人總共有三個女兒,一個把了當今萬歲仁宗皇帝叫龐賽花,還有兩個,一個把了九門提督王天化,最後一個把了兵部尚書孫秀。因爲老奸黨來朝綱之中,無惡不作,無所不爲,上騙君王,下欺良民百姓,一落裏賣官鬻爵,要欺負下層官,所以下層官個個也不要看他。但不過他靠幫大,是西宮國丈,有龐賽花西宮娘娘撐腰,百官可以說是敢怒不敢言。龐洪格天子就想:我三個女兒活潑潑,就該兩個女婿了格。我家女婿九門提督王天化,和狄青在金殿比武,要求上瓦橋關退敵,最後死在狄青的定唐刀下。如果我家女婿能夠到瓦橋關去打仗,我龐洪格兵馬和西夏國兵馬集中起來,就可以拿刀槍殺上金殿,

拿仁宗皇帝喪殘生,萬歲輪到我當身。

很可惜我家女婿不曾打得過狄青,倒被狄青殺啦得格,狄青狄青啊,弄了我家女兒守寡,我老夫交你有一天二地、三江四海不共戴天之仇,我只要想一個辦法,

拿你狗賊一命喪黃泉,好幫我家女婿把冤伸。

但不過呢,只有一個包黑炭,遇事能明察秋毫,秉公而斷。我三番五次,要想算計狄青,總是包黑炭看出破綻來,不得下手。黑賊,你格黑賊,你就要一落裏死在皇城裏間不出去咧,你只要死走了,我就有辦法算計狄青格。

我們不提奸黨施毒計,再提萬歲坐龍廷。

聖天子仁宗皇帝格天子端坐八寶金殿 ,接到一道本章,哪裏來格呢?陝西省延安府,發生嚴重旱荒,老百姓五穀歉收,寫起本章進京,要求萬歲派欽差大人去發賑救災。萬歲左思右想:老百姓肚子喫不飽,大家要作吵;如果喫不飽 ,國家不得太平就不得了。格這個事情叫哪個去咧,三百文官、二百武官、九卿四相、八大朝臣、穿宮太監、六部官員,孤家我都不放心他們去。爲底高不放心?因爲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假使哪個剋扣了救災銀子犯法,頭就要挨殺,總是孤家的耳目大臣,都不希望哪個挨殺頭。罷了罷了,只有龍圖閣大學士包卿,包卿交我孤家最知己最要好,他最赤膽忠心,

孤家肩上擔子千斤重,他總幫我挑啦八百斤。

我做皇帝做萬歲,只要挑二百斤,只有叫包愛卿去發賑救濟。手腳不慢,拿包大人召到金殿之上,“包愛卿,陝西省延安府發生嚴重旱荒,孤家左思右想,只有你赤膽忠心,能夠擔此重任,孤家賜你銀子四十萬兩,火速火速,不能耽擱,前往陝西省延安府發賑救災去吧。”包公不肯耽擱,家去交李氏夫人一講,隨手撥出銀子。

急急忙忙就動身,走出京都帝皇城。

衆位啊,不提包公救災出皇城,正中龐洪機會八九分。“黑炭黑炭,沿格死出去了嘎,不一落裏蹲家啊。安童啊,幫到我的小婿兵部尚書孫秀朝房,拿我家小婿孫秀去接得來。”安童不肯耽擱,奉了太師之令,去拿兵部尚書孫秀叫得來格。格女婿聽見丈人叫麼,趕緊就到了格,“岳父啊,你望我有底高事情啊?”“小婿啊,你家連襟挨狄青殺啦得格,你可想報仇啊?”“岳父啊,怎得不想報仇,就是沒得機會。”“機會來了格,包黑炭肇死走了格,往常遇到底高事情,他總秉公而斷格,我們無法下手。肇這黑炭死出去了格,我們有機可乘。”“岳父啊,你有底高妙計了呢?”“小婿,你家連襟王天化,爲底高交狄青金殿比武,就是爲西夏國打到我們中原瓦橋關,雖然說,瓦橋關已被狄青打下來,西夏官兵退走了,但不過他們國家不曾有降書順表寫把我們中原。沒得降書順表寫出來,證明西夏國不一定服帖我們中原,不如我明朝到金殿上去保本,叫萬歲派狄青上西夏國去。”“啊呀,岳父啊,敵兵總退走了幾年嘍,堂塊西夏國也是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你說還叫萬歲派狄青去做底高咯?”“冤家,你不懂啊,西夏國有鎮國之寶,五代皇帝手裏所傳,歷史達二百八十五年左右,叫珍珠烈火旗,價值連城,不如叫狄青去拿這個旗取家來。你說說看,五代皇帝手裏傳了格,怎肯幹容易就把他咯,要發生一場血戰。肇狄青上西夏國去,寡不敵衆,只好死在西夏國。取不到珍珠旗,家鄉份總沒得,叫他死在異鄉之地。

只要把這狗賊喪殘生,就做了伸冤報仇人。”

“岳父啊,格這個狄青是三關總兵,三關不可一日無主啊。”“你格冤家怎幹卵嘎?狄青不來槓做總兵,你是兵部尚書,我可以擔保你去代理狄青做總兵,就說等狄青家來拿總兵還讓把他;他如果死在西夏國,你就是三關總兵。到格個辰光,你曉得格呢,小婿啊,可以私通外國,拿刀槍殺上金殿,拿你家連襟仁宗皇帝殺啦得,我岳父就做了當今萬歲,就可以南面稱孤。小婿啊,

等我做了萬歲人一個哇,開國元勳你當身。”

孫秀一聽,起老鉢頭能大格勁,“好格,好格。岳父啊,你明朝到金殿上去啊。”到第二天早起,文武百官都來朝駕。鳳閣龍廷九重霄,仁宗皇帝上早朝。萬歲皇開金口,帝露銀牙:“各位老貴公,各位老愛卿,有本早奏,無本速速捲簾退朝。”老奸黨龐洪趕忙來到前間:“萬歲,微臣有本不敢不奏,無本不敢亂奏。”“啊呀,龐愛卿,有何本章速速奏上,孤家我洗耳恭聽。”“萬歲啊,也是我微臣憂國之心太重,西夏國侵犯我大邦中原到瓦橋關,雖然狄青拿西夏國打敗了,西夏國官兵雖然退走了,但是,西夏國不曾有降書順表寫把我中原。沒有降書順表寫出來,證明不服貼我大邦中原,應該派能人前往西夏國去出征。”“岳父啊,倒不是說你咧,西夏國官兵總走了格,又向我中原進貢格,何必再去煩這個神,你不是去掊草尋蛇啊?”“萬歲,微臣才間我就說得格,我憂國之心太重。”“岳父啊,格你說去打這個仗,讓西夏國寫降書順表,叫哪個去啊?”“萬歲啊,如果西夏國真正服貼我中原格,他們國家有五代皇帝手裏所傳,歷史達二百八十五年左右格鎮國之寶珍珠烈火旗,要叫獻出來。如果不肯獻這個旗格,證明還不肯服帖我中原。”“龐愛卿啊,這個旗不容易取啊。你說叫哪個去取?要說年紀大格,現在兩膀沒有千斤哨力;要說一般小將沒有打仗的經驗,去也只好白白送死。”“萬歲,微臣擔保一人,這個人定能替你萬歲擔憂,取來珍珠烈火旗。”“愛卿,你擔保哪個?”“萬歲啊,

我不保張三其別個,單保狄青一個人。”

“愛卿啊,旁人可以去,但不過狄青不能去,因爲三關乃險要之地,不可以一日無主。如果他去出征取珍珠烈火旗,假使外國一旦興兵造反,反到我大邦中原,兵臨城下,無人退敵,格也得了了。”“萬歲啊,微臣早已幫你想好了格,有你個御連襟兵部尚書孫秀,可以權且到三關代理,等到狄皇親家來呢,拿這個總兵位置,讓把狄青就是得呢。”

萬歲聞聽這一聲,心中思量八九分。

萬歲左思右想:龐愛卿說得也有道理,如果西夏國不服貼我們中原,肯定不肯拿旗獻出來,如果服貼就肯拿旗獻出來格,“好,龐愛卿,你說得有理,孤家一面依你。我不如來寫起聖旨一道來,叫狄青上西夏去取珍珠烈火旗。”

孫秀聞聽這一聲,心中思量二三分。

狄青狄青啊,這次上西夏國去,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只要等你這狗賊喪殘生,我就算幫我格連襟把冤伸。

狄青那一天來到中軍帳,拍動驚虎膽,打起聚將鼓,放起震威炮,漲起齊隊號,“大小三軍,各個聽令,本帥奉皇上旨意,帶兵十萬,前往西夏國出征打仗,取珍珠烈火旗,喊到哪個哪個去,點到哪個哪個到。

如有三字兩不肯,違反軍紀罪不輕。

本帥帶兵,營房聽清,馬要山東龍駒馬,兵要山西羽林軍,老者不過三十六,少者不低十八春。”

殘兵敗將總不要,個個是拿龍捉虎人。

一點先鋒官。先鋒官哪個咧?他橫望豎望,橫望豎望,“衆位官兵,本帥開始點兵,只因爲上西夏國去,要一個相當熟悉路途格人,好作嚮導先鋒官,你們哪一位官兵熟悉格,自告奮勇,現在就說我熟悉格。”旁人總說,我們不曾上西夏國去過,一點總不認得路。有個老朋友歡喜站高頭,就是歡喜出風頭格。哪個呢?莽夫焦定貴。這個人格心,實事求是說,人也好殺得格,就是做事情有點莽撞。他心上就想:上西夏國去,狄哥哥是元帥,我做一個先鋒官多好哇,就是我一回總不曾去過,我不認得路,我有辦法格呢,路來嘴邊,只要逢人問,倒愁不認得上西夏國去哩。釘了槓可保有三五分鐘,總沒得哪說認得上西夏國。焦定貴跑到前間,“狄元帥,小將我焦定貴,認得西夏國路途格。”狄青朝他一望,“焦賢弟,你交我是手足之情,刎頸之交,你能夠認得西夏國路途麼再好沒得,本帥就點你爲嚮導先鋒官,賜你三千官兵,逢山開道,遇水造橋,前面開路,不得有誤。”“是。”焦定貴起大頭子勁,帶三千官兵走了格。再點起中軍官來,再點解糧官孟定國,再旗牌官、督帥官,官官相應,兵聽號令,馬聽鑼聲。馬房趕緊發馬,一點山東龍駒馬,二點山西胭脂桃花馬,四白蹄,雪蓋蹄真正稀奇;刀房趕緊發刀,有長刀手、短刀手、金爪玉斧手,大刀配小刀,還有繡鸞鋼刀;旗房趕緊發旗,有一龍旗、二鳳旗、三虎四豹旗、五星六角旗、七面威武旗、八卦陰陽旗、九面回合旗、十面埋伏旗。紅旗紅似火,黑旗烏似雲。

黃旗飄到九霄雲,斗大帥字在中心。

盔房趕緊發出盔衣盔甲,有金盔金甲、銀盔銀甲、銅盔銅甲、鐵盔鐵甲、錫盔錫甲,夾七夾八,夾得黑漆抹塌,前間護心鏡,萬炮總轟不進。只聽見槓練兵場上,

戰鼓咚咚如雷響,點起十萬馬和兵。

肇會用槍格槍一根,會用刀格刀一口,十萬大兵動身嘍。格後間一班官兵歡喜了,多時不曾打仗,手人也癢殺得了,這會子到西夏國去,我們一定要幫助狄元帥,拿珍珠烈火旗取了打轉,金殿上纔好封我們官職。

不提一班官兵多開心,再提狄青一個人。

狄青心上就想:雖然我爲五虎上將,名揚中外,但不過山外有山,天外還有天了,假使說敗在西夏國,取不到珍珠烈火旗,屍首也不得迴轉,只好死在異邦之地。

越想越思越難過,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格雖然他心上難過,官兵歡喜格。

元帥去出征,小兵小將後間跟。

兵要聽號令,馬要聽鑼聲。

元帥去掛帥,小將小兵後間帶。

喝叫齊動手,各帶滾龍牌。

刀槍手跨上馬,信嘴說大話:

番賊如果見我面,殺他人頭滾西瓜。

馬叉手跨上馬,信嘴把口誇:

如果番賊見了面,浪頭浪面一馬叉。

黃旗高高叉到天,沙灰飄飄一縷煙。

十萬大兵動身走,好像北海浪頭顛。

槍如南山初出筍,兵如北海浪千層。

十萬大兵就動身,號炮連天怕壞人。

官兵在路行走,不覺倒有兩三天格光景,騰騰空一陣狂風。拿狄青的帥旗,

旗杆吹做兩半段,帥旗破成九串鈴。

狄青一看,命總嚇斷,“幹大格旗杆總吹斷啦得,拿我旗總吹破啦得,乃不祥之兆,就怕我這會子去取旗,是凶多吉少,性命總難保了格。”格旁人不曉得麼,狄青自己心上有數格。衆位啊,

不提狄青人一個,再提先鋒官一個人。

單講焦定貴,帶三千官兵開道格,纔上來中原地方他認得格,到了中原和外國毗連搭界以開格地方不認得,他實際上不認得格西夏國格,不曾去過哇,“啊呀,肇對哪裏跑咧,我不認得路了格。”格個堂子是底高堂子呢?就叫火車崗。我們坐過火車格人就曉得格,格鐵軌有支路格,有支軌,它一條總路分兩條支路啊,像照鐵軌格腔調一樣格。他不曉得對左跑,還是對右跑,心上就想,假使跑錯了就不得了哇,十萬大兵總跟我而行,格我怎得過身?我蹲堂等,只要等到哪個走堂跑,我只要一問他,上西夏國走哪條路麼,我就認得格呢。翻腔啊,等上小半天,騰騰空前間來了一位老者,年紀總有七八十歲開外,滿頭白髮,面如古月,五綹長鬚飄灑到胸前,手裏端一個豆腐盆子,肚裏有幾塊豆腐來下,走前間來了呱。焦定貴胯下高頭大馬,身背鑌鐵大棍,快馬加鞭,四蹄跑起來一溜煙,一下子衝到這老頭子面前,拿馬繮繩一帶,高喊一聲:“籲”。格麼你好好問他啊,不。焦定貴眼睛一暴,鬍子一翹,“老狗頭啊,我問問你看,堂塊兩條路,上西夏國是走哪一條路嘎?說得清清爽爽麼,我今朝饒你一條狗命,如有半點含糊,我拿你老棺材骷髏頭敲拋啦得。”格老頭子一嚇,命總沒得,手裏豆腐盆子“叭嗒”,倒打碎啦得格,朝這個焦定貴一看,焦定貴是殺氣騰騰格腔調。老頭子心上就想:我七八十歲了哇,不曾看見哪個問路這種腔調問相啊,情喪還要拿我老狗頭也打拋啦得磨啦得嘎,今朝把你嚇得要死,我就來弄慫你一下子,“將軍啊,我老頭兒本身是當地人,堂塊格路途我相當熟悉呱,這堂子就叫火車崗,你可看得出啊,兩條路向兩間格,上西夏國你奔右方向走,要右轉彎纔對咧,走過間不對哇,格你要跑錯啦得呱。”“老狗頭啊,你不要騙我哇,你騙了我哇,等我拿路跑錯啦得,我打轉來,你不得過身呱。”“我不騙你,決不騙你。”“我問問你看,走堂到西夏國有多遠路程啊?”“將軍,我告訴你,走堂塊大概過拉六七十里到孩兒崗,孩兒崗過去,大概是一百二十多里到棋盤嶺,棋盤嶺過去大概一百五十多里到麒麟鋪,再大概有百十里格腔調,就到西夏國頭一道城池,叫安平關。”“老狗頭啊,你百十里幾十裏,究竟突估多少裏數,倒籠統刮子告訴我聽聽看。”“格突估有三四百里格腔調麼。”“當真?”“當真,一點總不哄你。”老頭子打趟子走了格,焦定貴歡喜了,這個老棺材把我一嚇啊,總告訴我了格,多少裏多少堂子,多少裏數到底高堂子,該應我格先鋒官做得成啊。

越想越思越歡樂,心中歡樂八九分。

衆位,才間我們說這個老頭子是當地人,不過也有書高頭說格,這個老頭子不是旁人,乃是當方土地,就是格個堂子格土地菩薩迪真,拿焦定貴路指點錯了。爲底高迪真指點錯了?因爲狄青是上界武曲星宿臨凡,他交單鄲國八寶公主麼,說有千里姻緣啊,萬里姻緣,所以故意拿路弄錯了,等狄青上槓去好招贅郡馬,成其這一段美滿姻緣事情,所以土地菩薩前來指點格。格狄青來後間,總跟嚮導先鋒官走,不曉得格路錯啦得呱,本來對左跑纔對格,現在向了右了。我們單講前間三千官兵跟了焦定貴跑,

在路行走數日整,安平關到面前呈。

安平關乃是單鄲國的頭道城池。總兵是哪個?姓禿名叫天龍,本事也算不醜格,來槓執掌安平關。焦定貴離關三里就吩咐安營紮寨。安平關探子一探,趕緊就報,報於禿總兵知道,說:“大邦中原有狄青帶大兵十萬,前往我安平關來了。”

禿天龍總兵聞聽這一聲,心中惱怒八九分。

“你大邦中原仁宗皇帝得了哇,你以大欺小,你可得了?我們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你興無名之師,侵犯我無罪小國。

今朝等我來動手,不肯饒恕你當身。”

隨手放炮三聲,只聽見“通—通—通”,點足三千精兵,擺一字長蛇陣,從關內衝出,要和焦定貴分個高低上下。格焦定貴先鋒官他也有探子探,趕緊就報,報於焦定貴先鋒官知道,“啓稟先鋒官,單鄲國安平關上,現在有能人帶了三千官兵,要來踹啦我們營盤,請你先鋒官定奪。”焦定貴一聽,“番賊,番烏龜,趁我們長途到此啊,個個官兵精疲力盡,要想交我分個高低上下。”隨手不肯耽擱,擐上高頭大馬,背起鑌鐵大棍。

急急忙忙就動身,哪肯耽擱片時辰。

來到戰場之上,和禿天龍互相通過名姓。焦定貴就說格:“你格番賊番烏龜,趁我們長途到此,個個精疲力盡,要想踹啦我營盤,今朝通過名姓,我方可交你交戰,老子我焦定貴的鑌鐵大棍之下,不死無名之鬼啊。”“焦定貴焦定貴狗賊,我們向你大邦中原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你們仁宗皇帝好無道理,興無名之師,侵犯我們無罪小國。我乃安平關總兵禿天龍是也,今朝你好好拿官兵退走,我們有話好說。如若不聽,

等我禿天龍今朝來動手,你千個殘生活不成 。”

“禿天龍你格番賊番烏龜,你也交我打了,你撒泡尿來地落照照你底高腔調?你這番賊臉上黑摩呵,鬍子就像亂柴窠,看看年紀倒有六十多,

如若交我來交戰,活格少來死格多。”

禿天龍把他一罵,怒從胸來:“啊呀,中原蠻子,拿命來。”

話不投機就動手,生死搏鬥比輸贏。

焦定貴像底高人?像照唐朝格程咬金差不多,他就上來三斧頭厲害無比,纔上來本事人也好殺得格,只要超過二十回合過後啊,就不一定弄得過人家格。兩個人剛好大戰了二十回合,總有四十照面格腔調。禿天龍只有交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曉得不對,就對後退,馬頭一撥就溜。焦定貴一看,“番烏龜,你格番烏龜,打不過就想溜啊,你對哪裏逃,還不拿命來?”隨手喫虧,跟他馬後間就追,追到了馬頭靠近了禿天龍馬尾子格堂子,焦定貴用鑌鐵大棍,舉到頭頂向上,對準禿天龍格後得腦一記,“叭!”焦定貴鑌鐵大棍多重?一百八十六斤,再加一記敲上去,格一記不輕,少說點有四百多斤。肇望望禿天龍底高腔調?

馬高頭栽倒地埃塵,活跳鮮魚喪殘生。

焦定貴趕緊走馬高頭跳下來,腰裏“煞啦”,拿短刀對外間一拔,手起刀落,只聽“咔嚓”一聲響亮啊,

白刀進,紅刀出,雙龍擺尾,

咔嚓響,頭落地,猛虎翻身。

他把鑌鐵大棍背在身上,左手拎頭,右手拿刀,舉到頭頂向上,“官兵們,安平關主將,已被我身喪其命,我們大家趕緊搶關,哪先登到城頭,記大功一件。”

三千官兵聞聽到這一聲,急急忙忙就動身。

後間探子報,趕緊報於狄青知道。狄青說:“不得了了哇,這個冤家,不奉軍令,私自開兵,就犯了大罪,情喪又去奪關斬將。”

不提狄青心上難過,單講焦定貴搶上了安平關的城頭。安平關因爲主將陣亡,官兵嚇得四散逃跑,是潰不成軍。狄青一到關上,槓塊一報,焦定貴知道,兵馬大元帥已到,趕緊親自出來迎接狄青。狄青一到安平關,第一件大事,先出榜安民。焦定貴來到前間,“狄元帥,我來到堂西夏國一道城池,就奪關斬將,你要幫我記大功一件。”狄青眼睛一暴,手指頭戳到焦定貴鼻子,“焦定貴焦定貴,你得了哇,你不奉軍令,私自開戰,叫你鳴金收兵,你裝聾作啞聽不見,你身犯軍法,該當何罪,刀斧手聽令。”“有。”“拿焦定貴拖到關外,身喪其命,決不容情。”

焦定貴聞聽這一聲,三魂嚇得少二魂。

“元帥啊,你不要殺我啊,我有話說格。”“說嘎,你有底高話說?”“元帥,你不能怪我,我到堂塊營盤也不曾扎得下來,格番烏龜要踹我格營盤,你說營盤挨踹啦得,不失了官兵士氣啊,所以我也沒得辦法格。”“格既然沒得辦法,本帥到此,鳴金收兵,你爲底高不退下陣來?”“元帥,倒不是我小將說你咧,你格肚囊怎幹小格,我要取勝你鳴金收兵,你說我可肯啊?”“焦定貴焦定貴,正因爲你目中無人,藐視我本帥,你又不聽軍令,定斬不饒。”

焦定貴聞聽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元帥啊,你殺拉我倒也不關事咯,你賴我格功勞是真情。”飛山虎劉慶、爬山虎張忠、過山虎李義、笑面虎石玉,肇總來幫說好話了,“元帥,堂纔打頭一仗,殺啦自己官兵,要把西夏國人嗤笑,不如就能呢,饒他一條性命,等焦定貴好立功贖罪。”“好,既然大家幫你求情,就饒你一條狗命,等你帶罪立功。”焦定貴心上難過了,幹大格功勞,就把他賴啦得,總算還好,保到一條性命,沒得功勞就算嘍,只要頭來頸項裏就好嘍,再叫我打仗,我纔不大高興去咧。嘴上來槓說,心上想想確實不開心。

我們單講到安平關格些殘兵敗將,個個豁虎跳,跑了不曉多哨,就像跑報哇。

急急忙忙就動身,哪肯耽擱去逃生。

逃到哪裏?溜到單鄲國的第二道城池,叫正平關。正平關主將哪個呢?禿天龍家格嫡親弟弟叫禿天虎。禿天虎有多好格本事?來單鄲國可以說不講是頭等麼,也是二等大將,力大無窮,手裏一口板門刀不輕,少說點有二百九十多斤,是力大無窮。格天子正好交夫人——多花女子來下喫酒開心。這個多花女子是底高人?乃是單鄲國兵部尚書脫倫家格女兒,也有皮毛功夫,格殘兵敗將趕緊來到二總兵身邊,個個雙膝俱跪,雙目流淚,“總兵大人啊,

人家總說禍事有天能大,只比天大小二分。”

“官兵,你們不是來安平關嘎?眼淚珠拋爲底高?何事驚慌?慢慢講來。”“總兵大人啊,大邦中原仁宗皇帝派狄青帶十萬大兵,

先鋒官焦定貴拿大總兵喪殘生,可比黃連苦三分。

大人啊,我家總兵死了委該苦,你要幫他把冤伸。”

禿天虎一聽,如同萬丈高樓失足,猶如大海崩舟,“啊呀,氣死我也。”隨手拿酒盅對臺子當中一推,拿戰袍對手裏一背,“夫人,我少陪你了,待我幫我家兄長報了仇,再來和你開懷痛飲,我乃去了。”隨手點足五千官兵,跨上高頭大馬,手拿板門大刀,

擐上銀鬃馬就動身,要做伸冤報仇人。

在路催趲來得快,安平關不遠面前呈。

一到到關外,你不要當外國人啊,蠻講義氣格,他指名點姓要焦定貴出戰。爲底高?冤有頭,債有主,他要找焦定貴幫他家哥哥報仇。隨手槓一報,狄青元帥知道。狄青拿焦定貴喚到關內,“焦定貴,現在外間自稱是禿天龍的胞弟,叫禿天虎,你打死了他家哥哥,他要爲他家兄長報仇,指名點姓要你去,你可敢去啊?”“啊呀,元帥,西夏國總是草包貨色,有底高本事啊,不是我焦定貴說擺方子大話啊,

今朝等我來動手,這個番賊命難存。”

“既然如此,本帥賜你三千官兵,令箭一支,速上戰場會會禿天虎去吧。”“是。”焦定貴領了令箭,帶了官兵走了格。當真狄青放心哩?吩咐飛山虎劉慶,幫他觀敵掠陣。因爲劉慶有席雲帕,萬一焦定貴打不過禿天虎,劉慶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單講到焦定貴來到戰場,“你可就叫禿天虎,禿天龍是你家哥哥?”“不錯。南蠻,你是什麼人?”“格你總不曉得?你家哥哥格種爛本事也來交我打,不曾背得起我來刮,就把我戰敗了,頭倒把我打拋啦得格,我就叫焦定貴呢。”禿天虎一聽,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焦定貴,焦定貴,你殺死了我的胞兄,我交你有一天二地三江四海,不共戴天之仇,你對哪裏跑,還不拿命來?”嘴裏說話,隨即動手。焦定貴哪是他格對手,只打了五個回合,十個照面,焦定貴不是禿天虎格對手,打不過他了格,拿馬頭一撥就溜,溜麼你不要說狠話焉。“禿天虎啊,我今朝不交你打了哇,我看看麼你家就弟兄兩個,你家哥哥被我打殺得格,我假使再拿你打殺得麼,要絕拉你家娘啊老子下代,老子走了,少陪你了。”

禿天虎聞聽這一聲,可要氣死又還魂。

禿天虎跟後間追了,飛山虎劉慶望好了格,望見焦定貴敗下陣來。隨手劉慶手拿開山大斧,來到前邊,“焦賢弟,不必擔心害怕,二哥哥來了,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焦定貴聽到這一聲,心中歡樂八九分。

“哥哥,這廝就留把你嘍,我少陪嘍,我走嘍。”喫得敗仗,溜走了格。劉慶交禿天虎打多少時,足足打了有五十回合,一百照面,兩人不分勝敗。劉慶漸漸也招架不住了呱。探信官趕緊報,報於元帥狄青知道,狄青令張忠來到戰場,幫助劉慶打仗。“劉哥哥,我張忠來了,你不必擔心害怕。”劉慶已經是氣喘吁吁,遍體生津,看見張忠來了格,趕緊馬頭一撥,敗下陣來,溜家來格。張忠來到前間,作孽格,交禿天虎交戰不曾有三十回合,禿天虎來一個走馬擒將,背住他格腰帶一背,“替我過來,”倒被禿天虎背到他馬高頭去格,手腳不慢,就拿張忠對地落一摜。

喝叫一聲來動手,繩子捆了緊騰騰。

李義望見張哥哥被捉嘎心如刀絞,也領了令箭,來到戰場,交禿天虎交戰,只有十個回合,二十個照面,同樣如此,也被禿天虎走馬擒將過來,也對地落一摜,顫總不得顫,弄繩子也拿他捆起來格。石玉一想:不得了了格,張哥哥、李哥哥被捉,我不能坐視不理啊。問狄青討了令箭,隨手來到戰場,手拿三尖兩刃刀。笑面虎石玉,年紀雖小哇,他格花頭經不小,“禿天虎啊,我們大邦中原是一個大國,你們西夏國嘎因爲侵犯我大邦中原,不曾有降書順表寫把我們,我們大邦中原才發官兵到你們西夏國來格咧,如果你們國家拿珍珠烈火旗獻出來,我們就不交你們打,何必蹲堂損兵折將?”“石南蠻石南蠻,你胡言亂語底高東西啊?底高西夏國?”“你堂不就是西夏國?”“呸,我們堂乃單鄲國,哪裏是底高西夏國嘎。”“啊,禿天虎,你堂是西夏國,就是西夏國,你爲底高說是單鄲國嘎?”“石南蠻石南蠻,你們不認得路啊,你不要蹲堂瞎說嘎,你們要上哪去咯?”“我們要上西夏國去取珍珠烈火旗。”“啊呀呀,石南蠻石南蠻啊,你們路跑錯啦得呱,你們來火車崗,一條路分出兩條支路,你們不曾對左拐彎,而是對右面拐彎,上我單鄲國來了格。”

石玉聽到這一聲,心中思量八九分。

笑面虎石玉回到關上就報,報於狄青知道。第二天禿天虎討戰,狄青親自渾身披掛,頭戴血結鴛鴦大帽哇,身帶金刀鬼臉,還有穿雲箭三支,胯下偃月龍駒寶馬,手拿定唐金刀,點起精兵,放炮三響,來到戰場之上。狄青交禿天虎來馬高頭互相通過名姓。禿天虎說:“你就是狄青了呢?”“正是本帥。”“狄青狄青啊,你也有底高能力當元帥哩,先鋒官總不會點啊,不認得路格人也點他爲先鋒官啊,你不如迴轉家中種田去吧。”

狄青聞聽這一聲,臉總紅到耳後根。

“禿將軍,你說你堂是單鄲國,你有底高證據?”“怎沒證據?你來火車崗拿路跑錯啦得格,一條總路分兩條支路。”狄青說:“對呱,有這個堂子呱。禿將軍啊,我錯點了嚮導官,現在我打你招呼。”“南蠻,你打我底高招呼?”“你大行方便,等我本帥拿官兵帶走,前往西夏國去取得珍珠烈火旗,班師回朝,得勝打轉奏於萬歲知曉,對令兄之死,墓頂蔭封,對貴國的損失免貢三年,不知你意下如何?”“呸,狄青狄青,你說得輕巧,我家哥哥死啦得就拉倒了格,

今朝等我來動手,要幫我家哥哥把冤伸。

狄青看刀。”嘴說這話,一刀砍過來格。兩人大戰了一百回合,有二百照面都不分勝敗。殺做底高腔調?

殺得百鳥都停翅,殺得雞犬不開聲。

一個上秤稱八兩,一個上秤稱半斤。

強中遇到強中手,作家人遇到作家人?

有狄青,朝山殺,山崩地裂,

禿天虎,朝海殺,海起灰塵。

狄元帥,朝前殺,懷中抱子,

禿天虎,朝後殺,背馱蘇秦。

一個朝左殺,黃鷹掠翅,一個朝右殺,猛虎翻身。

翻腔,殺得一整天都不分勝敗,雙方鳴金收兵。到了喫夜飯,狄青就拿焦定貴叫得來格,“焦定貴焦定貴,你說這個堂子,究竟是底高堂子?”“元帥,你打一天總不曉得?這個堂子就是西夏國。”“你格狗賊,你到幹咱還糊頭亂說是西夏國格,本帥今朝交他打了一天嘍,他說得很有道理,我們是來火車崗把路跑錯啦得格,你還賴了。啊,今朝我不殺你格狗賊,不解我心頭之恨,刀斧手,”“在。”“拿焦定貴拖到關外,砍頭示衆。”“是。”

焦定貴聞聽這一聲,元帥喊了不絕聲。

“元帥喂,你不要殺我喂,我有話要說格。”“說嘎,你有底高話說啊?”“阿咿嘎,元帥,你千萬不要殺我哇。”“不要殺你啊,我問問你看,你究竟果曾上西夏國去過哇。”“我去過了格,我去過好幾趟格。”“格你爲底高拿路跑錯啦得?”“阿咿嘎,元帥,我大了不曾去喂,我小辰光格辰光,我家媽媽拿我抱了手裏格,倒常上西夏國去格,大了我倒不記得了格。”“你格狗賊,帶兵打仗,你也好糊頭亂說格,不認得就是不認得嘎,弄我本帥上你大當,你可曉得,我帶兵侵犯了無罪小國,破壞兩國和好,

等到將來回朝轉,千個殘生活不成。

刀斧手。”“有。”“定斬不饒。”“是。”拿焦定貴又對外拖。焦定貴又放聲叫了哇:“元帥哥哥喂,你不要殺我喂,我有話要說格。”“說嘎,還有底高話說?”“元帥哥哥,你不要殺我哇,要殺你拿你自己先殺啦得。”“狗頭,爲底高先殺我本帥?”“元帥,你身爲三軍之首,我說我認得西夏國,你怎不曾問問我,可當真認得,打仗不是開玩笑,我一說認得西夏國,你就說焦賢弟,你認得頂好,本帥就點你爲嚮導、先鋒官,格我假使說得相相格麼,你也就點我先鋒官啊,所以呢,你要先拿自己殺啦得,你先有罪,我纔有罪格咧。”狄青把他一說,氣了七昏八倒,“今朝就要殺你格狗頭,你要糊頭亂說格。”喫虧,又對外背,他又放死聲叫,“不要殺我喂,元帥哥哥喂,我還有話說格。”“說嘎。”“元帥哥哥,我焦定貴拿路跑錯啦得要挨殺,十萬大兵當中哪裏沒得旁人認得,認得格人怎不曾做聲格,怎也跟我拿路跑錯啦得格。格我跑錯拉路要挨殺,哪裏旁人跑錯了路就不要挨殺;如果我跑錯啦得要殺,格凡是跑錯拉路格人大家總要挨殺,十萬個人大家全部總要殺啦得。”

狄青聞聽這一聲,果要氣死又還魂。

大家總來幫說好話了:“元帥,就饒他一條性命麼,現在正是用人之際,等他戴罪立功。”肇總算饒了焦定貴一條性命,狄青心如刀絞哇,張忠、李義被捉,不知生死。石玉就說格:“元帥,發躁也沒得用,看下式樣來兩位哥哥不曾死,如果死啦得格句話,他們格首級掛在城頭,不曾看見頭掛出來,可保也不曾死咧。”狄青就對劉慶說呱:“劉賢弟啊,今朝本帥坐夜,不如來寫起一封書信來,旁人不能去送這個書信,因爲你有席雲帕,假使禿天虎要殺你,你好溜格,旁人去溜不掉,你拿這封書信送到他槓去,作興他就準我們拿官兵撤走格。”肇狄青連夜寫起一封書信來。劉慶乘席雲帕,送到禿天虎身邊。禿天虎對中原人並不壞呀,因爲焦定貴殺他家哥哥,所以他對焦定貴不客氣。格張忠李義來槓可有罪受啊?也沒得罪受,一天三頓,肚子也喫得飽,也不來槓受罪,像照幹咱所說叫軟禁來槓塊。劉慶一拿書信送到槓,禿天虎拆開一看,高頭寫格底高?“大邦中原平西主帥狄青,書拜單鄲國正平關總兵禿天虎名下,中原單鄲向來和好,只因征剿西夏在火車崗走錯了路,是本帥錯點了先鋒官,殺了令兄,奪關斬將,乃本帥之錯。今天有書信一封,送到你禿將軍臺前,請你大行方便,讓我狄青拿官兵退出,前往西夏國,取得珍珠烈火旗,班師回朝,得勝打轉,奏於我國仁宗天子知曉,對令兄之死墓頂蔭封,貴國的損失,免貢三年,書信投達,速回佳音,平西主帥狄青。”禿天虎拿這書信一看,底高話總不曾說,拿信反過來,高頭寫了幾句話來上:“哥哥復活,兩國相和;哥哥不活,永動干戈。”劉慶帶家來格,狄青拿這書信反過來,

拿這四句話看完成,心中思量八九分。

狄青心中想:禿天虎不肯歇格,就要交我打了。不要問他,明朝他不來討戰,我就拉倒,真正要打麼也沒得辦法。現在是進退兩難,又不得走哇。到第二天才有滴點天亮,禿天虎又來討戰。狄青就說:“衆位賢弟,硬打我們打不過他,只有來想辦法,不如來一個車輪戰,才能取勝,有我狄青親自去交他交戰,等把力氣損耗七八,再等你飛山虎劉慶劉賢弟上去,劉賢弟打不過了格,再有石賢弟上去,石賢弟打不過,再有我上去,我們輪流交他交戰,弄他沒得歇落休息喫飯格時間。”

一班英雄聞聽到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那一天來到戰場,狄青就說格:“禿天虎禿天虎,你不知好歹,我有書信投達,你還要交我交戰,今天你對哪裏跑哇。”

話不投機就動手,戰場上面比輸贏。

打多少時?殺了一百五十回合,三百照面,殺得難解難分。劉慶趕緊來到前間,就拿狄青調下來格。劉慶大概殺得五十回合,一百照面格腔調,笑面虎石玉又拿他調下來格。石玉打了不曾有多少時,漸漸不是他格對手。狄青看看式勢不對,趕緊又去拿石玉調下來。這幾個人交他輪頭換落打,打多少時?確實禿天虎本事也好,眼睛一鞭,一筆殺了三天,

殺得三天三夜整,雙方勝敗總不分。

也就是說,禿天虎三天三夜,湯水點子總不曾嚐到,眼睛總不曾閉一滴點,總不曾睏覺,有幹好格本事。手裏還有刀了,二百八九十斤重了,就舞了不歇格,舞三天三夜了。說人是鐵,飯是鋼,沒得喫,餓了當真就發慌。格人不喫飯麼沒得精力格,打到最後兩膀脫拉千斤哨力嘎。正好輪到笑面虎石玉交他來槓打哇,笑面虎石玉手起刀落,“咔嚓”一響,

禿天虎從馬高頭滾到地埃塵,魂靈上了枉死城。

焦定貴拍巴掌笑了:“元帥喂,肇好了,肇這狗賊挨殺啦得格。肇好了,肇好了,他挨殺啦得,他現在死啦得格。”“你曉他死了哪手裏呱?死了你這狗賊手裏呱?”“我又不曾殺他,是才間石哥哥拿他殺啦得格,我幾咱殺他嘎?”“你不拿路帶錯啦得,我們上堂來做底高哇?啊——”

焦定貴聞聽這一聲,默默無語不做聲。

“怎不嘆氣了格?”隨手狄青吩咐,官兵趕緊趕往正平關去。哪曉得禿天虎格殘兵敗將走前間一報哇,多花女子就是禿天虎家格夫人知道,多花女子——

聽見禿天虎喪殘生,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官人啊,你一命嗚呼喪殘生,叫我奴家靠何人。

官人啊,你慢慢走來慢慢跑哇,我們夫妻同過奈河橋。”

她肇不肯耽擱,點了三千女兵,拿鋼刀一口,來到前間安平關外。過咱正好狄青要上正平關去出榜安民。探信官一報,狄青知道,說禿天虎家女格多花女子已到。狄青就說格:“石玉,現在禿天虎雖然挨殺啦得,張忠李義也救得來格,人家死拉丈夫,心上確實不好過,你年紀最小哇,你去好好勸她迴轉,留她一條殘生性命去吧。”

笑面虎石玉聞聽這一聲,急急忙忙就動身。

石玉來馬高頭交多花女子互相通過名姓,說:“多花女子啊,千怪我萬怪我,都怪我石玉一個人,也怪我家先鋒官走錯了路,我們也出於無奈哇,你好好迴轉,我饒你一條性命。”“石南蠻石南蠻,你殺死了我家丈夫,我今天哪肯容情於你。”嘴說這話,弄繡鸞刀砍得來格。石玉不忍心交她殺格,將人心比自己,她正來火性頭上,連讓她幾招了,不曾交她打哇。多花女子就是要殺石玉,爲丈夫報仇。石玉一想:不是魚死,就是網破,我不殺她,我自己性命難保哇。格石玉是王禪老祖的門徒,本事好了,多花女子哪是他格對手啊?隨手趁兩馬錯蹬之際,說時遲,那時快,石玉手起刀落“咔嚓”,多花女子——

手一舞來腳一蹬,活跳鮮魚喪殘生。

槓跟來格女兵,看見主將陣亡,四散逃跑哇。狄青有慈悲之心,買三口棺木,拿禿天龍、禿天虎、多花女子都收屍入殮。心上想:罷也罷也,我不如到正平關去出榜安民。一到正平關,安民榜一出啊,格些殘兵敗將麼不蹲槓就溜。溜到哪裏?溜到單鄲國第三道城池,叫吉林關,關上主將厲害無比,姓烏名叫麻海,乃是單鄲國頭等大將。

總說禿天虎本事好,烏麻海還要勝三分。

烏麻海格天子就說格:“官兵,中原狄青已經奪了安平關、正平關,要想奪我吉林關,勢比登天還難,我們要做好準備工作,要和狄青分個高低上下。”

我們單講狄青可真去交他打哇?狄青來正平關,眼睛一鞭,大概有三四天,心上就想,肇沒得哪個來交我們打仗,就證明單鄲國沒有能人了格,我們就好撤退嘍,拿官兵就好退走。哪曉格天子狄青要拿官兵撤走,探信官就報,報於狄青知道,有吉林關總兵帶一萬官兵來了格。格烏麻海來做底高?他等上幾天,狄青又不對他吉林關上打哇,他當狄青不敢咧,想想我是單鄲國的頭等大將,也不曉得中原究竟這個五虎上將有多好格本事,所以他當狄青要溜走麼,就主動打得來格,主動來外間討戰。探信官報於狄青,狄青一想: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啊,沒得幹好的本領,他也不敢主動來討戰,派哪個去?派飛山虎劉慶:“你有席雲帕,去試試烏麻海究竟有多大的能耐,有多好的本領?”

劉慶聞聽這一聲,帶了兵器就動身。

來到戰場之上,互相通過名姓,大戰了三十回合,六十個照面。劉慶不是烏麻海格對手哇,隨手拿席雲帕摸出來,一陣風,“呼”,上了天空,坐馬溜總不曾來得及,乘席雲帕溜啦得格。家去告訴狄青,狄青心上就想:烏麻海本事還比禿天虎好了,本帥明朝親臨戰場,要試試他究竟有多大的能耐。第二天來到戰場翻腔,交他殺得一整天,不分勝敗。到夜裏,狄青說:“衆位兄弟,這個人硬打打不過他,我們來智取。”說怎呢智取?“李義啊,你換好便裝,跟我本帥出去察看地形。”格天子乾乾啞子亮月,不大明亮,元帥狄青交過山虎李義,穿便衣扮做老百姓,

兩人就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大概跑出去十來裏格腔調,有一座小山,叫黃石巖山。狄青來到山上轉上幾趟,晃上幾晃,“李賢弟啊,不如拿烏麻海的性命,就葬送來堂黃石巖山上麼。”連夜迴轉到關內,拿劉慶喚到身邊:“劉賢弟,本帥賜你令箭一支,現在我有重要任務,要交把你。”“底高任務啊?”“本帥現在帶五百名弓箭手,就上黃石巖山上去埋伏。明朝早起,你帶我本帥的令箭,到烏麻海槓去討戰,拿烏麻海要騙到黃石巖山腳底落去,到格辰光,五百個弓箭齊射,叫他亂箭穿身而亡。”劉慶一想:就這個事情啊。狄青連夜拿五百個弓箭手總帶走了呱,就埋伏來這黃石巖山高頭。第二天早起纔有點天亮,烏麻海來討戰:“狄青,狄青狗賊,我曉得格,今朝做縮頭烏龜,你不敢出來了,如果今朝你有膽量出來,撈到了我的手,你鬼門關就來面前呈。”劉慶催動坐騎,手拿開山大斧,來到烏麻海身邊:“番賊番賊,可是等你多活得一夜,你活得不耐煩了嘎?殺雞焉用宰牛刀,有我劉慶來就足夠了,喫我開山大斧啊。”嘴說這話,開山大斧砍得來。不過劉慶記得狄青隔夜說格話,他要拿烏麻海引到黃石巖山腳底落去了,只准敗不準勝,況且他也不可能取勝。打了兩個回合,只有四個照面啊,“番賊,今天我少陪你了,我們用過午飯再戰吧。”“南蠻,你對哪裏逃,還不拿命來。”喫虧,跟劉慶後間就追,乾乾正中了劉慶的機會。溜到哪裏?劉慶溜到黃石巖山腳底落,烏麻海也追到了山腳底落格,劉慶把席雲帕拿出來,馬也不要了,手腳又哨,對席雲帕高頭一跳,一陣風,“呼”,上了天空走了格。烏麻海拿頭一顎,眼睛一白:“啊咿喂,南蠻翻腔,你怎上天啊?”狄青來山上間,交五百個人望好了格。狄青一聲令下,五百個弓箭手弓箭齊射,只聽見山上對山下“嚓嚓”。烏麻海有多好格本事,兩把開山大斧,就擋這五百個人射箭。射多少時間?兩個多時辰,像照幹咱說四個多鐘頭,他總不曾中到一支箭。狄青一看說:“啊咿嘎,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確實這個烏麻海本事了當不得,五百個人射他一個人,射到幹咱,他一支箭總不曾中得到哇。罷了罷了,不如我來拿玄帝菩薩賜把我格穿雲箭拿出來,結果他的性命。”狄青隨手拿穿雲箭拿出來,弓上弦,不肯耽擱,拈弓搭箭喊聲“嗖——”。要講狄青格箭法,是百發百中。格天子奇怪咧,箭不曾射到烏麻海要害堂子啊。爲底高不曾射到?因爲他這個人來槓顫了不歇,來槓擋箭,弄開山大斧,身子一偏,推板滴點,不曾中到要害。這一次穿雲箭射了哪裏?射了烏麻海的戰袍高頭,拿他夾肘裏戰袍穿通了,拿夾肘裏一塊皮擦啦得。格騰騰空箭走槓一擦麼,戰袍也通了格,夾肘裏皮也射塌得格,一痛,烏麻海拿夾肘就一夾。就來這一瞬之間,多說點兩秒鐘的時間,烏麻海身上連中一百四十三支箭。烏麻海也曉得不好了格,心中就想:我今朝身上中幹多支箭,我是沒得命了格。走腰裏“煞啦”,拿刀拖出來,刀柄朝底,刀尖頭朝上,對準自己格肚子,對皇城方向拜上三拜:“狼主千歲,微臣烏麻海,不是南蠻對手,也照應不到你千歲了。”狠狠心腸,就抓住刀柄對肚子高頭一戳。狄青來山上聽見山下一聲怪叫,“啊!”五百個人跑到山下一望,箭還戳得身上,人麼死了來格山腳底落格。狄青拿五百個弓箭手帶到了正平關,隨手吩咐官兵上吉林關去出榜安民。吉林關格些殘兵敗將,

急急忙忙就動身,哪肯耽擱去逃生?

格些殘兵敗將溜到哪裏?單鄲國第四道城池石亭關。石亭關總兵姓巴名叫三乃,只有一般的本事,聽見殘兵敗將一報,心上發躁。隨手城頭高頭弓箭、巨石、滾木、灰瓶總準備好了。可是狄青不來交他打哇,他要上西夏國去,不是來侵犯單鄲國格。但不過石亭關總兵巴三乃倒寫起告急文書,送到狼主千歲銀鑾殿。狼主千歲拿格告急文書——

上上下下看完成,掇開龍心火一盆。

“仁宗皇,仁宗皇,你好無道理,我們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你爲底高要興無名之師,侵犯我們無罪小國嘎?你們哪一位卿家,替我擔憂,提兵調將,前往石亭關,趕緊去幫我退敵。”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官不做聲。文武百官——

個個跪了銀鑾殿,總像個泥塑木雕人。

有兵部尚書脫倫,就是禿天虎家格丈人,脫多花家老子,他爲了幫女兒女婿報仇,趕忙走前幾步,執笏當胸:“奏我主千歲千歲千千歲,現在狄青兵臨城下,石亭關現在有火燒眉毛之急,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微臣庸才,雖然不能上陣退敵,但不過可以保舉一人,定能替你千歲擔憂,爲我單鄲國出力。”“脫愛卿,你身爲兵部尚書,究竟你保哪一個,去幫我孤家退敵?”“千歲哇,

我不保張三其別個,我保公主一個人。”

狼主千歲,同緣番後孃娘,養到兩個兒子,養到一個女兒。大兒子五歲,出天花出殺得格,二兒子到了三歲,宮娥綵女帶了到御花園裏散心,把狂風吹走,不知去向,也不曉是死,也不曉是活,就該這一個慣寶寶公主。因爲她養下來,滿月取名字叫雙陽,長了又體面,又叫她賽花。爲底高叫賽花啊?人家說像照花幹好看,沿小拚得喫苦,跟驪山老母習武。下山格辰光,驪山老母又送她八樣寶貝,所以又叫她八寶。雙陽公主、賽花公主、八寶公主實際上是她一個人。小姐是來仙山學法格,再加上有八樣寶貝,她格本事更是了當不得,國家興亡麼她也有責。聽見父母一召,對銀鑾殿上跑起來蠻哨。因爲千歲對她好,拿她當做慣寶寶,手拿起來一帶,就對腿饅頭上一戤。“父王啊,你召我來有底高事咯?”“王女啊,中原狄青名揚天下,侵犯我們單鄲小國,安平關、正平關、吉林關已經失守,已經到了石亭關,巴三乃沒有辦法退敵,高掛了免戰牌 ,告急文書送到父皇銀鑾殿上來了格,有脫愛卿保本,等你去出征。”

公主聞聽這一聲,心中思量八九分。

公主心上就想:啊呀,我機會來了呱,我下山格辰光,師傅驪山老母對我說呱,我生在邊邦小國,終身要許配大邦中原的上將,底高辰光中原和單鄲國打仗,底高辰光就是我奴家聯姻之日格。我家來又不好意思交我家父母講,今朝當真中原倒來交我單鄲國打仗,我不如就到戰場去看一看,我格丈夫郡馬老爺,可來戰場上間。她心上這麼想,嘴上又不曾這麼說:“父王啊,也不是我王女說大話,

隨他中原五虎多厲害,我只要一到就太平。”

“王女啊,戰場上刀槍不長眼睛,山外有山,天外還有天了,你要多加小心了。”“父王啊,吾乃曉得,這一次我到戰場上去,要拿中原五虎生擒活捉,扒他們格心,把你父王搭酒。”狼主千歲一聽,就來老鉢頭大格勁,隨手吩咐點起三千女兵,跟隨公主同行。公主親自出門去打仗,文武百官個個都來送行。

公主騎上馬,威風凜凜往前行。

那一天來到石亭關,石亭關總兵巴三乃親自迎接。接到關內辦羊羔美酒,款待不醜,向她彙報了軍情。拿免戰牌探啦得,公主親自到戰場討戰,自稱自己是單鄲國八寶公主。探信官趕忙就報於狄青知道,狄青拿四虎兄弟召到身邊商議:“弟弟啊,凡是女子上陣打仗,或者是和尚道士,總有暗器傷人和旁門左道,你們哪一位現在幫我到戰場上去,和她分個高低上下,試試她有多大的能耐?”劉慶跑到前間:“元帥,你說女子有暗器傷人,我有席雲帕,我不怕,我去試試她有多好的本事。”狄青賜他令箭一支,帶了開山大斧來到前間,“女妖韶女妖韶,你不懷中抱子足頭蹬夫,你到戰場做底高哇?打仗是男人事情,你今朝可是來送死格?”“南蠻南蠻,我的鋼刀之下不死無名之鬼,通過名姓方可和你交戰。”“啊咿嘎,妖韶哇,才間探信官報哇,說你是單鄲國八寶公主。”“正是,正是,格你不曉得我啊,我是中原五虎當中格老二,我名叫劉慶,綽號叫飛山虎,我對你說格,八寶八寶,我雖然今年也幹大咧,我也不曾娶妻室格,你不如麼不要交我打仗了,跟我上我營盤裏去,我們兩人就成婚匹配結爲夫妻,包你住高堂瓦屋,享大洪大福 ,是朝魚夜肉,

現成帳子現成牀,我就做一個現成新姑郎。”

八寶公主把他一說,是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劉慶,你不要胡言亂語,拿命來。”交劉慶打起來格,打了五個回合,十個照面。公主一想:中原有五虎,這是個老二,我盡顧交他打,力氣總耗盡啦得怎得了,不如用仙法,先拿他捉起來再說。手腳又哨,走寶貝袋子裏拿捆仙索拿出來,對外間起來一撂,劉慶曉得不妙,只聽見頭頂上間,“吭啷啷,哈啦”,身子一偏,推板滴點,不曾溜得掉,

馬高頭栽倒地埃塵,捆仙索捆了緊騰騰。

劉慶挨捉住得格,槓塊探信官就去報。狄青一想:不得了了格。吩咐爬山虎張忠去。哪曉張忠也不是對手,也挨生擒活捉,捆仙索捆住得捉住得格。李義來也不是對手,也挨捉住得格。笑面虎石玉來,不曾到十個回合,也被捆仙索捆住得。五虎兄弟有四虎被捉,狄青就說格:“焦定貴焦定貴,你這狗賊嘎,你惹下了連天大禍了哇,我們明明上西夏哇,你拿我們帶到堂塊來呀。”“元帥,你這個仗麼配早就等我來打格,我對付旁人沒得用,對付黃毛妖韶麼我最有辦法格,他們四個人去不多餘挨捉嘎?不相信你賜我令箭一支,我保證去打勝仗。”“你格狗賊,我不曉得你格脾氣啊,你三錢買個壺,就該一張嘴。好格,我就賜你令箭一支,看你可能夠去打勝仗啊?”焦定貴帶了令箭來到戰場,“啊呀,八寶八寶啊,你近來可好哇,我不交你打哇,我家四個哥哥被你捉住得格,他們徒有虛名啊,哪裏有底高真正本事啊,只有我焦定貴纔有好本事了,我如果一記打了你不輕,少說點一千多斤,拿你打破了相,我肇交你蹲作堆捧了懷裏望望總不像樣啊,不如你不要走,我就交你配成一夥,我們夜裏困總困一頭,你肇身上不愜意總是我幫你出勁揉。”來槓正說得起勁格辰光,也不曾介意,八寶公主拿捆仙索一撂,就拿焦定貴一捆,拿五個人總捉住得格。探信官一報,狄青嚇得魂總要冒,“不得了了呱,總挨捉住得呱,我們過咱弟兄結拜,同生死,共患難。”躁了沒辦法,就眼淚巴嗒,拿孟定國解糧官叫得來:“老孟啊,只怪我倒了大黴,我也曉得這下子出來打仗不吉利,旁的旗風總不曾吹得掉,就拿我帥旗旗杆一吹兩半段,乾乾今朝弄到這個事情,現在總挨捉走了格,我不如拿元帥的帥印就把你麼,你拿官兵統一帶了打轉。”“元帥你上哪去啊?”“我哇,我來交這個八寶公主大戰幾百回合,打得勝頂好,能夠救到四虎兄弟交格狗賊焦定貴,如果敗在她手下格,你拿大兵帶了迴轉京都皇城,千萬不能上西夏國去取旗。弟弟啊,不是我瞧不起你啊,你沒得這個本事去取到珍珠烈火旗啊。”

孟定國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孟定國走狄青手裏接過帥印,拿十萬大兵帶走了格。帶到哪裏?退出了正平關、安平關,到了外間十五里之遙,有個白楊山,就拿十萬大兵屯紮了白楊山蹲槓等,蹲槓聽風聲:狄青是勝格還是敗格。

我們單講到狄青格天子不肯耽擱,渾身披掛,來到戰場,和八寶公主互相通過名姓。公主對他一望,望望狄青底高腔調?是天庭飽滿,地閣方圓,虎背熊腰,鼻直口方,兩耳垂肩,眉清目秀,粉面塗朱,一表人才。望望他臉上如同白粉,小夥子一等,不拉泡好蓋中國十幾個省。說這武官,應該是黑摩羅呵,怎長了幹體面,像照白面書生嘎?我們看過小書格人就總曉得呱,實際上狄青格頭不是他自己真正格頭,他格頭是旁人格。說頭也好是旁人格了?一點不錯,他和這個皇城裏間龍圖閣大學士包拯、包文正格頭兩人對調過格。包公是個文人,臉上像焦炭漆黑,狄青是個武官啊,反而像白面書生。爲底高道理?書高頭寫了清清爽爽,明明朗朗格,文曲星交武曲星,就是包公交狄青來天上格辰光,不曾下凡投人格時候,兩位星宿來南天門相格,相相就興,興到底高腔調?兩人拿頭搬下來蹲槓擐,文曲星拿頭擐把武曲星,武曲星拿頭擐把文曲星,正來槓興了高興開心格辰光,玉皇大帝倒來了格。玉皇大帝一望,兩位星君會興咧,拿頭總搬下來蹲槓撂蹲槓興咧。玉皇大帝也不曾做聲,口中一咳,文曲星武曲星一嚇,乾乾文曲星手裏捧格頭是武曲星格,武曲星手裏捧格頭是文曲星格,哪曉弄錯了嘎,不曾望望果是自己格頭啊,手腳又哨,就對自己頸項裏一套,頭倒弄錯了格。玉主說:“兩位星君了得格,蹲堂拿頭總搬下來興啊,違反天條,

我堂天空裏間不要你們兩位星宿蹲,打發你們到凡間去脫生。”

肇一個就投格包公,一個就是投格狄青。正因爲兩人格頭錯格,所以文人是黑臉,武將是文人的相貌。格狄青究竟可望這個小姐八寶公主?也望格,狄青朝這八寶公主一看,“啊呀,灰堆上也長出靈芝草來哇,不曉得這邊邦小國,有如此美貌的公主啊。”望望她——

面如荷花初開放,八字眉毛在兩旁。

一雙水晶鳳凰眼,滿口銀牙白如霜。

十指尖尖如春筍,小足金蓮三寸長。

又不高,又不矮,真正好看,

又不胖,又不瘦,美貌千金。

勝過那,三國裏,貂蟬女子,

更比那,楊貴妃,還勝三分。

一像嫦娥離月殿,二像西施出珠簾。

三像孟姜女來轉世,四像仙女下凡塵。

八寶公主望狄青,狄青也望八寶公主。

兩個冤家年紀輕,三月裏芥菜總起邪心。

總有愛慕對方格意思啊,

你望我來我望你,有了偷香竊玉心。

一班女兵就說呱:“公主,你不打仗,來槓做底高哇?”八寶公主回過神來,說:“中原蠻子,你們大國侵犯我們小國,驚動我八寶公主出門,今天你還了得?”狄青趕緊打招呼:“八寶公主,我狄青身犯重罪,錯點了先鋒官,你大做好事,大行方便,早點等我拿官兵退走。”“呸,來到我們單鄲國奪關斬將,你倒想走哇,要走可以,問我這口刀,究竟還是同意不同意啊?”話言未了,弄刀就殺過來格。八寶公主可真是要交他打哇?實際上她是試試狄青有多好格本事格。長了幹體面,外才不醜,不曉內才怎呢。外才是小夥子,內纔是他真鋼實貨格本領。我要交他大戰幾百回合,來試試他有多大的能耐。“狄青,今天到我單鄲國來,你奪關斬將,殺拉我無辜的關官,我哪肯容情於你,看刀。”嘴說這話,一刀過來格。狄青身子一偏,推板滴點。“公主,

千怪我來萬怪我,總怪我狄青一個人。

公主,只怪我狄青錯點了先鋒官,今朝纔到能功程。”

“狄青,狄青,錯點先鋒官是你格事情,你難道來怪我呢?”“我不怪你,你做做好事等我拿官兵退走。”“幹容易了?喫我一刀。”嘴說這話,“呼”,一刀又過來格。狄青一想:不拿這妖韶打敗了,我救不到四虎兄弟和焦定貴。肇拿出渾身本領就交公主交戰,大戰了二百回合,四百照面。這兩個人打做底高腔調?

狄青越打越有勁,公主打了有精神。

兩人殺得是難解難分。狄青一想:八寶公主確實有真鋼實貨本領,我不如用寶貝取勝。隨手走寶貝袋子裏,拿玄帝菩薩賜把他格三支穿雲箭拿出來,對準八寶公主,拈弓搭箭,喊聲“嗖!”公主不慌不忙,拿左手抓刀,右手一伸,兩個手指丫一夾,“啪”,箭把她夾得手裏格;第二支穿雲箭又射得來,公主不慌不忙,看它箭到自己身邊,嘴拿起來一張,箭把她咬了嘴裏格;第三支穿雲箭又射得來,公主又把手伸出來,“啪,”格一支箭也把她夾手指丫裏格。“狄青,你可還有底高寶貝?有寶貝你趕緊拿出來啊。”狄青臉總紅到耳後,隨手拿金刀鬼臉假面具拿出來,手腳又哨,對頭上一套,蹲槓念“南無無量壽佛,南無無量壽佛,南無無量壽佛。”這個東西沒得用啊,要到西夏才起作用咧,來東遼單鄲國,屁用總沒得。蹲槓嘴裏倒唸了不歇嘎,公主手拿起來一招哇,金刀鬼臉假面具就對公主手裏一拋,“狄青,你可還有底高寶貝拿出來呀?”

狄青聞聽這一聲,臉總紅到耳後根。

鄉下人有句土話,叫兔子不急不咬人。到這個辰光,狄青也不問三七二十一了呱,拿出真鋼實貨本領來,來槓交公主娘娘又打了一百回合,二百照面。公主心上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心中想不能再交他打了,再打狄青要傷元氣了。趕緊就拿捆仙索對上間一撂,哪曉狄青不曾溜得掉哇,

馬高頭栽倒地埃塵,捆仙索捆了緊騰騰。

肇拿狄青捉住得了格。格天子就送到四虎兄弟交焦定貴身邊去了格,關在一起。焦定貴看見狄青一到,拍巴巴掌笑:“狄大哥,肇好了哇,肇妥了呱。我們總來了格呢,就少你一個人啊,我們人總心焦殺得格。肇總關堂,再好格,再好格。”

狄青聞聽這一聲,罵聲你格狗賊嚼舌根。

“狗賊,都害了你焦定貴人一個,今朝纔到能功程。”

曾歇歇辰光,好酒好菜總端得來格。”焦定貴又起大勁:“元帥哥哥啊,你不曾來,我們喫格總是粗茶淡飯,弄點不好格菜,喫得心上不好過。你一來,白米飯端來格,好酒好菜也拿來格,大魚大肉也端得來格,肇又不要打仗,又不要擔心受氣,一天三頓,喫得底高事情總不要問。肇挨捉得堂麼,這纔是真正享福格,我看不要家去拉倒了。”

狄青聞聽這一聲,可要氣死又還魂。

眼睛一鞭,歇了十天,公主拿三千女兵集中起來,返回紫霞城,來到銀鑾殿,交過旨意,“父王啊,中原五虎連同焦定貴六個人,已經打入囚車,被我帶進了紫霞城,現在就來銀鑾殿外面,聽從父王發落。但不過,父王啊,你千萬不能殺這些人,要勸他們投降於你父王,幫你扶王定國,爲我們單鄲國出力。”公主爲底高叫不要殺他們啊?因爲要殺就是六個人,恐怕拿狄青殺啦得嘎,所以她叫不要殺。“王女啊,你打仗辛苦了,到後宮休息去吧。”

公主聽見這一聲,急急忙忙就動身。

因爲兩位王子總沒得格,就該這一個慣寶寶公主啊,狼主千歲就聽了她格話,拿囚車打開。因爲狄青是頭子,拿他帶到銀鑾殿,狼主千歲就說格:“狄青狄青,你現在乃階下之囚,你還有什麼話好講啊?”“狼主狼主,我生是大邦中原人,死是大邦中原鬼,今朝既然到如此地步,隨你剮,隨你殺,悉聽尊便啊。”“狄青啊,我不殺你啊,我聽我家王女說呱,你們本事好了,我拿你們留在我單鄲國,爲我孤家出力,封你們高官厚祿,不知你們意下如何?”“千歲,此言錯了,我是中原人,應該在中原爲我家萬歲出力,我怎好蹲邊邦小國保你狼主啊,恕我萬萬不能。”這個兵部尚書脫倫,一心要幫女兒女婿報仇了,趕緊來到前間,執笏當胸:“千歲千歲,有狄青六人不肯投降,要他們何用,不如拿他們解到西郊野外,

拿這六個南蠻喪殘生,決不要饒恕他當身。”

狼主千歲一想:既然不肯爲我孤家賣命麼,我要他們何用?“脫愛卿,既然如此,孤家我賜你聖旨一道,封你爲監斬官,拿六位南蠻解到西郊野外,身喪其命去吧。”

兵部尚書聞聽這一聲,正中機會八九分。

格拿囚車解走要殺這六個人,公主來後宮又點總不曉得格,要到西郊野外了,焦定貴來囚車肚裏罵了:“番婆娘,番妖韶喂,老子我們總要挨殺格,究竟你可曉得格,你拿我們殺啦得麼,我們就做了鬼總也不饒恕你番婆娘。”狄青就說格:“焦定貴,焦定貴,你死到臨頭,你來槓罵底高人啊?”“元帥哥哥啊,我殺不到格妖韶骷髏頭,我哪裏罵她兩聲總不要罵啊。我臨死之前,我就要罵她一下子。”“好格,你出勁罵,看罵罵可多長到一塊肉來哪裏?”話言未了,到了西郊野外。囚車劈開,六個人總挨拖出來格。

六位英雄綁了將軍柱,曉得可有命殘生?

格西郊野外底高腔調?只聽見槓“咚咚咚,嗵嗵嗵,

殺人鼓敲了咚咚咚響,落魂炮放了不絕聲。

監斬官,執文簿,威風凜凜,

劊子手,拖鋼刀,只等時辰。

響到第三聲追魂炮,劊子手赤膊皮條,手拿雪亮鋼刀來到前間:“南蠻南蠻,只因爲你們不肯爲狼主千歲出力,要你們何用?看刀。”就來這種生死危急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六位英雄——

等等險要喪殘生,王禪老祖早知聞。

王禪老祖來雲夢仙山水簾洞,掐指一算,曉得一半,有驪山老母格徒弟八寶,拿我家兩個徒弟,還有三虎及焦定貴六個人捉得去格,綁在西郊野外要殺他們,我不找八寶,我去找驪山老母算賬。

仙風陣陣就動身,崑崙山到面前呈。

仙家來是一陣風,去是影無蹤。雲頭一滾,能走幾省。蘆花一顛,能走幾千。仙風一散,就對崑崙山一站,“聖母聖母,我找你算賬來了。”驪山老母一望是王禪老祖,“老祖老祖,今朝爲底高發幹大格火啊?”“您教格好徒弟啊,你家八寶拿中原五虎和焦定貴總捉得去格。五虎當中有我兩個得意門徒,狄青和石玉在內,現在正要挨殺頭,因爲八寶是你家徒弟,所以我要找你算賬。”“老祖啊,你不要發火哇,你不曉得格,你家徒弟不死哇,我也早已算到了格,你家徒弟狄青交我家徒弟八寶,五百年之前就伴喫仙桃子,結下了姻緣海能深,他們是一對好夫妻,你說怎會得挨殺啦得嘎?”“現在等等險要殺格,怎得不會得挨殺?”“我馬上去救他們性命咧。”“好格,聖母啊,假使我家徒弟有個三長兩短,格不要怪我不客氣。”“老祖,你膽放寬心,迴轉仙山去吧。”驪山老母——

騰雲駕霧就動身,單鄲國到面前呈。

到了單鄲國底高辰光?正是劊子手把刀舉到頭頂對下要殺格辰光。要殺先殺哪個?肯定是殺六個人格頭子狄青。就來這種萬分危急的緊要關頭,驪山老母來半空之中,一聲高喊:“刀下留人。”劊子手一嚇,直頭了不得,刀就嚇得對地落一忒,一望,“你這位道姑,你才間一喊,我命總嚇啦得格,恨不得鬼毛病總嚇發起來格。”“劊子手,你不要害怕,你要問我,我是黎山聖母,乃是八寶公主的師傅。這六個中原人,你暫且不要殺,你們趕緊幫我報,到銀鑾殿報於你家狼主千歲知道,就說我驪山老母已到。”槓塊有些官兵趕緊就對銀鑾殿上報,說驪山老母已到。驪山老母來文武百官當中是德高望重。聽見說是她來了嘎,狼主千歲趕緊就說格:“聖母,今朝到堂有底高事情啊?”“千歲啊,狄青六個人萬萬殺不得嘎。你不曉得嘎,你家八寶公主我格徒弟,交這個狄青有萬里姻緣。千歲啊,

如果等到狄青喪殘生,八寶終身靠何人?

趕緊出赦文拿他們六個人赦下來,勸他們蹲你堂單鄲國,爲你單鄲國出力,勸狄青交公主結爲夫妻。”“聖母,格既然天有天意 ,是你來指點迷津,我總聽你格話。”驪山老母一陣仙風,又來到後宮,“徒弟啊,你幹咱身在後宮,可曉得狄青六個人要挨殺嘎?”“師傅啊,我一點總不曉得。”“徒弟啊,不是我來了及時,狄青六個人總沒得命了呱。”“師傅啊,格怎得了咧?”“你趕緊要交狄青拜堂成親,結爲百年之好。師傅不是對你說過啊,你生在邊邦小國,終身要許配把大邦中原上將,你爲底高不聽師傅話啊?”“師傅啊,我聽你話格,叫我家爹爹不要殺,不曉得他怎又拿他們拖出去殺嘎。”師傅走了,一陣仙風,上了天空,影跡無蹤,不曾看見她向西向東,走了格。公主親自來到銀鑾殿:“父王啊,才間師傅指點,說我交狄青有萬里姻緣咧。”“王女,才間聖母來堂銀鑾殿格,父王已經出赦文,狄青馬上到銀鑾殿上來嘍,你趕緊迴轉後宮去吧。”拿狄青帶到銀鑾殿,狼主千歲就說:“狄青狄青,驪山老母來指點迷津,說你交我家八寶有宿世姻緣,你就蹲我單鄲國招贅郡馬,拜堂成親,你意下如何哇?”“狼主啊,我生是中原人,死是中原鬼,我狄青現在已經身犯重罪,我死也死到大邦中原去,我決不能蹲你單鄲國招贅郡馬,你曉得我點錯先鋒官已身犯重罪,身爲領兵主帥臨陣招親,更是罪加一等,我是一個罪人,我蹲你堂做底高咯?你不如大行方便,等我回轉大邦中原去吧。”“狄青狄青,你不曾想想,我又沒有王兒,就該這一個王女,你如果蹲堂招贅郡馬,將來我孤王駕崩,萬里江山就總是你呱。你曉得你身犯了重罪,你家去也是要挨殺頭,格你何必家去送死啊,不好蹲堂招贅郡馬啊,何樂而不爲啊?”

狄青聞聽這一聲,默默無語不做聲。

大概總有五分鐘格腔調,狼主千歲又問他:“狄青,究竟你答應不答應,同意不同意啊?”“狼主千歲,恕我狄青不能答應。”脫倫就說格:“這個狗賊,有福不享,叫他招贅郡馬不肯。千歲,還拿他殺得拉倒。”文武羣臣幫說好話:“千歲,現在他一時不肯蹲堂招贅郡馬格,不如另想辦法,慢慢勸他回心轉意。”有宰相婁英婁太師就說格:“千歲,不如拿狄青六個人交把我,等我慢慢來勸狄青,蹲我單鄲國招贅郡馬啊。”

狼主千歲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哪曉拿他們帶到朝房之中,婁太師天天勸,總不上他算。焦定貴心上發躁了,這個人可保呆格,將來有狼主千歲,做他總不肯,這個人家怎就瞎得眼睛要招他做底高,不好招我哇,我焦定貴倒肯蹲堂塊格,不要說一個公主,哪怕頭二十個把我,我也要哇。多少時?大概有半個月格腔調,婁太師格天子上殿走了格。焦定貴就說格:“各位哥哥,我有一個辦法,現在能夠溜得出去,不曉這個辦法你們果同意?”狄青說:“你格狗賊,你格狗賊,犬兒嘴裏也吐得出像牙來,就害了你格狗賊,我們今朝纔到這個腔調格,你有底高辦法溜得走啊,蠢貨。”“我不說格,我開到口就罵我沒用頭,總罵我蠢貨,我肇死氣總不嘆嘍。”關了槓雖然有喫有穿有住,心上不好過哇。劉慶、張忠就說呱:“焦弟弟,狄大哥幹咱來火性頭上,你不要計較他,你有底高好辦法,只要我們大家能夠逃得出去,你說得有理,我們大家依你。你究竟有底高辦法?”“你們說說看,我們總是格男子漢大丈夫,把個女格捉住得,不比鬼也多兩個耳朵。我這辦法好了,既能夠溜得走,而且又能夠雪拉被捉格恥辱。”“有底高辦法?”“狼主不是叫狄大哥哥招郡馬招來他家啊?”“對格。”“我看招他家好格。”狄青他望望說:“你格狗賊,你又蹲堂胡頭亂說格,我曾說,你說不到好話格,我是領兵元帥,你說果好蹲堂招郡馬?”“狄大哥,你等我拿話說到底焉。你蹲堂招了郡馬,肇天天交公主日裏同桌,夜裏同宿。你肇交她夫妻道理,你就好交公主講,有安平關、正平關、吉林關無人鎮守,拿我們幾個人再弄到槓去鎮守三關。劉哥哥有席雲帕,暗中傳遞書信,你不要蹲堂時間長,只要有一個月就好哇,我們約好了一個月,三十天滿足,就全部總溜啦得。我們人既溜走了,而且公主又把你困到一個月。我們挨她捉住得麼,你去困她一個月,我們抵抵就拉倒,就不坍臺嘍。”

狄青聽見這一聲,可要氣死又還魂。

“你格狗賊,你格狗賊,公主乃金枝玉葉之體,怎吊團推估估困她一個月,就跑啦得啊?

三三兩兩傳出去,要壞了公主好名聲。”

劉慶、張忠、李義、石玉就說格:“狄大哥,現在看來也只有這一個辦法,只要你肯救,我們能夠逃走格。你如果不救我們大家性命,你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爲底高說我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萬歲叫你上西夏國格,你現在上單鄲國來了格,這叫對萬歲不忠;你家父親亡故,還有母親在家,你幹咱在萬里之外,不設法迴轉家中孝母,你乃不孝之子;我們是磕頭把兄弟,我們大家要死,只有你能救,但是你見死不救,乃不仁;我們如果總死了你手裏,你是不義。所以叫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將來你就留下千古罵名。”

狄青聞聽到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衆位兄弟啊,等我再想想看。”格天子宰相婁英婁太師來到狄青身邊:“狄青啊,究竟可蹲我堂塊單鄲國,招贅郡馬啊?如果再不肯,我也沒得辦法。”也不曾等狄青開口,槓四虎兄弟交焦定貴就說:“老太師,我家狄大哥哥肯格,他再不走,就蹲堂交公主配成一夥。”

婁太師聞聽這一聲,如同拾到寶和珍。

那一天早朝,婁太師拿這個事情,奏於狼主千歲。狼主千歲是虎顏大悅,

看到黃道並吉日,等他們夫妻兩個配成婚。

格天子一拜堂,就挨送進洞房;眼睛一鞭,倒有三天。公主雖然是外國之人,相當通情達理,是個賢良之女,“郡馬老爺,你交我完婚已有三天,你來我堂單鄲國,可有哪三樁不稱心?可有哪幾樁不合意?”“夫人啊,雖然你貴爲一國公主,拿終身已許配把我了格,我也一心一意蹲你們堂單鄲國格,我所不稱心格,就是我幾位兄弟,來堂一天三頓,喫得底高事情總不問,愧對於狼主千歲,不如把點事情他們做做。”“郡馬老爺,格你既然真心蹲我單鄲國麼,我到狼主千歲,我家父王面前去,

我只要幫他們保一本,料理他們坐衙門。”

“夫人啊,坐底高衙門咯?槓安平關、正平關、吉林關不是無人把守啊,不如弄我格兄弟去鎮守關口,不知你意下如何哇?”“郡馬老爺,說得有理,總歸依你,我去奏於我家父王曉得。”去交狼主千歲一講,狼主千歲說:“格他真心蹲堂麼倒是好格,格就把點事情他們做做。拿張忠封做安平關總兵,李義蹲槓做一個副總兵,劉慶做正平關總兵,焦定貴做副總兵,石玉乃是吉林關總兵。”

話說白楊山上有解糧官孟定國,拿了狄青格帥印來槓等了,聽候消息格。格天子聽見狄青已經招贅郡馬,在單鄲國安身落腳,而且還有其他五個人都來三個關口做了總兵和副總兵。孟定國氣了是三孔生火,七竅冒煙,帶了官兵,來到安平關下討戰。官兵一報,總兵張忠知道,隨手帶領官兵衝出關外,交孟定國去打,實際上是做勢格,打哇打,張忠做勢打不過他,撥馬而逃。孟定國隨手喫虧,跟他後間就追 ,追出去大概五里之遙格堂子,張忠拿馬繮繩一帶,高喊一聲“籲”,只聽“滴嗒”,孟定國來到他身邊:“張忠,張忠,你好無道理,你爲底高要蹲單鄲國做官,支持狄青來單鄲國招贅郡馬?”“孟弟弟,你有所不知,我告訴你聽。”我們講經不必重複,肇叫孟定國就蹲白楊山等,說一個月就好逃跑格,就拿這事情告訴了孟定國。

孟定國聞聽這一聲,心中歡樂八九分。

張忠仍然迴轉到安平關做他格總兵,眼睛一鞭,有了五六天。狄青一想:不得了了呱,我來堂招贅郡馬,現在三關總兵是孫秀,他是老奸黨龐洪格嫡親女婿,我格一舉一動肯定關上有探子要探到。如果一探到,奏於萬歲知道,我身爲三軍主帥,臨陣招親,身犯死罪,家裏要連累到我家母親。格天子劉慶乾乾到御花園,“劉賢弟,我樁樣總放心得下,只有我家媽媽,我家母親來家放心不下。我來堂招親,三關總兵孫秀肯定曉得格,你有席雲帕,來回不要半個禮拜,兩三天就足夠了格,你家去望望看,我家母親可曾有格怎呢,萬歲可曾拿她有底高說法?我來堂招親,究竟孫秀可曉得。”

劉慶聞聽這一聲,騰雲駕霧就動身。

我們可以說這個狄青是料事如神,他跑錯了路,到單鄲國來格一情二節,孫秀打發探子探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寫起本章,送到京都皇城,奏於萬歲曉得。仁宗皇帝一想:不得了了呱,狄青狄青啊,你怎蹲槓招郡馬格呀?錯點先鋒官麼有情可原,你身爲領兵主帥,蹲外間招郡馬犯了死罪,不但你死,還要拿你家滿門抄斬。南清宮狄太后娘娘,就該你這個嫡親內侄嘎,我又是喫南清宮狄太后娘娘格奶水長大了格,我如果拿你家滿門抄斬,我也對不起南清宮狄太后娘娘。我不如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做勢拿你家母親,帶到京都皇城裏來,打進刑部天牢受罪,骨子裏叫南清宮狄太后娘娘配四個家傭,到天牢裏服侍你家母親,掛個名來堂坐牢,實際上來堂享福。劉慶到皇城又不曉得這個底細,只曉得狄青家媽媽挨關了天牢裏去了格,趕緊騰雲駕霧打轉,來到單鄲國御花園,找到了狄青,拿他探聽到格事情,統統告訴狄青。

狄青上上下下聽完成,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狄青喊聲:“親孃啊,

總是我不孝孩子連累了你,今朝纔到能功程。”

“狄大哥,你哭沒得用,要想辦法,拿你格兵刃、馬匹交寶貝總騙到手,一個月三十天一滿,我們就好溜走格。”狄青一聽,也蠻相信。格天子早飯一喫,眼皮一耷,伏得臺上就哭。公主就說呱:“郡馬老爺,你爲點底高?憂心悄悄,眼淚珠拋哇。”“啊咿嘎,你不曉得格,夫人啊我要死了哇。”“不嘎,你臉上紅潑潑,頸項裏肉掇掇,怎得要死嘎?”“你不曉得格,我格幾樣寶貝穿雲箭、金刀鬼臉是玄帝菩薩賜把我格,他說格寶貝在人在,寶貝沒得人就要死啦得格,我這個寶貝多時不來身邊,可保總把你撂啦得格,所以說我肇要死嘍。”“郡馬老爺格,你格東西我拚得替你撩了得嘎?我總收了來格個箱子裏了,我格八樣寶貝也擺了格箱子裏。”“你格寶貝也擺了格箱子裏?”“你不要不信,來來來來,我同把你望,就來格牆邊第二排箱子當中,東頭頭子上第二個箱子裏間。”拿箱子一開,把他一望。狄青說:“我格寶貝就擺了堂塊,拿箱子蓋好了格。”又歇了兩天,“夫人啊,我是個馬上戰將,一落裏蹲這個家裏,我悶悶不樂,總像照不舒適,不如拿我格馬吩咐宮娥綵女牽得來,等我到花園裏去,也好練練武,拿我格兵器、明盔亮甲也把我,等我操練操練武藝,活絡活絡筋骨?”“好格,好格。宮娥綵女啊,郡馬老爺要到御花園,操練武藝,拿他的兵刃馬匹、明盔亮甲,還有他的定唐金刀,統統抬來把他。” 狄青一想:肇拿來把我,她肇肯定不收走嘍。纔打了一套拳腳,走御花園轉了幾圈,人一離鞍,馬一卸甲,公主就吩咐:“宮娥綵女,拿郡馬老爺的明盔亮甲、定唐金刀統統抬走。”狄青一想:不好哇,拿走了呱。到第二天,他還要操練武藝,又拿得來。到第三天,仍然如此,又拿得來。公主把他弄煩起來格,“郡馬老爺,這個東西拿來拿去竟煩神咧,就總丟把你麼,隨你幾時去操練武藝,上御花園裏去跑馬嘎些,我不問你賬。”

狄青聞聽這一聲,正中其謀八九分。

狄青一想:兵刃馬匹到我手嘍,我格明盔亮甲也到了我手嘍,寶貝放哪裏我也曉得了格,離三十天沒多幾天了格,我就好逃走了。可是我不認得路啊,路途不熟悉格,安平關到正平關,正平關到吉林關,吉林關到石亭關我倒熟悉格,還有石亭關對裏到堂塊我不熟悉路途。“夫人啊,我要出去巡山打獵格,等家像照不愜意,我出去散散心咧,我又不認得路,弄嘎兩個官兵陪我去巡山打獵?”“好格,郡馬老爺,隨你要上哪去,你只要開口,總歸不等你現醜。”

狄青聞聽這一聲,帶了官兵就動身。

眼睛一鞭,跑了有小半天,“官兵啊,這前間到了哪裏啊?”“鴛鴦關。”“關上主將哪個?”“姓士叫麻其,士總兵。”“士總兵,趕緊開關,郡馬老爺要出關巡山打獵,你趕緊拿關開開來。”聽見是郡馬老爺麼,趕緊就拿關一開,這個士麻其呢,是個忠厚老誠頭子啊,不曾有防備,等他出得關,

狄青帶了官兵就動身,風火關到面前呈。

“官兵,前間這底高關?”“這個叫風火關。”“主將哪個?”“哈利。”狄青打了半天獵,弄到不少野味家去格,第二天還出來。“官兵啊,你們走我後間,我走前間,昨日跑格路,我倒跑跑看,看我可認得。”肇一腳就跑到風火關,路不曾跑錯了認得了格。“官兵啊,再到外間是底高關?”“啊呀,再便當格,肇就到石亭關,再到吉林關、正平關、安平關,就你們往常打仗格堂子。”狄青一想:風火關出去就到石亭關了,這石亭關向外我總認得格。

我們單講到二十八天格辰光,劉慶來了格。劉慶來到御花園,見到狄青,商議好了,“後朝三十天滿足,我們就來安平關等,一齊出發,到白楊山會合,帶十萬大兵,可以前往西夏國去。”也巧嘍,該應狄青能夠溜走哇。到第二十九天啊,番後孃娘騰騰空害病,公主要去服侍母后。早起要去請安,狄青就做勢身體不好:“夫人,本來我要去請安格,今朝我身體也不大好,你就代替我向母后請個安麼。”“郡馬老爺,格不要緊格。”到三十天早起,她還要去請安,又不來家。實際上格天狄青要溜走嘍,拿兵刃馬匹統統拿出來,明盔亮甲穿身上,拿牆邊上第二排東頭第二個箱子掀開來,拿自己的金刀鬼臉和三支穿雲箭,就擺在身邊。心想,假使夫人一歇家來,要看到我,我弄不過她,不是我真鋼實貨本領打不過她,而是她八樣寶貝厲害無比,不如替她啦得拉倒。狄青手腳又哨,就拿這八樣寶貝,對夫妻兩個困格牀頂板高頭一撂,跑到門口:“綵女啊,我出去巡山打獵格,假使一歇公主家來,問我上哪去格,就說出去巡山打獵去格,叫她不要心焦,我今朝作興到夜才家來了。”“郡馬老爺,格我們曉得格。”上路就不肯耽擱,快馬加一鞭,四蹄跑起來一溜煙,只聽“滴嗒滴嗒”

急急忙忙就動身,鴛鴦關到面前呈。

前幾趟是三個人,今朝他就一個人,“士總兵,今天有我郡馬要出關巡山打獵,你趕緊拿關開開來。”這個老誠頭子聽見說郡馬要出關麼,趕緊就拿關開開來了嘎。狄青不肯耽擱,奔風火關而來。一到到風火關,“哈總兵,本郡馬要出關巡山打獵,你趕緊拿關替我開開來。”哈總兵站在城頭,“郡馬老爺,要出關可以,要兩樁東西才能出關。”“哈總兵,哪兩樁東西?”“一,要有狼主千歲的聖旨;二,公主的令牌,沒得這兩樁東西是不好出關的。”狄青一想害人了,格我哪曉得要這個東西啊,公主家裏格令牌幾籮來槓塊了,我又不曾思量到拿,我也不曉得要這個東西。可當真這個狼主千歲,幹放心狄青來槓招郡馬不走了,實際上他暗裏花下吩咐風火關哈利哈總兵:“就是說,假使郡馬老爺走你堂關上逃走,我要殺得你家雞犬不留,鵝鴨不剩。郡馬要走堂過關可以格,要有我狼主千歲的聖旨和公主的令牌,如果沒有,你千萬千萬不能放他過關。”格狄青一樁總沒得格,“哈總兵啊,你拿關開開來,等我過去,我家裏令牌麼,你曉得格多了,我忘着得不曾帶,你今朝先等我過關,等我巡山打獵,我明朝多帶幾塊令牌把你。”“郡馬老爺,萬萬不能,今日有令牌今日過關,明朝有令牌明朝過關,沒得令牌你不要想過關。”狄青一想:不好哇,一歇等公主趕得來我不得過身哇,我不如弄大帽子來壓他格頭,他就拿關開開來格。狄青假裝發怒,眼睛一爆,鬍子一翹,手指頭直戳:“大膽哈利,你得了哇,這萬里江山將來也是我狄青格咧,你竟敢不聽我格話啊,你趕緊拿關開開來我交你拉倒,如有三字兩不肯,

奏於我家千歲來曉得,滿門抄斬命難存。”

“郡馬老爺,我情願被滿門抄斬,我也決不放你過關,沒得這兩樁東西,你要過關,勢比登天還難。”格哈利不放他過關,他不得走哇。

單講到公主八寶,格天子去張看了母后打轉嘍,跑到門口,宮娥綵女就說呱:“公主啊,郡馬老爺不來家。”“上哪去格?”“他出去巡山打獵格。”“幾個人去格?”“他一個人去格。”“可曾說幾咱家來?”“說得,叫你不要心焦,作興他到晚夜才家來嘍。”“我曉得格。”跑到裏間一看,像照不對勁,好像少拉底高東西,仔細再一望,狄青格明盔亮甲沒得來槓了格,定唐金刀也不見了格,再朝牆邊上一看,命總嚇斷,望見擺寶貝格箱子開了槓。狄青跑了慌忙,忘着得不曾把蓋頭蓋下來。跑到前間望望,不但狄青格寶貝沒得,自己八樣寶貝一樁總看不見了格。隨手趕緊牽出胭脂桃花馬,帶了九鳳朝陽刀。

急急忙忙就動身,追趕狄青一個人。

一頭騎馬追,一頭口中就叫喊:“郡馬老爺格,郡馬老爺格,你慢慢走,你等等我。”

嘴裏說得這一聲,眼淚就掉到地埃塵。

追到風火關,總算也好,爲底高?狄青不曾得走嘍。公主到關前就喊:“哈利,哈總兵,郡馬老爺可曾得出關啊?”“啊呀,公主,你來了格。郡馬老爺就要出關,又沒得手續,既沒得千歲格聖旨,又沒得你格令牌,所以我不曾等他出關,現在不曾得出關咧。”

公主聞聽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郡馬老爺格,你來哪裏啊,我們同牀共枕一月格,格麼看見我來,你躲底高呀?醜媳婦可就不見公婆啊,哨點出來跟我家去。”狄青來哪裏?實際上狄青就在旁邊格樹窠裏,聽見公主說到這個話麼,想想是也是得格,又不得出關,你上哪去咯,趕緊走樹窠裏出來了格,來馬高頭——

彎腰作揖行個禮,公主夫人口內稱。

狄青喊聲:“夫人啊,你做做好事行行方便麼,

今朝等我出關去,我一重恩報你九重恩。

夫人啊,我家母親幹咱來刑部天牢裏間遭磨難,我要去搭救她當身。”

“狄青啊,你乃是一個薄情男子哇。人家總說,一夜夫妻百日恩,百夜夫妻海能深,我交你同牀共枕一月嘎,你竟不辭而別。雖然婆婆在天牢,我做媳婦格也不會得就坐視不理,就不問這個事啊。你跟我回轉,我奏於我家父王,打發能人前往大邦中原,哪怕去坐夜翻監劫獄,也要拿婆婆救到我單鄲國來。”“夫人啊,你格心意我也曉得格,但不過,如果翻監劫獄,拿我家母親弄到堂塊來,格我狄家家不遺臭萬年啊,投靠了你外國嘎,這個事情萬萬不能。你等我回轉到中原去,拿珍珠烈火旗取家來,將功贖罪,天牢可以赦出我家母親。”“郡馬老爺,你說你肇一走,我肇怎弄?哪個不曉得,我們單鄲國已經招了郡馬,是大邦中原五虎上將狄青,你肇一走,你肇又不來,你說叫我肇怎弄相?”

狄青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夫人啊,千怪我來萬怪我,賠禮賠罪我當身。

夫人啊,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我交你完婚一個月格,你拿我放走,等我取了旗,拿母親救出,我還返回到你單鄲國來,交你永遠結爲百年之好哇。”“郡馬老爺,你幹咱倒就能呢說格,你走了,我曉得你回頭可來咯?”正來下談話講格辰光,劉慶嘎些等了心焦了,大家總到槓塊,就狄青不到槓塊。劉慶倒發起火來了格,把席雲帕拿出來,“等我去望望看。”

騰雲駕霧就動身,風火關到面前呈。

因爲他來半空中雲裏,聽見底落有人說話,按落雲頭一望,“啊,格不是我家狄大哥哥啊,我來聽聽他來槓說底高。”可保有十來分鐘聽了格,總是聽到八寶公主不准他走格話。劉慶心上就想,這個女格八寶公主,可保交我家狄大哥哥倒困起滋味來格,不肯等我家哥哥走了呱,今朝不把點顏色她看看,我家狄大哥哥不要想離開這個堂子。手腳又哨,走雲裏對下一跳,乾乾格樹窠裏有一棵熄頭格樹,有碗口乾粗,一丈多長,他跑到前間一板斧,“叭煞”,來到他們兩人身邊。兩人來槓講話了,不曉得劉慶來了嘎,劉慶弄個熄頭格樹,對準八寶公主格肩膀起一記。格一記不輕,少說點七八百斤。肇望望八寶公主底高腔調,

公主栽倒地埃塵,神木不知半毫分。

狄青一看,命總嚇斷:“劉賢弟啊,你打她一棍子做底高呀?”趕緊走馬高頭坍下來,拿八寶公主捧了懷裏:“夫人啊,夫人啊,夫人啊,夫人啊,

你抬起頭來望望我,我是郡馬老爺一個人。”

捶捶拍拍,八寶公主拿眼睛睜開來格:“郡馬老爺我也曉得格,留得住你格人,留不住你格心,我現在就放你出關。但不過呢,你千萬要記好了嘎,西夏國能人多了,有二太子達麻花,號稱天寶將軍,他名叫黑利,來西夏國本事最好;還有執掌紅泥城格扳天將軍,他叫星星羅海。這兩個人都有萬夫不當之勇,你到西夏國取旗,要多加小心。”“夫人啊,我曉得格。”“郡馬老爺,你格寶貝你拿走,我不怪你,我格八樣寶貝,你拿去又不會用,你還把我。”“夫人啊,你格寶貝我不曾拿,擺了我們夜裏困格牀頂頂高頭咧,來格牀頂板上間。”

狄青說到這一聲,果要哭死又還魂。

公主肇親自拿關喊開來,格狄青交八寶公主是依依不捨,兩個人哭得死去活來,狄青再三承諾,等我取得旗救到母親,一定前往你單鄲國來。格天子來到安平關,和張忠、李義、劉慶、石玉、焦定貴到白楊山和孟定國——

帶了十萬大兵就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眼睛一鞭,跑出去大概有十五六天,有一位欽差大人從京都皇城而來,他姓張名端,叫狄青恭候聖旨。狄青聽完聖旨,高頭底高意思?仁宗皇帝就說呱,你趕緊走單鄲國撤退,前往西夏國取旗,取到旗家來好赦出你家母親,好將功贖罪,實際對他是格外開恩格。狄青又趕緊寫起一封書信來,託張端張大人帶把萬歲。信上說,錯點先鋒官,臨陣招親,是出於無奈,纔想此下策,張端張大人看狄太后娘娘格面子,肇幫他拿這封書信也帶家去了。

萬歲拿狄青格書信上上下下看完成,心中歡樂八九分。

狄青是爲了逃跑,纔想出這個辦法來格,既然做得在理,你打仗取得旗迴轉,孤家也不怪你。狄青肇上西夏國取旗去格。

我們單說公主,挨劉慶打到一悶棍,摸摸又疼,摸摸又痛,迴轉到宮門,心上就想:劉慶,劉慶你憑底高打我一棍子。這一棍子不輕,可保有七八百斤,推板滴點人也把你打殺得格,

今朝你打我一悶棍,冤仇結到海能深。

公主吩咐:“宮娥綵女,去拿畫像官叫得來。”就拿這個劉慶多高多矮,多壯多胖,畫起面貌冊來,張掛來單鄲國之內,高頭注寫了清清楚楚,明明朗朗:如果哪個能夠捉到大邦中原飛山虎劉慶,送到本公主身邊格,有兩骨頭換兩金,有兩皮肉換兩銀;如果哪個發覺飛山虎劉慶來哪裏格,到本公主身邊通個風,報個信,賞他千兩雪花銀子。肇拿這面貌冊就張掛了單鄲國之內。格可捉到劉慶啊?他已經上西夏國去取珍珠烈火旗去了格,到哪裏捉到這個劉慶?也正因掛了這個面貌冊,回頭對狄青大有好處,此是後話,我們不必前提。

我們單講狄青五虎上將,帶了十萬大兵,到了火車崗格堂子嘍。狄青就說:“衆位官兵,本帥以前錯點了先鋒官,所以跑錯了堂子,現在要重新來選先鋒官。”焦定貴跑到前間:“狄大哥啊,再要選旁人做底高咯,再不走這條路麼,就走格條路,肇我認得格呢,還等我來做先鋒官。”“狗賊,我還上你格當咧?替我死開間點去。孟賢弟,你忠心耿耿,做事踏實,本帥就點你爲嚮導、先鋒官,焦定貴你擔任解糧官,專門負責糧草,如果誤了糧草,拿你問罪。”

焦定貴聞聽這一聲,可要氣死又還魂。

官兵在路行走,非止一日,格天子來到靠西夏國格堂子。格個堂子有二三百里沙漠地帶,最深格堂子真格有二三尺深。拿幹多糧草戰馬運到槓,恨不得幾個月。西夏國的頭道城池是底高關?名叫七星關。關上主將是哪個?姓景名叫花沙,這個人本事只有一般。格說頭一道城池,爲底高弄本事一般格人蹲槓鎮守啊?因爲隔幹遠格沙漠地帶,一般格人不容易得到格堂子。探信官一報,景花沙魂靈恨不得要冒:“不得了了呱,大邦中原五虎上將名揚四海了,我們西夏國也有五虎大將,大孟洋、小孟洋、薛德禮、贊天王、子牙猜前往大邦中原打仗,被他打死在瓦橋關,屍首總不曾有家來,識時務者爲俊傑嘎,不如我來開關投降算了。”所以狄青去取珍珠烈火旗,頭一關不曾打,直接就進去了。景花沙開關投降格,而且爲他們不醜,辦了羊羔美酒,好酒好菜,好好款待。喫喫酒,狄青就開口:“景總兵,你們堂塊到狼主和平城究竟有多少關口?有哪些人來槓鎮守?你倒說把我聽聽看。”“啊呀,狄元帥,格不瞞你說,堂塊裏間第二道關口叫烏鴉關,關上總兵姓亞,名叫從善;第三道關口叫白鶴關,關上總兵姓蘇名叫而岱;第四道關口叫黃花關,關上總兵叫藍成虎;再到裏間碧霞關,關上總兵名叫黑吞;再就到狼主千歲和平城。”“格這些關上格總兵本事怎呢?”“狄元帥,你膽放寬心,裏間烏鴉關總兵亞從善交我磕頭把兄弟,我已經開關投降,我去也勸他開關投降。”

狄青聽到這一聲,如同拾到寶和珍。

景花沙格天子帶了四個隨從,前往烏鴉關而來。一到烏鴉關,官兵一報,亞從善總兵知道,聽見說乾哥哥來了,親自迎接,他來下做底高?正來下喫酒啊,拿他接到裏間,吩咐添了杯筷,也坐下來喫酒格,喫喫酒,景總兵就說呱:“賢弟啊,我們西夏國現在沒有能人了呱,中原五虎上將厲害無比,如果我們西夏國交中原打仗,是以卵擊石嘎。”“哥哥,你說這話底高意思啊?”“兄弟啊,你不曉得格,狄青帶兵到了我西夏國呱,我已經開關投降了呱,狄青正來我關上。”

亞從善聞聽這一聲,心中惱怒八九分。

“景花沙,景花沙,我怎瞎了眼睛,交你結拜了一個生死弟兄?不曉得你這個人喫裏扒外,貪生怕死,今天我哪肯容情於你。”嘴說這話,走牆高頭“煞啦”,拿他偃月刀拖得來格。格麼乾弟兄道理,景總兵當他說說笑話格咧,哪曉他當真拿刀對他肩頭上一擱,一拖,景花沙格頭滾出來一丈二尺多遠,

一命嗚呼喪殘生,可比黃連苦三分。

景總兵挨殺啦得格,四個隨從也趕緊打趟子家來報,報於狄元帥知道。狄青說:“這狗賊不肯開關投降,哪一位現在帶兵,前往烏鴉關去。”有張忠自告奮勇:“元帥,小將願往。”“張賢弟,你趕緊帶領官兵五千,前往烏鴉關去,要平定烏鴉關。如果他開關投降,交他拉倒,如有三字兩不肯,要踏平他的烏鴉關,要叫他玉石俱焚。”

張忠帶了官兵就動身,哪肯耽擱片時辰。

一到了烏鴉關,槓趕緊對裏一報,報於亞從善知道。亞從善正來火性頭上,拿酒盅對臺子當中一推,拿戰袍對手裏一背,拿出偃月刀來,來到前間點起三千精兵,放炮三響,只聽“嗵嗵嗵”,按一字長蛇陣隊形衝出來格,來馬高頭和張忠互相通過名姓。爬山虎張忠說:“番賊,你格番賊,你像景總兵開關投降,我倒饒你一條性命,驚動我五千個人到堂塊來,今天我一定要交你分個高低上下,拿命來。”

話不投機就動手,生死搏鬥比輸贏,

只大戰三十回合、六十照面。

張忠爬山虎越打越有勁,亞從善打了欠精神。

曾有一歇辰光,亞從善是遍體生津,渾身冒汗,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曉得不對,就對後退。張忠說:“番賊,對哪裏逃,還不拿命來?”哪曉喫虧,跟他後間就追,追到他身邊,“咔嚓”一刀,頭對下一拋,亞從善挨殺啦得格。主將陣亡,官兵嚇得四散奔跑。

只是跑來只是溜,腰巴子彎了像秤鉤。

轉過頭來望一望,殺人格老子在後頭。

不曾溜出去二十步,跌啦十來個大跟頭。

看看不稀奇,爬爬爛跌,跌得渾身是爛泥,溜哪去,溜到第三道城池,到白鶴關去了格。白鶴關主將哪個?蘇而岱。蘇而岱一想,現在亞從善亞總兵被殺,我拿防城器具統統準備好了,拿滾木、黃石抬它城頭上來,等到狄青來攻關啊,我弄灰瓶對下摜,弄滾木巨石對下滾對下撂。

我們單講到七星關交烏鴉關已經得到手了格,狄青吩咐焦定貴:“你帶三千官兵,守住七星關。孟賢弟,你帶三千官兵鎮守烏鴉關,本帥帶所剩官兵前往白鶴關去。”

急急忙忙就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來到關下,狄青吩咐官兵攻關,哪曉得城頭上守城的器具委該多。格灰瓶對下一滾,瓶子一碎,幹灰石滿到八處蓬了一塌糊塗,眼睛總不得睜。格天子一算,官兵死了多少,足足有兩千多個。還有傷格,還有半死爛活格。格個石頭滾下來,灰瓶摜下來,官兵得過身?

有格捱打碎天靈蓋,有個捱打斷脊樑筋。

也有門牙來打落,也有鼻根子捱打斷。

有格發紅,如果不醫就貢膿;也有發紫,如果不醫鞭鞭腳來槓等等險要死。肇個個趕緊就溜。狄青趕緊吩咐鳴金收兵。一想,這下子幹倒黴,死啦幹多格人,這個白鶴關易守難攻,不如我想一個最好的辦法取勝。如果打不進白鶴關,就不得上和平城,就得不到寶貝珍珠烈火旗。

單講到格天子五虎兄弟坐下來就商議,想底高辦法能夠進關?我們最好坐夜,趁西夏兵不防備,番賊不注意格辰光,我們弟兄五個各帶官兵三千,從四面八方可以殺進白鶴關內。肇五個人按東西南北中,各帶官兵三千,趁夜半深更,弄雲梯架起來,攻到城頭。番兵是瞌睡松,也不曉得天東地西咧,頭倒拋啦得格。大概殺了兩個多時辰格腔調,蘇而岱要想逃跑,狄青騎了偃月龍駒寶馬,追到這個狗賊,

拿他一刀來砍死,嗚呼哀哉喪殘生。

人對槓一栽,眼睛一閉,頓時就沒得氣。白鶴關已經挨平定下來,狄青出榜安民。殘兵敗將趕緊就對前間關上溜,溜到黃花關。黃花關主將藍成虎,格天子寫起書信來,打發得力關官,送到白鶴關,把狄青曉得:“狄元帥,我乃是黃花關主將,你口口聲聲說,你來不是交我們打仗格,是取珍珠烈火旗格,你蹲白鶴關上等啦數日,我寫起本章送到和平城,請狼主千歲定奪,如果他要打,我也沒得辦法,如果拿旗獻出來,是再好沒得。”狄青接到書信肇蹲槓等。單講到告急文書送到和平城,狼主千歲拿告急文書,

上上下下看完成,鬍鬚躁了亂紛紛。

拿文武百官統統召到銀鑾殿上:“衆位愛卿,狄青五虎上將帶兵,已到了我西夏國格,奪了三關,斬了數將。現在有黃花關主將告急文書進京,要叫我孤家定奪,究竟獻旗,還是交他交戰?”文武百官個個議論紛紛,也有說獻旗,也有說交他打,但不過說交他打格人不多哇,主張獻旗格人多。狼主千歲就說格:“五代皇帝手裏傳得來格,有二百八十五年左右歷史嘍,來我手裏拿這個東西敗啦得,我不是敗家子,窮萬年啊,就先王陛下來陰司地府總不瞑目嘎。”

千歲來銀鑾殿上轉拉幾個彎,橫也難來豎也難。

二王子達麻花就說格:“啊呀,父王啊,我們弟兄四個哇,死拉三個,現在大哥、三弟、四弟總死啦得格,就我個人,中原五虎究竟有多厲害法子,情喪說名揚中外,我倒有點不服帖。父王,你賜我大兵十萬,我倒要上白鶴關去看看看,究竟這狄青是底高腔調?”“王兒啊,你最好是不要去啊。”“我就要去,一定要去望一望,我一定要交狄青分個高低上下,如果能取勝,旗就可以不要獻出去。”千歲沒得辦法嘎,自己王子要去。二王子達麻花,格天子當真領了大兵十萬動身,哪曉跑到白鶴關槓塊,因爲狄青已經佔領了白鶴關,拿十萬大兵把白鶴關一圍困,

前三層來後三層,前後圍困緊騰騰。

二王子達麻花吩咐手下官兵討戰。探子一報,狄青知道。狄青隨手吩咐飛山虎劉慶,帶了席雲帕和開山大斧,點了一千精兵,大開關門,來到關外,和二王子達麻花交戰。哪曉不是他的對手,曉得不妙,席雲帕一乘“呼”,溜啦得格。

急急忙忙就動身,報於狄青好知聞。

狄青一想:既然飛山虎劉賢弟不能取勝,我應該親臨戰場,去看看這個人究竟可是三頭六臂。狄青渾身披掛,胯下偃月龍駒寶馬,帶了定唐金刀,來到關外,互相通過名姓。這個二王子達麻花,來西夏國是有名的大將。大戰了二百回合,四百照面,二王子達麻花打哇打,只有招架之功,沒得還手之力得格,曉得不是狄青的對手,就想溜。哪曉溜啊溜,他心中就想,等到狄青要追到我格辰光,我把弓箭拿出來,拈弓搭箭喊聲“嗖”,不怕他骷髏頭射不通啊。哪曉得狄青早有防備,箭又不曾射得住他,“狗賊,狗賊,你格番烏龜,你想敗中取勝啊,你對哪裏逃哇?”二王子達麻花又交他打,說一人發潑,萬夫難當,他把渾身本事拿出來交他拼命嘍。狄青殺嘎殺,實際上手也殺軟起來格,也打軟起來格,一想,確實他是西夏國的名將啊,不肯耽擱,把金刀鬼臉隨手拿出來,就是假面具,手腳又哨,對頭上一套,嘴裏念三聲“無量壽佛,無量壽佛,無量壽佛”,格人騰騰空上去六七尺高,狄青本身底高腔調?狄青本身身高一丈二尺,腰闊有八圍,現在倒有一丈八九尺高格腔調。二王子達麻花交他打打打打,看見狄青騰騰空對上一躥,“啊呀”,就來這一瞬之間,狄青拿定唐金刀手起刀落,二王子達麻花頭就對下一拋,

一命嗚呼喪殘生,魂靈上了枉死城。

格主將死啦得格,槓塊還有十萬大兵就溜了。狄青吩咐手下官兵,乘勝前進。喫虧,跟番烏龜後間就追,看見一個殺一個,看見兩個殺一雙,看見三個殺他一抹光,

殺得人頭如瓜滾,血水成河怕殺人。

十萬個人來格,溜到多少人家去格?眼睛一鞭,總不足一千,溜到八百多個人家去格,槓殺得屍首堆積如山。

急急忙忙就動身,做個通風報信人。

溜到和平城,拿這事情告訴狼主千歲。有天寶將軍黑利,乃飛龍公主的丈夫,他號稱叫天寶將軍,和二王子達麻花,親不過嫡,嫡不過姊舅道理。格麼,四個王子肇總死啦得格,番後孃娘哭得死去活來。天寶將軍黑利就說呱:“不要哭嘎,母后啊,人家總說親不過嫡,嫡不過姊舅道理,

我家舅大爺已經喪殘生,我要幫他把冤伸。”

飛龍公主就說呱:“郡馬老爺你不要去哇,你不要以爲本事好,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啊,中原五虎格名氣大了。”“夫人,舅大爺被殺,我怎肯就啦倒,你說說看,我一定要去幫我家舅大爺報仇,取中原五虎的骷髏頭。”狼主千歲一看說:“愛卿啊,格你真正要去麼,不如我賜十萬大兵把你;另外呢我刷起聖旨來,打發紅泥城扳天將軍,他名叫星星羅海,叫他也帶十萬大兵。這樣二十萬大兵在獅子山會師,二十萬大兵前往白鶴關去。人家總說,計毒不過絕糧也,你們圍困白鶴關,叫狄青外間沒有救兵,裏間沒有糧草,拿他可以活活餓死。

只要拿狄青狗賊來餓死,就好幫我家次子把冤伸。”

話言未了,下一道聖旨。星星羅海扳天將軍接到聖旨不肯耽擱,點起十萬精兵趕往獅子山,去和天寶將軍黑利郡馬老爺去會師。格天子二十萬精兵齊集得格,日夜行走不肯耽擱,趕到了白鶴關,二十萬格人就拿這白鶴關圍困起來,

前三層來後三層,水泄不漏半毫分。

格關內格糧草畢竟有限呱,眼睛一鞭,歇了二十來天,已經糧草不多了格。格也有人就說:“槓七星關,還有烏鴉關,格兩個關高頭沒得糧草啊?”衆位,西夏國二十萬大兵來,首先就拿七星關、烏鴉關,奪過去了呱。焦定貴交孟定國沒得辦法,好了兩人溜了哨哇,落到兩個人命殘生,還有六千官兵,一根毛總不曾剩到,全部挨殺啦得格,所以就多到兩個人。這兩個人一想,我們蹲堂做底高咧,槓塊白鶴關四轉水泄總不漏半毫分,幹多格人圍困來槓,我家狄大哥和旁的官兵還有命哩?孟定國就說格:“老焦,這怎弄相咧?”“走啊,家去啊,上京都皇城去,叫萬歲發救兵,趕緊前來解圍,前來救援。”

孟定國聞聽這一聲,兩人急急轉回程。

他們這兩個人再對大邦中原來嘍。我們單講到這兩個人跑到哪裏?三關,孫秀來槓做總兵。趕緊叫:“關官開門。”關官說:“你們做底高嘎?”“啊咿嘎,你狗賊瞎了狗眼啊,我是老焦哇,這是老孟,跟隨我家狄大哥,上西夏國取珍珠烈火旗格,現在我們要趕緊進關,找總兵大人。”關官趕緊一報,報於孫秀知道:“焦定貴、孟定國家來嘎。”“我曉得格,狄青走錯路上單鄲國去格,現在打轉又上西夏國去了格,取珍珠烈火旗格,這兩個人家來不曉做底高格?”趕緊吩咐官兵,大開關門,拿焦定貴、孟定國接到裏間,辦起酒來,爲他們接風洗塵。喫喫酒,孫秀就開口:“二位英雄,你們跟隨狄皇親取珍珠烈火旗格,怎家來格?”“啊咿嘎,你不曉得格,總兵大人啊,我們前往西夏國取旗,所到之處是無不披靡,敵人是望風而逃哇。我們已經攻佔了白鶴關。哪曉西夏國有天寶將軍郡馬老爺黑利和執掌紅泥城格星星羅海扳天將軍,這兩個人帶大兵二十萬,奪走了七星關和烏鴉關,二十萬大兵圍困來白鶴關四轉,現在是兵臨城下。五虎上將及衆位官兵有火燒眉毛之急,我們要趕上京都皇城,去叫萬歲發救兵,前往白鶴關解圍。”孫秀一聽心想:狄青,狄青,我家岳父交我商議格計謀確實是對格,當真去取這個旗,旗幹好取?就是弄你這狗賊死了西夏國,弄你沒得家鄉份家來,

只要等你狗賊喪殘生,就是幫我家連襟把冤伸。

“焦定貴、孟定國嘎,狄青走堂三關出關,他的一情二節,我瞭如指掌,他身爲主帥,臨陣招親,來單鄲國招爲郡馬。到西夏國去,分明投降了西夏國,你們這兩個人都是探子。官兵,不能耽擱,拿這兩個反賊替我用繩子捆起來。”

喝叫一聲齊動手,哪肯容情半毫分。

小弟兄兩個一聽,曉得今朝沒命,焦定貴莽夫趕緊抽出鑌鐵大棍,孟定國“唰啦”拿鋼刀拖出來,“你這誤國的奸臣,今朝如果說你殺不死我們,我們搬到救兵,等我家狄哥哥打轉家來,要你狗賊性命。”兩人殺出一條血路,衝到關外間。孟定國說:“老焦啊,肇怎得了咧,不得進關,不得上皇城啊,狄哥哥交我們磕頭把兄弟啊,我們不能見死不救啊。”

孟定國說到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老孟啊,我還有個辦法,但不過這個辦法只好碰碰啊,還有個人可以去搭救我家狄大哥哥。”“哪個咯?”“上單鄲國,畢竟單鄲國八寶公主,交我家狄大哥有一個月的夫妻情份,丈夫有難她不會不問。”“曉得她可肯去咧?一個月滿狄大哥倒溜啦得格,人家曉得可見這個情咧?”“不要問,去碰碰看。”肇焦定貴交孟定國擐上高頭大馬,兩個人——

急急忙忙就動身,要請公主去出征。

不提這兩個人上單鄲國,我們單講到狄青及衆位官兵,來白鶴關內,看看外間沒有救兵,裏間沒得糧草,將是山窮水盡格辰光。狄青心上就想:我腰橫玉帶,從小就投軍,也不曉得要死在他鄉,家鄉份也沒得了。我作爲三軍之首,到如此地步,要死我要死在各位官兵前間。拿定唐金刀對頸項裏一擱嘎,就準備自刎,準備自殺。劉慶趕緊捧住得:“狄大哥哥,你幹咱就死啦得就怎說格,若蹲世上呆,也不要對泥肚裏埋。”“兄弟啊,到如此地步,我們還有底高話說格?”“哥哥喂,你千萬不能自尋短見啊,現在到這個腔調了,我倒有個辦法,不曉得你果肯依我?”“不嘎,你有底高辦法?”“現在要搬救兵也搬到格,上京都皇城不可能搬到,因爲走三關是必經之路,雖然我有席雲帕,但不過孫秀交龐洪這兩個人狼狽爲奸,蹲萬歲門口說嘎幾句,救兵也是搬不到啊。現在只有上單鄲國去,拿八寶公主請得來,可以解圍,可以救到我們大家性命。”“弟弟哇,你就磕頭,她也不肯來啊。第一,她總說我是薄情男子,交她完婚一個月不辭而別,不做聲不做氣就跑啦得;第二,我們來槓講講話,你打她一棍子,你說她怎肯來?”“元帥,不嘎,她看你格面子肯來格呢,現在你只要拿一封書信寫起來,寫起你格親筆書信來,我幫你到單鄲國去求救。”“好格,弟弟啊,也只好兩碰碰。”狄青隨手親自寫起一封書信來,拿書信封好了,封面高頭寫起來“單鄲國八寶公主夫人親拆”,“弟弟啊,現在堂塊格腔調麼,你總曉得格,你平時又歡喜弄口喝喝格,但你來投達書信的一路之上,你滴酒都不能沾邊,等到搬到救兵,等到公主來解了圍,到格辰光哪怕盡你喫。”“ 啊,元帥,到這個腔調我還貪杯喫酒哩?救人如救火,今朝夜裏黑夜暗星我走城頭上就飛走。”巧了,乾乾格天子格辰光是暗星,劉慶拿書信藏好,不肯耽擱,走白鶴關坐夜出來格。

騰雲駕霧就動身,單鄲國到面前呈。

來這個單鄲國呢,槓有爿飯店。劉慶一路上不曾喫酒,看見格酒,饞沫只是對外流。心上一想:反正堂到了單鄲國格,進去喫它一個愜意麼,酒就是我格命,不喫要害病。進去了,跑到裏間一望,一個喫飯喫酒格人總沒得,冷冷清清,看看飯店倒不小,怎沒得哪來喫飯格。不要問他,我先拿酒嚌飽了再說嘎,“店主啊。”“客官先生,你是要飲酒,也是要用飯啊?”“先喫酒,先喫酒,我幾頓不曾喫酒了,先打嘎二十斤酒來。”二十斤酒,五斤頭格和尚頭旋子哇,四旋子打得來格,他坐了槓喫酒哇。格店主坐了他對過,就一眼不眨對他望好了,望望又立起來跑到牀裏家去望望。上牀裏家去望底高?帳管竹子高頭哇,有面貌冊掛了來槓。這個事情有多少時了呢,講經雖然說一冊經來去,實際上這個事情有年把了,已經不當直事了格,公主來火星頭上,掛過這個面貌冊嘎,實際上已經忘着得這個事情。哪曉格店主,望望帳管竹子高頭格面貌冊,又坐劉慶對過來望望,怎幹相似,怎幹相同格,“客官先生,請問你家住何方貴地,尊姓大名?”劉慶弄點酒一喫,神之糊之,他歡喜說大話格:“啊咿嘎,店主啊,你不認得我哇,來單鄲國沒得哪認得我,來大邦中原我名氣大了,中原有五虎上將你果曾聽見說過哇?”“聽見格,聽見過。”“我就是老二飛山虎劉慶呢。”“原來是劉將軍啊。”狄青叫他來不要嚌酒格,他拿酒嚌了二十斤下去格,肇來槓頭翹尾翹。哪曉店主望望他,又進去望望面貌冊,心想:對格,就這個人啊,該應我店主要發大財,今朝劉慶到我格店裏來。肇又端一旋子酒出來了格,“啊呀,劉將軍啊,你格本事幹好法,我再賞你五斤酒,這個酒是我家自己做格,好了。”“店主啊,大對不起,大對不起你。”像窮吼,一旋子好酒就做三口吃下去格。哪曉得這老棺材要想發天財發橫財啊,來這個酒肚裏,和了很多很多的蒙汗藥來裏間。劉慶喫下去曾歇一歇辰光,這個劉慶底高腔調,

一頭栽倒地埃塵,神木不知半毫分。

眼睛一閉,對下一倒,呼呼大睡倒困着得格,只聽見打呼如同響雷啊。老棺材店主不肯耽擱,拿鄰舍隔壁總叫得來幫做對手,弄三箍頭麻繩、七箍頭擔繩,橫一捆豎一綁,拿劉慶捆了就像稻種包,請四個男勞力幫抬。爲底高四個男勞力抬哇?劉慶這個人不輕,老秤高頭稱二百多斤,兩個人抬不動他哇。

四個人抬了劉慶就動身,哪肯耽擱片時辰。

格麼,你捉到劉慶麼就不要起大勁焉,啊呀,逢人必告。看見這個也說,看見那個也說,我發財了哇,我肇發大財了哇,劉慶來我店裏哇,把我弄酒灌昏過去格,公主面貌冊高頭說格,有兩骨頭換兩金,有兩皮肉換兩銀子,這個老子不輕,有二百多斤,我只要拿這筆交易做到家,銀子也拖到幾板車。到了前間了,看格人多起來格,爲底高?人家一落裏捉不到劉慶,看不見這個人,因爲他上西夏國取珍珠烈火旗了格,不來單鄲國,難得看到這個老朋友啊,大家總來望。格人是人山人海,可以說是擠如也,抑如也,推不走,總軋不開。

不提大家來槓望劉慶,八寶公主早知聞。

公主閒暇無事,帶四個女兵出去巡山打獵散心,乾乾打轉,看見格老頭子來槓一說手一舞,來槓放死聲叫:“要發天財,公主賞我多少金銀了,捉到了劉慶。”公主說:“不對啊,劉慶跟我家郡馬老爺上西夏國去取旗呱,怎得來堂塊格。女兵啊,去望望槓前間來槓做底高,說底高,叫底高?”跑到槓一打聽:“你這個人來堂叫底高?”“我家店裏來了飛山虎劉慶,把我捉住得格,呶,就這個人,呶。”女兵望望這個劉慶爛醉如泥,實際上蒙汗藥酒喫得太多啊。趕緊一報,公主知道。公主說:“真是劉慶啊,女兵啊,去摸摸他身邊可有底高東西,作爲憑據?”到他身邊一抄,一封書信,趕緊轉交到公主手裏。一望信封封面高頭寫格“單鄲國八寶公主夫人親拆”,公主娘娘趕緊摒退左右:“大家離我遠點。”她拿書信拆開來望呱,高頭寫格底高?“愚夫狄青,書拜單鄲國八寶公主夫人。風火關一別,已一年之久,前往西夏國取珍珠烈火旗,是關關得勝,得了白鶴關,有天寶將軍郡馬黑利、扳天將軍星星羅海,帶了二十萬大兵圍困白鶴關,現在外間沒有救兵,裏間即將要斷糧草,五虎上將命在旦夕,有火燒眉毛之急,所以出於無奈,拙夫只好修書一封,打發劉賢弟送到公主夫人手中。如果夫人看一月夫妻情份,速速帶兵前來救援,如果坐視不理,坐觀成敗,我你夫妻今生今世就難以相逢了,愚夫狄青。”公主——

拿格書信上上下下看完成,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公主親自來到店主身邊:“店主啊,這個劉慶究竟喫格底高東西啊?”“我弄蒙汗藥酒把他喫昏過去格。”“趕緊,弄醒酒湯拿他灌醒過來。”肇弄醒酒湯拿起來一灌,“店主啊,數日後到我身邊去領賞,人我帶走咧。”“好格,公主,好格好格。”肇拿劉慶帶到後宮,公主蹲槓看他格死人了,可保有個鐘頭過後,劉慶醒酒湯生效了,一個鯉魚打挺就坐起來、跳起來,“我怎來這堂子格?”“你可就是飛山虎劉慶啊?”“嫂嫂,我是的,我就是劉慶呢。”“狗賊,你狗賊,你也認得我嫂嫂來,一年之前你來風火關打了我一棍子,你當我倒忘着得格,今朝認責還是認罰。”“嫂嫂喂,隨你責也好罰也好,你等我拿話說完了再說格。”“我問你,你跟我家郡馬,上西夏國去取珍珠烈火旗格,你上堂塊來做底高格,從實招來。”劉慶也曉得不好了呱,一年之前怎思量到打她一棍子呱,她肇懷恨在心。

跑到前間雙膝跪,嫂嫂饒恕我當身。

“嫂嫂哇,你不看金剛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麼。

你要看看我家狄青哥哥面上情,饒恕我一條命殘生。

不瞞你說嘎,嫂嫂,現在狄元帥上西夏國去取旗,連奪得三關,哪曉得格天寶將軍黑利交星星羅海扳天將軍,二十萬大兵圍困了白鶴關,現在裏間糧草將盡,五虎上將是命在旦夕嘎,只有我溜到堂塊來,幫狄大哥傳書送信。如果你看一月夫妻情份格,趕緊去幫解圍。”“胡言亂語,我家郡馬老爺,可以說是萬夫不當之勇,西夏國哪個是他的對手啊,我不相信。”“你不要不相信,堂有他格親筆書信。”“拿來我看。”他肇到身邊橫摸豎摸,到哪裏摸到格書信啊:“啊呀,不好了格,來格飯店裏喂,可保把格老棺材摸了去格,我去問他要咧。”“慢,劉慶啊,這個書信可是我家郡馬老爺寫嘎?” 劉慶拿起來一望,“是的,就這個書信,就這個書信。”“劉慶,劉慶啊,你沒得這一封書信,我無論如何不相信我家郡馬老爺,來西夏國被困白鶴關啊,你這個酒喫得誤事了,你不曉得格。”“嫂嫂,格你可去幫解圍啊?”“我不抵得你家狄大哥,他是個薄情男子,我肯定要去。但不過我告訴你啊,你家哥哥狄青雖然交我蹲作堆只有個月,回頭我有六甲懷孕隨身,幫他家養到兩個兒子了雙胞胎,一模一樣格腔調,我家父王見愛,恐怕大了分不出哪是老大,哪是老二,就來老二耳朵高頭穿起一個金環子來,只要望到有耳環格,就是二公子,而且幫他取個狄姓,大格就叫狄龍,小格就叫狄虎。叔叔哇,

提到狄龍狄虎兩個人,總是郡馬後代根。”

“啊咿嘎,嫂嫂,兩個侄兒來哪裏咧,倒抱來把我望望看?”肇拿狄龍、狄虎抱得來格,把劉慶看看:“叔叔,你不能盡顧蹲堂啊,郡馬老爺來白鶴關盼望了,你趕緊先打轉家去,我馬上奏於我家父王,帶女兵前往白鶴關去幫解圍。”

劉慶聞聽這一聲,心總樂到足後跟。

騰雲駕霧就動身,哪肯耽擱轉回程。

走了格,八寶公主一想:過咱狄青走格辰光,我家父王對他就恨之入骨,咬牙切齒。父王說:“世上也有幹薄情格男子?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夫妻海能深總不曉得,一個月嘎倒溜走了格。”我去怎好說這個話咧?假使要去說這個話,說狄青幹咱有難,我要去救他,我家父王肯定不準去啊。沒得好辦法,我只好去纏我家父王了,救人如救火哇,我最好今朝就要走。

八寶公主就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手腳不慢,來到銀鑾殿上:“父王在上,王女我有禮了。”“王女啊,你到銀鑾殿來做底高呀?”“啊咿嘎,父王啊,我有話要交你講咧。”嘴說有話要交他講啊,眼淚倒拋下來格。“王女啊,究竟爲點底高,你眼淚珠拋哇?”公主喊聲:“父王啊,我家郡馬老爺狄青,到西夏國取珍珠烈火旗,

現在被困來白鶴關啊,生死來槓欠時辰。

父王啊,劉慶叔叔麼拿書信一封,送到我身邊麼,我心中要想到白鶴關去搭救他哇,又不曉得你父王可批准?”“你要去救狄青呢? 王女,你不要去哇,世上沒得幹不懂道理格人啊,我佐以拿醜話說得前間,你就去救了他,他還肯跟你同家來了?你這一輩子只好個人了呱,還要幫他家帶兩個兒子了,這個薄情男子你不要去問他賬,千萬不要去救他,

他死只好留他死,非關我們半毫分。”

公主聞聽這一聲,滾成潭頭哭成坑。

“父王啊,你不看金剛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麼,看看我家狄龍狄虎弟兄兩個人,我要去搭救他家生身老父親。父王啊,

只怪我來前世裏作得孽,今世裏才苦到能功程。”

“王女啊,把你一哭,我心上就像突粥,你說去救他,救了麼有用也好咧,救他沒得用呢,他不跟你家來呢?”“父王啊,不是跟我家來不家來格事情啊,西夏國要拿郡馬狄青置於死地,實際上就欺負了我們單鄲國嘎。”“他拿狄青弄殺得,怎欺到我們單鄲國?”“哪個不曉得狄青是單鄲國格郡馬咯,西夏國如果拿狄青弄殺得,就是殺了郡馬老爺,弄你家格王女我一世只好守寡,他西夏國才歡喜了。雖然他西夏國麼,

常面上交你父王說好話,骨子裏陰謀喪良心。”

狼主千歲一聽,這話不錯啊,哪個不曉得我單鄲國招格郡馬,乃中原五虎上將狄青啊。西夏國常面交我幹好,如果拿郡馬弄殺得,我家王女一輩子只好守寡,“既然如此,王女啊,你應該去救狄青一條性命啊。你幾咱去啊?”“父王啊,我準備飯後就走。”“好格,救人如救火,你喫得午飯就好走。”隨手拿狄龍、狄虎交把養母服侍好了,這兩個奶媽對狄龍、狄虎好了,一落裏捧了手裏總不離,恨不得夜裏困總捧了懷裏呱。肇公主出去打仗,再三叮嚀囑咐。格天子騎上胭脂桃花馬,手拿九鳳朝陽刀,不肯耽擱,帶了八樣寶貝,又點起三千女兵,放炮三響,

急急忙忙就動身,搭救狄青許多人。

在路行走,非止一日。格天子有兩個人騎格高頭大馬,衝進了女兵的隊伍,女兵對後間報,趕緊報於公主八寶知道:“啓稟公主,有兩個男子衝進了我們女兵隊伍。”公主快馬加一鞭,來到前間一看,認得格。認得哪個?兩個人當中她認得一個。哪個?這兩個人不是旁人,焦定貴交孟定國,上單鄲國來請八寶公主格,來路上碰到了格。“啊呀,你不是焦定貴呀?”焦定貴拿眼睛揉揉揩揩,仔細望望:“嫂嫂哇,你帶幹多女兵上哪去啊?”“叔叔劉慶已經帶了你家狄大哥的書信,叫我去幫解圍咧。”“啊咿嘎,嫂嫂哇,我堂交老孟也是來請你幫解圍格,上西夏國格路途我們兩人總熟悉格。我們肇幫你做嚮導先鋒官。”肇焦定貴交孟定國嘎,

兩個人走前間來領路,三千女兵後邊跟。

我們有話則長,無話則短。

單講三千女兵來公主帶領之下,來到西夏國頭一道城池,殺退番兵,拿七星關奪下來,到烏鴉關不肯耽擱,又拿烏鴉關上番兵殺掉,兩關仍然又奪到手來。白鶴關四轉總圍困格。劉慶家來知會狄青:“哥哥,公主說呱,她來幫你解圍了,就是說你蹲城頭上望,等到單鄲國八寶公主一到,拿城門開開來,走裏間對外殺,他們走外間對裏間殺,兩面夾攻,叫番兵既沒得進路,又沒得退路。”所以狄青親自帶領官兵,天天來城頭上盼望,格天子望見單鄲國的旗號,交旁的國家不同,曉得是公主八寶來了格。狄青吩咐手下官兵,再漲餓勁。爲底高漲餓勁?飯喫不飽,沒得糧草了格,拿關門開開來,放炮三響,,如同潮水一般全部湧出。肇外間對裏殺,裏間對外殺,兩面夾攻,

殺得人頭如瓜滾,血水成河怕殺人。

狄青殺到底高腔調?殺得交八寶公主總背對背,也有辰光面對面總來不及說話,爲底高?槓有二十萬個人了,翻腔,殺兩整天,湯水點子總沒得喫。焦定貴交孟定國餓了沒得辦法,就到格汪塘子捧點殺格人流格血到嘴裏點點飢度度命,就殺到這種腔調,殺得人頭是堆積如山,可以說是血流成河。殺到最後作孽了,二十萬個人了,只多到三千多個哇。天寶將軍黑利和扳天將軍星星羅海,曉得不對了呱,三十六計走爲上策,還是逃命要緊啊。

兩個人急急忙忙就動身,哪肯耽擱去逃生。

八寶公主看見他們溜,“郡馬老爺,不能耽擱,現在我們乘勝前進,兩個番烏龜要溜了。”肇兩人追上去格,狄青交天寶將軍黑利打,八寶公主交扳天將軍星星羅海來下打。天寶將軍黑利本事確實了當不得,交狄青不推板多少。狄青曉得難以取勝了格,隨手拿金刀鬼臉摸出來,對頭上一戴,念起三聲“無量壽佛”,“呼”,人躥上來一丈七八尺高。格麼,天寶將軍黑利打哇打,看見他人一拔長,幹高,拿起一定,就被狄青一定唐金刀,骷髏頭對旁半間一拋。

單講到扳天將軍曉得不好了格,現在天寶將軍黑利總死啦得格,趕緊溜,八寶公主去追。狄青說:“夫人,窮寇莫追,等我來。”他把穿雲箭拿出來,照準這個番烏龜扳天將軍星星羅海,喊聲“嗖”,箭就對準他後得腦高頭一戳,只聽見扳天將軍星星羅海一聲怪叫,“啊”,頓時,人就走馬高頭翻下來格,

屍首撂了塵埃地,魂靈上了枉死城。

多到兩三千個人,看見這個腔調麼,還蹲堂做底高了?

急急忙忙就動身,哪肯耽擱去逃生。

肇幹多人總溜走了格。單講到格天子狄青,拿八寶公主接到白鶴關內,

夫妻兩個講講說說多歡樂,喜在眉頭笑在心。

狄青有慈悲之意了,一想堂屍骨如山,血流成河作孽了,寫起書信一封,打發官兵送到黃花關上。黃花關主將就說呱:“我應該寫一封回書等狄青曉得,叫他蹲白鶴關上等。”肇趕緊寫起告急文書送到和平城內,等狼主千歲曉得,等狼主千歲定奪。狼主千歲得到告急文書,曉得女婿郡馬又死啦得格,星星羅海也陣亡啦得格,躁了沒得辦法,只是蹲槓頓腳,

我國少啦他們兩個人,如同砍斷擎天柱兩根。

不提旁人,我們單講到,格天子有公主飛龍就說格:“父王啊,

狄青狗賊拿我家郡馬老爺喪殘生,我要幫他把冤伸。

我家郡馬老爺肇一命嗚呼歸地府,叫我終身靠何人?”

“王女啊,你手無抓雞之力嘎,你怎得能夠去伸到冤,怎得能夠去報到仇哇,你千萬不要去,現在我要交衆位卿家商議,究竟打仗還是獻旗咧。”到落麼麼商議,做下決定來,就是說拿旗獻出去,但不過千歲又捨不得。宮娥綵女詭計多端:“千歲啊,我們有辦法格,中原人口口聲聲,要我西夏國獻出珍珠烈火旗,但珍珠烈火旗底高腔調,高頭底高構成,中原人不曾看見過,他不識得,不如我們連夜僞造起一個假珍珠烈火旗來,等狄青帶家去,他們又不曉得真啊假格,帶到大邦中原,假使有人識得這個東西,曉得是假格,狄青以假充真,有欺君之罪,等大宋朝仁宗天子惱怒起來麼,

拿這狗賊喪殘生,少啦冤家對頭人。”

狼主千歲一聽,果真相信。宮娥綵女大家幫忙,連夜拿假的珍珠烈火旗僞造起來。究竟這真烈火旗底高腔調?它是一尺見方,高頭有寶珠來上,總共有五顆寶珠,分別來五處。四個角落高頭四顆寶珠,貼平心當中一顆寶珠。四個角落高頭有移墨珠、避火珠、離水珠和定風珠,貼平心當中一顆夜明珠。所謂珍珠烈火旗,就是說這旗來水肚裏隨你浸多少時不溼;放了墨汁肚裏隨你浸多少時拿上來不黑;隨便多大格風,放了槓就風平浪靜;放火肚裏隨你多燒,哪怕燒幾年幾十年幾百年總燒不掉。格究竟新格和舊格有底高區別呢?格麼才做格新格,針腳眼是新格,二百八十幾年了,針腳眼應該是鏽格暗格,再加上五顆珠珠是假格,不發光沒有光澤,區別就來這高頭。假真珠烈火旗僞造好了,狼主千歲另外又寫了降書順表,答應大邦中原,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又賠償八小車金銀:四車金、四車銀,做底高格呢?中原來取珍珠烈火旗,耗費幹多軍餉,統統也要西夏國賠償。公主飛龍就說呱:“父王啊,我也要交他們同去獻寶。”有宰相度羅空就說格:“公主,你不要去哇,狄青有幹多官兵,加上他家夫人八寶幹格厲害,你去不得下手呱,不要雞不曾抓到再蝕拉把米啊。”“我不,我就要去幫我家郡馬報仇。”肇她真正要去,鄉下人格土話麼叫兒大不留爺,沒得辦法格。“王女啊,格你真正去麼,總不見得就這腔調去啊。”“父王啊,我來犯點喪,我女扮男裝,我冒充官兵,幫度羅空度宰相去獻金銀和珍珠烈火旗。”公主格天子臉上洗拉胭脂花粉,耳朵上探拉金環八寶,穿了男式衣服。人走之前,拿她家天寶將軍黑利——郡馬老爺格牌位掇出來,燒錢化紙,拜上三拜:“郡馬老爺,雖我女流之輩,我一定要幫你伸冤報仇,你陰魂跟我同走哇,我如果到了狄青身邊,沒得這個膽量殺他格,你陰魂要助我二三分。”跪下來又拜上三拜,隨手動身,拿金銀降書順表送到槓是小事,主要是珍珠烈火旗。狄青拿到手望望,又不曉得是假格,雖然八寶公主精通針繡,拿到手看看,也不曾介意,也不曾思量望望是真也是假。官兵們說,我們花幹大格精力,打幹大格仗,取到這個珍珠烈火旗,它底高腔調,我們大家也要看一看。幾萬個官兵個個總望過格,總沒得哪曉得是假格。格天子拿大兵集中起來,要想家去哇,班師回朝了:“夫人啊,你肇跟我上大邦中原去啊。”“郡馬老爺,不瞞你說,我幫你麼養到兩個兒子,你家也有了下代哇,現在總來我單鄲國,要我跟你同家去,看來不符合情理啊。一個兵馬大元帥啊,打打仗帶一個老婆家去,人家也要笑哇,我好醜是一個國家格公主,就幹不值錢跟你同家去啊,你應該回轉大邦中原,交過旨意,天牢救出婆婆,請示萬歲。我要奉皇聖旨,才上你大邦中原去,拿兩個兒子帶了去,最後好全家團圓啊。”

狄青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肇拿金銀統統裝好了,就拿寶貝珍珠烈火旗藏好了擺起來。到格天子動身了,晚夜辰光啊,西夏國格飛龍公主不曾跟宰相度羅空走哇。早先說格,打這個仗,二十萬個人,就多到兩三千個人,槓屍首多了。這個飛龍公主躲了哪裏?常面上她跟來格人同走格,實際上躲了旁半間一個破廟裏,到夜了格,看不見了格。可當真中原人打仗就個總不死啊?她背到一具中國官兵的屍首,拿他身上格衣服脫下來,自己穿了身上,冒充中原的官兵,混進了狄青的隊伍,幾次到了狄青面前,要殺狄青,哪曉又不敢啊,爲底高?狄青身邊人委該多,所以肇就跟隨隊伍班師回朝,八寶公主迴轉單鄲國去格,狄青迴轉大邦中原。

在路行走數日整,三關到了面前呈。

官兵一報,孫秀奸黨早已知道,帶官兵迎接到十里長亭,“狄元帥,狄元帥,你帶兵上西夏國去取珍珠烈火旗,現已班師回朝,功勞浩大了。”焦定貴、孟定國跑到他前間說:“狗奸黨,你格狗奸黨,我們家來搬救兵,你不准我們進關,你情喪也要拿我們捆起來吊起來,等到我們到了皇城裏去,

奏於萬歲來曉得,你誤國奸臣罪不輕。”

狄青朝兩個人望望,做做關目,意思是不能交他多說,他是龐洪家女婿啊,言多必失嘎:“孫大人,我們雖然去取旗,受盡風霜之苦,鞍馬之功,你來家鎮守三關也不容易啊。”“狄元帥,到關內飲酒去吧,我爲你們接風洗塵。”“孫大人,你的心意我領了,我要趕緊到金殿去面聖了。”格爲底高狄青不蹲槓喫他格酒啊?就防備他酒肚裏要下毒藥,拿他喫殺得,他靠幫大,他家丈人是西宮國丈啊,所以他趕緊就上了京都皇城。

在路行走數日整,到了皇皇紫金城。

兵馬到演武廳歇宿,狄青來到金殿,交過旨意啊,拿珍珠烈火旗捧在手裏。萬歲就說格:“狄青狄青,你征剿西夏取珍珠烈火旗,現在雖然已經班師回朝家來格,你可曾取到珍珠烈火旗?”“萬歲,罪臣我狄青取到了,請你龍目觀看。”雙手拿旗捧到龍書案桌高頭,萬歲拿了手裏橫望豎望:“啊呀,這個東西也說是寶貝,情喪說二百八十五年左右,五代皇帝手裏傳下來格,就這個東西,底高稀奇啊?”他又不曉得這東西假格,三百文官、二百武官、九卿四相、八大朝臣、穿宮太監、六部官員、宮娥綵女、值殿將軍個個總拿瞭望了,總沒得哪曉得這個東西是僞造格。格朝綱當中可有哪個不曾看見這個東西啊?只有一個人,龍圖閣大學士包拯包文正包黑炭包大人,他不來家,上哪去格?陝西省延安府,開卷就講到格,格堂子發生旱災,他出去救災格,一着不曾家來,就是說皇城裏間除他以外,槓總曉得這個東西已經拿家來格,就是不曉得是假格。萬歲拿它當寶貝了,吩咐穿宮太監送到國家寶庫房收藏起來,擺起來格,萬歲就說呱:“狄青,你征剿西夏去取珍珠烈火旗,現已班師回朝,得到降書順表,旗又取家來了,你功勞浩大。但是,你身爲三軍主帥,糊里糊塗錯點先鋒官,又臨陣招親,你身犯了重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公事要公辦,你既有功勞,又有罪過,我看就能呢,孤家也不記你的功,也不記你的罪,功罪兩消,也就拉倒,但不過,你家母親一定從天牢赦出來格。”

狄青聽到這一聲,謝主隆恩站起身。

老奸黨龐洪走前幾步,執笏當胸:“啓奏我主萬歲萬歲萬萬歲,微臣有本奏來。”“龐愛卿,有何本章,速速奏上,孤家我洗耳恭聽。”“萬歲啊,依我微臣看來,狄青取到珍珠烈火旗功勞是小哇,錯點先鋒官,上單鄲國去破壞兩國和好,奪關斬將,身爲主帥,臨陣招親,罪大惡極,功小罪大,抵消不得。”萬歲一想:一國之主,一言吐出,駟馬難追,我說過拉倒麼就算了,因爲我交他沾親,他是皇親國戚,因爲我是喫狄太后格奶水長大了格,他是狄太后格嫡親內侄,我也治他格罪了?格萬歲沒處改口了格,就說:“散朝。”格一散了麼就拉倒了,有潞花王千歲,就是狄太后家兒子,拿這個老表麼就帶到南清宮去了格,拿舅母——狄青家媽媽,走天牢裏也帶出來格。她格坐牢是假格,實際上是來槓享福嘎,掛個名來槓坐牢,旁人不曉得。帶到狄太后家,

狄太后跑到前間一把來背住,內侄連連口內稱。

姑嫂兩個講講,也是抱頭大哭嘎,家裏趕緊辦酒,爲狄青接風洗塵。喫喫酒,狄太后娘娘就開口:“王兒啊,萬歲封你家表兄多大官職格?”“啊呀,封底高官職格,萬歲倒說有功也有罪,抵抵就拉倒格。有龐洪他說,罪大功小,抵消不得格。”“格萬歲怎說相嘎?”“萬歲也不曾改口,他說散朝就拉倒了。”“龐洪龐洪,得了哇,我孃家就該這滴點根苗了格,我又不曾拿他家小孩抱了撂井裏,對我家孃家要幹狠毒做底高,就要拿我家這內侄謀算啦得嘎。啊,既然取珍珠烈火旗幹大格功勞,他反而說功小罪大,我明朝要親自到金殿上去,幫我家內侄求個一官半職。”

一夜五更休提表,金雞三唱又天明。

第二天早起,鐘鼓齊鳴,文武百官總來朝駕了。鳳閣龍廷九重霄,仁宗皇帝上早朝,文官爬上金鑾殿,武官站到牡丹亭。萬歲皇開金口,帝露銀牙:“各位老貴公、各位老愛卿,有本早奏,無本速速捲簾退朝。”纔要退朝散朝哇,皇門官報,說南清宮狄太后娘娘已到。萬歲趕緊親自步下龍廷,御手相攙,御口相稱:“啊呀,母后娘娘,你到金殿有底高事情啊?”趕緊賜她錦凳寬坐,龍鳳香茶解渴。“皇兒啊,母后來不爲旁的事情,我家內侄狄青,可是說上西夏國取珍珠烈火旗家來格?”“是的。”“格你可曾封他多大格官職嘎?”“母后,人家總說論功行賞,他有罪了。”“格有多大格罪啊?”“他錯點了先鋒官,拿路跑錯啦得,上單鄲國去破壞兩國和好。身爲主帥,又臨陣招親,你說罪可小呀?”“皇兒啊,錯點先鋒官不能怪我家內侄嘎,他問哪個熟悉西夏國路途格,是焦定貴自告奮勇,他說他認得呱,不能怪我家內侄。至於說臨陣招親是爲了逃跑哇,不是他真正知法犯法嘎,所以說要封我家內侄官職。”“母后啊,格封他多大官職呀?”“我做母后,我怎好說這個話,他又是我格嫡親內侄。衆位愛卿,你們說究竟我家內侄,也是罪大,也是功大?”格麼哪個不拍馬屁,不幫狄太后娘娘說話啊,總說他格話了:“太后娘娘啊,取珍珠烈火旗,旁人沒得本事去取到哇,總是狄皇親有本事才取到這個旗了,應該說他功勞很大哇,他格罪過很小,龐太師說格功罪抵消不得,確實不假,功勞遠遠大於罪過。”“皇兒,你可聽見,功勞大,罪小哇。”“聽見格,聽見格。衆位卿家,格究竟可要封他官職嘎?太后娘娘啊,可一定要封他官職?”“一定要封他官職。”“格封他多大官職嘎?”大家就想:白拾得說說好話格,“封他一個大官職格。格起碼要封他一個王位。”“要封到王位,要封到王位,”文武百官大家齊心,異口同音,都說要封到他王位。“皇兒啊,可聽見,我家內侄功勞大罪小,應該封到王位了,皇兒你封麼。”仁宗皇帝也沒得辦法嘎,喫她格奶水長大了格,有三年哺乳之恩,肇看了她格面子哇:“狄青狄青,你征剿西夏國取珍珠烈火旗,功勞浩大,乃有功之臣,有功,孤家應該要封。

狄青前來聽封贈,平西王之職你當身。

孤家馬上撥銀子,幫你起平西王王府。”肇去起平西王王府了,銀子也撥出去格,文官料理,武官督工,拿平西王府造好了格。狄太后娘娘親自到平西王府觀看,當今萬歲送來寶貝,恭賀慶賀他平西王府完工了。格龐洪對這個狄青是恨之入骨嘎,女婿死啦得格,不但仇不曾報得到,弄他去取倒頭珍珠烈火旗了,相反他總兵做到平西王王爺千歲了哇:“狄青狄青,老夫在世一天,決不交你罷休。你常在河邊走,難免不溼鞋,要喫無錢酒,只要把工夫守,撞到老夫手,就好交你格狗賊揪,

如果落到我格手,我就不肯容情你當身。”

不提龐洪一落裏要尋狄青頭,單講西夏國飛龍公主。格大家要問,前面這個飛龍公主來殺狄青格,到今朝可曾殺到他呀?

我們講到飛龍公主跟狄青兵馬進關格。按道理她扮格中原人,穿格中原的服裝,應該交狄青格大隊人馬同進來格。因爲她走格辰光,把她家丈夫黑利格陰魂帶來格,哪曉得她家丈夫黑利格陰魂,不得進我們中原。三關前任總兵楊宗保交他家老子楊六郎,爺兒兩個看見這野鬼來了格,格哪肯等他進關了。肇鬼對鬼打架,爺兒兩個沒得辦法,個人就拖黑利一隻腳,來槓打鬼架。最後楊六郎一想啊,狄青交這個飛龍公主有一段冤結來下咧,不如就等他陰魂進關麼。哪曉來槓起造平西王王府啊,更加殺不到狄青。飛龍公主左思右想:我只有來尋,尋到交這狄青是對頭格,交他兩人設計,可以拿狄青身喪其命。

只要拿狄青狗賊喪殘生,做到一個伸冤報仇人。

究竟可曾到打聽到?打聽到老奸黨龐洪和狄青有殺婿之仇啊。格天子飛龍公主冒充三關總兵孫秀家裏格家傭,說有重要書信,要面稟太師。格看門安童不認得她,聽見說是姑爺家格家傭,有重要書信要面見太師,趕緊就報,報於老太師龐洪知道。龐洪就說:“安童,有何重要書信,速速呈來我看。”“老太師,請你摒退左右兩間格人。”老太師手一舞,兩邊格人總走了格。飛龍公主不肯耽擱,二次跑到前間雙膝跪,太師叫啦好幾聲:“太師啊,

我也不是張三其別個,飛龍公主我當身。”

老太師說:“你不是我家女婿家家傭啊?”“老太師啊,我不是得嘎,我乃西夏國飛龍公主啊。”“啊呀,公主,你到我大邦中原有何事情啊?”“因爲我家哥哥交我家郡馬黑利,總是死了狄青手裏格,我要爲我家哥哥交郡馬報仇。我八方打聽,打聽到你交狄青有殺婿之仇,所以來投靠你格。”“格你怎得來格?”“我穿了你們中原官兵的服裝,混進了狄青的隊伍。”“啊咿嘎,格你是女格,我一滴點總看不出來麼,你身爲一個國家的公主,你耳環一探啊,耳環眼總沒得,你哪裏不曾穿過耳朵,不曾帶過耳環?”“太師,你有所不知,我西夏國的女子和大邦中原格女格不同,你們中原人不分高低貴賤,不問是官家女兒,還是布衣草民家女兒,穿耳朵每間只有一個,總共是兩個。我們西夏國不是的,我們西夏國分等次格,小家細戶人家格女兒穿兩個,做到七品知縣格人家,就要穿到四個,一間兩個,如果做到郡守,他家女兒要穿到幾個,要穿到五個,就多一個,一間三個,一間兩個。肇如果做到底高朝中大臣、六部官員家格女兒,又高人一等了呱,要穿到七個。像照我金枝玉葉之體格公主,我要穿九個。”“不嘎,我原就問你呢,你格耳朵高頭怎沒得眼格?”“有眼麼,人家曉得我是女格格呢,我哪好矇混啊?所以我來之前弄胭脂花粉調作皮膚顏色,拿耳環眼一個個總塗了結打結實,嵌滿了格,像皮膚一樣格顏色。”老奸黨橫望豎望,倒是得,一滴點縫縫總沒得。“來啊,公主,我相府裏來往人也多,堂塊不是你蹲格堂子啊,我送你到南書樓上安身。”

帶了公主就動身,哪肯耽擱片時辰。

送到南書樓,格天子吩咐知己之人,貼身安童,弄晚飯送到南書樓把她一喫嘎。他是宰相,批閱全國各地格東西。格天子批閱到了半夜,拿筆對下一擱嘎,“啊呀,我怎不思量到格,今朝日裏來了一個飛龍公主,要想行刺狄青,我安排她來南書樓下宿。我家不分細啊大,夫人有六個,哪個值到她哇?雖然邊邦之女啊,也有幾分姿色,她一心要報殺夫之仇,我不如去交她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如果今朝夜裏能夠交她來開心,我少活幾年總甘心。”

趕緊連夜來到南書樓,去扛扛門啊,門關格,裏間閂格,“公主啊,公主啊。”公主來牀上,不曾困着得格,心上就想,我認得這個宰相,不曉幾時才殺到狄青?來牀上翻來覆去。聽見外間有人叫哇,“哪個?”“公主啊,我就是宰相龐洪呢,你起來拿門開開來。”“老太師,男有男淘,女有女伴,男女授受不親,夜半深更,你究竟來做底高?”“我有話要交你說格。”“你明朝天亮也好再來說格,我已經困了格,我不開門嘍。”“你哨點起來開門,我才間批閱文件,想到一個最好的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可以就拿狄青殺啦得,你好報殺夫之仇了。”因爲飛龍公主一心要報殺夫之仇,就不曾加以思考,起來衣裳一披,鞋子一拖,拿門閂一拔。老奸党進去了,翻腔,脫她褲子就想強姦,“美人啊,

今朝交我成美事,我就幫你家丈夫把冤伸。”

飛龍公主心上就想,大邦中原格宰相,怎要做如此事情啊?中原也該敗了,但不過他是個男格,我又是個女格,又來他家家裏,我哪弄得過他咧?“老太師,你只要能夠幫我家丈夫伸到冤理到枉,報到仇,我家去做底高咧?我家郡馬已經死啦得格,受人滴水之恩,應以湧泉報之,我今年也才二十二歲,我就蹲堂陪伴你一生總好了呢,就算我報答你幫我忙格恩典。”“公主,今朝我就不走,我幹咱就要交你配成一夥。”他肇拼命,就拿公主對牀上一撳。公主一想,今朝逃脫不了這個狗賊得呱,臉上頓時露出笑容:“老太師,我一個女流之輩,又飛不高跳不遠,你幾時能夠幫我家丈夫報到了仇,我幾時就交你同牀共枕;你幾時殺拉狄青,我幾時就交你結爲夫妻。我來格辰光帶我家丈夫陰魂同來格,我如果不曾報到殺夫之仇,就交你尋歡作樂嘎,我家丈夫來冥府也不瞑目嘎。”“格我幫你拿狄青殺啦得,你要交我成婚匹配了。”“我一言吐出,駟馬難追,說出來格話,我總歸算數格。”

龐洪又不曾強姦到公主,肇弄了俗氣煞得難爲情了,稀稀步子出來了格。來到自己書房,心上就想,怎殺到這個狄青咧?他現在是平西王,家裏有護家的家將,再加他靠梆幹大,南清宮狄太后娘娘是他嫡親姑母啊,要殺這個狄青,要神不知鬼不覺,要幹靜,要利落。左思右想,想到一個人,這個人可以幫我大忙。戶部尚書楊滔,一落裏蹲我身邊念官職嫌小,要提拔他。他家兩個女兒,長女叫楊鳳鸞, 次女叫楊鳳嬌,都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美貌無比,是蓋世無雙。他家長女,楊鳳鸞已經出得嫁,把了人家了,把了江西老家名叫張文格人,還有絕色美女楊鳳嬌不曾出嫁,不如我打發安童,坐夜拿楊滔接得來,如此如此,我只要設計設計,定能拿狄青置於死地。“安童。”“老太師,做底高?”“替我到戶部朝房,拿戶部尚書楊滔接到我朝房裏來,我交他有要事相商。”這個楊滔呢,原來是龐洪提拔上來格,兩個合得蠻知己蠻要好格。

格天子聽見說龐洪叫他去麼,連夜坐轎子倒來了格,龐洪就交他講:“楊大人,你果嫌官職小?”“原呢,說到今朝,叫你來萬歲門口美言幾句,提拔我官職,你到今朝又不問我格事情啊?”“來啊,一個大好機會來了格,楊大人啊。”“有底高機會啊?”“你幫我拿這個事情辦成了,我包你官連升三職。辦不成格,假使走漏了風聲,事情敗露格,有我龐洪承擔,因爲我比你靠幫大哇,我家女兒是萬歲最寵愛的西宮娘娘。”“不嘎,究竟底高事情?”“告訴你,狄青這下子徵西取珍珠烈火旗,拿郡馬天寶將軍黑利殺啦得。他家女格飛龍公主,女扮男裝,已經混進狄青格隊伍,跟到我中原來了格,她要報殺夫之仇。飛龍公主打聽到我交狄青是對頭,肇尋到我,我拿她安排來南書樓,你今朝坐夜,幫我拿她帶家去。”“我拿她帶家去做底高?”“你家有二女兒楊鳳嬌,長了有閉月羞花之貌,拿這個飛龍公主帶到你府上去,讓你家女兒教她說我們中國話,等到中國話學會了格,由我交你出面,到金殿上保本,就說願意拿你家女兒楊鳳嬌終生許配把平西王千歲狄青。肇結婚格天子,叫飛龍公主穿你家女兒格衣服,身藏短刀,到平西王府裏。因爲八寶公主不來我中原,狄青多時不曾和女人同牀共枕,到格天子飛龍公主交他一拜堂,就挨送進洞房,等尋歡作樂格辰光,飛龍公主可以拿他置於死地。只要拿這狄青殺啦得,我包你格官連升三級。”

“老太師,這事情不好弄啊,

如果把太后娘娘來曉得,滿門抄斬命難存。”

“楊大人啊,你膽要幹小做底高啊?我早先就說得格,事情辦成功,包你連升三級,事情敗露格,有我龐洪找我家女兒,非關你事半毫分,你說有底高不好?不然你就只好做個戶部尚書,一世官職不要想得上來。”楊滔官癮太大啊,狠狠心腸:“好格,老太師啊,我幹咱就拿她帶家去,等拿中國話學會了,我就告訴就知會你。”肇夜半深更——

帶了飛龍公主就動身,哪肯耽擱轉家門。

楊滔家女格是宋氏太太,小姐鳳嬌身邊有四個梅香,春桃、夏荷、秋菊和臘梅,這個楊滔是個忠厚老誠頭子啊,格天半夜三更麼,拿飛龍公主帶家來格,就送到自己女兒樓上,告訴女兒,這個是某某某某人,來跟你學話格。又拿出二百兩銀子來,送把四個梅香:“梅香啊,走今朝開始,你們就要弄習慣了,看見她要叫她二小姐,千萬不能告訴任何一個人,說她是西夏國格飛龍公主啊。”“大人啊,

你有錢把我們分,我們總歸於不做聲。”

格你家來不做聲麼哪個曉得她是西夏國飛龍公主啊,這個老誠頭子,他家來就直說,肇四個梅香交鳳嬌小姐總曉得格,今天來格人是西夏國飛龍公主。楊滔來到自己臥室,半夜過後了,又拿這事情告訴夫人宋氏太太。宋氏太太舌頭總嚇出來:“啊咿嘎,官人啊,官職大和小麼,只要全家們肚子能夠混得飽就好了哇。提到狄青這個人,是大宋朝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官人啊,

你殺啦旁人也微小可,行刺狄青罪不輕。

如果被他家姑母麼來曉得,滿門抄斬命難存。”

“夫人啊,你不要愁,事情辦成了我有官對上升,辦不成麼有他龐洪負責,又不關我事呢,何樂而不爲啊?”“格麼,你說得算。”他是一家之主,宋氏太太犟不過他哇。實際上楊滔連夜拿飛龍公主,送到龐洪家去麼屁事沒得。我也不想升官嘍,我不交你煩神,格不就拉倒了格?就是這個人官癮太大,所以回後惹下連天大禍。格這個飛龍公主究竟來他家小姐樓上學說話學多少時,也不過只有一個月,三十天。一,她一心要報殺夫之仇;二,她也生了聰明伶俐。三十天一滿,一口格中原話,沒得滴點西夏國格尾音。楊滔格天子告訴龐洪:“妥了呱,妥了呱,現在飛龍公主一口中原話。”“好格呢,現在是早朝,我們到金殿去保本,你先說。”“啊呀,老太師啊,你先說,你就說幫我家女兒做媒。”龐洪老奸巨滑,他抬頭有千種計,低頭有萬種謀,說奸臣他有奸才確實不假。手腳不慢,來到金殿之上,山呼已畢。萬歲皇開金口,帝露銀牙:“各位老貴公、各位老愛卿,有本早奏,無本速速捲簾退朝。”龐洪來到前間:“萬歲,微臣有本奏來。”“龐愛卿,有何本章,速速奏上,孤家我洗耳恭聽。”“萬歲啊,堂塊楊大人家,他家小女名叫鳳嬌,今年十八歲,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她旁人總不嫁,她一心一意要嫁把平西王狄青,楊大人又不好意思開口,他託我微臣,幫他家小女做媒,就拿她家小姐終身許配把平西王千歲狄青。”

萬歲聞聽這一聲,龍心喜悅八九分。

“格好格,狄青是皇親國戚嘎,也可以說是我孤家御弟。我家弟媳又不來大邦中原,我孤家已經打發劉慶和李義,帶了我孤家聖旨前往單鄲國,去接她們母子三個格,到今朝呢也不曾家來,現在幫他再找一房麼,三妻四妾自古有,他又是平西王千歲,不要說兩個,就五個六個也不爲奇啊,既然如此,再好沒得。”狄青趕忙啓奏:“萬歲,微臣不答應。”“御弟啊,你爲底高不答應啊?”“因爲我交八寶公主是患難夫妻,我來白鶴關沒得她解圍,哪有我狄青班師回朝,取到珍珠烈火旗家來。人生在世,不能忘恩負義,如果我再娶一房格話,要等到八寶公主來到我中原,等到她恩准同意,我才能再另娶一房。如果她一天不到我大邦中原,我一天不再娶第二房夫人。”“她家來由我孤家向她解釋,愛卿啊,這事情孤家我答應格,就我孤家來做主。但不過楊愛卿,你家女兒爲底高一定要把到我家這御弟啊?”肇楊滔開始說話了哇:“萬歲,自古至今哪個不愛財,就我楊滔麼把女兒要高攀,所以我也要拿女兒把平西王千歲。”“格只好做二房夫人。”“要得好,就做一個小。”“好,既然如此,孤家從中爲媒,看到黃道吉日,有龐愛卿作爲主婚人,等他們成婚匹配結爲夫妻,散朝。”大家總散啦得格,龐洪交楊滔跑到午朝門外間,兩人歡喜了,一講頭一撳,就不曉多起勁,頭對頭,嘴對嘴,兩人不曉來槓說底高鬼。

越講越說多歡樂,如同拾到寶和珍。

楊滔看到了黃道吉日格天子,梅香拿楊鳳嬌格衣服捧得來,就把飛龍公主穿。拿楊鳳嬌弄到哪裏去?把楊鳳嬌叫了旁人家去。肇楊鳳嬌也不曉得格天子,有人代替她去完婚。拿衣服換好了之後,又叫四個梅香陪嫁,楊滔又拿出四百兩銀子來:“梅香啊,這個銀子你們每人一百兩,到平西王府去千萬千萬,不能走漏半點風聲,千萬不能叫她公主,只能叫她二小姐。”“曉得格,大人啊,哪怕弄刀撬我們格嘴,我們總不說,一口咬定她是我家二小姐楊鳳嬌。”“好哇,錢拿去分啦得。”肇飛龍公主穿了楊鳳嬌的衣服,身邊藏有短刀,冒充了楊鳳嬌,坐了八人抬格大轎裏間,就要去交狄青成婚匹配,好行刺狄青。

來到平西王府,狄青以爲她是楊滔家女兒,和她一拜堂,就挨送進洞房,而且喫過了交杯酒。狄青心上就想:我交單鄲國八寶公主,乃是患難夫妻,沒有她搭救,我哪有性命迴轉,我雖然和楊鳳嬌拜了堂,但是我現在不能和她同牀,要等到八寶回來,我和她商議,要得到她批准,我才能和楊鳳嬌同牀共枕。他拿了被對夾肘裏一夾,“夫人,只因爲我上西夏國取珍珠烈火旗,受了鞍馬之勞,身體不大好,不能和你同牀共枕啊,我準備到小書房休息,到槓去下宿。我們夫妻日腳長咧,等我身體好了之後,再交你結爲魚水之情。”

假楊鳳嬌聞聽這一聲,心中思量八九分。

這個假楊鳳嬌飛龍公主一聽,啊,可保哪走漏了風聲?他曉得我不是真正的楊鳳嬌哇。也不等到她同意,狄青拿被對夾肘裏一夾,上小書房去了格。眼睛一鞭,倒有三天,他也不到飛龍公主牀裏家去。飛龍公主格刀麼,一落裏了身邊,格天子沒得辦法,把刀就拿出來格,擺了哪裏格呢?牀幫抽盒裏。到一個禮拜格腔調,狄青仍然不上臥室,飛龍公主一想,他不宿我身邊麼我到哪裏殺到他了,殺不到他我就報不到殺夫之仇啊。我耳聞到狄青是個孝子,我如此如此設計設計,保證拿這個狗賊就身喪其命。

飛龍公主就動身,拜見婆婆一個人。

跑到狄青家母親房間,深深一禮,一躬到底。“婆婆在上,媳婦有禮了。”“媳婦啊,不須客氣,一旁寬坐。”“婆婆在上,哪有我媳婦的座位。”“媳婦啊,你既來之則安之,一旁寬坐,你有底高話,可是要準備交我講了呢?”飛龍公主也不曾開口,眼淚就做勢拋下來格:“婆婆啊,王爺千歲也不曉是嫌我容顏醜陋,也不曉哪幾樁不稱心?”“爲底高?可是他對你不好哇?如果對你不好 ,我馬上拿我兒叫得來,我來教訓他一頓。”“婆婆啊,自從拜堂格一天子起,堂一個多禮拜嘍,他夜裏不交我同牀共枕不宿做堆。”“啊,格這冤家總困哪裏格?”“他說他身體不好,個人夜裏宿得書房裏格。”“啊呀,這個冤家啊,既然如此,媳婦啊,我們同走。”

假楊鳳嬌攙住婆婆手,急急忙忙就下樓門。

來到狄青書房,“兒啊。”“母親啊,你今朝怎到我書房來格?”“兒啊,你太不懂道理了呱,你身體不好,不交她結魚水之情,我母親不怪你,而且媳婦也原諒你,你可配個人宿堂書房裏來呀?”“啊,母親啊,我確實身體不好。”“身體不好,也要去宿做堆。走,現在就跟我同跑。”一個手拖兒子,一個手就攙格媳婦。三個人來到狄青的臥室,老太太一想,兒子媳婦年紀輕,作興要說說笑話嘎些,我不必蹲堂塊啊,拿門一帶,她就走了格。家裏就該這兩個人來槓塊,飛龍公主早已吩咐陪嫁得來格梅香,拿酒菜備辦停當,就擺在他們的臥室。夫妻對坐飲酒,狄青也曉得對不過楊鳳嬌:“夫人啊,我打你招呼,我不瞞你說,我確實身體欠佳,不能交你同牀共枕。我格天子又說得,我們夫妻日腳長來,你可配拿我家媽媽又叫到我槓去?”“千歲啊,我也是沒得辦法,我夜裏個人宿心焦殺得格,我們今朝不如來開懷痛飲,我敬你幾杯酒。”狄青心上也有數,今朝不要把她拿酒纏醉了嘎,肇交她同牀共枕,我就對不起我家夫人八寶公主,喫酒不是弄滴點大格盅子喫格,大大山海碗。狄青喫多少酒?飛龍公主敬了他三碗酒,真正狄青好喫多少酒,狄青好喫到二十斤酒,但不過飛龍公主不曉他有多大格酒量,喫得三碗酒嘍,飛龍公主還勸他喫。狄青做勢酒醉,舌頭打絞,說話就不入調:“夫人啊,不能再喫格,再喫酒要醉嘍。”實際上可醉?實際不醉。“千歲啊,我再敬你一碗酒,祝你飛黃騰達,將來作興你有九五之尊,可以面南背北。”“夫人啊,你不能瞎說嘎 。”飛龍公主就要罰他拿格一碗酒喫下去,狄青當真拿格一碗酒就喫啦得,對臺上一伏,做勢酒醉困着得格。飛龍公主望望,就該四個梅香來槓,“梅香啊,趕緊幫我做對手哇,千歲貪杯,喫醉了格,幫我扶他到牀上休息去吧。”四個人做對手,拿狄青扶到踏板上。狄青又不醉哇,他做勢格,做勢腳底落撐不動,“哐喪”,人對牀上一倒,頭來裏牀,腳來外牀,和衣而睡,“梅香,我交千歲要休息格,你們也就各自迴轉自己的房間嘛。”梅香走了格,她拿門“叭煞”一關,心上就想,我殺狄青格刀,來牀梆抽盒裏,假使開了抽盒驚動了狄青,他酒一醒我就殺不成他。跑到前間一看,狄青也有三支穿雲箭,還有金刀鬼臉擺了槓,啊呀,我聽說我家哥哥達麻花,和我的丈夫天寶將軍黑利,執掌紅泥城格星星羅海扳天將軍,總死了這些寶貝高頭呱,真正硬打狄青不一定能夠取勝。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叭煞”,拿三支穿雲箭扳做六段,拿金刀鬼假面具,“叭煞叭煞叭煞”,撕了渣渣爛溶。抬起頭來一看,狄青格龍泉寶劍,掛了來格牆高頭,她幾個哨步跑到前間,“煞拉”,拿劍隨手探下來,拿劍鞘“叭塌”一下子擲出去一丈多遠。跑到牀裏家,她格房間底高式樣?像幹咱人家套間樣格,前間喫飯,後間休息,來到後間,跑到踏板上,兩個手捧緊了格劍,手總抖殺得,雖然她要殺這個狄青,但畢竟是個女流之輩,膽小哇。撐到踏板上不要做聲,起一劍麼,格狄青死啦得格,哪曉她撐了踏板上,渾身來下抖,就像篩酒。格麼你趕緊拿劍對下剁焉,劍捧了手裏,撐了狄青牀梆身邊說:“狄青狄青,你殺害了我的親夫,我今天報仇來了。”拿格劍“咔煞”,對下一剁。狄青不是酒醉啊,假裝格,聽見說到這個話,曉得不得了了格,乾乾頭來裏牀,腳來外牀,飛起右腳操起一記,“叭啷”,拿飛龍公主踢出去一丈八尺多遠,她手裏寶劍也拋啦得格。狄青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來說:“什麼人竟要行刺我本王?”飛龍公主趕緊爬起來,拿寶劍拾起來,撞到狄青懷裏:“狄青狄青,你殺害了我的親夫,我一定要爲他報仇。”嘴說這話,拿寶劍又去剁狄青。狄青來火性頭上,不問三七二十一嘎,就從飛龍公主手裏拿寶劍奪過來,手起劍落,“咔嚓”,拿飛龍公主頭就殺拋下來格,心上就想:楊滔楊滔你格狗賊,我老子交你前世無冤今世無仇,爲底高你家女兒要來殺我,可是你格老賊指點她來格,做勢拿女兒嫁把我,還要來行刺於我。

背了人頭就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拿人頭背起來,跑到天井裏,對東南樓高頭一望,裏間人也來下喫酒,燈光通明。哪來下喫酒?焦定貴、孟定國,這兩個人一落裏就住了狄青家格,狄青拿人頭背到書樓高頭,“哐喪”一腳,拿門就踢開來格:“不要嚌酒了,人總把我殺啦得格。”焦定貴一望 ,望見狄青手裏背格人頭來下滴血:“啊呀,哥哥啊,這個哪一個咯,你怎拿她殺啦得格咯?”“二位賢弟,你們不要害怕,這是楊鳳嬌格頭,已經挨我殺啦來格。”“哥哥啊,你交她夫妻道理,你怎無故拿夫人殺啦得,你怎拿王嫂殺啦得做底高咯,人命關天啊。哥哥哇,假使把楊滔曉得格,

金殿上間奏一本,你千個殘生活不成。”

“兩位弟弟,我叫沒得辦法格,她要殺我,我出於無奈,纔拿她置於死地呱。”孟定國也無所謂,焦定貴是個莽夫,他說:“這個狗賊,叫女兒來行刺你了,我送她上孃家去咧。”隨手牽來高頭大馬,帶了鑌鐵大棍,背了假楊鳳嬌格人頭,

急急忙忙就動身,做個通風報信人。

他快馬加一鞭,四蹄跑起來一溜煙,跑到哪裏?一下子跑到戶部尚書楊滔家門口,對槓一站,直把嗓子就喊:“開門開門。”看門安童就說:“哪一個哇?半夜三更漲底高蛤蟆勁。”“老狗頭,你可開門啊,我乃是焦定貴,徵西回來,封到保國將軍,是焦將軍。”“你怎幹夜格?”“我送你家二小姐回門家來格,啊,你趕緊拿門開開來。”格麼,看門老安童當真只當楊鳳嬌家來格咧,拿門一開,焦定貴不曾進去,拿格人頭對裏間一摜,“呼嚕”,滾出去不曉多遠。他把馬頭一撥,打轉走了格。格老安童看門格,看見格東西對裏一擐,滾出去蠻遠,他不曉當底高咧,趕緊拿個燈籠火嘰嘎嘰嘎去望格,跑到槓一看,恨不得命總嚇斷,背起一望,“不不不得了了格,二小姐挨他家殺啦得格。”

老安童急急忙忙就動身,報於大人好知聞。

手腳不慢,半夜三更來到楊滔房門口:“大人啊,快快快點起來,不不不得了了格。”“奴才,半夜三更,怪聲怪氣,唉聲嘆氣,有底高不好啊?”“大人啊,人家總說禍事有天能大,只比天大小二分。大人,你哨點起來,二小姐已經挨狄青家殺啦得格,才間焦定貴拿她首級送得來了格。”

楊滔聞聽這一聲,魂靈總冒到九霄雲。

拿門一開,衣裳紐扣總不曾來得及紐,拖鞋搭腳出來了格:“安童啊,我家小女首級來哪裏啊?哨點背來把我看看看啊。”老安童隨手拿首級背得來,楊滔拿人頭背起來望望。上冊之中就講到了呱,楊滔這個人是老誠頭子,忠厚老倌,背住格人頭,情不自禁,眼淚拋下來了呱:“龍啊,龍啊,你來我家堂也一個月嘎,我對你就像對我家自己女兒一樣呱,你果配結婚幾天就挨人家殺啦得嘎,

人家總說黃連苦,你比黃連苦三分。

你臨死之前,不曉果曾留下底高話柄?”楊滔連夜乘轎子,上龐洪家去,去交龐洪一講,說人挨殺啦得格,焦定貴拿首級送到我家府上去了格。龐洪一聽,恨不得尿總嚇出來格:“啊咿嘎,狄青啊,你怎拿人殺啦得格呀?你無故殺妻,身犯了蕭何法律。但不過飛龍公主被殺之前,可曾有底高話吐出來?我對你說嘎,楊大人,明朝到金殿上去,狄青肯定要拿殺啦妻子格事情奏於萬歲格,你一口咬定,就是你家二小姐楊鳳嬌,那怕弄刀撬你格嘴,就即使到刑部三法司三拷六問,你總不能說是外國西夏國格飛龍公主。”“格曉得,格我曉得格,我如果說出飛龍公主來,追下根來格句話要連累你太師。”“格既然曉得就好,家去麼不要緊格。”楊滔家去格,當真一夜困得着格?困不着格,心上也盤算了:龐洪他後臺大哇,西宮娘娘是他家女兒哇,弄不好我這烏紗帽也要拋咧,不問它,走一步瞧一步。

到第二天早起,五鼓三點,仁宗皇帝坐殿,鐘鼓齊鳴麼,文武百官總來朝駕了,文官爬上金鑾殿,武官站到牡丹亭。我們先講狄青,格天子來到金殿,“萬歲,微臣有本奏來。”“啊呀,御弟啊,你堂完婚才幾天,你不在府中陪伴夫人——我的御弟媳,你到堂金殿上來,可有底高重要事情啊?”“萬歲啊,不得了了呱,楊滔家女兒楊鳳嬌許配把我,雖有幹多天數,我不曾交她同牀共枕。”“爲底高,御弟?可是孤家幫你做這個媒人,你不合適,你不歡喜。”“也不是得,因爲我交她同了牀對不起八寶。我來書房休息格,昨日夜裏,她拿我家母親叫到我書房,拿我硬拖到臥室,交我開懷痛飲,我假裝酒醉,她手拿寶劍,要行刺於我,我出於無奈,纔拿她腰分兩段。但不過她臨死之前說格,我殺害了她的親夫,要爲她的丈夫報仇。萬歲,現在文武百官總來金殿上,你問問楊滔看,究竟他家這個女兒,可曾把過人家?是不是黃花閨女把我狄青格?她家前夫究竟是哪個?爲底高要行剌我微臣?你要幫我問個清楚。”“啊呀,御弟啊,你說她要殺你麼,可有底高證據咯?這兩個人格事情,不曾有哪旁人看見啊。“萬歲,我有證據。”“你有底高證據啊?”“她毀壞了我的寶貝。”“毀壞你底高寶貝?”“玄帝菩薩賜把我格,三支穿雲箭和金刀鬼臉,穿雲箭三支被她扳成六段,金刀鬼臉被她撕了渣渣落落,請你龍目觀看。”肇拿這兩樁東西也把萬歲看。萬歲一想,這怎得了咧。龐洪趕忙啓奏:“萬歲啊,狄皇親說格,楊鳳嬌要報殺夫之仇,這個東西死無對證了格。假使穿雲箭他自己扳啦得格,金刀鬼臉自己撕啦得格,哪個來做證是楊鳳嬌弄啦得嘎?”楊滔三把眼淚,四把鼻涕,走前幾步說:“萬歲啊,我家小女死了委該苦,你要幫她把冤伸。”“楊愛卿啊,孤家問你,你家女兒楊鳳嬌把狄青,究竟可是黃花閨女,可曾把過人家?”“不曾把過人家,長十八歲不曾有哪個來談過這婚姻事情,她一定要終身許配把狄皇親。”“衆位愛卿,這是狄青和楊滔家女兒格事情。格麼楊鳳嬌已經死啦得格,這樁案子也不是我孤家蹲金殿上審格了事,交刑部三法司嚴加審問,如果說狄青無故殺妻格,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如果說楊滔家女兒把過人家格,是個二婚,再來許配把狄青,又要行刺狄青,是楊滔教女不嚴,要楊滔擔當罪過。”格叫哪個去審這個案子咧?叫崔信和文彥博這兩個人,他們是刑部三法司裏間格主腦,只有叫他們兩人去審。限他們多少時間?三天。格這怎吊審法了咧?一個是戶部尚書,他格靠幫是龐洪;一個是狄皇親,平西王千歲,他格靠幫是南清宮狄太后娘娘。這個審不像照官府衙門裏間好用刑罰,格不能,總有凳坐下來格。審第一場,問到狄青麼,狄青就說呱:“二位大人啊,我句句真言,確實他家女兒要報殺夫之仇,我沒得辦法纔拿她殺啦得格。”“楊滔,究竟你家女兒可曾把過人家啊?”“大人啊,我家黃花閨女,交狄青結婚格,從來不曾談過把旁人格事情。”眼睛一鞭,審上一天,各人說各人格話。第二天仍然再審,和頭一天格口供一模一樣。第三天又審,審下來,也是差方不多,反正就這個事情,一個說要報殺夫之仇,一個說是黃花閨女把他格。到第四天上金殿見駕,萬歲就問:“二位愛卿,狄楊一案,究竟審了底高腔調?”“萬歲啊,他們兩人格口供總來堂,請你龍目觀看。”

萬歲拿口供上上下下看完成,掇開龍心火一盆。

“你們二位卿家卿家啊,這樁小小殺人案子,總審不清楚啊。

狄楊一案審不清,枉喫俸祿到如今。

二位愛卿,孤家再賜你們三天時間,如果再審不清楚,拿你們削職爲民,迴轉家中種田去吧。”兩個人急得沒辦法,只是頓腳:“害人了,不好叫旁人審啊,爲底高就要叫我們兩人審?”眼睛一鞭,又審了兩天,就乘明朝一天了格。文彥博就說呱:“崔年兄啊,我們怎倒了八百世裏格黴啊,這樁案子麼怎叫我們兩人審格呀,就明朝一天了格,再審不出來,後朝要家去嘍,要挨削職爲民了。”躁了沒得辦法,兩個人總眼淚叭嗒。格究竟這個案子果審得清,就這腔調拉倒啊?

狄楊一案審不清,包公發賑轉朝門。

我們單說龍圖閣大學士包拯包大人,上陝西省延安府去救災發賑,家來了格,因爲他多時不來家,朝綱裏有許多格變化,他不曉得。他交一班要好的忠臣牽常來往,你到我朝房相相,我到你朝房散散心,去講講朝綱大事。格天子跑到崔信家裏,崔信就拿皇城發生格所有事情告訴了包大人;又跑到文彥博家裏,文彥博爲他不醜,趕緊辦了酒,也講到朝綱裏狄楊一案事情。包大人心上就想:萬歲做格媒人,龐洪是主婚人,楊滔就要拿女兒把狄青,旁人不把,就要嫁把狄青,狄青殺拉楊鳳嬌,楊鳳嬌要報殺夫之仇,“二位年兄,明天等我上朝見駕,我來拿這樁案子接過來,不是我包黑炭說大話,不須三天,保證審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啊呀,包大人,格你家來接審這個案子麼再好沒得嘎。”

兩位大人聞聽這一聲,心中歡樂八九分。

第二天早起 五鼓三點,聖天子上殿,文武百官都來朝駕。包大人上金殿交過旨意:“萬歲,微臣奉皇旨意,上陝西省延安府發賑救災,現已打轉回朝了。”“包愛卿啊,你出朝救災,前往陝西省延安府,受了風霜之苦,日夜操心勞碌,孤家賜你一月時間,迴轉朝房,休息去吧。”“萬歲,爲你萬歲擔憂,是理所當然,因爲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我不須休息。我昨日迴轉到京都皇城,耳聞皇城裏出了天大的事情,果是說狄青身爲平西王千歲,無故殺死夫人妻子?”“包愛卿,你聽哪說這話格?”“我到皇城,一班人就告訴我了格。”“提到這話,文愛卿、崔愛卿,你們狄楊一案審了底高腔調?”“萬歲啊,我們確實審不清楚,你就拿我們官職罷啦得麼,等我們家去就算嘍。”包大人趕忙啓奏:“萬歲,慢,這樁案子微臣願意來審問。”“包愛卿,你還是不問這樁案子爲好。”“萬歲,我微臣一定要問這樁案子,他們二位年兄說審不清楚,我不須三日,保證審了清清楚楚,保證審了明明白白。”“好好好好好,愛卿啊,我曉得你能日斷陽夜斷陰,我拿這樁案子就把你愛卿去嚴加審問。”一班忠臣一聽,肇妥了格,這個事情肇能水落石出格。龐洪交楊滔兩人你望我,我望望你,一想,不得了了呱,包黑炭審這樁案子麼,就怕要審出來,假使審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再怎得了咧?

不提兩個人擔心害怕,我們單講格天子包公就拿楊滔交狄青帶家去審。他不放刑部大堂去審,他帶到他家裏去審。先問楊滔:“楊滔,你家女兒楊鳳嬌,究竟果是許配把狄青格?”“是得,不曾嫁過旁人。不曾嫁過。”“當真啊?”“當真。”“好。”“狄青,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雖然我交你合得知己要好,但公事公辦,你爲底高無故殺妻?從實講來。”我們講經不必重三倒四,狄青就拿格天子夜裏發生格事情,告訴包大人。包公拿他們格口供畫過押,雙方總畫過押得格。“二位大人,我審案子交旁人不同,你們二位大人總不要家去,都在我包公的朝房下宿。”格包公爲底高不等他們家去?狄青家去不關事,就愁這個楊滔家去,要交龐洪再商議對策,回頭這個事情就難辦了格。等到把他們兩個人總帶走了格,包公吩咐:“張龍、趙虎你們兩個人,趕緊幫我上狄青家去,打聽打聽,楊滔家可曾有梅香陪嫁,如有梅香陪嫁,就說我包大人請她們到我朝房來一趟。”跑到狄青家一打聽,說四個梅香陪嫁來格咧,有春桃、夏荷、秋菊和臘梅,說:“梅香,我家包大人有請了,請你們去一趟。”四個梅香來槓做關目,意思說,隨他怎呢,我們不能說她是飛龍公主。

四個梅香就動身,包公朝房面前呈。

四個梅香趕緊拜見包大人,包大人對她們客氣了:“梅香啊,你們不須客氣,格麼你家二小姐死啦得格,我也比較同情,叫你們來問問情況。”“包大人啊,格有話你盡問。”“你叫底高?”“我叫春桃。”“你呢?”“我叫夏荷。”“你呢?”“我叫秋菊。”“還有你呢?”“我叫臘梅。”包大人問:“小姐對你們可好哇?”“小姐對我們好咧,就像嫡親姐妹道理幹好咧。”“你們四個梅香說說看,究竟你家小姐楊鳳嬌,格天子被殺格晚上,你們可在場啊?”“我們總不在場。格他們小夫小妻講講說說,稀奇,我們蹲槓做底高咯?我們一個總不在場。”“張龍、趙虎替我拿春桃夏荷秋菊臘梅,每人關在一處地方,我一個個要來嚴加審問。”“是!”

肇拿她們隔離審問,先審春桃,春桃最大:“春桃,才間四個人來做堆,我不對你怎呢,你最大,你腦子最聰明,你要從實講來。今天我問你,你家大人養幾位小姐?”“我家大人總共養兩個女兒。”“胡說,我已經審了你家大人嘍,他口口聲聲說養三個女兒,你怎好說就養兩個?”“啊啊,他自己養多少女兒他總不曉得?大人啊,我們來他家幹多年代嘍,他家一着就兩個小姐,倒哪裏有三個格呀?”“當真就兩個啊?”“當真就兩個。”“你家大小姐叫底高?”“叫楊鳳鸞,二小姐叫楊鳳嬌。”“我曉得格,你家大小姐已經出嫁了格。”“對格,嫁在江西老家,我家姑爺叫張文。”“春桃,楊鳳嬌要行刺狄青,殺狄青之前,她說要報殺夫之仇。我估計,你家大姑爺張文,已經挨狄青殺啦得格。結婚格天子,你家大姑娘楊鳳鸞,冒充了二小姐楊鳳嬌上狄王千歲家去成婚匹配,到兩人同牀共枕格辰光,她要殺狄青,她要報殺夫之仇啊,究竟我猜了可對啊?”“我家姑爺不曾死,他來江西,臉上紅撲撲,頸項裏肉掇掇,他幾咱死嘎?”“不曾死啊。格不曾死究竟哪個要報殺夫之仇?格個結婚格究竟可是楊鳳嬌二小姐啊?”“是得。”“是得嘎。張龍、趙虎,不把點顏色她看看,她不曉得我包拯的厲害。來呀,夾棍侍候。”“是。”夾棍拿得來格,拿起來一夾,像殺豬格叫喊,她哪喫得消咯:“大人啊,

你今朝高抬貴手饒饒我哇,饒恕我一條命殘生。”

“饒你可以。格麼去結婚格究竟果是楊鳳嬌二小姐啊?”“大人啊,你今朝只要高抬貴手,

饒赦我一條殘生命啊,我情願拿事情說分明。”

包大人瞄眼睛嘍,趕緊叫夾棍不要用嘍。“春桃,你說嘎,究竟去結婚可是哪個哇,要報殺夫之仇哇,可是你家大小姐楊鳳鸞啊?”“不是得。”“格究竟哪個啊?”沒得辦法格,自己也要命了,喫不消,人總痛殺得格,她肇就告訴他嘍:“包大人啊,一個多月之前,我家老大人坐夜家來,帶了一位絕色體面格小姐打轉。來到朝房,他告訴我們四個梅香說,格小姐是西夏國格飛龍公主,要來報殺夫之仇,今朝來跟小姐學得說中國話格。只一個月,哪曉公主拿話倒學會了格,肇我家大人交龐洪金殿上奏本,要拿小姐終身許配把狄王千歲。到結婚格天子,拿格二小姐就啦得了,由飛龍公主穿了我家小姐的衣服,身藏了短刀,準備到狄王千歲交她尋歡作樂格辰光,好行刺於他。”“春桃,等你這樣說起來,格殺狄青格是西夏國飛龍公主,她要報殺夫之仇啊?”“正是 。”隨手拿她格口供,把她簽過字畫過押,又去審夏荷。夏荷上來也不肯說嘎,也弄夾棍一夾,喫不消了格,也說出來格,口供一模一樣格。秋菊她抵死不招,上腦箍,腦油總對外,腦箍箍了她格骷髏頭啊,腦油走四轉噠啦噠啦對下流,沒得辦法,也招出來格。到臘梅,臘梅最小,背不起來刮,也說出來格。四個人格口供拿起來一對照,完全一致,都說是西夏國飛龍公主。拿四個人統一帶得來。“春桃、夏荷、秋菊、臘梅,現在我包大人問你們,你家假二小姐屍首究竟來哪堂子?”“包大人啊,萬歲出得旨意,說不問怎呢,反正交狄青拜過堂格,在堂他家人,死了他家鬼。萬歲打發殿官拿飛龍公主格首級,又背到狄青家去了格,叫狄青家買了棺木,拿她收屍入殮,現在棺木就停放了狄王千歲家。”“好哇,既然如此,我包大人心上有數了格。張龍、趙虎啊,替我上楊滔家去啊,拿小姐去騙得來。你們千萬不能說,陪嫁上狄青家去格四個梅香,把我包公帶來審了格,你們千萬千萬不能做聲。就說她家老子楊滔幹咱拿一情二節總交代出來格,只要你去對下子證,她家老子說格話可確實。”

張龍趙虎就動身,去請小姐一個人。

來到朝房門口,槓對裏一報,宋氏太太知道。宋氏太太就說呱:“包大人吩咐張龍趙虎來,不曉望小姐有底高事情了?”拿小姐叫得來格。“兒啊,包大人說請你去一趟咧。”“母親啊,去做底高咯?”“我也不曉得。”張龍趙虎就說格:“小姐,你不要害怕,你家父親交狄青殺人格案子啊,包大人已經審出來格,你家父親也總交代出來格,就叫你去做下子證。”“好格。格既然我家爹爹總交出來麼,我去也不關事。”

跟張龍趙虎就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一來來到包公府內。小姐底高腔調?小姐是面帶愁容。

小姐雙膝來跪下,包大人連連口內稱。

“小姐,你不須客氣,你家老子幹大年紀做這個沒頭格事情啊,他總承認出來格。來,你拿事情從前到後,一情二節,倒也說把我包大人聽聽看。”小姐肇就說呱,格她認爲她家老子總招出來格,肇從頭上說到尾上。我們講經不必重複,槓塊紅筆師爺、黑筆師爺做下記錄來。肇把她簽過字畫個押來,“小姐,你今朝不要家去啊,明朝我要大開中門,當大家格面來審理這樁案子。”“我不,我要家去咧,我家母親來家盼望咧。”“我早已打發人去對你家母親說好了格,你今朝不家去,就來我包公堂暫宿一夜。”包公拿小姐也留了槓塊格。到第二天一早,打發張龍、趙虎、王朝、馬漢,滿街敲鼓蹲下叫:“大家總去望,包大人審理狄青交楊滔這樁殺人案子了哇,你們大家總去看啊。”格聽見說包公審案麼,大家總去看,看格人,人頭上垛人,多了。

但講到包公,格天子不肯耽擱,拍動驚堂木高喊一聲:“升堂”。衙役吶喊助威:“威武!”手腳不慢,拿楊滔和狄青全部帶上。“今朝就先審狄青,狄青,你身爲平西王千歲,無故殺妻,你知罪不知罪啊?”狄青雙膝來跪下:“大人啊,

格人家總說世上沒得冤枉事,我這件冤枉海能深。”

“狄青,現在證據確實,你還有底高話好講啊?”“大人啊,你有底高證據?”“楊滔口口聲聲說,他家黃花閨女嫁把你家格,不曾把過人家,哪裏有前夫啊,你爲底高無故拿她殺啦得嘎?”“大人啊,我確實是冤枉格,我結婚幾天總不交她宿做堆,是我家媽媽硬拿我背了去格。她交我開懷痛飲,又毀啦我格寶貝,她要報殺夫之仇拿寶劍殺我,我沒得辦法纔拿她殺啦得格咧。”“可當真?”“當真格。”“楊大人,我問問你看,你家楊鳳嬌可是終身許配把狄青格?”“格也有假了,女兒也好僞造了?”“張龍、趙虎替我拿春桃、夏荷、秋菊、臘梅帶上公堂。”“是。”四個梅香手腳不慢,來到公堂之上,四個梅香來跪下說:“包大人饒恕我當身。”“楊滔,你望望這四個梅香,你可認得嘎?”楊滔望望四個梅香,他萬萬不曾思量到,黑炭拿四個梅香弄得來審啊。“大人啊,我認得格,這是我家陪嫁上狄青家去格四個梅香。”“你認得格呢?”“我認得格。”“春桃、夏荷、秋菊、臘梅你們說說看,究竟可是你家二小姐上狄青家去結婚嘎?”四個梅香望望楊滔,意思上說我們也要要命咧:“大人啊,我們說把你聽。”肇走頭上說到尾上,交昨日審格口供一樣格。“楊滔,你還有底高話說嘎?”“啊呀,包大人啊,這四個人,是我家陪嫁去格,是受狄青買囑格,她們當然幫狄青說話啊,我家女兒死了冤枉了。大人啊,

我家楊鳳嬌小姐死了委該苦啊,要望你大人啊把冤伸。”

“楊大人啊,你家二小姐真死啦得格?”“當真死啦得格。”“張龍趙虎替我拿格個小姐叫出來。”張龍、趙虎隨手拿小姐帶到公堂。“楊大人,睜開眼睛看看,這個小姐你可認得嘎?”楊滔眼睛睜開來對前間一看,命總嚇斷。心中想:不不不不得了了格,包黑炭壞咧,拿我家女兒總弄得來格。

單講到小姐,

跑到楊滔門口雙膝跪,父親也叫啦兩三聲。

包大人就說格:“來呀,楊大人啊,究竟這個小姐你可認得嘎?”“包大人啊,我認得格。”“這哪一個啊?”“我家二小姐鳳嬌啊。”“你家二小姐鳳嬌不是把狄青殺啦得嘎,你家倒有兩個二小姐來啊?”

楊滔聞聽這一聲,默默無語不做聲。

小姐一聽,心中想:不得了了呱,包大人騙我呱,我家父親不曾承認不曾交代哇,我上了包大人格當哇。小姐趕緊雙膝跪,包大人連連叫幾聲,小姐喊聲:“大人啊,

這個不關我家父親格事啊,,總是龐洪奸黨喪良心。

龐洪狗賊坑害我家爹爹人一個哇,不怪我家爹爹一個人。

大人啊,你高抬貴手饒恕我家爹爹命殘生啊,我黃土蓋面也不忘恩。”

“小姐,你不要難過,一人做事一人當,只怪你家老子沒得頭,聽信龐洪格話,弄到如此地步。小姐,你家去啊。”小姐隨手走了格。“楊大人,現在證據確實,你還有底高話說嘎?”“包大人啊,你說說看,我家家裏無孔吆吆倒哪裏有個飛龍公主?”“不嘎,你家女兒總承認了格,你還有底高話說。好,等你再賴一天,明朝看我可有辦法對你。”第二天早朝,包公親自來到金殿,啓奏聖上,要求賜皇命聖旨,上狄青家去開棺驗屍。萬歲準本,賜他聖旨一道。包公拿狄青、楊滔帶到狄青家家裏,吩咐張龍、趙虎、王朝、馬漢拿棺材蓋子弄開來,一望,一個女子對下一困,望啊望,望啊望,可有底高東西作爲證據她是外國人?旁的看不出來,前回我們講到格,她格耳朵高頭有九個耳環眼,可是弄胭脂花粉調做皮膚顏色,嵌緊了塌滿了肚裏格,看不出有洞來上。格一死幾天嘍,血脈不動了格,塌個粉水份多,格血脈不走麼她這個粉可要幹咯,一干啊,格耳朵高頭格鬼鬼大格眼眼四轉總崩璺,稀縫了格,輕輕一顫啊,這個乾粉調格膩子總拋啦得格,九個耳環眼眼總露出來格。“楊滔,我看這個是飛龍公主不錯麼。”“你有底高證據啊?”“你來望,你不見棺材你不掉淚啊。我們中原女格,穿耳朵穿兩個耳環,有兩個眼來高頭。堂有九個耳環眼,你說不是外國的飛龍公主,也會是哪一個哇?”

楊滔聞聽這一聲,三魂嚇得少二魂。

“楊滔,你還有底高話說嘎?肇可賴咧,可是你家二女兒去結婚嘎?”趕緊拿楊滔、狄青帶到公堂,肇兩人口供錄下來格。格天子奏於萬歲,萬歲拿這個口供,

上上下下看完成,掇開龍心火一盆。

萬歲大發雷霆,拍動震山河:“楊滔,楊滔哇,你身爲戶部尚書,坑害國家棟梁,平西王千歲狄青乃是孤家的御弟,孤家肩頭上擔子千斤重,他恨不得幫我挑八百斤咧,你該當何罪?”

楊滔跪了金殿上,冤枉喊了不絕聲。

楊滔喊聲:“萬歲啊,

人家總說世上沒得冤枉事,我這件冤枉海能深。”

“現在證據確實,已經錄下你的口供,你還講冤枉,究竟冤在何處?”“萬歲啊,

這個也不關我格事,龐太師他是主媒人。”

龐洪聞聽這一聲,魂靈總冒到九霄雲。

龐洪一跳八丈高,來到楊滔面前,執指一指:“你狗賊楊滔楊滔,我交你今世無冤前世無仇,你自己要拿女兒許配把狄青,拿飛龍公主冒充你家女兒,最後飛龍公主好送你一筆銀子,等你有享不盡的榮華,受不盡的富貴,對家一坐,不要愁肚裏餓,銀子又用不掉,你得了她格錢財,用飛龍公主代替你家女兒去結婚。現在你拿事情推到我頭上來做底高啊。依我性子,今朝我打死你格狗賊。”格萬歲當然聽國丈格話啊,哪聽楊滔格話咯,西宮娘娘龐賽花是他最寵愛的妃子。萬歲一想:雖然楊滔說這個話,龐洪賴了乾乾淨淨,當真我孤家心上沒數啊,只因爲他是西宮國丈,我孤家不好意思對他怎呢,如果今朝拿楊滔殺啦得,就要連累到西宮國丈:“楊滔,孤家念你初犯,所以呢今天暫且饒恕於你,如果以後再有這種情況,孤家決不寬饒於你,散朝。”文武百官總解散啦得格,也不曾對龐洪怎呢,也不曾對楊滔怎呢。如果對了楊滔麼,就要關到龐洪格事。來到午朝門外間,龐洪一把背住包公格手:“包大人啊,這下子你喫得大苦了哇,審理格狄楊案子,弄了你焦頭爛額,幾夜總不曾困到好覺,對不起你哇,再做壞事格人總挨殺頭殺啦得呱。”包公心上難過了,手指頭舉到龐洪臉上:“狗奸賊,你狗奸賊,萬歲認爲楊滔說格話錯嘎,我又認爲他說格話錯了?萬歲做媒哇,你是主婚人,你當我不曉得,你當這事情交你拉倒了嘎,等到我回轉朝房,拿這個事情從前到後寫起本章來,你當就不治你們格罪了嘎?”“好格呢,包大人,我身爲西宮國丈,我倒怕你翻底高腔來?”“好,龐洪龐洪,三天過後,看我包拯可把點顏色你看看。”

包公迴轉到朝房,就擬起一道本章來,就拿這個飛龍公主到中國來,怎樣怎樣,拿他們格罪,重新要定。怎呢定?一,狄青,飛龍公主女扮男裝混進你格隊伍,你總不曉得,有失察檢點之罪。二,你當今萬歲,爲一國之主,有道明君,應該要明察秋毫,你身爲一個媒人,不到現場看一看,究竟結婚天子,可是楊鳳嬌上格轎?你也不曾去望,你也有失察檢點之過。三,楊滔聽信龐洪之言,要坑害狄青,要拿他身喪其命,必須伏罪。四,龐洪指使楊滔坑害國家忠良,作爲主謀,要凌遲碎剮。到第二天早起,萬歲問:“可有哪個有本奏來?”包公趕忙啓奏:“萬歲,微臣有本奏。”“包愛卿,你發賑家來,又審理狄楊一案,已經夠辛苦了格,你也有底高本章奏了?”“萬歲,請你龍目觀看。”萬歲就拿包公擬格本章,

上上下下看完成,腹中思量八九分。

“包愛卿,倒不好了呱,你作爲一個臣子,也好定我孤家格罪來,我們大宋朝法律,是我孤家制訂格,你怎好拿罪定到我頭上來?”“萬歲,你格罪可以赦免格。”“格旁人格罪麼?”“旁人格罪不好赦免。”“胡說,法律是孤家訂格,孤家罪可以赦免。臣子格罪也就可以赦免,君無罪,臣也就無罪,統統赦免,散朝去吧。”

包公聞聽這一聲,可要氣死又還魂。

來到午朝門外間,龐洪又背住包公:“包大人啊,今朝總好格呢,你心上總歡喜格呢?”

包公聞聽這一聲,躁到死處又還魂。

“龐洪,龐洪奸賊,你記好了我包拯一句話,善惡到頭終有報,只是來遲與來早,我們騎驢看劇本,走着瞧吧。”各人迴轉各人格朝房。

我們單講到小姐楊鳳嬌,格天子家去了格,想想,一夜總不曾困得着格,老子哪有臉面再蹲皇城爲官啊?我也沒有臉面再見親朋好友諸親六眷啊。罷了罷了哇,陽日三間日子我也不願過,我來懸樑高掛喪殘生。她肇隨手磨起濃墨,來牆高頭寫起四句話來,然後拿梳妝檯拖出來,上間放張杌凳,站到杌凳高頭去,弄絲鸞帶做起個相思扣牛喫箍活絡結來,拿頭對下鑽上幾趟,又縮出來幾趟,說生怕生死怕死,

圈子外間是天堂路,圈子裏間是鬼門關。

小姐臨死之前,是哭得死去活來。小姐哭淚喊聲:“父母雙親啊,

小姐我今朝來繡樓上間要喪殘生,你們父母雙親也不知聞。

你們白白險養到我十八歲,我也做不到養老送終人。

我們來陽日三間再也會不到,只好三更夢裏會鬼魂。”

小姐狠狠心腸,拿頭對圈子裏一攻,腳底拿杌凳一踢“乒碰”,杌凳倒啦得格。小姐腳底落也騰了空嘍,小姐吊做底高腔調?作孽了,頸項裏收陷下去,舌頭吊塌出來,眼睛總勒暴出來。可憐啊,小姐來繡樓上間——

嗚呼哀哉喪殘生,果比黃連苦三分。

梅香送茶把小姐格,叫上幾聲,也不開門,曉得不好,趕緊拿安童哥哥叫得來,拿門衝開來一看,命總嚇斷。拿小姐走上間放下來,手到心口頭一摸,哪曉心臟也不跳了格,

喉嚨口斷了來往氣,早已命斷喪殘生。

趕緊就報,報於楊滔家夫妻兩個知道:“大人啊,主母太太你們快點去,不不不得了了格,小姐自尋短徑吊殺得格。”

夫妻兩個聞聽這一聲,如同五雷擊腦門。

楊滔心上有數格,腦殼來下轟隆,哪敢去望女兒咯,不敢去了呱,心上擔驚害怕了,不是我做這個事情麼,女兒不到這個腔調哇。宋氏太太隨手拿楊滔拖到女兒格臥室繡樓上間,

夫妻兩個只是哭來只是滾啊,果要哭死又還魂。

宋氏太太喊聲:“心肝女兒啊,

年紀輕輕就輕生,果比黃連苦三分。”

楊滔喊聲:“女兒哇,

只怪你家爹爹昏了格頭啊,你今朝纔到能功程。”

不提夫妻兩個悲淚啼哭,單講梅香來格牆高頭望啊望,有四句話寫了槓,梅香眼烏珠漆黑,一個字總不識得。“大人啊,你望啊,小姐臨死之前,也有幾句話寫了堂塊。”楊滔趕緊拿眼淚揩揩,回過背來一望,格牆高頭寫格底高?

“女兒未報養育恩,誰知養虎又傷身。

從今難見爹孃面,一命嗚呼喪殘生。”

宋氏太太一把背住楊滔格領宗,起一個耳光子,一個耳光子不輕,少說點八九十斤,“狗賊啊,

總是你格狗賊心良壞,女兒今朝纔到能功程。”

楊滔挨一打,對槓一釘,一句話總不敢說得格,買了棺木,拿小姐收屍入殮。格天子楊滔就說呱:“夫人啊,千怪我來萬怪我,總怪我一時昏了格頭,聽信了龐洪之言,雖然萬歲看了龐洪格面子,不曾拿我怎呢。依包大人要拿我身喪其命,你說我哪有臉面上殿見駕?到午朝門口,背後頭人家總指指點點說我,我也蹲堂做底高官啊?人家總說無官一身輕,我也不蹲皇城裏了,不如叫起車子,我們拿小姐棺木送回家鄉,

京都皇城不好蹲,就到老家去安身。”

楊滔格天子辭皇別駕,得到萬歲恩准。因爲萬歲曉得他格,沒得面孔再蹲堂做官嘍,就準了他格本,等他家一家門家去格。這部忠孝寶卷《五虎平西》高頭,肇就講不到這個人了格,因爲他家肇總家去格,死格麼死啦得格。

我們單講到萬歲,格天子就想:西夏國,西夏國,雖然說珍珠烈火旗已經獻出來格,果配又弄飛龍公主來行刺我家御弟狄青啊?來果曾殺到他?自己一條命倒送啦得。看看你西夏國,挨我中原打了麼也作孽,死啦幹多格人,損兵折將,又耗費啦幹多銀子,我孤家倒有慈悲之心,吩咐殿官不能耽擱,“替我孤家到狄王千歲家裏去,拿飛龍公主屍首挖出來,用松枝桃材架起來,拿她屍首焚化燒啦得。”萬歲開口,殿官動身,就到狄王千歲家拿棺材擡出來,拿屍首挖出來,弄鬆枝桃材架起來,拿她屍首燒啦得,弄骨灰裝進匣子之內,打發鎮國將軍爬山虎張忠,拿她格骨灰送到西夏國去,等飛龍公主也有個家鄉份。不送這個骨灰去,這部忠孝寶卷,可以說到此結束,就因爲送了這個骨灰,又惹下了連天大禍。

我們單講張忠,來到西夏國。西夏國番後孃娘、狼主千歲看見自己公主的骨灰後放聲大哭,哭得死去活來。仁宗皇帝也有封書信帶過去格,說底高呢?就是說你西夏國肇不要來交我煩神嘍,隨你用底高辦法,想出底高計策來,不要想到中原來殺到我家御弟狄青格,你們以下犯上,如同叛逆,從今向後,還是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兩國和好就算嘍。格寫了這個書信,注了清清爽爽,明明白白格。信高頭而且也寫到了,雖然找到了狄青格對頭龐洪,你家女兒還是不曾得成功,最後還是挨殺啦得,就該這幹大好處來堂。番後孃娘交千歲講講,“狄青來中原也有對頭,我們不如再請這個人幫忙,人無好處哪肯早起,送他寶貝。”拿寶庫房開開來,拿出幾樁寶貝來,有醒酒珠、醉仙塔、玻璃盞、月華鏡。這些東西有底高用呢?這個玻璃盞是喫酒格酒盅,平常放槓不關事,只要拿酒對下一倒,肚裏唱歌,來下跳舞。月華鏡有底高用?假使坐夜喫酒不點燈,這個月華鏡對槓一放,就像天上格亮月幹亮,沒得二樣。醉仙塔起底高作用?你哪怕是一盅水,只要倒上去走這個塔頂高頭流到底落,就是好好格酒。格一喫醉了再怎弄咧?有醒酒珠就不關事,只要拿這粒醒酒珠對你嘴裏一放,頂多不超過十秒鐘,人就甦醒過來,交不曾喫酒一樣格。這四樁寶貝隨手拿出來格,隨手打發長勝將軍禿狼牙:“禿愛卿啊,我家王女,我家王兒,我家郡馬和許多大將,都死在狄青狗賊手裏。仁宗皇帝書信高頭說格,我家王女去報殺夫之仇,找到了狄青格對頭是龐洪,你趕緊上中原去,拿這個寶貝四樁,送把宰相龐洪,告訴他,狄青取家去格珍珠烈火旗是假格,等仁宗皇帝好拿狄青殺啦得,我家就算報到了仇。”“格我幾咱去咧,千歲啊?”“你今朝就要動身。”“格我到底高辰光纔好家來咧?”“狄青一天不死,你一天不好家來,狄青幾咱死啦得,你幾時纔好迴轉我西夏國。”

禿狼牙聞聽這一聲,帶了寶貝就動身。

我們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單講他格天子來到三關,叫關官報,報於兵部尚書就是現在的三關總兵孫秀知道。孫秀就說格:“你既是西夏國長勝將軍禿狼牙,到我大邦中原有何事情啊?”“我到中原來進貢格。”“格既然進貢,爬山虎張忠才走西夏家來格,不好把他帶家來?”“大人啊,如果寶貝把他張忠帶家來,顯示了我們西夏國對你大邦中原不尊敬,所以狼主千歲特地派我專程拿寶貝進貢到中原來格。”孫秀就不曾多加盤問,就放禿狼牙進了關。來到京都皇城,八方打聽,找到了龐洪的朝房,拿寶貝四樁 附加狼主千歲一封書信,就把龐洪一看。龐洪又拿四樁寶貝驗收過了說:“倒是好咧,倒是好咧,禿將軍啊,你家狼主千歲送幹多寶貝把我,可有旁的底高事情啊?書信高頭只說有寶貝送把我,可有底高事情請我幫忙啊?”“太師啊,我家郡馬老爺和太子千歲還有公主,總是死了狄青手裏格。”“格我曉得格。”“你曉得格呢,要請你幫報仇了。”“格我怎能夠報到仇咯?”“我告訴你一樁事情,由狄青上次取家來格珍珠烈火旗是假呱,不是真格呢。”“啊,假呱?”“老太師啊,真格珍珠烈火旗是一尺見方,高頭五顆寶珠,四個角落高頭是四粒寶珠,有移墨珠、定風珠、離水珠、避火球,中間一粒是夜明珠,是我們西夏國五代狼主千歲手裏所傳,達二百八十五年左右的歷史,針腳眼是繡格暗策策格。他拿家來格是連夜僞造格新格,針腳眼都是新的,而且高頭五顆珠珠都是假格,不發光沒有光澤,你只要到金殿上去面聖,拿這個事情奏於萬歲,仁宗皇帝肯定要拿他殺啦得。

只要等到狄青狗賊喪殘生,好幫我國公主把冤伸。”

大奸黨一聽說:“狄青狄青啊,這下子就是命交閻王合長,你難逃一死了。”這老賊惡格,心上就想:珍珠烈火旗拿家來格辰光,老夫我也親眼看見過格,我也望過這個東西格,我又不曾說是假格,我又不曉得,我假使明朝早朝到金殿面聖,團推估估說這東西假格,萬歲假使問我,你怎曉得是假格格?格我得了來?我說底高,我不如來如此如此設計設計,我沒得辦法,總有一個人有辦法格。

龐洪狗賊站起身,西宮到了面前呈。

他上哪去哇?上西宮去找龐賽花他家女兒。格女兒看見老子來麼,趕緊爲他弄起酒菜來。“女兒啊,來堂塊按道理你是君我是臣,你上我孃家去我是老子你是我格女兒,想想麼你們姐妹三個,只有兩位丈夫,一個做了萬歲,一個是三關總兵,兵部尚書,還一個就被狄青殺啦得格。”“爹爹啊,格死總死啦得格,人死不得復生,草枯了才得逢春,死啦得麼有底高辦法格?”“格你就不想報仇啊?”“爹爹啊,狄青不是一般格人啊,扳不倒他哇,他是平西王千歲,南清宮狄太后娘娘格內侄,我沒得辦法,我確實扳不倒這個人。”“女兒啊,有一個辦法格呢,叫他定死無疑。”“爹爹啊,有底高辦法?”“他上西夏國取家來格珍珠烈火旗是假格。”“你怎曉得格?”“萬歲打發張忠拿飛龍公主骨灰送家去,現在西夏國長勝將軍送四樣寶貝把我父親,他說珍珠烈火旗假格,只要去面聖,狄青就沒得命了格。”“爹爹啊,這個旗可當真假格咯?”“假格。它這個歷時幾百年格東西,沒得幹新,五顆珠麼總是假格。”“爹爹啊,真是假格,女兒我就有辦法,可以報到仇了,萬歲馬上要來格。”龐洪趕緊就走,“女兒啊,這個事情你要交萬歲說了,旗假格。”“曉得格,你哨點走。”龐洪前腳走出門,萬歲後腳就進了宮。

夫妻就對坐飲酒,耕田尋耙,喫酒尋話。西宮娘娘龐賽花就說:“萬歲,你天天操勞國家大事,現在四海昇平八方太平,總好了哪些人來下幫忙啊?”“美人啊,我告訴你聽,現在是文有忠良,武有能將,所以國家才得幹格太平,幹格安寧格。我們不要說旁人,就說孤家格御弟,南清宮狄太后娘娘我家母后格嫡親內侄狄青,年紀又輕,武藝又精,可以說這個人,是我孤家的耳目大臣,孤家肩頭上擔子千斤重,他恨不得幫我挑拉八百斤咧,我做皇帝萬歲,只要挑二百斤。”“萬歲,提到狄皇親狄愛卿,我臣妾耳聞到他上西夏國去取了珍珠烈火旗。”“對格對格對格。”“這個是國家格寶貝,我也不曾看見這個旗究竟底高腔調?”“啊,美人啊,你要看呢,我馬上打發人去拿得來。”打發宮娥綵女麼,去把珍珠烈火旗拿來格,“美人啊,珍珠烈火旗拿來格,你望望看,這東西倒是來事咧。”龐賽花拿了手裏橫看豎看,橫望豎望說:“萬歲啊,這個旗是假呱?”“啊,怎得假格咯?”“萬歲,臣妾我十三歲就歡喜刺繡,一着到現在爲止,既然人家是鎮國之寶,二百八十五年左右歷史,底高東西收了家幹多年代還幹格新法子啊?這個針腳眼是新格,應該說這個東西才做格。”萬歲也拿起來又望望,“對呱,這個東西不像二三百年格腔調哇。美人啊,明朝我到金殿上一定要問個清楚,究竟真格上哪裏去了格?”“萬歲啊,狄青現在來金殿之上,是德高望重,哪個不幫他說話啊,靠梆又幹大,就即使是假格,真格把他謀佔啦得格,他抽龍換鳳,移花接木,謀佔了真國寶,你也是好意思拿他怎呢,也是敢拿他怎樣了呢?”“啊,美人,此言錯了,孤家身爲一國之主,有道明君,應該公事公辦,如果狄青真地謀佔了國寶真珠烈火旗格,我一定決不容情於他。”

龐賽花聞聽這一聲,正中其謀八九分。

到第二天早朝,萬歲親自拿這個珍珠烈火旗帶到金殿上去了呱,文武百官麼都來槓朝駕。萬歲底高話總不曾說,開口就講:“衆位愛卿,狄青從西夏國取回來格珍珠烈火旗是假格。”頓時金殿上就來槓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啊呀假格,格怎假格格。”“格也不曉得,原來格東西是假格。”狄青是氣了一句話總不做聲。萬歲就問他:“狄青,孤家叫你去取旗,你拿真旗擺哪去格,用假的來欺騙我孤家,因爲這個旗是西夏國的鎮國之寶,你肯定眼熱,所以就謀佔啦得。現在你如果拿真格拿出來,孤家看你平西有功,可以饒恕於你。你如果不把真的拿出來,你謀佔了寶貝犯法,叫你骷髏頭今朝挨殺。說嘎,真格上哪去嘎?”

狄青聞聽這一聲,可要氣死又還魂。

狄青氣了一句話總不說嘎,可保停頓了足足有兩分鐘格辰光,萬歲又問他:“說嘎,真格你究竟擺哪去格,哪裏格?”狄青氣了是三孔生火啊,七竅冒煙,就顧不得君臣之禮了格,一下子站起身來,衝到龍書案桌前間,站到萬歲面前,拿手指頭戳到仁宗皇帝鼻子高頭:“昏君,你格昏君,你聽信旁人之言,你想今朝殺我忠良,你交過咱紂王有底高二樣,你往常不說這旗假格,騰騰空說這旗假格,究竟哪個說格?”萬歲把這個臣子弄手指頭戳到鼻子高頭,說他是昏君,罵他是紂王,格他當時心上好過哩?萬歲龍師火帝大發雷庭,拍動震山河:“大膽狄青狄青,你咆哮金殿,辱罵孤家,身犯蕭何法律,按大宋法律,要拿你滿門抄斬,家滅九族,要拿你化骨揚灰,但是孤家念你以前對我大宋朝有功勞,所以一人做事一人當,殺你一個人,不殺你全家。殿官聽令,不能耽擱,拿狄青拖到午朝門外,頓響三炮,脫了他蟒袍,探下他官帽,

拿狄青名下官職削得乾乾淨,腰分兩段不要容情。”

萬歲開口,殿官就動手;隨手喫虧,拿狄青對外就推。包大人趕忙走前幾步,執笏當胸:“啓奏我主萬歲萬歲萬萬歲,微臣有本奏來。”“包愛卿,你有本章,速速奏上。”“萬歲啊,狄皇親暫時殺不得嘎。”“你說殺不得嘎,爲何殺不得嘎?”“萬歲,這個珍珠烈火旗拿家來格辰光,除了我來外間救災不來家,文武百官都來金殿上格,旗拿家來格辰光你果曾親眼看一看?”“我看了嘎。”“格你可曉得可識得這東西假嘎?”“我不識得。”“文武百官可曾看?”“也總看了。”“可曾有哪說是假嘎?”“不曾有。”“衆位年兄,這個旗是真是假,你們可識得?”“包大人啊,格我們不識得是真格也是假格。”“萬歲啊,這個旗是真是假,總歸有人識得格,格你往常又不說這個旗假格,騰騰空怎說這個旗是假格呀?”萬歲來槓倒說不底高言明廣來格,他曉得這個包黑炭厲害格,“包愛卿啊,反正這個旗是假格。”“萬歲,你說假麼,好來試試格呢,它叫珍珠烈火旗,不如來金殿之上取鋼炭火來,就可以看得出這個旗究竟是真還是假。”肇當真信他格話了,金殿上設起鋼炭火來,萬歲親自就拿這珍珠烈火旗,對火肚裏一撂,“轟”,倒燒啦得呱。文武百官舌頭總嚇塌出來呱:“啊呀,當真假呱,燒啦得格。萬歲啊,旗真是假格。”“格原假格呢,真格把狄青肯定啦得格呢,這個寶貝哪個不歡喜啊。”“萬歲,依我看來這個旗真啊假,只有西夏國人才識得格,中原沒得哪個識得,要識得格人早已說出來這個旗是假格了。”“格當來只有西夏國人識得嘎。”“萬歲,看來有人私通了外國,私通了西夏國嘎,如果不私通西夏國,不說這個旗假格,中原沒得哪識得。”“愛卿啊,格哪個私通外國格呀?”“萬歲,哪個說這個假格,就哪個私通外國格?”“格我孤家才間說這旗假格。”“格就你萬歲私通了外國。”“混賬,我孤家一國之主有道明君,你一滴點君臣之禮總沒得格,我孤家也會私通外國格?”“萬歲,你暫息雷霆之怒,格哪個說假格格呀?”“啊呀,包愛卿啊,昨日我落得空沒得事,來西宮龐美人身邊喫酒,談到這個珍珠烈火旗啊,肇拿出來望格,哪曉得是假格。”“萬歲,是你要把千歲娘娘看格,還是她問你要了看嘎?”萬歲一聽,不好哇,包黑炭來下追根問底了,我不好哄他,西宮龐美人反正又不在場,“包愛卿啊,是我主動要拿出來把她看格。”“萬歲啊,就怕你不是要把她看啊,而是她要問你要了看啊。”“包愛卿啊,反正不是她問我要了看麼,就是我把她看,總而言之這個旗是假格。狄青以假充真,又辱罵我孤家,拿我比做紂王,我究竟殺啦多少忠良嘎?所以今朝這個狄青是定斬不饒。

拿狄青拖出午朝門,要拿他狄青喪殘生。

肇哪個去監斬?”龐洪自告奮勇:“萬歲,微臣願往,監斬私通外國又謀佔國寶辱罵萬歲的狄青。”萬歲賜他聖旨,等龐洪去監斬。啊呀格,狄青挨綁了曹字口,雙目流淚,哭得死去活來:“想我狄青沿小就投軍爲國家出力,到最後就落到這種好處,就落到這種下場。人家總說臣子伴君皇,如同羊子伴虎狼,臣伴君皇終有禍,羊伴狼必傷身,我朝朝伴君夜夜伴皇,就到這種地步啊。說官高官高,落麼麼沒得好收梢哇,確實不假哇。”越想越思越難過,越想越思越傷心。格個曹字口,

殺人鼓敲了咚咚響,落魂炮放了不絕聲。

監斬官,執文簿,威風凜凜,

劊子手,拖鋼刀,只等時辰。

時辰一到,人頭要拋。劊子手來到前間,也不曾動手,眼淚先拋下來:“王爺千歲,我沒得辦法格,只好說我執法嘎,你頭要挨殺格,請你看刀。”就來這生死危急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聽見前間一聲高喊,如同晴天一個霹靂,震得地動山搖,“刀下留人。” 劊子手一嚇,命總沒得,刀就對下一忒,一望,哪個?乃是焦定貴定國將軍。焦定貴來哪裏格呢?蹲家沒事,騎了高頭大馬出去散心格。打轉家來麼,聽見槓來下“咚咚咚”,放追魂炮,他就對槓跑起來,不曉多哨,去望望來槓殺哪個。一望是狄青綁了槓塊,趕緊拿馬繮繩一帶,高喊一聲“籲”,下馬離鞍,來到狄青面前,兄弟兩個是抱頭大哭,哭得死去活來。“哥哥,你膽放寬心,我總歸不等劊子手拿你殺啦得。劊子手啊,你千萬不要殺我家狄大哥哇,我家狄大哥爲大宋朝功勞幹大哇,怎得一刀就殺啦得嘎,我趕緊去搬請救兵,來救我家哥哥性命。”劊子手就說格:“我是執法,他頭纔要挨殺格,不是我要殺他。”“劊子手,我對你說,他是南清宮狄太后娘娘格內侄,你殺了他,狄太后娘娘怪罪下來,你可擔當得起啊?我要趕緊去見太后娘娘,這個人暫且不能殺。”他肇不肯耽擱——

快馬加鞭就動身,做個通風報信人。

焦定貴一走,龐洪是監斬官,“劊子手,趕緊行刑。”“老太師啊,不是我不殺嘎,雖然萬歲有聖旨把我,叫我殺麼,萬歲是喫狄太后格乳水長大了格,才間焦定貴去稟報太后娘娘,假使太后娘娘怪罪下來,你說我怎得過身,所以我暫且不殺。”

單講到焦定貴,來到南清宮,下馬離鞍,馬總不曾來得及系,直把嗓子就叫:“太后娘娘喂,快點救命,救命要緊。”手腳不慢,門官拿他帶到銀鑾殿上,見過太后娘娘,“焦定貴,你大驚小怪,爲點底高呀?”“太后娘娘,娘娘啊,

人家總說禍事有天能大哇,只比天大小二分。”

“啊呀,究竟底高事情啊?”“你家內侄,我家狄大哥哥,綁了午朝門外間曹字口要挨殺頭了哇。”

太后娘娘聞聽這一聲,腹中思量八九分。

“究竟爲底高要殺我家內侄?”問問焦定貴,焦定貴拿這個事情就告訴她。太后娘娘一想:我這張老臉去沒得用啊,我家內侄格,怎去罵萬歲做底高呀?救人要緊啊,我就該這一個內侄格,不要拿孃家根再斷啦得格,吩咐大家不能耽擱,拿太祖趙匡胤的牌位,抬到金殿上去。太后娘娘親自坐了鳳輦,來到午朝門外,黃門官趕緊報,報於萬歲知道。萬歲一聽,心上就發躁哇,啊呀,母后來了呱,親自迎接,賜她錦凳寬坐,龍鳳香茶解渴,“母后啊,你到金殿有何貴幹啊?”“皇兒啊,我家內侄狄青究竟犯底高罪啊,要拿他置於死地啊?”“啊,母后啊,他辱罵我君皇,拿我比作紂王,取家來格珍珠烈火旗是假格,現在真格他又說不出格子午卯酉來,所以犯法就要挨殺。”“你果真要殺他嘍?”“母后啊,這下子罪重了,本來要殺他全家了,我特地開恩,就殺他一個人啊。”“格你真要殺他?”“格當來要殺嘎,就能呢不殺他格句話,下回哪個不好罵我孤家咯?格個個也好罵我啊,個個也好拿手指頭指到我鼻子高頭來呀。”“皇兒啊,你今朝不要看我格面子,你看看老祖宗格面子,看看太祖格面子,你就饒狄青一條殘生性命,等我孃家有滴點根基好傳宗接代啊。”

萬歲聞聽這一聲,默默無語不做聲。

狄太后娘娘見萬歲不做聲啊,就說:“衆位愛卿啊,我家內侄究竟爲底高要辱罵君皇啊?”肇大家就說呱:“太后娘娘啊,萬歲說平西王千歲,取家來格旗是假格,肇千歲王爺就說他是昏君,說他是紂王。”“皇兒啊,格我家內侄取家來格旗究竟果是假格呀?”“原假格呢,來金殿上火肚裏一燒,就化啦得了,你不相信問文武百官,旗可曾挨燒啦得?”“皇兒啊,千錯萬錯是我家內侄格錯,你無論如何,你今朝不看我面子,也要看太祖面子,無論如何要饒我家內侄一條殘生性命。”仁宗皇帝也難了,如果不看她面子麼,也要看看太祖面子,我又喫她格奶水長大了格,無論如何既要看她面子,也要看老祖宗格面子:“母后啊,這一次我暫且饒過於他,但是他不能再來皇城爲官,我要拿他削職爲民,饒他一條性命,等他迴轉家中。”“好格,無官一身輕,再好沒得,你等我家內侄早點家去麼,保到一條性命。”也有些文武百官就啓奏:“萬歲,國家興亡,大家有責,如果你拿狄青現在削職爲民,讓他家去,一旦外國來侵犯,哪個提兵調將幫打仗?如果撐槓去召狄青,他是個布衣草民,國家大事不關他事。”“衆位愛卿,格你們怎說?”文武百官沒得底高說法,沒得底高辦法格。包大人就說格:“萬歲啊,狄青辱罵你是昏君,說你是紂王就拉倒,就拿他削職爲民啊?我看只嫌輕饒了他,應該要治他格罪,死罪赦過,活罪難逃。”“愛卿,你是個大忠臣,你說怎麼判相?”“依我來說,要判他一個徒罪。”“到哪裏?”“外羅城北門外間,一百里之遙格堂子,有個游龍驛,游龍驛裏間專門是關罪犯格。”“弄他上槓去做底高?”這個包公麼多促狹多鮮翻啊,當來保狄青一條性命,要幫狄青說話,“萬歲啊, 拿狄青放到游龍驛去,伏徒罪三年,喫國家糧,用國家格錢,三年徒罪假使滿了麼,肇等他迴轉到京都皇城,繼續爲你萬歲出力。”

萬歲一想:這倒是好辦法嘎,弄他上槓去伏徒罪,三年滿了麼拿他召家來就是得,把他罵兩聲麼也就算嘍,反正是皇兄御弟也不是哪旁人:“母后啊,你看就能樣可好呀?”“包愛卿說得有理,包愛卿啊我也就依你,就等我家內侄上游龍驛去。幾時動身?”“三天過後動身。”“格哪送他去嘍?”“啊呀,萬歲啊,當然由我微臣親自送他去伏罪啊。”聖天子龍顏大悅,他去伏罪,是個罪人,等到滿了麼又好家來爲我孤家出力,如果拿他放家去,他是個布衣草民,格我召他也難召得動他,等他去伏罪去麼。

我們單講龐洪歡喜了,他想:妥了格,該應這個狄青狗賊要死了我手裏啊,游龍驛格主管叫王正,乃是我家家裏格心腹安童,十三年來我家不曾犯錯誤,是我來金殿保本等他去做個小小驛丞,我只要叫王正來酒肚裏或者飯肚裏,放起砒霜毒藥來,就好拿這個狄青狗賊藥殺得,

只要拿狗賊喪殘生,少拉冤家對頭人。

人家聽見說格,要去坐牢,總賴了不肯去。哪曉狄青麼格天子倒去催:“包大人,可曾好動身嘍?”包大人倒有點來火:“世上不曾看見像你這個人啊,我不去催你啊,反而你倒來催我啊,你當去有好日子過了?”“包大人啊,本來我要殺頭格咧,到這個腔調麼,我也心滿意足得格,就去服一個徒罪,我們早點上路麼。”“既然要走,張龍、趙虎替我拿八人大轎撐過來。”狄青一望說:“大人啊,這個不是罪犯坐格轎子哇。”“叫你坐你就坐,你是罪犯,我是龍圖閣大學士,究竟可叫得動你啊?”肇狄青就坐了八人抬格大轎,有張忠、石玉、劉慶、焦定貴、孟定國拿他就送到游龍驛去伏罪。到了游龍驛,焦定貴就對王正驛丞說呱:“你叫底高?”“大將軍,我叫王正。”“我對你說啊,今朝格罪犯交往常格罪犯不同啊,今朝這個罪犯,是當今萬歲格御弟,是平西王千歲,是南清宮狄太后娘娘格內侄,你不能把他和旁的罪犯一樣對待,我家狄大哥哥這下子來伏罪,作興不要歇三年就拿他召家去格,重新爲國家出力格,還是朝中大臣,他有多重,才間我們來皇城裏總稱過格,只准他養壯了家去,不准他養瘦了打轉。

如果狄青身上瘦拉一兩肉,到你王正身上割半斤。”

焦定貴又說得許多安慰他格話,大家總打轉,迴轉京都皇城。

單講到格天子王正,爲他辦了好酒,講講說說麼倒也不醜。王正就說呱:“千歲啊,因爲我格俸祿也少,我只拿到幹多錢,總歸每天三頓有,對你一個人也不醜。”“啊呀,王大人,你不必客氣,你應該拿我交格些罪犯一樣看待。”“格不嘎,因爲你地位交他們不同,再加上焦將軍又說過格,只准你養壯了,不准你變瘦了,你身上瘦拉一兩肉,要到我身上割半斤,格我背得起割嘎?所以我對你是特別開恩格。”曾歇三天啊,老奸黨龐洪寫起一封書信,打發心腹安童龐福倒送得來格。信高頭寫底高意思?就是說,王正,王正,你來我家,我對你不薄,你做事情又細毛,又爽快,又勤力,我才保你來做這個驛丞格,有狄青殺害了我的女婿你家姑老爺,現在他來你手下,你只要來飯肚裏或者酒肚裏下起砒霜毒藥來,就可以拿他藥殺得,只要拿狗賊喪殘生,重重賞你雪花銀。王正拿書信看完成了格,龐福趕緊接過來,說:“王正啊,老太師說呱,一個字總不能留堂塊啊,要叫我拿書信帶家去嘍。”“龐哥哥,你替我對老太師說,就來這幾天,總歸於我拿狄青弄殺得。”龐福拿書信帶走了格,大概歇了三五天格腔調,聽不見說狄青死啦得,龐洪又寫書信,打發龐福送得來。王正滿口答應,總歸就來這幾天,總歸拿狄青弄殺得。一筆多少時?老奸黨有多少書信寫得來?一筆寫了十二封書信。王正對龐福說:“你叫老太師不要着躁,就來這一個禮拜當中,總歸於拿他弄殺得。”書信帶走了格,歇了個把禮拜,仍然不曾聽見說狄青死啦得。老奸黨龐洪又寫起第十三封書信來,“龐福,替我對他說,如果再騙我老夫格句話,我對他不客氣,我黑夜暗星打發得力家將上他家去,要拿他家滿門老少殺得雞犬不留,鵝鴨總不剩。”龐福把第十三封書信拿去格,王正說:“總歸於就堂天把我拿狄青弄殺得,我也不留你,龐福你就早點打轉麼。”龐福拿第十三封書信也帶走了格。

格天子王正爲狄青辦了一桌頂好格酒,兩人坐槓喫喫酒,王正眼淚對下掉。狄青朝他一望,問:“王大人,你爲底高眼淚珠拋哇?”“千歲啊,我告訴你,我是龐洪家裏格安童,因爲做事情好,龐洪才保我來做這個小官格。不瞞你說,他有十三封書信寫得來格,叫我來飯或者酒肚裏放毒藥,拿你藥殺得。”“書信呢?拿來把我望望看。”“書信我看完就拿走格,一個字總沒得留了來堂塊。”“啊咿嘎,這個狗賊嘎,心要幹黑做底高哇,一心要想拿我弄殺得嘎。啊,王大人啊,格你準備怎弄咧?”“我準備逃走,拿官衣官帽脫得撂它堂塊,我也不做官嘍,

堂塊游龍驛裏我不蹲,海角蒼天去逃生。”

“王大人啊,你溜啦得麼也不是個了事啊,你家裏上有老下有小,你不能溜走哇,我要來幫你想一個辦法,保證你官繼續對下做,而且我也要有一條殘生性命。我明朝早起來拿這個好辦法告訴你,你好好喫酒,我走嘍。”狄青心上難過了,跑到天井裏間,心上就想,龐洪龐洪啊,不是王正心腸好哇,我早已死了你狗賊手裏呱,這個王正是個赤膽忠誠啊,如果你第一封書信來,他信了你格話,來我酒飯肚裏放起毒藥,格我還有命了?究竟我哪三樁得罪了你,就金殿比武殺拉你家女婿麼,我也是誤殺嘎,不是有意拿他殺啦得格,

越想越思越難過,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正來槓傷心難過格辰光,東南上一道毫光,“呼,霍落”,哪曉一個人就對狄青門口一站,狄青倒一嚇:“啊呀,這哪個呀?”揉揉眼睛,仔細一望,

不是張三其別個哇,竟是師傅到來臨。

“師傅啊,我想你想到肝腸斷,望你也望到眼睛穿。”“徒兒,你不必傷心難過,今朝師傅特地來指點你格,你真格要死了,但不過你這個死啊,是做勢假死格,你還要第二次上西夏國去取珍珠烈火旗。”“師傅啊,我這旗當真是假格?”“不錯,確實是假格,但是你第二趟再去取旗,要拿旗驗下子纔好帶家來,高頭有避火珠、離水珠、移墨珠、定風珠和夜明珠,這些都是無價之寶哇,你不驗旗,這個旗千萬不能再帶家來,你如果再拿假旗帶家來,你格性命就保不住了格。”“師傅啊,格我怎麼假死咧?”“我堂有兩顆仙丹把你,一顆你明朝早起就要喫啦得,到上茶辰光你就死格。還有一顆仙丹,要把你最知己、最貼身、最細毛格人保管,來七七四十九天之內,拿這粒仙丹只要塞得你嘴裏,你可以還陽打轉,如果仙丹弄啦得,你就不得還陽打轉。這兩粒仙丹,我現在就把你。”朝狄青手裏一塞,一陣仙風“呼”,就上了天空,不曾看見他向西向東啊。狄青心上就想:倒也稀奇嘍,我爲難格辰光師傅倒來了格,送了我兩粒仙丹。明朝過來早起,狄青拿一粒仙丹一喫,蹲牀上就打滾:“不得了了格,我肚子人總痛殺得格,不得了了格。”槓趕緊就報,報於王正知道。王正說:“啊呀,可保這個人該死哇,龐太師叫我弄砒霜毒藥拿他藥殺得格,我不曾下毒藥,他倒來牀上滾了不得過,叫肚子痛。”也有人就說呱:“王大人啊,哨點去通知他家幾位兄弟,以及包大人他們曉得。”“爲底高?”“因爲送他來格辰光,就說過格,只准他養壯了,不准他變瘦了,假使死啦得,格你不要更加不得過身啊。”

王正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王正打發手下之人,趕緊上京都皇城報,報於張忠、石玉、焦定貴、孟定國知道。他們四人說:“不得了了格,狄青要死了哇。”

快馬加鞭就動身,張看狄青一個人。

一到到了狄青牀前,狄青發狠,來牀上打滾,看見哪個?焦定貴、孟定國,還有張忠交笑面虎石玉。格說劉慶交李義呢,上單鄲國,奉皇聖旨去接八寶公主交狄龍、狄虎孃兒三個格,所以他們不來京都皇城,不來中原。格四個人總來牀前,狄青一想:我到上茶辰光就要死嘍,這顆仙丹看來只有把張忠,是最合適格,但不過他們總來堂,我這顆仙丹又不好拿出來。他肇蹲牀上滾啊滾,滾啊滾就叫:“地方救命啊 ,鬼使問我要命嘍,我眼睛一閉就看見鬼啊,西夏國格些鬼使啊,來問我索命嘍,不得了了格。”焦定貴、孟定國有點呆呵呵格,焦定貴又是個莽夫,兩個人搶門槓:“哥哥,鬼來哪裏啊,我們幫你打哇,把這鬼打走,他們就不捉你格。”兩個人去打鬼,石玉也跟出去了格,只有張忠來他牀前,狄青背住張忠格手,“張賢弟啊,我昨日夜裏看見師傅格,我家師傅送我仙丹兩顆,說我這次必定要死,但是我能夠還魂打轉,我要二取珍珠烈火旗,一粒仙丹我喫下去格,我馬上一歇就死格,還有一粒仙丹我把你保管,來四十九天之內,你只要塞我嘴裏,可以度我還魂,但不過這事情只有你一個人曉得,槓塊任何人你總不能告訴,包括我家母親,你總不能告訴於她。”“狄大哥,格我曉得格。”“不嘎,哥哥能夠不能夠還魂打轉,就靠你了哇,仙丹你千萬要保管好了。”“我曉得格,哥哥。”曾歇歇歇他們三人打鬼格,也家來格,“狄大哥,鬼使把我們打走了格,你果曾要好點?”“啊呀,好多了格,啊呀,我好多了格。”只好十分鐘格辰光,狄青來牀上,高喊一聲:“兄弟們,鬼使捉我去也。”

手一舞來腳一蹬,活跳鮮魚就喪殘生。

張忠也做勢悲淚啼哭,焦定貴、孟定國是嚎啕大哭嘎,發狠,困地落就滾,喊聲:“哥哥啊,

你才間交我們說說也好好狠,騰騰空怎就喪殘生。

我們往常跟你上西夏國去把敵殺,你今朝怎就做個大老人。”

張忠望見他們來槓哭,自己也做勢拿眼淚揩揩。總不曾歇半個鐘頭,回過來一望,心就嚇得直蕩,望望焦定貴倒不來槓了格,問問孟定國說:“焦定貴呢?”“我不曉得。”“石賢弟,才間焦定貴上哪去格?”“我不曉得嘎。”“啊呀,不得了了呱,這個冤家肯定上京都皇城去送死信去格。”格究竟焦定貴果是上皇城嘎?張忠猜了不錯哇,他看見狄青肇死啦得格,趕緊返上京都皇城去送信。頭一個送把哪個?狄青家媽媽。 你說哪家媽媽聽見說兒子死啦得,心上不難過啊。狄青家母親——

幾個拋來幾個滾,可要哭死又還魂。

狄母喊聲:“心肝啊 ,

人家總說養兒防老積穀防飢麼,我是麻雀子跳了空稻囤。

我白白險養你到幹大,做不到養老送終人。”

焦定貴到槓送了信,又趕緊到天波楊府送信,再到包大人身邊送信,還到欽天監崔信、刑部三法司文彥博,以及一班忠臣身邊去送信,說狄青死啦得格。一班忠臣——

聽見狄青喪殘生,可要哭死又還魂。

送了死信,他打轉上游龍驛。張忠上皇城去格,去做底高?就是去阻止焦定貴送死信,尤其不要送把狄青家媽媽,不要弄伯母躁殺得哭殺得嘎,來半路上倒碰到了格,說:“定貴,你上哪去格?”“我上皇城去送信格呢。”“啊呀,你送把哪些人格?”肇焦定貴告訴張忠送把哪個,又送把哪個,又送把哪個。張忠說:“賢弟啊,不嘎,又不曾有哪叫你去送信,你去跑底高報?趕緊去看好了狄大哥格屍首,我到京都皇城去面聖了,好醜他是個平西王千歲哇,對我大宋朝功勞很大,貢獻不小哇。”

快馬加鞭就動身,趕上京都帝皇城。

因爲不是萬歲坐殿格辰光,他去撞鐘擊鼓,文武百官趕緊都來朝駕了哇。張忠就拿狄青被西夏鬼使索命,已經身喪其命之事奏於萬歲。萬歲一想:御弟御弟呀,我也是顧了自己格面子,纔拿你弄到槓去伏罪格,嘴說三年麼,作興不等三年,就拿你調家來格,哪曉得你被鬼使索命,已經一命嗚呼啊。

越想越思越難過,龍目流淚苦傷心。

“張愛卿,人死不得復生,草枯了才得逢春,我家御弟弟已經死啦得格,孤家賜你銀子和黃金,去備辦最好的沙枋棺木一口,拿孤的御弟收屍入殮。三天過後,由當朝一品首相西宮國丈龐洪,帶文武百官全部到游龍驛弔孝。”張忠隨手帶了金子銀子走了格,去幫狄青買棺材嘎些。格哪個弄他下材嘍?棺材買到家,焦定貴一肚子格老氣:“哪裏格現世寶木匠做個棺材嘍,做了一頭幹大,一頭就只滴點大,我家狄大哥是馬上戰將,也說這個是前合頭擺頭格,後合頭擺腳格,我家哥哥騎馬麼崩馬拉腳騎了才愜意咧,格腳對後合頭一撮像底高哇,困來下一滴點總不愜意。”他呆裏哈氣,本來總弄好了格,格麼頭來前合頭,腳來後間後合頭,他趁旁人不當心格辰光,拿棺材蓋子掀開來,拿狄青調過來顛倒朝棺材肚裏一困,頭朝後合頭,腳朝兩間一崩擺了前合頭。

到了三天過後麼,文武百官來弔孝嘍。龐洪宰相帶得來格,領了皇命聖旨來弔孝。龐洪心上一想:狄青狄青啊,旁人不曉得哪裏我還不曉得,你怎得死呱,說鬼使索命,純屬烏有,這是我叫王正來酒飯肚裏下毒藥拿你藥殺得格,但不過我家女婿來金殿上被你殺啦得,我交你格仇不曾消得掉咧,乾乾正好萬歲叫我帶文武百官來弔孝,我叫你格狗賊死了也不得超升。他怎弄?到鐵匠店裏定打一支釘,二尺三寸長。做底高?他是國丈,他是萬歲委派來格,他是頭子,他是宰相,當朝一品,要請他授釘。格他這幹長格釘擺哪裏好帶得來?了懷府裏格,任何人總不曉得。一到到文武百官弔孝嘍,個個哭得心如刀絞。狄青家媽媽更是哭得死去活來,昏死過去幾趟,又挨盤醒了。張忠就說呱:“老太師,既然萬歲委託你帶大家來弔孝,你是當朝一品,就請你授釘。”他拿後間兩個角落總釘好了格,前間兩個角落也釘好了格,就是說四個角落總釘好了格,來這個前合頭當中,弄手捺捺,估計狄青格頭就來格堂子格腔調,撐到大凳高頭去,弄大斧抓了手裏,走懷府裏把二尺三寸長格釘倒拿出來格,他抓住格釘狠狠心腸連釘十來下子,就從這棺材蓋子上一下子釘到棺材底,總揎通了。龐洪心上一想,狄青骷髏頭絕對把我釘通了格,他肇永遠總不得超升了格。他拿釘一釘麼死走了格。一走走了之後,張忠心上一想:不得了了呱,我家狄大哥哥頭總釘通了格,肇怎得還魂咧?他心上來下想,嘴裏不曾說格,等沒得哪個來槓格辰光,張忠趕緊叫焦定貴,叫孟定國,叫大家幫做對手,拿棺材蓋子撬開來。格釘可曾釘到狄青格頭上啊?好了呆呵呵莽夫焦定貴拿個人頭顛倒放了來棺材裏間,格不呢狄青頭當真挨釘通了格。格釘釘了哪裏?乾乾他格腳放了兩間,當中空格,正好格釘釘了狄青兩腳中間,不曾釘到狄青身上。張忠一想:阿彌陀佛嘎,我家哥哥來四十九天之內還魂嘍。拿王正叫得來:“王正啊,你堂是放罪犯關罪犯格地方,我家狄元帥狄王親哥哥哇,我要幫他尋一個安靜格堂子,好拿棺木擺槓去,我們要去守棺木,看三年。”“啊呀,格到哪裏有寂靜堂子啊?”王正一想,說:“有咧,來這東南上五里之遙格堂子,有個天齊廟來槓,格個廟裏一落裏倒是蠻靜僻格,不如拿棺木就移到槓去。”肇張忠又親自去望了,格堂子確實是個好堂子,肇拿棺材叫焦定貴、孟定國做對手,大家拿棺材抬到槓去。

格個堂子天齊廟有人要去燒香嘍,張忠跑到張家莊,找到一個賣豆腐格老頭子張老二。這個張老二張老頭子,一落裏挑個豆腐擔子出去賣豆腐格。張忠就說呱:“張老爹,有平西王千歲,現在死了格,棺材擱得天齊廟,不準任何人去打擾,從今向後不準任何人去燒香。”“啊呀,沒得哪去燒香了格,格里間有精怪要作怪格,所以香火現在不旺,基本上沒得人去了格。”“老爹,總歸你出去說,就說肇不要去燒香,不要去打擾平西王千歲。”“格我曉得格,格我曉得呱。”格這棺材到幾時好弄開來,好等狄青還魂?張忠心想,這個事情千萬不能把焦定貴、孟定國曉得格。他想一個辦法:“兩位賢弟啊,伯母就該這一個兒子,肇死啦得格,肯定天天要悲淚啼哭,不要讓她哭傷了,躁壞了嘎,你們就算她格兒子,不如到皇城平西王府,就去陪陪伯母麼。”格焦定貴一想,妥了格,哪個蹲堂看這個死人棺材呀,上皇城多愜意啊。“張哥哥,你蹲堂看麼,你交石玉哥哥蹲堂看,我們上皇城嘍。”肇焦定貴交孟定國不來槓了格,張忠才告訴石玉:“弟弟啊,哥哥能夠還魂咧。”我們講經不必重複,就拿王禪老祖送個仙丹,狄青怎呢託付於他,就告訴石玉。大概有了二十多天格腔調,肇拿棺木撬開來一望,狄青來這棺材裏間,就像照人睏覺得沒得二樣,趕緊拿這顆仙丹拿出來,肇朝狄青嘴裏一塞,曾歇半個鐘頭辰光,狄青走棺材裏間一個鯉魚打挺就坐起來格,“悶死我也,悶死我也。”有張忠交石玉——

趕緊背住狄青手,哥哥叫了不絕聲。

“啊呀,兩位弟弟啊,你們一直看了堂塊嘎?”“哥哥,格當來呢。”“焦定貴、孟定國呢?”“他們總把我支了上皇城裏去陪伴伯母去格。”“好格,好格,好格。張賢弟啊,我也託你樁事情了,我估計下來,劉慶交李義,去接八寶公主就來堂幾天要到家了,劉慶格脾氣又醜,性子又躁,他肇當真當我死啦得格了,格回頭蹲皇城裏舞起來得了嘎?你到皇城裏等,就來這幾天要到家嘍,等到劉慶、等到李義,告訴他們,就說我做勢死格,已經還了魂嘍。”肇張忠上皇城裏去等,不曾等幾天,當真劉慶交李義倒家來格,可曾接到八寶公主啊?因爲八寶公主家母后娘娘,就是她家媽媽死啦得格,她來家守孝不曾得來哇,也就劉慶交李義兩個家來格。肇張忠告訴這兩個人,狄青現在來哪裏哪裏,來天齊廟。他們又到金殿面聖,說:我們四虎兄弟要去看狄青狄大哥的棺木。萬歲就說格:“人死啦得格,不嘎,格棺木有底高看頭勢。”老奸黨龐洪心上就想:這些狗賊來我身邊是戳眼睛格東西,越死遠點越好,“萬歲啊,四虎說得也不錯啊,他們磕頭把兄弟啊,同甘苦共患難,雖然不是同生,只求同死。現在狄青死啦得格,格不曾死格麼,看棺材應該說也是要看格。”萬歲說:“好格好格,就依卿家所奏,你們四虎,劉慶、張忠、李義還有石玉,都去看狄青棺木去吧。”

四虎兄弟出皇城,天齊廟到面前呈。

肇弟兄五個天天開懷痛飲,來槓是無憂無慮。衆位啊,

不提狄青轉還魂,再提西夏不太平。

有西夏國嘎,上冊之中不是講到禿狼牙弄寶貝送把龐洪,龐洪纔拿狄青弄殺得嘎?格龐洪迴轉到朝房麼,告訴禿狼牙說:“狄青已經死啦得格,而且我去授釘,拿他骷髏頭總釘通了格,你肇好家去嘍。”“可當真死啦得?”“當真死啦得格。”所以禿狼牙迴轉到西夏,告訴狼主千歲,狄青已經被害殺得格。狼主千歲不肯耽擱,拿文武羣臣召到銀鑾殿:“衆位愛卿,中原狄青已經身喪其命,哪一位愛卿,現在帶雄兵二十萬前往中原去,

狄青狗賊已喪殘生,好幫公主郡馬把冤伸。”

文武百官一想:怕就怕這個狄青呢,肇狄青死啦得麼,哪個不好去打這個仗。隨手有粉金剛麻麻罕,作爲領兵主帥,還有四位戰將,哪四位?有哈天順、通迷、達脫、石天豹。他們統領二十萬大兵,肇就前往大邦中原。

兵馬隊隊動身走,哪肯耽擱往前行。

在路行走數日整,三關到了面前呈。

西夏官兵了當不得,是勢如破竹,官兵一下子就攻打到了大邦中原的三關堂子。現在是兵臨城下,三關有火燒眉毛之急嘎,兵部尚書孫秀徒有虛名,他是靠了交萬歲是連襟,才做到這兵部尚書,才得上堂來做總兵格,又沒得底高真正格本事,趕緊寫起告急文書進京,另外附起一封自己親筆書信,叫御連襟萬歲趕緊拿我調家去麼,再蹲堂我命也沒得格。仁宗皇帝是有道明君,心上就想:你是孤格連襟,平常辰光調你家來無所謂,國家正是用人之際,你身爲三關之首,怎好拿你調家來啊,所以不曾理他。拿文武羣臣趕緊召到金殿之上:“衆位愛卿,西夏國現在有大兵二十萬,到了我大邦中原的三關,有兵部尚書三關總兵孫秀愛卿,告急文書進京,叫我孤家趕緊派能人去退敵,哪一位愛卿替孤家擔憂,提兵調將,前往三關解圍,

待等班師回朝轉,官上加職重封贈。

文官武官心上就想:狄青過咱幹好格本事,幹大格功勞咧,只要有嘎半點不是,你萬歲眉頭皺一皺,天牢裏間就將人收,如果不順你心意,也只好午朝門外曹字口挨刀。現在哪個幫你去打這個仗咯?三關有你家連襟來槓,西夏也打不進來。格說你家連襟沒得本事,是你萬歲弄他去做總兵格,交我們文武百官是不搭界,我們蹲家喫點太平飯,拿點現成錢,何必去擔這個肩架呀。文武百官——

個個跪了金殿上,就像泥塑木雕人。

萬歲一看,龍珠亂轉,萬歲喊聲:“可憐啊,你們些臣子來平常辰光太平年歲,官上加職總嫌小,燎亂年歲怎怕出征?孤家格江山——

幹咱就如同格風中燭,出不到扶皇保駕人。”

萬歲望望沒得哪作聲,就下一個硬槓子,下把哪個?“龍圖閣大學士包愛卿,你是赤膽忠臣,一落裏爲我孤家擔憂,爲我孤家出力,還有西宮國丈龐愛卿,你們這兩個人,限你們三天時間之內,要幫我孤家找到一個能提兵調將出徵退敵的領兵元帥,散朝。”就下過死槓子把他們了格,龐洪他心上就想,只要望打進來纔好了,我再裏應外合,交西夏官兵合在一處,刀槍調過頭來殺上金殿,拿你仁宗殺啦得,我就交西夏平分大邦中原天下,我就做九五之尊,面南背北好做當今萬歲。

包大人交他格想法是反格,包大人心如刀絞:再怎弄咧,一旦三關打破是玉石俱焚啊。格天子弄點夜飯一喫,真是叫夜不能寐,出去散步格。不知不覺跑跑,跑跑,跑到崔信的朝房門口,崔信個人坐了外間來下喫酒。崔信一望說:“包大人,來來來,來喫酒,來喫酒。”“崔年兄啊,我也有心事喫酒哩,萬歲限我們三天要找出個領兵元帥了,你曉得格,到哪裏找到咧?”“來呀,你喫酒呀,你找不到,我來推薦一個人,總歸能夠幫萬歲擔憂格。”“不嘎,你推薦哪個哇?”“你拿酒先喫好了,我保證有這個人去幫你打仗退敵。”包大人將信將疑坐下來格,弄點酒喫喫麼就問:“崔年兄,你說哪個能夠去幫退敵呀?”“包大人啊,我沿小就歡喜讀書,略知一點天文地理,我觀武曲星的星宿,半明半暗,時而雪亮,時而黑暗,現在是半明半暗,你望格一顆最亮格星,是貪狼星,就是現在朝中的龐洪,他正來鴻運頭裏。格一顆文曲星,包大人啊就是你。”包公說:“怎得是我啊?”“絕對是你。”“格一顆武曲星,看啊,來槓眨嘎眨,一歇亮一歇又暗下去格,這個就是狄青狄皇親,你們交我總曉得狄青死啦得格,我看這個星宿,狄青不曾得死咧,說星在人在,星落就人亡,我看這個人不曾死了。”“不嘎,怎得不曾死啊,龐洪去授釘格,怎得不曾死啊?”“我說這個人絕對不曾死,不相信你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到游龍驛去訪,肯定能夠訪到狄青。”包公一聽,就不大相信:“狄青死啦得恨不得上一年嘍,應該說屍首總毀壞啦得格,過一個暖辰光麼總爛了得格,就點骨頭了格,情喪你說他不曾死啊。”“不嘎,你去訪訪試試看。”“格我明朝起早去,但不過我這三天不上殿見駕,萬歲問起來格句話,就說我有事情格,假使問我有底高事情,就說找提兵調將格主帥去格,崔年兄,你果曉得?”“包大人啊,格我會說話格。”格包公將信將疑 ,帶了八個排軍,身騎銀鬃快馬,

急急忙忙就動身,哪肯耽擱出皇城。

在路行走來得快,游龍驛到面前呈。

一到到游龍驛麼,格些使臣一報,王正知道,趕緊迎接包大人,爲包大人辦酒,款待不醜。喫喫酒麼,王正就問他:“包大人啊,你到堂有何貴幹啊?”“王正,你果曉得我有遊仙枕,日能斷陽,夜能斷陰?”“啊呀,格我曉得格,包大人啊。”包大人眼睛一暴,鬍子一翹:“王正王正,你得了哇,昨天夜裏夜半深更,我困到半夜的辰光,有狄青在我烏臺告狀,告你用砒霜毒藥毒死了狄青,現在他陽壽不曾滿足,閻王家又不肯捉,要求我要拿他幹咱度了還陽打轉,說說看,你爲底高要拿狄青害殺得?”

王正聞聽這一聲,冤枉喊了不絕聲。

“包大人啊,人家總說世上沒得冤枉事哇,我這件冤枉海能深。”

“格狄青究竟怎得死嘎,你不曾拿他弄殺得?”“他說鬼使索命死格,我當真不曾拿他藥殺得。”“現在棺木呢?”“停了來天齊廟裏。”“對你說,我蹲堂住拉幾天才走了,今朝我不走了哇。”王正一想:不好哇,包大人神出鬼沒,花頭經又大,不曉住堂要做點底高了,你狄青麼也好無道理,龐洪十三封書信寫把我,叫我拿你藥殺得,我總不曾拚得格,你可配半夜三更到包公烏臺狀告我,說我拿你藥殺得格,總說沒得冤枉事,我這件冤枉格有海能深啊。

包公到夜喫得夜飯,交張龍、趙虎八個排軍一講。上哪去?格天子坐夜上天齊廟去,搭人人梯。王朝撐了底落,馬漢撐他肩頭上間,輕手輕腳爬到房子高頭去,揭拉兩片瓦,拿耳朵貼瞭望板磚高頭,接耳聽, 聽裏間可有底高動靜?啊呀,聽見裏間來下講了。張忠就說呱:“狄大哥哥啊,我上街去買菜,聽見說西夏國有二十萬大兵,現在來三關外間屯紮,兵臨城下,三關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孫秀有告急文書進京,沒有人能夠提兵調將,說萬歲下了死槓子把包大人和龐洪格,如果說你要不曾死,肯定要叫你去提兵調將打仗格。”“兄弟啊,國家興亡,匹夫也有責嘎,如果我狄青不是奸黨坑害麼,我應該也要爲國家出力格。”

格馬漢來房子高頭聽了清清爽爽格,心中想,狄青不曾死啊,來裏間說話了麼。肇輕手輕腳坍下來,告訴包公。包公心上就想:崔信崔年兄看星宿,倒是看了準足呱。不過,還不大相信,再叫張龍、趙虎兩人壅了底落,包公踹了他們肩頭上,也爬到房子高頭親耳朵去聽,聽到裏間確實來下講話,走望板磚縫縫裏罅罅裏看見他們五個人坐了槓喫酒。包公歡喜了,狄青當真不曾死啊,來堂喫酒了。趕緊走屋上坍下來,心上就想:假使說,我幹咱夜裏去叫開門,說我是包拯來了格,狄青肯定要躲啦得,我就弄不到他,捉不住他,也找不到他,他就不能去提兵調將打仗,我不如如此如此,設計設計,就拿狄青弄得出來。

肇走屋高頭坍下來,帶幾個排軍走了格。也就來格天子夜裏,狄青五個人弄酒一喫,因爲狄青曉得格,西夏發兵到中原來了格,心上不好過,就帶四虎兄弟到天齊廟天井裏散步。奇怪,正來散步格辰光,西北上一道毫光,“呼,嚯隆”,就對他們前間不遠格堂子一忒。一忒下來,就變一個怪物,身高有一丈二尺,腰闊有八圍,頭像笆斗,身段像籮口,眼睛像燈籠,牙齒像照白石塊,腳膀像桅杆,手像鐵叉,拿一根鋼叉,有一丈八尺多長,走過頭只是對這頭跑。五個人散步,手裏沒得兵器,劉慶、張忠、李義就說:“狄大哥啊,不不不好了格,我們手無寸鐵格,格一個精怪來了格。”狄青也沒得辦法格,手裏也沒得兵器,“兄弟們,你們真正怕,躲我後間就是的。”格精怪離他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狄青一想麼,這裏間就幹大格堂子,真是底高鬼怪我也沒得辦法格。狄青肇幾個哨步跑到格精怪身邊:“何方精怪,在此作怪,你可曉得狄青在此,還不現出原身,更待何時啊!”奇怪,格精怪“嚯落”就對爛泥肚裏一忒,倒陷爛泥肚裏去格。一忒下去啊,地落有一個東西,公碗口乾大,放光刷亮。狄青趕緊彎下腰來順手就拈起來望望,一望,啊,是一面鏡子啊。底高鏡子啊?一望,底落有三個小字來上,“開陽鏡”,這就是開陽鏡啊。反過來一望,鏡子反面有字來上咧,底高字啊?“師傅送你開陽鏡,衝鋒陷陣帶它行,寶鏡能破迷魂陣,班師回朝定太平。”“啊,是師傅送得來格開陽鏡啊。”

雙膝跪倒地埃塵,謝謝師傅大恩人。

狄青得到了開陽鏡,隨手知會四虎兄弟:“我得到了這樁東西,從今向後不論底高辰光,不能告訴任何一個人,說我得到了開陽鏡。”四虎兄弟說:“格我們曉得格。”

我們單講包公來到天齊廟就說呱:“張龍、趙虎啊,狄青麼已經活得格,現在不曾死,今朝我們總聽見他們來下說話格,而且走望板磚縫裏也看見了他格人。如果說叫他開門,肯定他要躲啦得,明朝呢,張龍你冒充狄青家家裏家傭,就說狄青家媽媽叫你挑點紙錢來呢化把狄王千歲格,他肯定要拿門開開來格,我躲了旁半間望,門一開,我們大家就總好進去格。”“好格呢,明朝我們喫得早飯就去。”拿早飯一喫,明朝過來一早,張龍來槓蹲外間學狄青家家裏家傭格聲音喊:“開門啊,裏間你們開門啊。”格天子哪個來裏間開門?飛山虎劉慶。劉慶說:“哪個?”“啊呀,你可是劉將軍啊?”“正是正是。”“主母太太叫我們挑點紙錢來,化把王爺千歲格,堂我們多時不曾來了,恐怕王爺千歲來過間沒得錢用,我們挑了幾擔來格,你拿門趕緊開開來。”劉慶心上就想:本來狄青還魂我們不告訴伯母格,既然告訴她了麼,就不要來煩這個神焉,人多嘴雜,走漏了風聲就不好喂。格來總來了,這下子就等他們進來,再知會他們,叫他們下回不要來了。拿門一開,肇八個排軍對裏直栽。劉慶說:“哎哎哎。”嘴說哎麼,大家進去了格。狄青可來裏間啊?狄青也來裏間。狄青實際上看見包公,包公不曾看見他哇。包公放聲就叫:“狄青啊,你不要躲哇,我看見你格,你對哪裏躲啊?”實際又不曾看見他哇,狄青把他就能呢一說嘎,他當包公看見他格咧,他就不躲了格,

趕緊跑到前間來行禮,包大人連連叫幾聲。

包大人是哈哈大笑:“哈,狄青啊,我交你情同管鮑,義如關張,你可配還了魂總不告訴我哇,我肚裏餓了,現在趕緊弄酒辦來把我喫。”包公坐下來喫酒麼也就開口:“狄青啊,現在西夏國有官兵到我中原三關哇,萬歲下一個槓子把我,叫我交龐洪三天之內,要弄人去提兵調將作爲主帥,我到哪裏找到咯?也是崔年兄看星宿看出來格,說你不曾死,我纔來訪你格咧。既然你活格,應該去提兵調將打仗,爲國家出力。”“好是好格,包大人啊,國家興亡我也有責格,不過現在是奸臣當道啊,萬歲聽信奸黨之言,我不大高興去幫他出力得格。”“狄青啊,應該以國家大事爲重啊,不計個人恩怨,也是跟我上皇城去啊。”“包大人啊,現在文武百官大家總曉得,我狄青死啦得格,而且死了上一年了,屍首也爛啦得格,就點骨頭了格,也不可能再去幫打仗啊。”“格假使說我請你去,不是萬歲請你,你果跟我上皇城?”“包大人啊,我們幹知己麼,當然你請得動我格。”“格既然我請得動你,你就要跟我上皇城去。”“去麼,包大人啊,我有欺君之罪了,我明明死啦得格,龐洪去授過釘格,我怎得又活潑潑跟你家去咯。”

包大人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狄青,你說得很有道理,我三天過後來接你可好,我保證能夠弄一個辦法,拿你帶到京都皇城去,我只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就好嘍。”“包大人啊,你只要弄了不走漏風聲,旁人不曉得,我總歸看你面子還去幫萬歲退敵。”肇包公家去了,交八個排軍一頭跑一頭心上就想,怎呢能夠不把旁人曉得這個狄青是還魂格,有了,我有了。

格天子包公趕緊來到金殿,撞鐘擊鼓,鐘鼓齊鳴,文武百官都來朝駕,萬歲端坐八寶金殿,皇開金口,帝露銀牙:“衆位愛卿,衆位老貴公,是哪一位有緊急重要事情,現在撞鐘擊鼓,明朝早朝總來不及啊。”包大人趕忙啓奏:“萬歲,是我微臣撞鐘擊鼓。”“你有底高重要事情啊?”“萬歲啊,領兵元帥有了呱。”“包愛卿,是哪一位啊?”“平西王千歲狄青,狄皇親可以幫你去提兵調將退敵。”“包愛卿,你到孤家面前來。”包公趕緊撐到萬歲面前,萬歲弄手到他額頭上撳撳說:“包愛卿,你又不來下發高燒,你怎胡頭亂說啊,說胡話啊?狄青已經死啦得格,屍首總爛啦得,就點骨頭了格,你怎說他也能夠幫孤家提兵調將退敵去打仗啊?”“萬歲,你有所不知啊,微臣昨日夜裏困到半夜,狄青來我烏臺告狀,說他現在雖然死啦得,陽壽不曾滿足,閻王家不捉,要求我拿他度了還魂打轉。他說格,只要我能夠度他還魂打轉,他總歸於幫你萬歲去退敵。”“愛卿啊,格依你怎弄?”“萬歲啊,我問你借三生法寶,可以去度他還魂。”龐洪就說格:“萬歲,你不要信包黑炭胡說格,人死拉幹多時嘍也得還魂了?你不要信他胡說,總是他家哪裏格親眷可保死了格,他又借這個寶貝去拿他家格親眷好弄活得,千萬不要借把他。”“龐太師啊,我家沒得許多親眷死了要還魂,我借了肯定是去拿狄青度了還魂好幫萬歲退敵。”“我說他不得還魂。”“我說他一定能夠還魂。”“我說他不得還魂。”“我說他一定能夠還魂。龐太師啊,你可敢交我打一個賭啊?假使我拿三生法寶借出去,能夠拿狄青救活得,能夠還魂打轉,幫萬歲打仗怎弄相?”龐洪不依心上所發,信嘴裏直叫:“萬歲啊,你做箇中證人,你拿三生法寶借把他,如果說包公,他能夠拿狄青救了還魂打轉,度他還了魂,我願意賭項上人頭。包拯啊,格你假使救不活麼?”“救不活我也交你打賭。龐太師,如果說萬歲拿寶貝借把我,狄青不得還魂打轉格,我也交你賭項上人頭。”兩人總賭了頭,萬歲做格中人,而且做了手續,壓得萬歲龍書案桌高頭。

格天子兩人手續做好了之後,萬歲吩咐穿宮太監把寶貝拿出來,包公拿走了格。文武百官也走了,一路上就說呱:“大家總去看啊,現在妥了呱,包大人帶了三生法寶,要到天齊廟去度狄皇親還魂打轉了。”看鬧熱格人是人山人海。

包公格天子,交一班排軍來到天齊廟裏半間,拿門趕緊關起來,不準旁人去看。爲底高?弄三生法寶去救他實際上是假格,狄青早已活得格,就弄這三生法寶去遮人耳目。等到個把時辰之後哇,拿門一開,看鬧熱格統統就湧進來,看見了狄王千歲。狄王千歲再一還魂,再要上京都皇城,旁的東西都好帶走,一樁東西帶不走啊。底高東西?狄青格棺材,價值千金。格說這個棺材放堂做底高咧?張忠就說:“也是賣豆腐格張老頭子張老二幫知會人家不要上堂塊來燒香,不要來打擾狄王千歲格,不如這口好棺材,就去叫他來弄家去麼。”去交張老二一講,張老二歡喜了,這個平西王千歲困格棺材,價值一千金,就是說一千兩金子纔買到這口棺材,我賣一世豆腐,賣三世豆腐,總買不起這口棺材哇。肇請人拿棺材抬家去格。

格狄青迴轉京都皇城,一路之上人家總潑水淨街,而且燒香磕頭,倒像照萬歲走槓差不多。狄青心上就想:老百姓對我幹格愛戴,龐洪爲底高就要拿我置於死地啊?那一天來到京都皇城,狄青就說格:“包大人啊,如果說我是才還魂格,應該說氣色不對,臉上沒得幹格紅堂堂。”“格這怎弄咧?不如你先回轉朝房,等我奏於聖上,假使萬歲問我你可曾還魂,就說還魂了格,格說怎不到金殿上來,我只要這腔調,這腔調說就好了。”

狄青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包大人手腳不慢,親自來到金殿之上。萬歲問他了:“包愛卿,狄青有沒有還魂啊?”“託萬歲洪福,狄青已經還魂打轉了格,我拿三生法寶現在就還把你。”寶貝還把萬歲了格。“愛卿,格狄青還了魂,人來哪裏了?”“萬歲啊,他才還魂格,臉上氣色不好,恐怕有驚駕之罪,驚嚇你萬歲,現在他已經迴轉朝房休息去格,等他幾時恢復了元氣,幾時肇到金殿上來見駕。”萬歲一想:格倒也是的,死人有死腔格,不要來拿我嚇壞了,家去也好格,等他過拉幾天麼,身體恢復了再來也不嫌遲啊。“萬歲啊,狄青是還了魂了,我交龐太師做格手續,壓得你龍書案桌高頭,可好生效有用咧?”“格當來有用啊。龐愛卿,你交他立得軍令狀,現在要取你項上人頭,你說怎弄?”“萬歲啊,狄青他已經還魂,我不曾親眼看見,是包公說格,耳聞不如目睹,我要親眼看見狄青撐了我面前,我纔可以拿項上人頭把他。”包公心上就想:看你還蹲堂塊活到幾天,我倒不相信了。

曾歇幾天,狄青上殿見駕了,臉上紅潑潑,頸項裏肉掇掇格。

雙膝跪了金殿上,天子萬歲口內稱。

聖天子龍顏大悅,哈哈大笑:“愛卿,你能夠還魂打轉,乃是孤家的洪福齊天。孤家賜你錦凳寬坐,龍鳳香茶解渴。”狄青謝主隆恩,坐下來格。“愛卿啊,現在西夏國侵犯我大邦中原,兵馬到了三關,孤家要封你爲徵西元帥,繼續爲我孤家出力。

等到班師回朝轉,金殿上面加封贈。”

包大人說:“慢,萬歲啊,現在狄青已經撐了老太師龐洪面前格,再我格東西可有用了?”龐洪嚇得抖,就像來槓篩酒;牙齒敲叮噹,渾身像篩糠;肩膀一撮,牙齒來槓總不得交合。“龐愛卿,你交老愛卿包拯做格手續,應該說有用了麼?”“萬萬萬歲啊,我我我一時糊塗,不曉得狄皇親能夠還陽打轉啊,無論如何麼,你不看金剛看佛面,萬歲啊——

你看看我家女兒龐賽花面上情,饒恕我一條命殘生。”

老奸黨說到這一聲,萬歲心上就明白八九分。

不錯哇,他家女兒是我最寵愛的美人,我如果殺拉龐洪,龐賽花心上肯定就不歡喜啊,“包愛卿啊,都是同殿爲臣格,不必過份計較,我看這事情就算了麼。”“萬歲,格不是幹容易格,假使狄青不得還魂,我可要挨殺格,我交他賭項上人頭格,我要得過身格呢?”“包愛卿啊,你看我格面子,看點我孤家格情份,不如對他從輕發落,罰他三年格俸祿可好呀,就留他一條性命。”包公一想:萬歲說到這個話麼,看點萬歲格面子麼,只要把點顏色把這狗奸黨看看麼,等他心上就有數,三年俸祿不少了。“萬歲,既然你幫龐太師說情,不如看你面子哇,就罰他三年俸祿,饒他一條性命。”

龐洪聞聽這一聲,臉總紅到耳後根。

“狄皇親,你來我烏臺說呱,只要能還魂打轉,就替萬歲出力,你應該爲萬歲擔憂,去幫提兵調將。”“包大人,吾乃曉得。”嘴說這話,兩個人蹲槓做關目,萬歲實際上又不曉得他怎得活格,他只當三生法寶拿他度活得格。“愛卿,你願意爲我孤家擔憂,爲我孤家出力,孤家繼續封你爲平西主帥,賜你大兵十五萬,前往三關退敵去吧。”

狄青聞聽這一聲,帶了精兵就動身。

有他四虎兄弟和焦定貴、孟定國作爲主要戰將,來到三關,孫秀親自迎接:“狄皇親啊,你來了最好哇,現在三關有火燒眉毛之急了。”焦定貴跑到孫秀門口說:“狗奸黨,你格狗奸黨,打仗你不會啊,你只會坑害忠良,這下子再等我們打了勝仗,能夠班師回朝,決不交你格誤國奸臣肯歇,

如果撈到我們手,叫你奸賊命難存。”

孫秀聞聽這一聲,默默無語就不作聲。

狄青就說格:“孫大人,趕緊拿免戰牌探啦得嘎。自從楊六郎鎮守三關以來,到楊宗保手裏,到我狄青手裏,不曾坍到幹大格臺哇,大邦中原三關,何時何日哪一年掛過這個免戰牌嘎?你拿祖宗八代格臺總坍盡了呱,世總現絕啦得格。快點,拿免戰牌替我探啦得。”

拿免戰牌一探,西夏國曉得中原有能人來打仗了。飛山虎劉慶,帶了席雲帕和開山大斧打頭一仗。早先說格,西夏國有粉金剛麻麻罕,還有四位戰將,大兵二十萬了。飛山虎劉慶來到前間,主動討戰:“哪一位番賊,來和我飛山虎劉慶,大戰五十回合,好分個高低上下。”西夏通迷不肯耽擱,手執青龍偃月刀來到前間,和劉慶互相通過名姓。劉慶就說格:“番賊,你格番賊,中原五虎名揚天下,你膽倒不小哇,殺到我大邦中原三關,拿命來。”

話不投機就動手,生死搏鬥比輸贏。

大戰了四十回合,八十照面,通迷不是劉慶格對手,曉得不對,就對後退。劉慶喫虧,跟他後間就追,追到他馬頭靠近通迷馬尾子格辰光,手拿開山大斧,舉到頭頂向上,起對下一劈,“叭”,不問細啊大,就拿通迷一劈兩半個,不斜不欠,就像殺豬匠開片,屍首兩半爿,

通迷栽了地埃塵,嗚呼哀哉喪殘生。

格麼達脫看見通迷死啦得格,手執丈八蛇矛槍也來到前間,交劉慶互相通過名姓,正要打哇,爬山虎張忠來了格,“二哥哥,功勞不要把你個人總弄了去,這個番烏龜等我來對付於他,趕緊,等我來。”拿劉慶調下來了格,張忠交達脫交戰,只打了三十回合,六十照面,把他弄刀拿起來一,達脫走馬高頭對下一滾,順手一刀,骷髏頭對下一拋,鮮血直,叫也不曾來得及叫,

手一舞麼腳一蹬,魂靈上了枉死城。

石天豹看看不妙,四位大將死拉兩個一雙,說:“我怎能坐視不理,

兩位大將喪殘生,我要幫他們把冤伸。”

石天豹不肯耽擱,來到張忠面前,哪曉李義來又拿張忠調下去。李義交石天豹打起來格,打多少時?打了六十回合,一百二十照面,打了難解難分。哈天順看見石天豹難以取勝,上來幫打,兩人打個人。笑面虎石玉,手拿三尖兩刃刀,也來助李義一臂之力,兩個人打西夏國番賊兩個。打到難解難分的時候,狄青一看,原來番賊也有能耐,隨手親自跨上龍駒寶馬,手拿定唐金刀,頭戴血結鴛鴦大帽。

急急忙忙就動身,哪肯耽擱片時辰。

“二位賢弟,你們不必擔心害怕,哥哥狄青來了。”哈天順、石天豹一看是狄青來了,恨不得命總嚇啦得格,拔腿就溜。狄青哪肯等他們溜啦得嘎,不肯等他們跑啦得格,哪曉得這個石天豹溜了慢,把狄青一定唐金刀,骷髏頭對下一拋,挨殺啦得格。還有個哈天順溜了哨,狄青追到他身邊,手起刀落“咔嚓”,不曾殺到他格人。因爲格馬來下跑哇,它不是直路,有轉彎格辰光,乾乾一定唐金刀劈得這個馬格腳膀高頭,拿馬腳膀高頭格皮削啦一塊,馬一聲吼喊,像發瘋,拼死拼命溜。

不提哈天順溜啦得格,我們單講到粉金剛麻麻罕,就是頭子元帥,格天子一想,四位戰將死了三個,傷了一個,今天我要交狄青分個高低上下,總說他死啦得格,不曉這個狗賊不曾死,我今天看看他有多大的能耐,可是三頭六臂?

執得兵器就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手腳不慢,來到戰場之上,“你可就是狄青啊?”“不錯,我乃中原五虎老大鎮山虎狄青是也。”粉金剛麻麻罕朝他一望,真是名不虛傳啊,百聞不如一見啊,望望這個人坐了馬高頭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啊,看看他是個文官樣,哪曉有百般武藝緊隨身,可以名揚中外了,難怪我西夏五虎大孟洋、小孟洋、薛德禮、贊天王、子牙猜也死在他的手裏,我今朝一定要拿出真鋼實貨本領,來交他拼上一拼,戰上一戰。“狄青,我乃西夏國領兵主帥,綽號粉金剛,我叫麻麻罕,今天我們要來分個高低上下,拿命來。”

話不投機就動手,哪肯容情半毫分。

爬山虎張忠來到前間說:“元帥,殺雞焉用宰牛刀,等我小弟來就足夠了。”拿狄青趕緊替下來,張忠交他打。說容不驚人貌不壓衆啊,你不要看這番邦國人長了死腔難看,這個粉金剛麻麻罕本事不醜啊,打哇打,張忠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就想溜,格溜麼,你對三關關裏溜焉。

急急忙忙就動身,荒山野嶺面前呈。

溜溜,回過背來交他打打,打打打不過又溜,溜到一片樹林,可以說是到了前不巴村、後不着店格堂子了格,肇沒得退路了格,上格樹窠裏去再怎弄咧,假使摸不到路出來,更不得過身。一到到樹林身邊麼,大概粉金剛麻麻罕,離他還有頭二三百米遠格腔調,只聽見格馬蹄聲音由遠而近,張忠也曉得不好了格,把他追到,我今朝沒得命了格,來樹腳身邊就高喊三聲:“地方救命,救命救命啊,

如果哪個救到我一條命殘生,我銜環結草報他恩。”

張忠來槓喊救命,救命英雄到來臨。來了哪個?來格樹窠裏樵柴格,一人姓蕭,名叫天鳳,一人姓苗,名叫苗顯。這兩個人是個埭上人,小弟兄道理,出來樵柴格,聽見叫地方救命麼,走樹窠裏出來了格。一望一個人撐了槓,高頭大馬,手拿鋼刀,說,“不嘎,又沒得哪殺你,叫底高地方救命啊?”“啊呀,格前間追得來格,馬上到堂塊了。”“你哪裏人?你叫底高?”“我是大邦中原五虎上將當中老三,我是爬山虎,我叫張忠。”“啊,你就是張將軍。我叫苗顯,他叫蕭天鳳,我們是個埭上格人,我們樵柴格。既然你是五虎上將,我們來幫你大忙,但不過我們沒得兵器啊。”再就拿樵柴格扁擔探下來,交張忠三個人和粉金剛麻麻罕交戰,

三個人麼打一個,番賊不是對手人。

格麻麻罕打不過這三個人麼,拿馬頭一撥也就溜了,他們也不追他了。苗顯交蕭天鳳,就把張忠帶到苗顯家家裏。一帶帶到槓塊呢,爲他不醜,辦了好酒,喫喫酒就開口:“張將軍啊,我們一心要想投靠中原五虎上將,就是沒得哪個作爲我們格推薦之人,格既然你是爬山虎張忠,不如你呢拿我們舉薦到狄元帥帳下去聽令。”張忠一想:交西夏打仗正是用人之際,有我中原五虎再加焦孟兩位賢弟,再添到他們這兩位英雄,如虎添翼。

張忠上上下下聽完成,如同拾到寶和珍。

再有苗顯,他家有個妹妹叫苗翠鸞,多大呢?今年才只二九十八春,不曾有個門當戶對人。她家母親周氏,就託蕭天鳳出來幫做媒,就要拿這個苗翠鸞小姐,終身許配把爬山虎張忠。張忠就說呱:“伯母啊,苗顯、蕭天鳳交我都是弟兄相稱,既然拿妹妹終身許配把我,現在正是戰亂辰光,我也不能臨陣蹲堂交你家小姐成親,等到打仗結束,班師回朝,得勝打轉,好花燈喜轎,熱熱鬧鬧,

拿你家小姐娶過門,好做天長地久人。”

格天子張忠再拿苗顯交蕭天鳳,帶到狄青身邊,加入狄青的隊伍。

格單講到這個張忠被麻麻罕追殺格辰光,狄青不放心,張賢弟不曉挨追到哪裏去呱,曉得可有命了?打發劉慶乘席雲帕尋格。倒哪裏尋得到?上苗家莊上苗顯家去格。現在看見他家來麼當來高興。格天子張忠就說格:“狄大哥啊,番邦西夏四位大大戰將,現在死拉三個,一個傷了溜走了格,粉金剛麻麻罕不是我們三人對手,喫了敗仗,也騎馬逃走,他有二十萬大兵,不曉主帥已經逃跑,我們不能耽擱,趁官兵士氣振作格辰光,殺他片甲不留。”狄青一聽,倒也相信:“賢弟說得有理,大家不如依你。”狄青大兵隨手個個動手,拿這二十萬番賊殺拉十九萬三千八百六十五個。還剩到格一班人就想,我們還蹲堂做底高?大家說快點走啊,快點逃命要緊啊,三十六計走爲上策格。

只恨父母少生兩條腿,大家趕緊去逃生。

不提西夏殘兵去逃生,單講到粉金剛麻麻罕。格天子倒碰到了哈天順嘍,哈天順就說格:“元帥,我這個馬腳膀上挨削拉一塊啊,馬已經受了驚,所以奔跑到此處,現在我們不如回西夏國去。”“賢弟啊,還回去做底高咧?”“做底高哇,趕緊叫千歲再次發兵,我們二次反上大邦中原。”

兩人講講說說就動身,哪肯耽擱轉回程。

手腳不慢,來到銀鑾殿上,粉金剛麻麻罕拿這事情告訴了狼主千歲,說大邦中原狄青不曾死,我也親自交他交戰格了,

如果不是張忠拿他來調下哇,就怕我也難有命殘生。

狼主千歲隨手拿禿狼牙叫得來格:“禿狼牙,你說狄青已經死啦得格,龐洪太師去授釘格,爲底高又有個狄青出來格呀?分明你不曾親眼看見狄青死啦得,你受了龐洪的指點,可保不曉多少好處把你格,你家來說謊,騙我孤家,我要你何用?殿官聽令,不能耽擱,替我拿這冤家拖到銀鑾殿外半間去——

拿他一刀喪殘生,決不要饒恕他當身。”

“千歲啊,當真龐洪說他死啦得格,我也不曾親眼看見。”因爲他蠻有人緣格,肇大家總幫他說好話,他一條性命才保下來。但死罪赦過,活罪難逃。叫他做底高咧?叫他去看門刷圈。刷底高圈?刷馬糞。禿狼牙一想:我肇這世裏沒得超升之日得格,只有等到狄青打上我西夏,到格辰光,我纔好到狄青門口喊冤。他肇就一心一意蹲槓刷圈,心上就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有朝一日,等我碰到狄青,我跟他上大邦中原去,做一個硬證,有龐洪私通西夏國,得了四樣寶貝——

拿這狗賊喪殘生,少拉冤家對頭人。

我們不提禿狼牙蹲槓刷圈,單講狼主千歲。格天子狼主千歲就想:我們連續交中原打仗,損兵折將,哪裏還有多少兵馬咯?新羅國也想喫中原這塊肥肉呱,我不如問新羅國借兵。肇寫起緊急書信,弄雞毛文書高頭燒了一隻角,連夜打發官兵送了就動身。送到哪裏?新羅國。問新羅國借兵二十萬,西夏國再出大兵十萬,合成三十萬,反上大邦中原。新羅國格宰相叫奇羅多寶,他是四個頭名字。奇羅多寶就說呱:“千歲啊,該是我國格就是我國格,不是我們國家格,強扭得來格瓜不甜啊,大邦中原交我們平日和好,何必借兵把西夏國去啊。”千歲不聽宰相良言相勸,拿二十萬大兵就借把了西夏國,合成三十大兵,反上我大邦中原。狄青來三關屯紮也不曾有多少時了,趕緊寫起緊急文書進京,萬歲刷聖旨來了格,“狄愛卿狄愛卿,既然如此,到三關撥精兵,共成二十萬,和三十萬番賊交戰,得到勝利之後,先平定新羅國,然後反上西夏國,你要二取珍珠烈火旗,

取得寶旗回朝轉,官上加職重封贈。”

格西夏國沒得能人,新羅國有能人了。有牙裏波,它是花山老祖格門徒,有烏山羅、恆恆溫、韓思寶總共戰將一十二名。格天大兵三十萬,來到三關不遠格堂子。探信官一報,狄青知道,隨手大開三關關門,放炮三響,“通,通,通”,點起二十萬精兵——

浩浩蕩蕩就動身,驚天動地嚇殺人。

格麼番賊哪裏是狄青中原五虎,還有蕭天鳳、苗顯、焦定貴、孟定國格對手哇?翻腔,連殺得五天。新羅國西夏國官兵拿起來一算,死拉一小半。格天子烏山羅就說呱:“元帥,我們是你們西夏國借得來呱,我們國家死拉人也不少哇,不如你賜我五千官兵,我們今朝坐夜去偷營劫寨。狄青打了勝仗,正來下殺豬宰羊,犒勞三軍,現在正是他們不注意不當心格辰光,我們殺到他營盤裏間去,只要拿狄青殺啦得,鳥無頭兒不飛,他們就狠不起來格。”粉金剛麻麻罕一聽,倒蠻相信,賜他五千官兵去偷營劫寨格。哪曉得狄青早已有準備,吩咐槓殺豬宰羊犒勞三軍,另外安排兩萬個人就來營盤四轉埋伏。烏山羅又不曉得啊,帶五千官兵來到營盤裏間正要動手格辰光,四面八方一聲吶喊,兩萬官兵舉格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殺聲震天,

五千個人一個個喪殘生,一個總不曾得轉回程。

元帥粉金剛麻麻罕一想:狄青真是神機妙算啊,吾乃不及也。牙裏波就說呱:“元帥,不要長他人的威風,滅自己的志氣,不如來擺一個陣形,叫他難有殘生性命,叫狄青是全軍覆沒,一個人都不得打轉家去。”牙裏波是底高人?花山老祖門徒。擺起格底高陣來?擺起格叫迷魂陣來。裏間是底高腔調?鬼哭狼嚎,伸手不見五指,面東不見面西。

拿書信寫好,打發官兵送到狄青營盤。因爲兩國交戰不斬來使,狄青約好三天之後觀陣。狄青格天子帶哪個去觀陣?帶了焦定貴莽夫,還有呢,飛山虎劉慶、爬山虎張忠、過山虎李義、笑面虎石玉他們幾個人總去了,苗顯交蕭天鳳才加入這個隊伍,才投軍格,也自告奮勇要去看這個陣形。狄青說:“好格,既然總是兄弟,要去我們同去啊。”到格陣四轉一看啊,狄青心上就想:師傅不曾教我這個陣形啊,我怎看不出是底高陣形格?我只曉得一字長蛇陣,二龍出水陣,三才分裂陣,四門兜底陣,五虎羣羊陣,六甲迷魂陣,七星北斗陣,八卦金鎖陣,九宮回合陣,十面埋伏陣,沒得這個陣形來下啊,如果不識得陣形就不好破這個陣啊。莽夫焦定貴就說格:“元帥,我願意進去探陣。”不曾等元帥通口,焦定貴莽夫不肯耽擱,撥動坐騎,一下子衝到陣形裏間去格。一到裏間,又看不見東西南北啊,裏間是鬼哭狼嚎,猿鳴虎嘯,呼天天不應,喚地地無聲。蕭天鳳他是打柴格出身,不懂軍紀啊,看不見焦定貴出來,再看看狄青只是來槓咂嘴:“不得了了呱,這個冤家不聽軍令,我又不曾同意他進去探陣,他要進去,就怕沒得命了格。”蕭天鳳說:“元帥,焦哥哥現在有難,我不能坐視不理,我也進去望望看。”

快馬加鞭就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一沖沖到裏間,也看不見啊。肇就叫:“焦哥哥,焦哥哥你來哪裏啊?”“可是蕭天鳳啊,你來哪裏哇?”兩人格叫聲互相倒聽見了格,摸啊摸摸啊摸兩人坐做堆蹲做堆了格。焦定貴就說呱:“蕭天鳳啊,我們肇不得出去了呱,肇又看不見哪裏對哪裏,你說再怎弄了?”

這兩個人着躁了,狄青來外間更加着躁,吩咐飛山虎劉慶:“你有席雲帕,你走上間跑,看看他們來底落哪堂子?”哪曉騰雲駕霧走天上對底也望不出,就看不見這兩個人來哪裏,也看不出陣裏底高眉頭眼目,看不清爽。狄青心上就想:焦定貴交我磕頭把兄弟啊,雖然脾氣醜點,性子躁點,這個人再直爽再好沒得;蕭天鳳纔來投軍格,

假使等他有個長和短,要斷啦他家父母后代根。

爬山虎張忠就說格:“你不必傷心流淚,等我小將進去看個究竟。”隨手快馬加鞭也衝進了陣內,跑到裏間,叫英雄無用武之地,看不見啊。三個人聚在一起了格,狄青看不見張忠出來,曉得不得了了格,一想:都是磕頭把兄弟,要同甘苦共患難,既然他們不得出來,我就要去救他們殘生性命。隨手跨上龍駒寶馬,手拿定唐金刀,也衝進了陣內,跑到裏間一看,幾個人逋在一起,再不得出去啊。狄青說:“又看不見啊,要看見就有辦法格。”狄青來槓轉了幾個彎,橫也難來豎也難,“啊呀對呱,這個叫底高陣看不見啊,可是叫迷魂陣啊?我家師傅有個開陽鏡把我格,來天齊廟格天子夜裏散步散心來天井裏,有一個精怪忒得爛泥肚裏就變做一個鏡子,我倒拿出來試試看。”走懷府裏拿開陽鏡拿出來,不肯耽擱,隨手拿開陽鏡舉到頭頂向上,只聽見這陣裏“哈拉”一聲響亮,守陣形格人,炸了是血肉橫飛,可以說是化骨揚灰,總炸啦得格,頓時烏雲也散啦得格,霧氣騰騰也沒得格。狄青說:“啊呀,這個開陽鏡好了,這個就叫迷魂陣啊,我們重見天日了。”趕緊來到了營盤。

單講到麻麻罕就說呱:“這個狄青倒哪有幹好本事格,這個迷魂陣又挨他破啦得格。”躁了沒得辦法,只是頓腳。哪曉得狄青打發張忠前來討戰,格十二位戰將,打格打殺得,炸格炸殺得,也就多到西夏國一個元帥粉金剛麻麻罕和哈天順兩個人。兩個人講講說說:“現在就該幹多官兵來堂,戰將總已經死啦得格,如果等狄青殺得來,我們也是束手無策嘎。”果不其然,狄青當真吩咐手下官兵乘勝前進,

殺得人頭如瓜滾,血水成河怕殺人。

西夏國、新羅國總共三十萬人,作孽了,一下子死啦二十八萬多個,總挨殺啦得呱,就多到萬把個人溜啦得。麻麻罕就說呱:“兄弟,我們還要家去交狼主商議,三次發兵反上大邦中原。”

擐上戰馬就動身,白馬關到面前呈。

一到白馬關,關門緊閉,兩個人不得進去,兩人來槓叫關。哪曉得城頭上白馬關格總兵叫海駝龍,海駝龍海總兵就說格:“不要叫,叫底高喪啊,你們要進關做底高?”“海駝龍啊,原來你來我帳下聽令格,你幹咱做了總兵哇?”“不錯,我是來你帳下聽令格。”“格你趕緊開關門。”“開關門幹容易啊,你要進關做底高?”“我要問狼主千歲,再撥兵幾十萬,三次上中原去打仗。”“呸,你格狗賊,你倒說說看,你堂兩趟去打仗,用啦多少官兵死啦多少人?我西夏國不夠,又問新羅國借兵,你還弄兵去打仗,你死啦格人少了?要開關可以格,

拿中原五虎捉得來,我海駝龍就開關。

中原五虎少一根毛,要我開關難上難。”

“海駝龍,你往常來我帳下聽令格辰光,你誤了卯,我打你一百軍棍,我曉得你懷恨在心,今朝你究竟果開關?”“麻麻罕,我才間就說得格,中原五虎少一根毛,我總不開關,你拿他們中原五虎總捉得來,我纔開關哩。”麻麻罕一想:我不得進關麼沒得辦法格,又沒得梯,我就插翅總難飛啊。麻麻罕一想啊:我英雄一世,落麼也沒得底高好處,沒得底高好名聲來哪裏哇。他也沒得只辦法得格,又不得進關,肇拿衣裳撈起來,對頭上一頂,對城牆高頭起一記,“碰”,來個萬朵桃花開,

腦殼子撞了粉粉碎,嗚呼哀哉喪殘生。

哈天順一想:元帥總死啦得格,我還蹲堂做底高咧?他把刀拿出來,刀柄朝底,刀尖頭朝上,對準自己肚子狠狠心腸。海駝龍來城頭高頭只聽見底落一聲怪叫,啊,他哈天順自殺也死啦得格。

不提這兩個人不曾得進關,總死啦得,我們單講到狄青。格天子萬歲有旨意格,叫他打了勝仗,要先平定新羅國。狄青不肯耽擱,發兵前往新羅國去。新羅國狼主千歲沒得辦法,交宰相奇羅多寶講講。奇羅多寶就說呱:“千歲啊,我曾說中原這塊肥肉不好喫啊,你怎信西夏國格,現在是損兵折將,趕緊寫出降書順表,賠啦中原損失,年年進貢,也要歲歲來朝。”

狼主千歲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肇狄青得到了降書順表,而且又得到了賠償的軍費。格天有孟定國就帶了降書順表和金銀,返往大邦中原,他再不曾跟上西夏去,他家來報捷,就告訴萬歲,打了勝仗嘍。

單講到狄青肇帶了十萬官兵,就直奔西夏國而來,好去二取珍珠烈火旗。

在路行走數日整,七星關到面前呈。

七星關前面書中已經講到格,是西夏國頭道城池。往常是景花沙景總兵鎮守,現在他已經死啦得格,挨他格乾哥哥亞從善殺啦得格。現在總兵哪個來槓?姓佐名叫天雄。佐天雄本事來西夏國比一般格人本事稍微要好嘎點,

他和狄青來交戰,不是狄青對手人。

把狄青一刀,骷髏頭對下一拋,有兵敗將曉得不對,趕緊就去逃命。七星關奪下來格,到了烏鴉關,烏鴉關哪個來槓?烏鴉關不是旁人,烏鴉關總兵叫畢成虎,格天子曉得不好,趕緊開關投降,迎接元帥狄青及中原衆位官兵。格第三道關口是白鶴關,白鶴關總兵不是旁人,名叫黑吞。黑吞趕緊寫起書信來,打發官兵送到狄青身邊:“我趕緊寫起告急文書送到和平城 ,請狼主千歲定奪,你狄元帥要大行方便,千萬不能攻打我白鶴關,如果你攻打我白鶴關,我們難有殘生性命。如果千歲獻旗,再好沒得,如果說不獻旗要打,我們是沒得辦法。你蹲烏鴉關等,等兩個月之後,再作定奪。”格狄青有慈悲之念,等他拿書信上和平城狼主千歲身邊去了格。狼主千歲一想:罷也罷也,我西夏國死拉幾十萬個人了,沒得辦法了格,又沒得能人去打仗,只好拿旗獻出去,但不過拿這旗獻出去,先王陛下就來地府也不瞑目嘎。就來銀鑾殿上轉了幾個彎,橫也難來豎也難,想到最後沒得辦法,準備拿珍珠烈火旗就獻出來嘍,就來這個辰光,銀鑾殿格西南上“呼”,一陣狂風,吹了文武百官以及狼主千歲眼睛一蒙,“嚯落”一聲響亮,一個人就對銀鑾殿上一站,口中叫喊:“千歲,獻珍珠烈火旗且慢。”“啊呀,你這個人究竟走哪裏來格?”“吾乃非別,吾乃花山老祖是也,我在花山居住,我要來爲我的徒兒報仇。”“老祖,你家徒兒哪個啊?”“新羅國的牙裏波,就是我的得意門徒,他擺格迷魂陣被狄青所破,他已經化骨揚灰。

我拿狄青狗賊來捉住,剝他皮來抽他筋。”

“你有底高能耐呀,老祖啊?”“啊呀,要說本事啊,我拿點本事把你看看看,我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移山倒海,喝水斷流,這也不算,我坐騎現在總沒得,我馬上就有坐騎。”銀鑾殿門口一塊條石嘎,就是文武百官天天上朝哇走高頭走格,就是步檐石格,他跑到前間,步罡踏斗,畫符納訣,曾歇多少辰光,騰騰空青皮石頭條石就變,變成一個青毛獅子獸模樣,眨眼銅鈴。“啊呀,這東西倒來事哩。”“我告訴你千歲啊,我這個叫青毛獅子獸,因爲青皮石頭變格,我也不是說擺架子,說大話啊,

隨他中原五虎多厲害,我只要一到就太平。”

“老祖啊,你去幫捉中原狄青五虎要帶多少人啊,要多少官兵啊?”“我不要帶多少格,只要帶一個人就好嘍。多一個我總不要,我只需要一個人,但不過這個人要膽大要心細,到文武羣臣肚裏竟揀不到一個。”狼主千歲說:“有咧,有白鶴關總兵黑吞,這個人膽大心細,身材魁梧,由他陪你去捉拿中原五虎。”肇刷了聖旨,就把了花山老祖。

花山老祖一陣風,隨手上到半天空。

騰雲駕霧就動身,白鶴關到面前呈。

風一散,就對關內一站,“黑總兵,黑總兵,堂有王命聖旨在此啊,趕緊來恭迎千歲聖旨。”

黑吞拿聖旨聽完成,心中思量二三分。

“就我一個人啊,老祖,你叫我一個人幫你怎麼打仗咧?”“黑總兵啊,只要你拿中原五虎騙出來,由我來收拾他們,其餘總不要你問賬可好?”黑吞說:“格倒也是好辦法。”格天子拿白鶴關關門大開,來到烏鴉關外間討戰。探信官一報,狄青知道。狄青就說呱:“劉賢弟,西夏國肯定有能人來了格,不肯獻珍珠烈火旗了呱,主動來外間討戰咧,你有席雲帕,你速度又哨,你出去試試看,究竟西夏國有底高能人,有多大的能耐,打不過你有席雲帕好溜格。”劉慶隨手帶了席雲帕和開山大斧,來到戰場和黑吞只打了兩個回合,四個照面,花山老祖來了格,“黑總兵,你不要擔心害怕,老祖來了。”格麼花山老祖他不交劉慶打哇,手腳又哨,拿乾坤硯對外間一撂。乾坤硯底高腔調?這個硯臺麼我們大家總看見過格,有方格有圓格,他這個乾坤硯是方格,這個東西對外間一撂,劉慶曉得不妙,頭頂上間“呼啦哈啦”,打了他格哪裏,正打了後間頸項裏,頓時疼痛難忍,立時伏鞍而逃。

急急忙忙就動身,逃到一條命殘生。

來到關內,是哼聲不絕格,拿他衣裳剝下來,到他後頸項裏一望啊,狄青嚇得渾身總冒大汗,啊呀,望望有碗口乾大,漆紫爛拱。這個乾坤硯打了有多厲害?如果沒得藥醫,來七天之內要化膿血而亡。狄青一想再怎得了咧,劉賢弟到如此地步——

假使有個長和短,少拉一個知心豁意人。

狄青就來槓哀聲嘆氣。蕭天鳳就說格:“來呀元帥,現在劉哥哥到這個腔調,我去打敗格個番賊,問他要到解藥,好幫劉哥哥拿這個傷治好了。”蕭天鳳主動來到前間交黑吞交戰,只有三個回合,六個照面,哪曉得花山老祖又用乾坤硯,手腳又哨,對上間一撂,蕭天鳳曉得不妙,已經躲閃不及,“哈啦”,打了他左手高頭,也是疼痛難忍,是伏鞍而逃哇,

好了自己手腳哨,逃到一條命殘生。

兩個人肇總捱打傷了格,狄青一想:這兩位弟弟總哼聲不絕格,肇怎弄咧?拿石玉叫到身邊:“賢弟啊,我們總是王禪老祖格門徒,總是師弟兄道理,現在兩位弟弟到這個腔調,我不能坐視不理啊,現在我要親臨戰場,拿這番賊打敗了,拿解藥要出來,好幫二位賢弟治傷。”“元帥哥哥,還是等我去麼。”“賢弟,還是我親臨戰場,等我自己去。”

狄青格天子來到戰場,互相通過名姓,黑吞不是他對手。花山老祖手腳又哨,又拿乾坤硯起對外間一撂,狄青雖然頭上有血結鴛鴦大帽能夠避邪,但是擋不住這個乾坤硯臺,正好打在他的右臂手膀子上間啊,頓時疼痛難忍,也是伏鞍而逃溜家去格,三個人都哼聲不絕格,來槓叫:“人總痛殺得格。”格狄青不能取勝,沒得哪肯再去交花山老祖打了格。石玉就說:“要我家師父來堂倒好格,現在我家師兄這個腔調,曉得可有命了,他是三軍之首,是元帥啊,

如果等他喪殘生,等於國家少拉擎天柱一根。”

焦定貴說:“我有辦法格,拿你家師父請得來。”“怎請得來咧,要劉慶不曾受傷麼他倒有席雲帕,他倒哨咧?”焦定貴說:“我有辦法格,既然他神機妙算,乃是修道多年格老祖,應該說料事如神,我們來燒香磕頭拜,人只要有誠心,總歸這個王禪老祖就曉得格。”肇喫得夜飯,就開始燒香磕頭拜,說好話:“王禪老祖啊,你家徒弟他們三個人,來堂眼睛一閉,等等險就要斷氣,你顯顯神通,趕緊來幫他們三位拿傷治好了,好取珍珠烈火旗打轉。”就磕一夜格頭,燒一夜格香,到大天八亮 ,香棒恨不得弄籮對外攙,來槓燒燒香磕磕頭,恨不得頭總要磕壞了格。焦定貴說:“不燒了,王禪老祖不曉死哪裏去了格,徒弟要死他總不曉得格。狄大哥哥啊,你命該如此哇。”石玉也唉聲嘆氣:“師兄,我們同師習武啊,不曉你到如此地步,

如果等你喪殘生,怎取到珍珠烈火旗轉皇城。”

石玉唉聲嘆氣不非輕,王禪老祖早知聞。

王禪老祖來雲夢仙山水簾洞,端坐蒲團,正來槓靜心修養,一陣清風從洞前擦過,抽籤一看,命總嚇斷:“啊呀,我家徒弟狄青前往西夏國二取珍珠烈火旗,有花山老祖現在用乾坤硯傷了他們三位英雄。花山老祖是底高人,他是一條蟒蛇,修道修了九百四十八年,如果到一千年,就可列入仙班,好成仙要上天,這個蟒蛇精作怪,現在要幫他家徒弟牙裏波報仇,蟒蛇蟒蛇,你打傷了我家徒弟,我哪肯容情於你。”

急急忙忙就動身,搭救英雄三個人。

仙風一散,王禪老祖就對烏鴉關上空一站,按落雲頭,來到關內,石玉帶衆官兵迎接。王禪老祖隨手拿出靈丹妙藥,幫三位英雄解毒,格藥真是好了,到哪裏就好到哪裏,好了又快,結疤頓時就蛻蓋。

狄青趕緊把眼睛睜,師父連連叫幾聲。

狄青喊聲:“師父啊,

如果不是你來搭救我,徒兒難有命殘生 。”

“徒兒啊,你怎能夠打得過他哩?他是花山上一條蟒蛇,修道修了九百四十八年哇,還有五十二年就成仙嘍,他可以上天。”“師父啊,格怎弄了?”“怎弄啊,師父來就是幫你打仗格,你膽放寬心,你肇傷也好了格,等我師傅去幫你打仗。”格天子王禪老祖來到戰場,花山蟒蛇一看,“是王禪啊。”“我不曉當哪個了?孽畜,還不現出原身,你等待何時啊?”花山老祖不但不聽良言相勸,相反也交王禪老祖交戰。王禪老祖就說格:“你幹咱回頭,迴轉花山仍然修煉,千年道功一滿,列爲仙班,

如果今朝等我來動手,不肯饒恕你半毫分。

拿你孽畜喪殘生,摜拉功勞海能深。”

趁王禪老祖說話格辰光,花山蟒蛇也壞了,手腳又哨,拿乾坤硯起對上間一撂,王禪老祖不慌不忙,拿出沖天彈來對上間一彈,“碰”,就拿這乾坤硯打了粉粉碎,落入了地埃塵。花山老祖曉得不好,乾坤硯挨破啦得格,又把遮天日月帕拿出來,是一塊手帕。這個手帕對上間一撂,來下旋溜溜轉,如果把它轉到頸項,格頭要轉拋啦得格。王禪老祖不慌不忙,就拿八卦筒拿出來搖,哪曉得這個遮天日月帕不得近他格身,傷不到王禪老祖。兩個人寶對寶鬥,人與人鬥,翻腔,鬥上一天,不分勝敗, 雙方鳴金收兵不打嘍,明朝用過戰飯仍然打仗。

我們不提王禪老祖,單講花山蟒蛇,迴轉到白鶴關內,就交黑吞講:“黑英雄,王禪老祖格八卦筒厲害無比,我上盤羅山望我家道友,我去問他借乾坤袋,可以收王禪老祖格八卦筒。”格天子花山蟒蛇不肯耽擱,

騰雲駕霧就動身,哪肯耽擱往前行。

上哪去?上盤羅山問道友借乾坤袋。

我們再講王禪老祖,格天王禪老祖就對狄青說呱:“徒弟啊,今朝翻腔,打了一天,不分勝敗,看來師父也不一定是他對手。”“師父啊,格這怎弄了?”“怎弄啊,我看要收這個蟒蛇哇,不是幹格容易就收得到他呱。”“師父啊,格你可能夠收這個蟒蛇精?”“不說坍臺格話,徒弟啊,我沒得這個能耐啊。”“格總不見得就拉倒呢,格我哪取到珍珠烈火旗咯?”“我沒有這個能耐,自然有人有這個能耐。”“哪個有這個能耐?”“驪山老母她有八卦筒加這個鎮妖球連用格,如果取不到鎮妖球,是捉不住這個蟒蛇精格。”“格上仙山上去,幹遠我怎得去呦?”“徒兒,你膽放寬心,你不能去,師父幫你走一趟。”

仙風陣陣就動身,仙山到了面前呈。

仙風一散,王禪老祖對山上一站,“聖母。”“老祖你怎幹稀客嘎?”“啊呀,聖母啊,我家徒弟狄青征剿西夏取珍珠烈火旗格,花山上蟒蛇修道修了九百四十八年,現在變格人,來下和我家徒弟嘎些交戰,要捉這個孽畜,我確實沒有寶貝,只有你格鎮妖球連八卦筒可以捉得住孽畜,你不如拿鎮妖球借把我用嘎一趟。”“老祖啊,不是我不肯借把你啊,這個東西不來我身邊了格。”“上哪去格?”“我家徒弟八寶公主,下山格辰光我送她八樣寶貝,其中有這樁鎮妖球寶貝在內。換句話說,要拿捉這個孽畜,要上單鄲國找我格徒弟八寶公主了。”“啊呀,格我交她去講,曉她可肯借了?”“不要緊啊,老祖啊,你不能借到,我師父開口,她不會得不把我哇,這個事情就交把我。”

驪山老母仙風陣陣就動身,單鄲國到面前呈。

一到了單鄲國,找到八寶公主說:“徒兒啊,你趕緊要幫你家郡馬老爺去捉妖,他現在在西夏國嘎,要二取珍珠烈火旗,有花山蟒蛇變格人,現在來槓爲非作歹,拿你家郡馬老爺及兩位英雄打傷,好了王禪老祖搭救,纔有殘生性命。王禪老祖要問我借鎮妖球,鎮妖球我已送把你了格,我師父就不去嘍,你帶鎮妖球不能耽擱,前往西夏國去,幫拿這個孽畜蟒蛇捉住得,你不要傷它性命。”“師父啊,格一鎮就捉得住它啊?”“不錯,我堂塊有一根帶子能長能短,短起來抓了手裏看不見,長起來隨你多長,可以說弄尺量不盡,可以捆住這一條蛇。捆好之後,你叫它變變小,不變小就說要把苦你喫格。變小之後,我堂有個混元瓶,你拿它灌了這個混元瓶瓶子裏間,然後帶到我仙山去。”八寶公主聽了師父之言,不肯耽擱,帶了鎮妖球和五條龍帶子,還有混元瓶一個。

騰雲駕霧就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不提八寶公主動身,我們再講到烏鴉關上。劉慶格天子一想:我把格個花山狗賊,弄乾坤硯拿頸項裏打了格,推板滴點化膿血而亡,今朝我不把旁人曉得,我一個人去偷營劫寨,上他關上去,拿這狗賊殺啦得拉倒。到夜裏,元帥也不曉得,他帶了開山大斧,倒出來了格。摸到白鶴關內,巧了,乾乾這個蟒蛇不來家,上盤羅山去借乾坤袋格,黑吞交旁的幾位官兵坐了來槓對飲,正喫得開心,不曾有防備,身邊也沒得兵器。劉慶跑到槓不問細啊大,一開山大斧砍一個,又不曾尋到花山老祖啊,實際上他不來家,氣塌塌,背個開山大斧就對外跑,要想回轉營盤。

我們單講八寶公主,她可是上烏鴉關來格咯,來幫狄青捉蟒蛇精嘎?

仙風陣陣對前奔,前間遇到一個人。

遇到哪個?蟒蛇精花山老祖。它上盤羅山借乾坤袋格,兩個倒碰了面嘍,雙方總不認得對方。蟒蛇精花山就說:“前間女菩薩,你趕緊讓一條路,我要到盤羅山去借乾坤袋,好到白鶴關幫西夏國打仗,我去好破王禪老祖格八卦筒,好等西夏國取勝,不要獻珍珠烈火旗。”八寶公主一聽問:“格你就是……?”“我就是花山老祖呢。”八寶公主一想:這個就是蟒蛇精啊,“孽畜孽畜,你還不現出原身,你等待何時啊?”“你這個女菩薩,你不要出言傷人啊,我不是底高孽畜啊?”“你不是孽畜?你是修道修了九百四十八年格蟒蛇,你當我不曉得,還不現出原身,你等待何時啊?”花山老祖見到八寶公主曉他格底細了格,他肇垂死掙扎啊,

就交八寶公主來動手,生死搏鬥比輸贏,

大概戰了十五回合,三十照面。格八寶公主哪弄得過他呀?公主娘娘不肯耽擱,隨手拿出鎮妖球來,口中默讀真言,舉到頭頂向上,只聽“哈啦”一聲響。奇怪,花山這條蟒蛇,就現了原身,來地落拼命打滾。打打滾打打滾一望,變做底高東西?老鉢頭幹粗,二條摺子幹長,一條大蟒蛇。公主不肯耽擱,把五條龍帶子拿出來,趕緊拿它捆起來,“孽畜,我奉師父之命拿捉住你,不拿你置於死地,你變變小,我堂有混元瓶子,你鑽我瓶子裏來。”啊呀,格蛇竟聽話哩,騰騰空打打滾打打滾,變做多大,蚯蚓幹大,就對格瓶子裏自動自覺倒鑽下去了格。公主拿瓶子一蓋,隨手動身,來到烏鴉關,乾乾遇到劉慶,“劉賢弟啊,你來哪裏格?”“啊呀,嫂嫂,我去偷營劫寨格。”“你去偷營劫寨做底高咯?”“花山狗賊拿我們總打傷了嘎,我去報仇,殺他骷髏頭格,又不曾殺到他,不曉死哪去格?”“來我堂罐子裏哩。”“啊,不嘎你一個人怎樣把他灌了你罐子裏嘎?”弄罐子搖搖,鬼鬼大格蛇來下一顫一顫,“他是花山上一條蟒蛇變格人,我弄鎮妖球拿它鎮住得格。”

劉慶聞聽這一聲,心中歡樂八九分。

“你替我趕緊報,報於元帥知道,就說我八寶公主已到。”隨手一報,狄青知道,親自迎接,拿她接到關內。公主告訴他現在蟒蛇精挨促住得格,你們可以趕緊乘勝前進,去取得珍珠烈火旗,好班師回朝。“夫人,格你麼?”“我哇,我還回轉單鄲國,前次我母后死啦得,我要蹲家守孝,不能上中原,這一次等你班師回朝家去,我可以奉皇旨意,前往中原,可以全家團圓了。”

狄青聞聽這一聲,心中歡樂八九分。

肇八寶公主拿混元瓶帶走了格,帶到崑崙仙山玉虛宮,交把驪山老母。驪山老母就拿它壓在山腳底落:“孽畜,你從頭開始,繼續修道,修到千年,才能列入仙班。”格蛇像照懂人格話格,頭來槓直鑿直鑿。驪山老母隨手就用了仙法,拿它對山底落一壓,這個蛇肇就來槓從頭修起,仍然修道。

此處丟開慢談論,再提狄青一個人。

狄青有慈悲之心,一想到交西夏國打了幹多仗,西夏國死拉幹多格人心中就難過。肇寫起書信來,打發官兵親自送上和平城去。肇狼主千歲和度羅空宰相說:“沒得辦法得格,現在花山也已經現出原身,挨捉走了格,只好拿珍珠烈火旗獻出來。”度羅空宰相帶領官兵來到狄青營盤,賠出四車金子,四車銀子,寶貝珍珠烈火旗也獻出來了。狄青就想:師父說呱,旗有假格呱,這下子不要再弄個假格家去,不如試一試。取點墨汁來,拿它對墨汁肚裏一撳,歇多少時拿上來,高頭是白璧無瑕,仍然是乾乾淨淨,一點黑墨總不釘,移墨珠準確格。放到大風身邊,風平浪靜,定風珠也有來上。放到火燒格堂子去,對槓一放,隨便火多燒,頭毛總不焦,隨便火燒了多旺,撐了格火肚裏頭毛梢子總不曾烘得黃,避火珠也來上。放了水肚裏,隨你浸多少時拿上來,高頭一滴水總不沾,因爲這東西擺了水肚裏,四轉三尺總離水格,所以這東西不得溼格。放了暗堂子,霞光萬道,奪目難睜,夜明珠也有來上。度羅空一望,心想:這下子他試旗呱,他已經識得這個真旗假旗了呱。

肇狄青得到了珍珠烈火旗了,西夏國二次寫了降書順表,承認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拿官兵統統集中起來,班師回朝。將要動身,來他們官兵旁半間,只聽見有人來槓高喊:“冤枉冤枉了,

我現在有了冤枉事,要望你元帥把冤伸。”

衆位,哪個來槓喊冤啊?刷圈格老朋友,長勝將軍禿狼牙,他肇跑到元帥身邊,說:“我是西夏國底高底高人,我受了龐洪格瞞騙,說你死啦得格,我才家來格,本來要挨殺頭,大家保本,我一條性命才得穩,弄我刷圈刷到今朝,我恨不得人總火殺得格。”“禿狼牙,既然如此,你可肯跟我上中原去面聖,做一個硬證啊?”“格我有底高不肯啊,我拼一條性命也跟你上中原去啊。”肇就拿他帶到了大幫中原。

兵馬隊隊就動身,三關到了面前呈。

肇通過三關,孫秀兵部尚書親自迎接,然後開關,等他們來到京都皇城,兵馬到演武廳歇宿。第二天來到金殿,交過旨意。聖天子是龍顏大悅,

該應我孤家江山穩,出到你擎天柱一根。

“萬歲啊,微臣這下子打仗家來,珍珠烈火旗取家來格,請你萬歲龍目觀看。”萬歲隨手拿珍珠烈火旗接到手裏,橫看豎看,橫看豎看。“萬歲你不要望,這次肯定是真格,可以來金殿之上試試這個旗。”肇拿起來一試,五粒寶珠確實是真格,望見這針腳眼也鏽格,萬歲也相信這個是真格。狄青就說呱:“萬歲啊,我走西夏國還帶到一個人家來了格。”“不嘎,你又拿外國人帶家來嘎,前一趟飛龍公主女扮男裝,混進了你格隊伍,你有失察檢點之罪格,你又拿外國人帶家來做底高?”“萬歲,這一次不比前一次了格,這個人是長勝將軍,名叫禿狼牙。前一次他受了狼主千歲指使,上我中原來送寶貝四樁把老太師龐洪。龐洪私通外國,要拿我狄青置於死地,你只要拿禿狼牙召到金殿一問便知。”

萬歲聞聽這一聲,掇開龍心火一盆。

肇拿禿狼牙召到金殿,禿狼牙拿子午卯酉從前到後一說,有哪四樁寶貝送把龐洪格也說出來。龐洪人總賴殺得格:“萬歲啊,舌頭根子壓殺人啊,我確實不曾受到這個寶貝,我家女婿就死了狄青手裏麼,是金殿比武他誤傷格,關我做岳父格底高事啊?”“龐愛卿,格等你說起來,你不曾受到禿狼牙寶貝啊?”“啊咿嘎,我真格不曾受到他格寶貝。”狄青就說格:“萬歲啊,弄四樁寶貝送把龐洪格,說珍珠烈火旗是假格,也是他說格。我來游龍驛裏,龐洪寫十三封書信把王正,要王正藥殺我。不是王正忠心耿耿保住我性命,我老早就被砒霜毒藥藥殺得格。”旁人不說底高,包大人就說格:“萬歲啊,龐洪幹格賴法子,他又不承認有書信寫了去,又不承認有寶貝得到了,不如趕緊打發殿官到他家去抄,到他家去尋,可曾有寶貝上他家去,可有書信來他家裏?”

萬歲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哪曉西宮娘娘龐賽花,曉得不好了格,趕緊打發小太監王忠,去傳書送信,叫她家母親趕緊拿寶貝啦得。哪曉這小太監王忠跑了只嫌慢了點,倒交殿官碰做堆了格。格殿官上龐洪家去果是單抄書信交四樣寶貝啊?不是的。望望可還有旁的外國東西把他謀佔來槓?光是殿官去,恐怕殿官不敢得罪這個老賊,包大人親自帶領殿官同去,所以小太監王忠也不敢犟了格,問他上哪去,他肇如實招出:“千歲娘娘龐賽花叫我去知會她家母親,拿寶貝四樁和書信毀啦得格。”“小太監小太監,你得了哇?你曉得查不出書信,查不出寶貝,狄青就屬於誣告,你果曉得嘎?”

小太監聞聽這一聲,魂靈總冒到九霄雲。

“大人啊,你高抬貴手——

饒赦我一條命殘生,我黃土蓋面不忘恩。”

“好哇,就饒你性命,跟我們上龐洪家去啊。”肇到龐洪家去,因爲他家裏沒得哪個曉得殿官要來抄家,肇拿書信也抄出來,寶貝四樁也抄出來,拿到金殿上間,龐洪是無話可說得格。聖天子龍顏大怒:“龐洪龐洪,你身爲當朝一品,西宮國丈,坑害國家忠良,你該當何罪?包愛卿,這樁案子不如就把你去審理罷了。”“萬歲,微臣不能審理這樁案子。”“爲底高?”“因爲牽涉到很多格人,我得罪不起。”“愛卿,你膽放寬心,你審理龐洪這件案子,如果要調到我萬歲,我萬歲照去,你不問要哪一個,哪一個都要去,任何人不得不去。”包公一想:格麼也差不多,“萬歲,本來這些東西總抄不到哇,龐賽花千歲娘娘,打發小太監王忠傳書送信,叫拿寶貝啦得,現在王忠把我捉住得格。”肇拿王忠帶到金殿把萬歲一望,萬歲也曉得,原來包愛卿說這話,是牽涉到龐賽花在內。

格天子包公審理這個案子,說底高?你龐洪私通外國,坑害忠良,要判你凌遲碎剮之罪;孫秀身爲兵部尚書三關總兵,私放禿狼牙進關,送寶貝把龐洪,翁婿串成一氣,坑害國家忠良狄王千歲,判你腰分兩段;王正保住了國家忠良,自己願意掛冠逃走 ,這個人乃是忠心耿耿之人,應該拿他格官連升三級;禿狼牙主動來到大幫中原爲國家剷除奸黨,說出龐洪如何私通西夏,現在要送他路費,等他家去;龐賽花交父親串成一氣,坑害國家忠良,要想傳書送信拉寶貝,保住她家父親奸黨性命,判她犯絞刑之罪,絞死宮中。包公審理這個案子,他就能呢判相格。格天子早起早朝嘍,來到金殿上,萬歲拿這判格東西走頭上看到尾上,樁樣總同意格,龐洪零遲碎剮也同意格,孫秀殺頭也同意格,王正官連升三級也同意格,禿狼牙送他路費等他家去也同意格,就是拿龐賽花要絞死宮中他不同意,“愛卿啊,不嘎,我家美人交我幹知己,日裏同桌,夜裏同宿,你說怎捨得拿她絞殺得嘎,看我孤家面子,旁人總殺啦得,龐洪零遲碎剮家裏滿門抄斬殺啦得,枝鬚毛毛沒得總可以格,就是要留住龐賽花。”“萬歲,你是要江山,還是要美人?如果你要美人格,我們大家辭官不做,情願家去守田園,走嘍。”嘴說這話,拿烏紗帽也探下來格。萬歲沒得辦法格:“衆位愛卿,你們都不要辭官不做哇,等到明朝早朝,孤家再作定奪,散朝。”他就不曾同意殺龐賽花啊。來到午朝門外間,文武百官就說呱:“包大人啊,要爲國家剷除奸黨,如果斬草不除根,回頭要逢春格,留住龐賽花最後是個禍患啊。”“格說怎弄哩,各位年兄大家幫出出主意啊。”說只有一個辦法,只有拿南清宮狄太后娘娘搬出來,萬歲看見她酥格,因爲喫她格奶水長大了格,他最怕格就是狄太后娘娘,不是真正打不過她哇,是因爲她是母后娘娘,沒得辦法要看她面子啊。肇包公親自來到南清宮,就拿這判格東西從前到後說把狄太后娘娘一聽,也告訴狄太后娘娘,如果不拿龐賽花絞死宮中,留住這個妖妃,將來萬里江山不得太平啊。

狄太后娘娘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第二天早起,五鼓三點,仁宗皇帝又來坐殿,文武百官也都來朝駕。南清宮狄太后娘娘,格天子身坐鳳輦,來到午朝門外,宮娥綵女拿她扶到殿上,聖天子步下龍廷,親自御手相攙,賜她錦凳寬坐,龍鳳香茶解渴。心上有數格,母后來不懷好意啊,“母后啊,你不來南清宮納福,到金殿走走,有何貴幹?”“皇兒啊,可是我家內侄取了珍珠烈火旗家來嘎?”“是的。”“這下子真呱假呱?”“真格真格。”龐賽花也趕緊來到金殿上,她來做底高?幫她家老子嘎些求情格。不曉得巧咧,太后娘娘來堂塊啊,“參見太后娘娘。”狄太后可認得她哇?實際上認得格,假裝不認得她哇:“啊呀,你是……。”“臣妾叫龐賽花。”“可就是你家老子坑害忠臣,要想害我家內侄狄青啊?”“我家爹爹不是大奸臣,不是壞人。”“萬歲啊,可是說龐洪要坑害國家忠良啊,翁婿郎丈父女通成一氣啊,正把包卿來下審理此案咧,審理此案究竟果曾有個說法?”“有了格。”“怎呢說相嘎?”“拿龐洪要凌遲碎剮。“格可好動手啦?”“好動手嘍。”“你可答應啊?”“答應格。”“還有呢?”“孫秀腰分兩段,送禿狼牙路費等他家去,王正官連升三級。”“可還有咧?”“還有。”“還有,還有底高?”“拿龐賽花絞死宮中,判她絞刑之罪。”“格可好動手咯?”

萬歲聞聽這一聲,默默無語不做聲。

太后娘娘不肯耽擱,吩咐宮娥綵女,隨手取來鍾弦三箍,就胡琴高頭格弦啊,做老棉絮格弦啊,三箍頭絞格繩拿得來。太后娘娘吩咐,宮娥綵女不敢不動手,手腳又哨,就當萬歲格面,拿鍾弦三箍做格相思扣牛結箍活絡結,對龐賽花頸項裏一套,

收三收來放三放,妖妃宮中喪殘生。

肇龐洪凌遲碎剮也殺啦得格,家裏滿門抄斬啦得格。肇孫秀腰分兩段殺啦得格,家裏滿門抄斬也沒得格。禿狼牙弄到路費也家去格,王正麼官連升三級格。格萬歲就說格:“狄愛卿,你本身是平西王千歲之職,已經官高極頂,不能再封,我孤家已經打發朝中大臣,去拿你家夫人兒子總接得來,再接來之後,封她爲平西王家正夫人。”狄龍、狄虎世襲王位,就是說子子孫孫麼再都是平西王之職。再也有劉慶、張忠、李義、笑面虎石玉這些人,劉慶封爲鎮國公、張忠定國公、李義保國公、石玉安國公,還有焦定貴、孟定國都封做大將軍之職。蕭天鳳去做了總兵,苗顯做了副總兵,大家都有了好處。

格天子五虎大將講講說說:“現在我們班師回朝家來,都玉帶橫腰,我們要請示萬歲,吩咐風流才子、自在臣相,寫忠孝寶卷就叫《五虎平西》,好蹲東土勸善。”所以今朝講格,這部忠孝寶卷題目,也就叫《狄青徵西》,又叫做《五虎平西》。講到現在也算是有頭有尾,詩三百,一言以蔽之了。

經到頭來捲到梢,拜送落難星宿上九霄。

寶卷講完成,對不起你們。

劉正坤 講錄

姚富培 整理

狸貓換太子

笑呵呵,問彌陀。因何笑, 惡人多。——聖諭

佛在西天笑呵呵,五百尊羅漢問彌陀。

問你彌陀因何笑,笑則笑東土裏善人少來惡人多。

天也愁來地也愁,君也愁來臣也愁。

天愁天幹不下雨,地愁五穀少收成。

君愁江山不得穩,臣子愁了怕出征。

小也愁來老也愁,貧也愁來富也愁。

小麼愁了長不大,老麼又愁鬼來拖。

貧窮又愁沒飯喫,發財又愁賊來偷。

雞子愁過端午節,鴨子又愁賞中秋。

人來世上喫得愁格飯,伍子胥過關一夜愁白頭。

忠孝寶卷初捲開,拜請落難星宿降臨來。

寶卷初捲開,禮拜佛如來。

樹從根上長,花從葉裏開。

山上青松山下花,花笑青松不如它。

有朝一日寒霜降,只見青松不見花。

善比田來惡比犁,善人常被惡人欺。

犁頭換拉千千萬,可見田中換爛泥?

酒色財氣四重牆,迷失衆生在中間。

若能跳出牆頭外,不成佛來也成仙。

耐字沒得忍字高,忍字頭上有張刀。

爲人要有幾個忍,不犯法律哪一條。

收留閒文歸經典,開宣寶卷勸善人。

話說忠孝節義落難古書一部。小學生今日開讀,應先還朝代帝主,後還賢人出世根由。

先講哪朝皇登位,哪省州府出賢人。

衆位,聞經者多,聽經者廣。這部忠孝寶卷《狸貓換太子》,究竟講格底高朝代的事情,當今萬歲究竟是哪一個?

昔年昔月宋朝真宗皇帝登龍位,山河一統治乾坤。

宋朝真宗皇帝登殿,可以說是真正像樣,文有忠良,武有能將。

四海漁翁獻活寶,高山獵戶獻麒麟。

衆位啊,皇皇有道講不盡,山清水秀出賢人。

衆位,這賢人既不出在邊邦外國,而且也不出在荒山野地。要說出得邊邦外國,人生了三頭六臂,興兵造反,和我中原人做對,就算不上賢人。要說出得荒山野地啊,獨霸一方,自立爲王,攔擋短路,擾亂江山,稱孤道寡,就更算不上賢人。

該應我主江山穩,大邦中原出賢人。

衆位,要講賢人出世,出得其則不遠,就出在京都皇城南清宮,有八賢王千歲,乃是這部忠孝寶卷的賢人。這個人雖然不曾做到萬歲,來皇城裏間,來我們中原,就是外國對他評價都好,可以說是德高望重。只要提到這八賢王千歲,沒得哪個不敬重他,很可惜夫人已經亡故,千歲娘娘已經不在。那一天真宗皇帝端坐八寶金殿,內務總管老太監陳琳,來到萬歲面前啓奏:“萬歲,只因爲去年你大行方便,有慈悲之心,釋放啦宮女一千五百名,現在宮中宮女不夠使喚。”“陳愛卿,格依你怎呢?”“萬歲,要趕緊頒下聖旨,到全國各地再挑選美女起碼一千名左右,宮中才夠使喚。”

萬歲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這遭聖旨下到各州各府縣。單講到山西太原,狄家有一位小姐,姓狄名叫千金。這個狄千金底高腔調?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美貌無比,是蓋世無雙。琴棋詩畫、描龍繡鳳、摻花納朵樁樁總會,而且樁樁總內,被選到皇宮,列爲第一名。第二名是哪個?第二名寇承御。萬歲拿到花名冊一看,這個狄千金究竟底高腔調?拿她召到金殿,萬歲對她一看,是龍顏大悅嘎。

面如荷花初開放,八字眉毛在兩旁。

一雙水晶鳳凰眼,滿口銀牙白如霜。

十指尖尖如春筍,小足金蓮三寸長。

又不高,又不矮,真正好看,

又不胖,又不瘦,美貌千金。

勝過那,三國裏,貂蟬女子,

更比那,楊貴妃,勝過三分。

狄千金小姐兩個眼睛骨碌骨碌像水晶,小腳三寸長能像照水紅菱。如果走堂行一行,有些蘿蔔花眼睛看不清,只當南海里來了活觀音。搖手搖腳,當真像照觀音菩薩。真宗皇帝就想,皇嫂已經歸天,既然這個狄千金幹格美貌,不如就許配把我的皇兄。再就拿第二名寇承御,改成第一名,在宮中服侍哪個?就服侍劉皇后。真宗皇帝格宮妃多了,正宮李氏、西宮劉氏。李氏是忠忠厚厚,老老誠誠格,該一是一,該二是二,全憑仁義禮智信處理事情。西宮劉氏,長了比李氏體面,萬歲對她也寵愛。所以有些辰光,鄉下人格土話叫不識慣,就亂了朝綱的規矩,萬歲也不曾怪她,因爲她長了體面。萬歲格天端坐八寶金殿,龍顏大悅,因爲現在皇嫂也有了格,宮中宮女也齊集得格。正在高興格辰光,有皇門官趕緊報,報與萬歲知道:“北番韃靼國二十萬大兵,侵犯我大邦中原,已經到了保定府。保定府過來就到大名府,大名府離我汴梁城就不遠了格,一旦城頭打破,是玉石俱焚,就個個難有殘生性命。”

萬歲拿告急文書上上下下看完成,龍鬚躁了亂紛紛。

“衆位愛卿,韃靼乃小小國家,竟敢興兵二十萬,侵犯我大邦中原。現在保定府有王超王愛卿鎮守,有火燒眉毛之急,保定府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哪一位愛卿替我孤家擔憂,速速提兵調將,前往保定?

只要拿番賊來退掉,官上加職重封贈。”

朝綱當中有多少忠臣心上就想:假使打到大名府,我汴梁城怎得過身?個個想不出底高好辦法,急得沒法,嘴就直咂。

文武百官個個跪了金殿上,就像個泥塑木雕人。

文武百官默默無言,有雙天官寇準,還有包公包文正,過咱不是龍圖閣大學士,是大理寺正卿,一齊啓奏:“萬歲啊,現在辰光兵臨城下,文武百官沒有一個能夠退敵,你只有御駕親征,才能保住我大邦中原萬里江山。”

萬歲聞聽這一聲,心中思量八九分。

“罷了,罷了哇,既然文武百官沒得哪提兵調將,我不如御駕親征,兵將士氣才能旺盛。寇愛卿、包愛卿,你們說得有理,孤家就依你們,看到黃道吉日,孤家親帶大兵二十萬,前往保定府去。”正當黃道吉日要動身,太監來報,報與萬歲知道:“啓稟萬歲,有正宮千歲娘娘李氏,生到一位皇子,我們來報,報與你萬歲知道。”萬歲一聽,就不曉多高興:“我堂要去打仗,我家養了皇太子嘍。”總曾歇五分鐘,西宮劉氏身邊綵女也來報:“啓稟萬歲,才間西宮娘娘劉氏也生到一位皇子,我們來報,報與你萬歲知道。”

萬歲聽到這一聲,心總樂到足後跟。

心中要想進宮去望望兩位皇子。寇準、包公就說:“萬歲,你如望見兩位小皇子,你就不肯去打仗呱,要心掛兩頭;不如一心一意去打仗,等待班師回朝打轉,再看兩位皇子也不嫌晚。”

萬歲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格究竟這兩個人生格,可總是皇子啊,總是男嘎?不是得格,其中一人是謊報格。哪個?萬歲最寵愛格西宮娘娘劉氏,實際上她養格是公主,她謊報是皇子。格乾乾也巧,萬歲要出去打仗。如果不出去打仗,萬歲一望,格就不得了了格,這個書麼也就講不下去。正因爲萬歲等了要出征,經一班忠臣勸說,所以就不曾進宮。格天子一衝之心要拿韃靼國番賊退走,隨手把點兵簿子拿出來,挑選了精兵二十萬,萬歲御駕親征。

戰鼓敲了咚咚咚,點起了二十萬馬和兵。

萬歲出去打仗,這遭不來家了格。劉氏格天子就想:我謊報格皇子,假使等到萬歲打仗家來,跑到我堂一望,我生格是公主,格我不得過身,我有哄皇之罪,欺君之罪,不如我來想一個辦法。

只要拿皇子喪殘生,就少啦冤家對頭人。

隨手就拿總管郭槐叫得來。郭槐就管後宮宮娥綵女格。這個太監郭槐底高腔調?尖嘴猴腮,眼睛是三角眼。人家說一轉一個花頭,他一轉有三個花頭,抬頭有千種計,低頭有萬種謀。摻百禍惹是生非,說大頭子謊,做短壽命事情,總是他個人。他來宮中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哇,哪個不聽他格話,是拳打腳踢。如果打殺個把宮娥綵女,像照腳底落踩死一隻螞蟻一樣格,可以說沒得事。劉氏西宮娘娘拿郭槐叫到內宮:“郭槐,不瞞你說,我生格是公主,不是皇子,恰巧萬歲出去打仗,又不來家了格,正宮李氏生格倒是皇子,你可有底高辦法,幫我去拿皇子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啊。”郭槐狗賊一聽,就來老鉢頭能大格勁:“千歲娘娘,這個麼不是小事一樁啊?樁樣不會,辦這些事情我是老內,而且我辦了乾淨利索嘎。

在我在我都在我,在我郭槐一個人。”

格天子中飯過後,西宮劉氏娘娘和郭槐還有四位綵女,就拿公主抱到昭陽宮,來到正宮李娘娘身邊。李娘娘趕緊迎接:“啊呀,妹妹啊,今朝你怎到我宮中來格?”“姐姐,不瞞你說,萬歲來外間打仗,我蹲家心焦殺得格,再加上我乳水不大足,我望望你可有乳多,分點乳把公主喫喫格。”正宮娘娘李氏好了,心上一想,總是萬歲格骨肉,推板點奶奶麼,我堂有多,就拿公主接過來。格太子怎弄?太子就把郭槐抱住得嘎,自己就抱格公主,拿乳把公主一喫麼,劉氏娘娘花頭三來了格:“姐姐,我蹲宮中心焦了,碧雲宮雖有宮娥綵女使喚,像照相當悶鬱,我不如拿你姐姐請到我宮中去,我們開懷痛飲,好有講有說。”李娘娘一想,格倒也是的,我堂多時不曾到她宮中去遊玩了:“妹妹,好倒好格,格我這小太子怎弄咧?”“啊呀,不要緊呱,堂有內監郭槐,辦事情最細毛,又最周到,不如叫郭槐幫抱住得。”

李娘娘聞聽這一聲,急急忙忙就動身。

格天子去倒去了格,不曉得這個狗賊郭槐,喪盡了天良,吩咐宮娥綵女,拿酒菜備辦停當。正宮李娘娘和西宮劉娘娘,對坐來槓飲酒,開懷痛飲。喫到底高辰光?將要日落西山的時候,李娘娘要回宮了,“啊呀,妹妹,我只曉得貪杯,到幹咱總不曾問到太子。”“太子不要緊格,才間我們喫酒開心,不曾打擾你啊,太子熟睡困着得格,才間郭槐送家去格,我們定心喫酒。”“妹妹,外間時間不早,我酒也已經喫好,既然太子已被送到宮中,我還不大放心,我回宮了。”“姐姐,下回來相,萬歲不來家,你時常到我堂走走,我到你槓去跑跑。”

李娘娘趕緊就動身,哪肯耽擱轉宮門。

李娘娘一走,劉娘娘就說:“郭槐,事情辦了怎呢格?”“啊呀,保證天衣無縫, 神不知鬼不覺。”不提兩人歡喜,單講李娘娘打轉。來到宮門口就問:“宮娥綵女啊,太子果曾家來哇?”“才間郭槐送得來格,他叫我們不要去望太子,他說太子已經熟睡困着得格,千萬不要去驚動他,所以我們到現在不曾去望。”“好格,今朝我酒多喫得格,你們也趕緊去休息。”宮娥綵女總走了格,因爲小半天不曾望到太子,李娘娘也不大放心,跑到踏板上,拿帳子掀開來一望,綾羅綢緞蓋了太子身上,拿綾羅綢緞掀過來一看,命總嚇斷,倒吸一口涼氣,“啊呀!”

衆位,這綾羅綢緞裏間蓋格究竟可是太子?

一個血沽郎情格死貓咪擺了牀上,綾羅綢緞蓋了上間,正宮娘娘拿起來一驚,對後間一倒。望望李娘娘是底高腔調?

一頭栽倒地埃塵,神木不知半毫分。

因爲宮娥綵女總去休息格,沒得哪來槓,李娘娘嚇死過去恨不得半個多鐘頭,人才慢慢清醒過來,心上一想: 肇怎得了?報與萬歲說我生了太子,假使萬歲打仗家來,看不見太子,我怎得過身啊?

渾身長嘴也難辯駁,跳了黃河洗不清。

太子哇,我早起抱到你也好好很,現在不知你死和生。

心肝啊,假使你被劉氏來陷害哇,要絕啦大宋繼承人。

李娘娘又想:幹咱要說拿這個事情告訴大家,劉氏是萬歲最寵愛的美人,我沒得好處,相反有壞處,她勢力幹大,我千萬千萬不能伸張。

等到萬歲回朝轉,奏於萬歲得知聞。

不提這個忠厚老誠正宮娘娘不敢作聲,因爲怕西宮娘娘格。單講西宮娘娘劉氏,拿這個小孩要弄到哪裏去?她說呱:“宮女,不能耽擱,趁幹咱外面不曾大天亮,你拿小太子趕緊替我抱到御花園裏去,扔到金水池裏,拿他淹殺得拉倒。但是,你不能走漏半點風聲,假使走漏了風聲,我拿你碎屍萬段。”

寇承御聞聽這一聲,魂靈總冒到九霄雲。

因爲她是來皇宮內院,就是來農村,來人家做安童梅香,也不敢不聽主人格話啊;端她碗,就要受她管;抓她筷,就要受她喊。沒得辦法,就拿小太子抱出來了格,抱到御花園金水池,眼皮一耷,撐了槓就哭,不忍心拿這小小太子撂下去淹殺得嘎。宮女喊聲:“可憐啊,

如果等小小太子喪殘生,我也對不起萬歲有道君。

太子哇,你究竟來前世裏作得底高孽,小小年紀要喪殘生。

可憐啊,人家總說黃連苦,你比黃連苦三分。”

哭嘎哭,哭得心上就像突粥。要說拿這小孩撂下去麼又捨不得,要說不撂下去,家去對劉氏沒處交差。橫也難來豎也難,一人做個兩難人,因爲這小小太子,是天上真龍天子下凡,將來要傳接大宋萬里江山。

哪曉不該應太子喪殘生,前間來了個善心人。

來了哪個?總管陳琳。他清清早起到堂塊來做底高格呢?格天子八賢王生日,他到御花園來呢,剪點好看格花家去慶賀八賢王千歲生日格,起早來格,乾乾手裏背格籃子,肚裏擺格花匣子來下,走金水池身邊經過,看見寇宮女哭得死去活來。跑到前間就問:“啊呀,寇宮女,你手裏格是底高東西啊?”寇承御不曾開口,眼淚先千雙下。

上上下下說一遍,陳琳心中總知聞。

陳琳一聽,如同萬丈高樓失足,猶如大海崩舟:“啊呀,劉氏膽也太大了呱,謀害幼主,要家滅九族,化骨揚灰。寇宮女啊,萬歲又不來家,現在李娘娘是有冤無處伸,我們保住太子要緊,等到萬歲家來了,拿這個事情好奏於萬歲得知。”“公公啊,格這太子怎得走咧,來堂宮中不得出去哇?”“不要緊啊,有辦法格,我乾乾有個花匣子來堂,不如拿太子擺了花匣子裏間,我好拿他帶出去。”陳琳拿太子接過來,擺了花匣子裏。格匣子底高腔調?像照幹咱辰光用格首飾匣子,有蓋頭好抽格,拿個小孩對下一擺麼,陳琳就說呱:“太子千歲啊,你如果要命格,你千萬不能哭嘎,你假使一哭,有了聲音出來麼——

如果把旁人來聽見,千個殘生活不成。”

衆位,也不該應大宋要絕後啊。這個小孩擺了這個花匣子裏啊,不但不哭,相反熟睡,困着得格,所以一下子就拿他帶到宮外。陳琳不肯耽擱,趕緊趕上陽關路,南清宮到面前呈,趕緊就報,報與八賢王千歲和狄娘娘知道。夫妻兩個一聽,嚇啦大半條命,狄娘娘就說呱:“王爺,現在劉氏目中無人,眼空四海,謀害幼主,格也得了了。”“你叫我也沒得辦法格,雖然說萬歲出去打仗,拿國家大事交把我來處理,我也不能做幹大個主,拿劉氏有個怎呢。現在唯一的辦法,我交你至今不曾有生育,反正我家事情,旁人又不曉得,不如就拿這太子千歲,作爲我交你的親生,傳揚出去,他就是我交你的親生骨肉,外間是神不知鬼不覺,又沒得哪旁人曉得。”

狄娘娘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格太子肇挨救走了格,被陳琳帶到八賢王千歲家去格,作爲自己兒子來槓撫養。格劉氏可就肯拉倒哇?劉氏西宮娘娘一想:太子現在沒得格,萬歲家來,李氏難免要拿這個事情告訴萬歲,我們不如來殺人滅口,等到夜裏夜半深更,我們火燒朝陽宮。

拿朝陽宮來化灰塵,正宮李氏好喪殘生。

她們夜裏要去燒朝陽宮。旁人可有哪曉得嘎?寇承御是她貼身之人,實際上她老早來槓聽壁腳聽好了呱,“不得了了呱,啊呀嘎,娘娘啊,你格心要幹黑做底高哇,好醜她是萬歲格正宮娘娘啊,

人家總說焦炭黑哇,你心比焦炭黑三分。”

這個寇宮女心腸好了,心上一想,太子已被陳琳救走了格,今朝她們要火燒朝陽宮,我只有趕緊去盜取金牌一面,拿正宮千歲娘娘也要救走。但是日裏跑不走,只有到夜裏煞得暗光才能逃走。因爲她是服侍劉娘娘格,要盜金牌也相當容易,只要有這個東西來手裏,沒得哪敢哼嚯她、問她。寇承御盜了金牌一面,格天子煞得暗光,趕緊來到李娘娘身邊,拿宮門緊閉起來,雙膝朝李娘娘面前一跪:“千歲娘娘啊,

人家總說禍事有天能大,這件事只比天大小二分。”

“寇宮女,不嘎,你不蹲劉氏身邊,你到我堂有底高事情啊?”“娘娘啊,我真人面前不說假,假人面前不說真,

我幹咱拿上下根由來告訴你啊,鐵石心腸也軟三分。”

寇宮女肇拿劉氏交郭槐設計,叫她拿太子撂了金水池裏,乾乾有八賢王千歲家陳琳,剪花家去慶賀八賢王生日,太子千歲已經被陳琳救走,帶到南清宮去了格一情二節告訴正宮李氏。又告訴她,她們夜裏要來火燒朝陽宮。“娘娘哇,

宮中幹咱你不好蹲,趕緊到外面去逃生。”

李氏娘娘聞聽這一聲,可要哭死又還魂。

“劉氏劉氏啊,究竟我哪三樁推板了你,虧待了你,你拿我家太子置於死地,還火燒朝陽宮啊。”隨手趕緊拿寇承御宮女扶起來:“宮女啊,我久居深宮,外間漆黑抹塌,就象鍋底菩薩,我幹咱走,你叫我上哪裏去啊?我面東背西,也不曉得哪裏對格哪裏哇?”“千歲娘娘,你不要擔心,我今朝日裏已盜了金牌一面,你拿這個金牌帶在身邊,穿起宮中太監的衣服,旁的地方你不能去哇,你只有一個地方好去,十拿九穩保得住你性命格。”“我到哪裏去最保險?”“娘娘啊,

你旁的地方不好蹲,南清宮裏好安身。”

隨手幫她做對手,拿太監衣裳褲子換了身上,拿太監帽子戴了頭上,拿金牌擺在腰間帶在身邊。千歲娘娘跑出去幾步又回過頭來,倒過來雙膝對寇宮女面前一跪,

雙膝跪倒地埃塵,恩人連連口內稱。

“寇承御,你救了太子千歲,又救了我的性命,從今向後,我們就不是主僕相稱,受我一拜,你肇就是我的妹妹,我就是你的姐姐哇。”

寇承御聞聽這一聲,三魂嚇得少二魂。

“千歲娘娘哇,你不要蠓蛺子攻了鹽蒲包裏哇,醃不死,漬就漬殺我了呱。娘娘哇,千歲奴來一歲主,奴僕不敢欺主人。”千歲娘娘喊聲:“妹妹啊,

你今朝救了太子殘生命哇,又救我一條命殘生啊。

我肇逃出去麼,

假使向後沒好處,一筆勾銷莫談論。

假使我向後有了升騰日,我一重恩報你九重恩。”

“千歲娘娘,逃命要緊,你趕緊走哇。娘娘啊,

假使幹咱被劉氏來曉得,你要去逃生是萬不能。”

李娘娘眼淚吧嗒,又對寇承御磕了三個響頭,肇走了格。她又不大出去跑路,也摸不到格南清宮來哪堂子,黑夜暗星就動身,哪問高低路不平,格作孽了,溜虎跳,爬爬爛跌,看看不稀奇,滾了渾身總是爛泥哇,不曾摸到南清宮,還算好逃到了宮外。

急急忙忙就動身,逃到了一條命殘生。

格李娘娘溜出來格,溜到哪裏,一歇自然就有交代。我們單講到格天子夜裏,郭槐狗賊親自前往朝陽宮,趁夜半深更無人知曉的辰光——

點起南方丙丁火,宮娥綵女喪殘生。

宮娥綵女瞌睡懵忪,總對亮堂子衝,哪曉對火坑裏一攻,只好送終。

宮娥綵女喪殘生,魂靈上了枉死城。

到第二天大天巴亮麼,大家就說起來,叫起來格,說:“不得了了格,半夜三更,朝陽宮不曉怎得失火格?啊呀嘎,正宮千歲娘娘李氏總燒殺得格。”實際上劉氏交郭槐心上歡喜了,肇李娘娘挨燒殺得了,太子也淹殺得了。哪曉正來高興格辰光,宮娥綵女趕緊報,報與劉氏知道:“啓稟千歲娘娘,我們從金水池經過,發現寇承御宮女死在金水池內,看來是投水自盡了。”

劉氏交郭槐聞聽這一聲,心中思量八九分。

劉氏說:“郭槐,寇宮女自己淹殺得,肯定太子不曾死哇,如果她拿太子撂了金水池裏淹殺得格句話,她應該到我堂來報,報於我知道。現在她自己淹殺得格,證明太子肯定不曾死,應該說把旁人救走了格。”“娘娘啊,格不留下一個大禍患?”“格原呢。”“這遭怎得了了。”“郭槐,反正李氏來火坑裏燒殺得格,太子就當不曾淹殺得麼,現在也不曉得上哪去了格,不如我們就能呢。我這個公主,養堂也沒得用,等到萬歲班師回朝家來,聽見說李氏燒殺得,太子不知去向,肇望望我,說還有一個皇子了,一望是公主,他更加光火,不如干咱趁早,拿我養的公主也弄殺得拉倒。肇太子沒得,公主也沒得。”這個劉氏心黑格,自己養格女兒哇,狠狠心腸,就拿綾羅綢緞對她臉上一捂,雙手到她頸項裏一卡,一歇歇晨光這個公主,

手一舞來腳一蹬,小小年紀喪殘生。

這個事情可有哪旁人曉得?也沒有哪旁人曉得,只有郭槐交她兩人曉得,肇拿小公主弄啦得格。格這李娘娘溜出來,究竟溜到哪堂子哇?李娘娘格天子夜裏溜出來,一下子溜到陳橋鎮,離京都皇城不遠,幾十裏格地方。格麼李娘娘底高腔調?一出宮之後,拿打扮格太監格衣服也總脫啦得格,心中想,我好好一個正宮娘娘,弄到如此地步,

究竟我來前世裏作得底高孽,今世裏苦到能功程。

心上又想:我是個女格,我上哪裏去咧,一跑一釘,點總不興,夜裏住哪堂子,雖然身邊有兩個錢,不敢去住飯店。爲底高不敢住飯店?恐怕劉氏要打發人出來尋,就逋人家檐頭底落,或者在人家草頭邊逋到天亮,反正肚子混得飽格,因爲她身邊有兩個錢。不曾歇多少時,錢倒用光啦得格,又是個女格,又不好意思出去沿街乞討要飯,腹中飢餓,可以說是飢寒交迫。格天子跑到一個人家門口,格個人家底高腔調?東壁打西浪,有竹架總沒得望。看看格人家蠻窮格,心中就想,好人家我不好意思去開口,到這窮人家來,窮人最講義氣,交他家商議商議,格弄碗湯粥把我點點飢度度命。來槓門口晃上幾晃,轉上幾趟,又不好意思開口,哪曉曾歇一歇辰光——

眼目昏花了不得,神木不知半毫分。

說句土話,就是不曉得天東地西,人“哐桑”就對格人家門口一倒,倒餓昏過去了格。這個人家是底高人家?這個人家就該一箇中年婦女,丈夫已經亡故啦得格,就她個人來家,聽見門外間一響,趕緊出來望格。

這中年婦女拿門開開來一看,命總嚇斷,一個女格倒了她家門口,趕緊捶捶拍拍,李娘娘拿眼睛才睜開來了,“姐姐哇,

我多謝你今朝將我救,我黃土蓋面不忘恩。”

隨手拿她救到家裏,“啊呀,你這位姐姐哇,你家住何方貴地?你尊姓大名?

你家父姓什來母姓什?你是排行第幾人?”

李娘娘不曾開口,眼淚就千雙下:“姐姐哇,

我也不是張三其別個,我是離鄉落難人。

你這位姐姐,我家父母亡故,哥哥嫂嫂心黑,我過不到他們格日子,我這遭坐夜溜出來格。”大家就說格,她不好就說是某某人家老婆,是皇帝家正宮娘娘啊。這個話她萬萬也不好走漏半點風聲,如果一說,命也保不住啊。她就能呢一說謊啊,這個中年婦女倒同情她格:“啊呀,你這位妹妹,我對你說,我家丈夫已經亡故啦得格,我家姓郭,我就個人來家,我腹中麼又有懷孕,假使生產麼也沒得哪照應我,你就蹲堂塊,我們做做伴,你就算我格妹妹,我就算你格姐姐。”

李娘娘聞聽這一聲,心中歡樂八九分。

趕緊來到前間行個禮,姐姐連連叫幾聲。

眼睛一鞭,大概來她家四五十天,格天子郭氏婦女中年生子,就來破草棚棚裏,

連痛了幾個緊痛陣,腹中生下小官人。

小孩對下一拋,嘰哩呱啦叫。李娘娘用手一抄,一望一個大大老小,“喔哎喔哎”呀,不是團臍也是騷蟹,趕緊就拿郭氏女子扶了上牀。哪曉得只一歇辰光,這個郭氏中年婦女底高腔調?渾身來槓抖,就像篩酒;望望臉上白消,不成個腔調。不曾到半個鐘頭——

喉嚨口騰騰空斷了來往氣,嗚呼哀哉喪殘生。

李娘娘一看,命總嚇斷,趕緊捶啊拍,只是叫,哪曉得她眼睛一閉,望望一點點總沒得氣。

這個李娘娘只是拋來只是滾,哭到死處又還魂。

跑到前間一把來捧住,喊聲:“姐姐啊,

我多蒙你收留了我哇,不曉得你今朝就喪殘生。

姐姐 ,只怪你家這個兒子命委該狠,他是一個殺母生。”

肇又沒得底高錢,總算鄰舍隔壁也算好,肉麻她家了,大家投兩個錢來,買一口薄皮子棺材,拿這郭氏婦女安葬啦得。肇這個小孩怎弄咧?就靠李氏慢慢服侍,慢慢拿他撫養長大成人。幫他取底高名字咧?到了滿月過後,她曉得格,這個人家姓郭,他家老子麼早已死啦得格,她家媽媽也死啦個把月格,不要弄這個小孩再做個討債鬼,滴點大再死啦得,格這個人家要絕啦下代,幫他取一個好點格名字,叫他海壽。爲底高叫海壽?海水不幹人不老,除啦今朝有明朝,就是說有海乾長格壽陽,就叫郭海壽。來老書高頭,這個人不叫郭海壽,而且姓都不同,他叫萬大紅,現在格書高頭就叫郭海壽。格郭海壽雖然說是個殺母生,肯長了。三個月就眉花眼笑,五六個月舞手舞腳,七坐八爬,九月長牙。撫養郭海壽過一個期,李娘娘望望就不曉多歡喜,心上就想,要是你家媽媽在世,看見你這胖墩墩格小孩麼,格多歡喜啊。

李娘娘越思越想越難過,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長到五六歲格腔調,因爲陳州這個地方發生嚴重災荒,老百姓五穀欠收。格果有哪個來救災發賑坐鎮這個地方啊?只有包拯來這地方救災,坐鎮來這個地方啊,所以老百姓叫飽不死、餓不殺。像照這個窮人家,本身她不是當地人,她帶這一個小孩又不得生活,一個女流之輩又不能做底高生意嘎些,又不能拋頭露面,只好蹲家坐喫山空。說人黴不一樁,酒酸不一缸,騰騰空格天子夜半深更,東面鄰舍家火燒,人家來救火救晏了,慢慢慢慢燒哇燒,倒燒到她家破草棚高頭去格。

哪曉東面格人家連害了她,草棚來火坑裏間化灰塵。

肇苦了母子兩個人。格郭海壽可曉得這不是他家媽媽哇? 他一滴點總不曉得,沿小滴點大就開始叫李娘娘媽媽嘍,他當自己是李娘娘親生呱。格天子就說:“母親啊,他家火燒拿我家燒啦得格,我們沒堂子住了格。親孃啊,

我們究竟來前世裏作得底高孽,今世裏苦到能功程?

親孃啊,我家房子半夜三更來火坑裏間化灰塵,我們到哪裏去安身?”

李娘娘當真怕難爲情了,肇怎弄?尋到一個河邊上,乾乾寒天頭冷辰光,人家拿格蒲啊蘆棵哇,斫得就對溝坎上一,肚裏麼果是空嘎。肇孃兒兩個就對格個肚裏一逋。他們沒得喫,身上又沒得底高暖氣,兩個人對蒲肚裏一攻,凍了渾身抖,像篩酒,牙齒敲叮噹,渾身就像篩糠。可憐啊,

蒲當帳子岸當牀,母子凍了像篩糠。

郭海壽來裏間人總冷殺得格,“親孃啊,

如果我們在這肚裏蹲了三天整,千個殘生活不成。”

李娘娘一想:住這肚裏確實不是個了事哇,堂塊一間是岸,高頭蓋格蒲,假使到陰雨落雪怎弄咧,不要拿這小孩凍壞了嘎?再說又沒得喫,不要拿這小孩餓殺得格?他家媽媽臨死之前,拿他託付把我格,我要來想辦法格。到格個辰光,確實也顧不得羞醜了呱,就拿這個五六歲格郭海壽攙了手裏,到人家雞障高頭拔一根雞障棒,拾到一個豁爿頭壞碗,

孃兒兩個去討飯,果比黃連苦三分。

可憐啊,要說抬起頭來又怕醜,低下頭來又怕羞。格也有人家把他們喫格,也有人家不把他們喫。有人家看看這兩個人作孽,盛點飯他們喫喫,也有人家舀點粥把他們喫喫。也有人家就說:“死開點,出來要飯咧,要飯多愜意啊。你家葷他家素,你家鹹他家淡,要喫只要滿埭亂喊,喫得碗總不要洗,三年飯一討,你官也怕做咧,哨點死開點,沒得把你們食祭。”

孃兒兩個聞聽這一聲,可要哭死又還魂。

郭海壽喊聲:“親孃啊,

我們今朝格飯麼又要不到哇,曉得可有命殘生 。”

孃兒兩個一頭跑來一頭哭,破窯一座面前呈,“兒啊,這個地方比溝岸上蒲肚裏好哇,不如就住這個破窯裏,先安下身來落下腳來,回頭我們再作打算。”“母親啊,格不住堂住哪裏去咧,我們就住堂好格。”

孃兒兩個破窯裏間來安身,此處丟開慢談論。

我們不提這李娘娘溜出來已五六年嘍,格皇城裏底高腔調?

我們單講南清宮狄娘娘,人家說行善積德只有好處,沒得壞處,她救了太子千歲性命,當作自己親生兒子,開過年來,狄娘娘就有六甲懷孕隨身,下半年也就養到一子。真宗皇帝親生格來八賢王家,應該說比自己家兒子要大到一歲。真宗皇帝親生格太子叫底高,叫趙禎,八賢王養到格兒叫趙璧。人家總曉得八賢王家有兩個兒子,實際上只有老二趙璧是他親生。八賢王一想:我家皇弟對我不薄啊,挑選美女拿最體面格絕色美女許配把我,現在我有了兒子傳宗接代,雖然他來外間打仗,我幫他拿國務定要料理好了。

越想越思越歡樂,如同拾到寶和珍。

哪曉得曾歇到半年啊,八賢王倒有患難毛病隨身,召太醫官來幫他對症下藥。哪曉得看到他格病,看不到他格命;喫藥如喫水,化紙騙騙鬼。

王爺千歲毛病沉重很,井底裏淘沙漸漸深。

害啦一場重病,哪曉就不曾有格命,肇八賢王千歲倒死啦得格。因爲德高望重,格說爲底高這個人德高望重?他來歷大了,是趙匡胤格兒子,趙匡義格侄兒,是真宗皇帝格皇兄。格真宗皇帝是哪個?趙匡義家兒子,就是趙匡胤格嫡親侄兒。格天子八賢王一死麼,萬歲又不來家,全國舉哀,爲他弔孝。按道理他要傳接趙匡胤格皇位格,因爲他格來歷交旁人不同,所以趙匡胤出於無奈,纔拿皇位傳把了兄弟趙匡義。因爲八賢王千歲不是趙匡胤家老婆養格。趙匡胤家老婆叫韓素梅,是一個妓女出身,這個小孩是韓素梅帶得來格,是韓素梅家嫡親內侄,哥哥嫂嫂死啦得,這個小孩無人照料,肇拿他帶了身邊格。人家傳揚出去說,這個八賢王千歲是趙匡胤家假兒子,是妓女養格,所以他不能登基做皇帝。所以他做個八王千歲,在歷史上也有記載格。來皇城裏間或者是國外,只要提到這個八賢王,是人人敬重他幾分。格李娘娘來外間可曉得八賢王死啦得?她一滴點總不曉得。格李娘娘來外間受罪,作孽了,可以說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她要等到底高辰光才得出頭?她心上就想:

只要等到萬歲班師回朝轉,我到京都皇城把冤伸。

拿狗賊郭槐來捉住,剝他皮來抽他筋。格究竟真宗皇帝來外間打仗多少時?一筆九年真宗才家來格,也就是說太子千歲趙禎已經九歲,八賢王家兒子已經八歲,推板一歲來去。真宗一家來,首先聽見說八賢王已經死啦得格,真宗皇帝是龍眼流淚。心中想,我也幹大年紀了哇,朝陽宮麼夜半深更失火,李娘娘我的梓童已經身喪其命,連太子也燒殺得,西宮劉氏生到一位皇子,她說已害病死啦得,該應我大宋要絕拉下代。罷了罷了哇,我如再娶一位美人,看來我幹大年紀也沒有生育能力,不如我拿我皇兄的長子冊立爲太子,等他將來好傳接我孤家的皇位。實際上他不曉得,八賢王家長子就是他家兒子。格天子拿文武百官召到金殿之上:“衆位愛卿,孤家已經年老力衰,沒有太子傳接我孤家萬里江山,孤家準備拿八賢王皇兄的長子,就冊立爲太子,我將來崩駕之後,萬里江山就傳給於他。”

文武百官聞聽這一聲,萬歲喊了不絕聲。

不出萬歲所料,到了趙禎十二歲,趙璧十一歲,真宗皇帝陡得患難毛病隨身。過咱多大?五十五歲,在位二十五載。

一命嗚呼喪殘生,果比黃連苦三分。

格他一駕崩,肇冠冕堂皇就太子登基。也就是說,這十二歲格趙禎做了皇帝,做了一國之主。他一直是狄娘娘養格,拿狄娘娘封爲母后,拿劉氏封做嫡母后。格李娘娘來外間也曉得格,心中也想:萬歲班師回朝家來格,我照理要上京都皇城去伸冤理枉報仇,可惜我現在不能去了呱。爲底高不能去?來格破窯裏間,我朝也想,夜也思,朝也哭,夜也哭,現在是雙目失明,不知天東地西南北。我這個腔調,衣衫襤褸,討飯婆子,又看不見。上皇城裏去,哪個理我?哪個幫我說話啊?還是不去算了,我是三合頭升籮七合頭命,就配我要受罪格。回頭聽見說萬歲駕崩死啦得格,聽見說八賢王千歲家長子做了皇帝,心上一想,我更加不好去,他是我親生骨肉,做了當今萬歲,我即使伸不到冤,死了也瞑目格。所以李娘娘一着是含冤在身,不曾到京都皇城去伸冤理枉,這個事情一着有多長時間?一筆到十八年滿了,也就是說,皇帝已經到了十八歲了。格原來是真宗皇帝,回頭十二歲格太子做了萬歲,果也叫真宗?不是的,就叫仁宗。這個仁宗皇帝年紀雖輕,他會處理國家大事。爲底高?有狄太后娘娘幫他做後臺,幫他處理國家大事,再加上潞花王千歲,就算他家皇弟,年紀雖輕,腦子特別玲瓏,特別活絡,也幫他出謀獻策,所以四海昇平,八方太平。不講仁宗來槓做皇帝倒好格,他哪曉得還有個媽媽,有個母后來外間受罪了。

格個陳橋地方,連年發生災荒,不是風荒就是水荒,不是水荒就是旱荒,不是旱荒就是蟲荒,就窮了抬不起頭來。老百姓沒得辦法,個個是怨聲載道,拍手頓腳,急得蹲槓罵菩薩:“你格瘟菩薩,你格瘟菩薩,你弄我們堂一落裏是荒年啊,到何時能夠直頭哇?”格槓塊有包公來槓救災發賑,大家要問,究竟這個堂子的人可有肚子喫飽了格辰光?李娘娘到幾時能迴轉京都皇城?

格天子包大人身坐大轎,出去體察民情。出去格辰光是晴天白日,可以說是萬里無雲,大概跑出去只好四五里路格腔調,騰騰空一陣狂風,“呼”,一陣狂風吹了張龍、趙虎幾個人眼睛總不得睜。包大人來轎子裏就說:“什麼風?”張龍、趙虎順嘴一塌:“落帽風,落帽風。”“張龍、趙虎,爲底高叫落帽風?”“大人啊,你官帽總吹拋啦得格,不叫落帽風啊?”“對格,我乃皇上命官,有先皇和現在當今萬歲,出了皇命聖旨,叫我坐鎮陳州救災格,這個落帽風膽倒不小,拿我的官帽總吹啦得。張龍、趙虎,不能耽擱,趕緊拿落帽風捉拿歸案。”張龍、趙虎心上一想,害人了,害人害人害人,怎思量到說是落帽風嘎,“大人啊,這個捕風捉影格東西到哪裏捉到呀?”“狗才,沒得這個人,就沒得這個風,就吹不掉我格帽子,限你們一個時辰拿落帽風捉拿歸案。”

張龍、趙虎聞聽這一聲,哪敢耽擱片時辰?

肇兩個人出去打聽:“可有哪叫落帽風?”當地老百姓說:“沒得,沒得格個人,我們不曾聽說過。”跑哇跑,問啊問,張龍就對趙虎說:“我們只要去找地保就是的,問問地保,哪個叫落帽風,就好帶他去見包大人,格不便當煞得。”

趙虎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找到地保,地保就說格:“你們是包大人派得來格?”“是的。”“是的可有牌票?”“格倒哪裏有啊?”“沒得你們就是冒充格,我曉得你們可是張龍、趙虎啊?有了牌票,我同你們去尋落帽風。”兩人氣塌塌,回到陳橋鎮包大人身邊,包大人格要問了:“張龍、趙虎啊,可曾捉到落帽風啊?”“啊呀嘎,我們去找了地保,地保說我們是冒充格,我們沒得牌票。”“狗才,你們狗才,滴點大、蝨能大格事情,也去驚動地保,你們得了,打你們二十棍子個人。”“包大人,你不要打哇,如果打了我們皮開肉綻,我們沒處去捉落帽風。”“狗才,我就把張牌票把你們,這下子一定要替我把落帽風捉得來。”兩人帶了牌票又去捉落帽風,問問這個地保。地保說:“有牌票,我相信你們是包大人身邊得力之人,既然你們是張龍、趙虎,我帶你們去啊。”地保帶他們出去尋落帽風。到哪裏尋到?有個老朋友歡喜說老飄格:“啊,落帽風啊,有啊。就來堂陳橋西南上,大概三四里路格腔調,有個落帽風,開藥店格,可保就格個老朋友。”

三個人聞聽這一聲,急急忙忙就動身。

跑到格個藥店裏一問:“你叫底高?”“我叫駱茂豐。”“底高啊?你叫落帽風啊?”“我是叫駱茂豐。駱駝格駱,茂盛格茂,豐收格豐。”“格不對啊,我們是要捉落帽風,吹落格落,帽子格帽,起風格風。”三個人氣塌塌,就對外間跑。包大人坐了轎子肚裏等了,一等也不來,二等也不來,橫等也不來,豎等也不來啊。大概等了兩個多時辰,也等不到哇。正在這時,張龍、趙虎回來了,“包大人啊,我們確實捉不到落帽風。”“捉不到哇,今朝捉不到,明朝也要捉,一定要拿這落帽風捉得來。”格天子包大人迴轉,夜裏宿哪裏?心上就想: 出來體察民情,不是三里五里,十頭八里,整個陳橋我都要轉它一轉,夜裏不如就下宿東嶽廟內。肇就宿得東嶽廟裏格,明朝一早麼,他還要出去體察民情。打發張龍、趙虎:“繼續帶牌票,去捉落帽風,我還來陳橋高頭等你們。”哪曉早起轎子出門,總不曾到二里路,又一陣狂風,“呼”,吹了包大人他們眼睛不得睜。包大人拿眼睛睜開來一望,像照是遮天蔽日,陰氣沉沉,“這底高風?總不見得又是底高怪風呢?說今朝這個是落帽風麼,我帽子不曾拋,曉得我包拯日斷陽,夜斷陰,可保這堂子有冤魂不散。”趕緊吩咐拿轎梁落平,包大人出來步行,說:“什麼冤魂,什麼鬼魂,有底高冤?現在白天,我不能幫你伸冤,到了晚上,我到北荒野地方,到荒草地裏,搭一座亭臺,你到槓有冤喊冤,我幫你伸冤。”格一陣烏風黑風,“呼”,走了格。

單講到張龍、趙虎來外間跳一天,不曾尋到落帽風,不曾捉到落帽風。你說這個風,到哪裏捉到,到哪裏尋到,這個沒得根襻格東西,可以說是無影又無蹤,跑了又哨。他們身上跑了汗冒冒,是遍體生津,到了夜裏,家來告訴包大人,確實尋不到這個人。包大人心上也想:罷了罷了,既然尋不到麼就算了,肯定沒得這個人,我這個帽子麼實際上是風吹啦得格,總不見得就是早起格一陣烏風?我對它說格,夜裏來北草野地搭高臺一座,等他來有冤喊冤,我幫他伸冤,總不見得是個怪東西呢?到格天子夜裏,當真叫大家幫忙,到北荒草野地裏,格個堂子是底高堂子?實際上是亂墳場,弄弄乾淨,搭起一座高臺來。只有張龍、趙虎、王朝、馬漢四個人陪包大人。包大人坐了格臺子上間,黃昏頭辰光又沒得底高。到了半夜過後,心血來潮將要困格辰光。包大人伏得臺上有點困着得,再加上四個人,提四碗燈籠,三碗熄啦得,只有一碗燈籠隱隱約約有點亮光。奇怪了,正來心血來潮格辰光,“呼”,一陣黑風,就對槓一攻,黑風一散,一個女格披頭散髮嘎,就對包大人搭格臺子前間一站。包大人過咱有點困着得格,一陣風一吹,拿他倒吹醒了格,一望,一個女子撐了他面前,披頭散髮,不成腔調。“啊呀,真有冤魂冤鬼,你這鬼魂,早上就驚動了我,現在你有底高冤,你從實講來,待我包拯幫你伸冤理枉。”

格個女子雙膝跪倒地埃塵,包大人叫啦好幾聲。

“包大人啊,我不瞞你說,我是一位誥命夫人,我姓尹名貞娘。我家丈夫姓沈,名叫國清,來京都皇城爲官,他是尚書之職,他交朝綱當中奸黨許多格人串成一氣。”“尹貞娘,該應哪個不好,就是哪個不好,你家丈夫究竟交哪個串成一氣?”“啊呀嘎,現在仁宗皇帝已經有了西宮,就叫龐賽花,她家老子叫龐洪。這個人來朝綱之中,是無惡不作,無所不爲,要想坑害國家忠良,要想坑害狄青和楊宗保二人,害他們兩人剋扣了軍糧和官兵防寒的棉衣棉褲。現在萬歲打發朝中大臣孫武,上三關捉拿楊宗保和狄青歸案去格,我家丈夫聽信了龐洪格話,和他串成一氣。我叫他改邪歸正,要爲國家出力,他不但不聽我格話,而且辱打於我,我沒得辦法,一氣之下,自尋短見死啦得格,懸樑高吊而亡格,我明明一位誥命夫人,他不拿我收屍入殮安葬,就拿我窖了我家府裏東南上一棵桂花樹腳底落。我不曉得到了閻王家來,陽壽不曾滿足,閻王家又不要我。閻王說格,陳州地方有個包大人,他來槓塊救災發賑,只要能夠到他烏臺告狀,總歸能夠拿我起死回生格。所以我沒得辦法,才出此下策。大人啊,

我確實有了冤枉事,要望你大人拿我救了轉還魂。”

“啊呀,尹貞娘,你確實是一位誥命夫人,應該棺木停放家中,開弔幾天,你家丈夫交奸黨是一丘之貉,拿你也不曾開弔就窖啦得,情喪也坑害國家忠良。尹貞娘,我包拯是個男子漢大丈夫,食君之祿,應該擔君之憂,總值不到你哇,你膽放寬心,我一定能夠拿你度了還陽打轉。但是閻王可曾說多長時間?”“閻王說過格,四天之內我可以還陽打轉,過了四天,我就不能還魂。”“格上三關去捉拿狄青和楊宗保格人去了多少時了?”“孫武才昨天動身格,如果等他們帶了皇帝聖旨來到三關格句話,這兩個人挨帶上京都皇城,就難有殘生性命。”

包公不肯耽擱,趕緊拿出御金牌一面。格東西有底高用?就相當於萬歲親臨到槓一樣格,見了這個御金牌,就像見了當今萬歲。包公拿御令牌交給得力之人去止斷孫武:現在狄青、楊宗保不能帶了上京都皇城。“尹貞娘,你的冤枉大事,我包拯肇也曉得格。既然奸黨要坑害忠良,我怎好坐視不理啊,按道理我來陳州救災發糧,不能私自離開這個堂子,因爲堂公事將要結束,我打發當地官員代理。

我明朝早起趕了上皇城,搭救忠臣兩個人。”

說也奇怪,一陣鬼頭風,就不曾看見這個女子向西向東走了格。包公就說呱:“張龍、趙虎啊,這個不曉可就是落帽風?”“大人啊,格肯定是得格,肯定是落帽風。”“我對你們說,救國家忠臣要緊,爲國家剷除奸黨要緊,救尹貞娘一條殘生性命更是要緊,因爲時間有限,明朝我們一早就要動身。

來東嶽廟裏住宿一夜哇,明朝一早就動身。”

有張龍、趙虎開道,包大人坐了轎子肚裏格。張龍、趙虎心上就想,肇不要捉落帽風,可保就格個瘟風鬼頭風。他們拿牌票抓了手裏走了前間,這個牌票已經沒得用了格,要趕緊上皇城去度尹貞娘還魂打轉。不曉得多奇怪了,來到陳橋鎮格橋高頭橋當中,“呼”,又一陣大大風,就拿張龍手裏格牌票吹了騰空。“包大人,格倒也稀奇,我這個紙頭票票兒抓了手裏蠻緊格,怎一陣風吹到天空去嘎?”包大人說:“望望這個牌票究竟吹到哪裏?”望見格個紙頭飄哇飄,飄哇飄,飄落下來格,落得一個賣菜格老朋友籃子裏。張龍、趙虎跑到槓,一把拖住這個老朋友,抓住他格領宗:“哈哈,你就叫落帽風,拿我家包大人帽子總吹拋啦得,眼睛一鞭,我們尋了幾天總不曾捉到你,不曾弄到你,今朝你對哪裏跑,還不跟我們去見包大人啊?”

這個老朋友聞聽到這一聲,三魂嚇得少二魂。

這人是哪個哇?郭海壽,忠厚老誠頭子,因爲媽媽瞎格,家裏不得生活,挑個擔子,小本錢交易,弄點菜賣賣。格天子包大人急等要趕路,不曉得張龍、趙虎拿這個郭海壽倒拖得來格:“包大人啊,牌票忒得他格菜籃子裏格,他肯定就是落帽風。”包大人趕緊走出轎梁,執指一指:“你落帽風落帽風,膽倒不小哇,拿我包大人的官帽竟敢吹拋啦得嘎。”

郭海壽跪倒地埃塵,冤枉喊了不絕聲。

郭海壽喊聲:“大人啊,

我是清白良民人一個,不是違條犯法人。”

“格你不叫落帽風啊?”“我不叫落帽風。”“你叫底高?”“我叫郭海壽。”“郭海壽,我這個牌票旁人籃子裏不吹,怎乾乾吹到你格籃子裏去格?”“我當真不是叫落帽風。”肇也有做生意買賣格,大家合得要好格,總來幫說好話:“包大人啊,千萬不能捉他哇,這個人是個大孝子,他家媽媽雙目失明,住了破窯裏間,就靠他做點小本錢生意,好拿他家媽媽養活得,你捉他是冤枉格,確實大大冤枉。”“郭海壽,聽他們幹多人說起來,你是大孝子,既然你家幹個窮困,你又不是叫落帽風,我家張龍、趙虎捉錯了格,我堂有十兩銀子,就送把你家去養活你家母親,也好做做生意本錢。”

郭海壽聞聽這一聲,謝謝包拯老大人。

“大人啊,今朝拿十兩銀子送把我,我永遠不忘你恩人。”

弄到十兩銀子,他格天不做生意了。爲底高?十兩銀子不少了,賣菜格句話,你有得賣了,恨不得賣嘎幾個月也弄不到十兩銀子啊。來到破窯裏間:“母親啊,肇妥了呱,我發得財了哇。”“兒啊,不嘎,賣賣菜也發得起底高大財來了。”“母親啊,你不曉得嘎,我今朝遇到包大人格,他們捉落帽風,牌票掉了我籃子裏,我說我不是叫落帽風,肇他就要說我是落帽風,做生意格人大家去幫我做證,說我來家孝母,就靠做生意拿你養活得。包大人見我是孝子,送我十兩銀子了,我肇發得大財了哇。”

李娘娘聞聽這一聲,心肝喊了不絕聲。

“兒啊,現在包大人來哪裏?”“他來陳橋橋高頭咧。”“趕緊啊,你去喊包大人來啊,母親有冤枉大事,要請他幫我伸冤理枉。”“母親,我們住了破窯裏間,你要伸冤理枉不好上他身邊去。”“兒啊,母親雙目失明去不得,你去叫他上我破窯裏來。”“母親啊,可曉得他果肯來咧?”“你就說我母親有十八年冤案,這個人他總歸要來格。”“格我只好去試試,不一定他肯上這堂子來,堂污糟殺得。”“你去望,無論如何要請他上我破窯裏來一趟。”

郭海壽急急忙忙就動身,要請包拯一個人。

溜虎跳,跑起來不曉多哨,來到陳橋橋高頭,包大人轎子正起身要走。上哪去?趕往京都皇城。“包大人哎,你慢慢走,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張龍、趙虎就說:“郭海壽,才間有十兩銀子把你格,你還準備來要銀子了呢?”“啊呀,我不是要銀子。”“格你來做底高?”“我家媽媽有十八年格冤案在身,她一定要請包大人上我家去一趟。”“你家住哪裏了?”“我家就住了堂塊西面,大概裏把路格腔調,一座破窯裏間。”“呸,包大人底高人,你家母親是何等人也,包大人還到你家家裏去咧,就即使有冤枉,也應該到我家包大人面前來告狀,也不該叫包大人上你家去啊。”“我家媽媽說格,有十八年格冤案咧,總歸於只要提到這話,包大人肯定要去格。”包大人來轎子裏就想:可保這人來頭大了,有十八年格冤案,提到有十八年格冤案,說我肯定要去格,這個人究竟底高人啊?張龍、趙虎說:“大人啊,可保這個女子是瘋婆子,也有哪家有冤枉也到她家門上去咧,她自己不好來啊。”“張龍、趙虎,既然人家有十八年格冤案,我包拯遇事能明察秋毫,秉公而斷,我怎好坐視不理啊。既然如此,郭海壽,你前面帶路,我一定要去看看,你家母親有多大的冤枉?”

郭海壽就來前間走,包大人轎子後邊跟。

郭海壽打趟子溜虎跳,跑了不曉多哨。做生意格就說格:“海壽啊,不嘎,你來堂向裏向外向東向西像穿梭,做底高呀?”“我家媽媽有冤枉大事,請包大人上我家去了。”“你家媽媽雙目失明是個瞎子,面子倒大了麼,情喪包大人上你家家裏去哩。”“格原呢,轎子不來槓啊。”做生意格人不大相信,“走啊,看鬧熱去啊,包大人上郭海壽家去了。”格個人是擠如也,抑如也,推不走,軋不開,就總來破窯槓看鬧熱。

單講到郭海壽跑到自己家裏:“母親啊,包大人來了格。”“兒啊,包大人來哪裏?”“他來外間咧。”“叫他進來。”張龍、趙虎就說格:“瘋婆子,你底高人,你這家裏幹髒,也叫我家包大人上你家家裏去來。”“啊呀,究竟他可肯進來,我對你們說,我來堂住十八年,難道他包拯不好住啊,趕緊進來 。”張龍、趙虎氣死了,“口口聲聲叫我家包大人名諱。”趕緊跑到外間:“大人啊,她叫你進去咧,我們說裏間髒咧,她說她十八年住得來格,她能住得,你就不能進去一趟啊?”包公想起來倒也發笑咧,這究竟底高人,幹大格來頭啊,“進去,望望看,究竟底高人?”跑到破窯裏間,李娘娘就說:“包拯來哪裏?包拯來哪裏?”包大人不着氣,也不發火:“你這位女子,我包拯就站在你的面前,你究竟有底高冤枉,從實講來。”“兒啊,你端張凳,擺了破窯門當中,等我坐下來再說。”瞎頭閉眼摸到格凳 ,對格門當中一坐:“包拯,你見了我哀家爲底高不下跪啊?”包大人說:“你這個人不曉是呆呱也是瘋子啊,你自稱哀家,你底高人啊?”“你究竟可是包拯?”“當來我是包拯啊。”“你上我身邊來點。”包公就撐到她身邊去,李娘娘弄手來槓摸哇摸,摸哇摸,倒發起火來了格:“包拯,你究竟來哪裏?我哀家怎摸不到你格?”“我就撐你堂面前,自己眼睛瞎格看不見。”李娘娘再摸,橫摸豎摸摸到了格,背揹他格衣裳,撳住他格肩兜,拿他撳下來。包大人麼認爲她是瞎格,不曉她究竟有底高冤枉,把她一背,人就壅下來了格,她到他後得腦高頭來槓摸,橫摸豎摸,橫捏豎捏。包公想想倒也發笑咧,這個老八十,來我後得腦高頭摸底高啊?哪曉得連摸幾摸,連捏幾捏,李娘娘格眼淚,就像斷了線格珠珠拋下來,一把背住包拯手,包大人連連口內稱:“包大人,我一着曉得格,你後得腦交別的人不同,有三把偃月骨格,因爲我有十八年的冤枉,一般格人我不好對他說,如果一說沒有好處,也要引來殺身之禍,所以我一定要等你包大人來,纔好訴說把你包大人聽。實際上我也不曉得你包大人到此,夜裏有東嶽菩薩託夢把我,說我十八年災星已滿,災晦滿了格,配我有出頭之日,只有到你包大人面前才能申訴冤枉啊,所以我才叫我家兒子海壽,拿你請到我堂塊破窯裏來。”

包大人聞聽這一聲,心中思量二三分。

“包拯,你見了我哀家應該下跪啊?”“不嘎,你究竟底高人啊?你自稱是哀家,你究竟是哪個?”“你跪下來我才告訴你聽。”包公看看這個人來頭像照大了,望望她格腔調麼,只好五十歲上下,只好說臉上不大幹淨污糟點,身上穿了麼醜點,推板點,如果一打扮起來,也只好四十歲上下格腔調,包公就跪了她面前。李娘娘就說呱:“包拯包拯啊,我不是旁人啊,我乃先王真宗皇帝的正宮李氏啊。”

包大人聞聽到這一聲,三魂嚇得少二魂。

“你這位女子,你信口雌黃,你胡言亂語,真宗皇帝的正宮,已經在朝陽宮內,夜半深更被火燒死啦得格,哪裏還有你這正宮娘娘李氏啊?”“包大人啊,我說把你聽啊:我真是正宮李氏,萬歲出征打仗上韃靼國,我生下太子,有劉氏也報生了皇子。因爲我蹲家閒暇無事,劉氏交郭槐到我朝陽宮,拿公主抱了去,啊曉她不是生格皇子,她說公主缺乳,要叫我餵乳她喫,又拿我騙進了碧雲宮,爲我辦酒,款待不醜,太子就交把郭槐抱。到要夜格辰光,我問到太子之事。劉氏她說,由郭槐送家去格。我跑到家一看,命總嚇斷,牀上一隻死狸貓來高頭,不是我家皇兒。情喪劉氏、郭槐設計,夜燒朝陽宮,拿我要置於死地,又叫寇承御拿小太子投進金水池好身喪其命,

好了寇宮女心腸好,才落到我們母子命兩條。”

包大人一聽,心想不得了了呱,這可保當真是正宮娘娘啊,“娘娘,格你說寇宮女救了你們母子性命,究竟現在太子來哪堂子?”“太子現在是當今萬歲,也就是我的皇兒。”“被何人所救?寇承御是宮女,她怎救到太子格?”“格天子恰巧是八千歲生日,陳琳一早到御花園剪花家去慶賀生日格,遇到寇宮女來金水池哭,肇就拿小太子把他帶家去格,我耳聞到八賢王千歲拿他當兒子看待,作爲長子。”“格你怎得出來格?”“我是寇宮女盜到金牌一面,叫我投往南清宮,去母子相會。我久居深宮,不知天東地西,外間黑夜暗星又看不見,哪曉倒溜到皇城外間來格。有郭氏婦女,她家丈夫亡故,留下遺腹子,哪曉得又是個殺母生,我交他相依爲命,纔到了今朝。”

包公聞聽這一聲,默默無語不做聲。

心上就想:旁的好相信,她說萬歲是她家兒子,這個不是好瞎說呱。“娘娘,格你說萬歲是你的皇兒,你有底高證據咯?”“格我怎沒證據,我養格兒子我怎得不曉得咯,他手上隱隱有山河二字,腳上有社稷二字。”“格我家去只要問萬歲,他手上果有山河?腳上果有社稷這四個字?如果有,就真是你的皇兒,你乃是當今太后。啊呀,娘娘,不曉得劉氏喪盡天良,要滅大宋後代,要滅大宋的子孫,弄大宋好後繼無人,這個人也得了哩,連累娘娘遭受一十八載苦難。娘娘啊,因爲我有重要大事在身,我不能久留此處,等我回轉到京都皇城去奏於萬歲,他肯定要趕緊拿你接到京都皇城去格。”“包大人啊,哀家能不能伸冤,也就全靠你了哇。

李娘娘說到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包公趕緊吩咐當地官員,拿出銀子來幫她要起造房屋。李娘娘死也不肯,她說:“我住破窯住慣了格。”說就來破窯後間起嘎三間好房子,她也拒絕不要;槓塊趕緊吩咐替她做新衣裳褲子來,她也不穿;又挑選美女二十四個服侍她,她也不要。她爲底高不要?心上就想,我要等當今萬歲我家皇兒來看看,究竟我母后來堂過格是底高日子?一班老百姓就說:“啊咿嘎,不曉得討飯婆子也是太后啊,當今萬歲家媽媽母后啊,早曉得麼過咱來我家門口要飯麼,我多把點她喫喫麼,她肇迴轉京都皇城,就不拿我忘着得,弄不好我家也享她大福格,情喪過咱來我家門口要飯,還把我罵了要死,假使她計較了我,我就不要想活命。”格些老百姓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單講到包大人就對李娘娘磕拉幾個響頭,有張龍、趙虎一般隨從來到前間:“千歲娘娘,我們言語多有冒犯,請你多多包涵。”“卿家,不知者不怪也。”包大人又吩咐當地官員,天天早起要來拜見千歲娘娘,夜裏也要來見千歲娘娘。千歲娘娘說:“統一免啦得,不要來煩神,我住堂倒蠻太平格,早起來請安,夜裏再來,人總煩殺得格。”郭海壽來旁半間一聽:啊呀,不曉得我家這瞎子媽媽,我不是她養呱,她家兒子是當今萬歲哇,想也好笑,不曉得她這個窮婆子,我家這個媽媽,也是萬歲家母后。

越思越想越歡樂,如同拾到寶和珍。

單講到格天子包大人,拿一班事情安排已畢,乘了大轎,有八個隨從跟隨。

急急忙忙就動身,哪肯耽擱上皇城。

在路行走來得塊,趕到了京都帝皇城。城門官一報,萬歲知道,就拿包大人對金殿上一召:“包愛卿,你來陳州救災發賑,你公務不曾完畢,你到金殿有何事情?”“萬歲,陳州救災基本上結束格,我打發當地官員料理,絕對不會出底高差錯。因爲我有重要大事,所以我才私自離開陳州,前往金殿見駕。”“愛卿,你有底高重要大事啊?”包公雙膝朝龍書案桌面前一跪:“萬歲啊,你鐵打龍廷馬上就坐不成,國內出得大奸臣。”“愛卿,你來陳州救災,幾年總不曾上皇城來,朝綱之中究竟哪個是忠,哪個是奸,孤家天天來金殿高頭也不曉得格,你怎曉得朝綱出得奸臣嘎,你說奸臣究竟是哪個呀?”包大人對文武百官一個一個一望,龐洪心上就想,這黑炭啊,不要說到我是奸臣呱,心上來下蕩了。包公曉得龐洪靠梆大,是西宮國丈,弄手指頭戳到沈國清額頭高頭:“萬歲,要講奸黨,

不是張三其別個,就是沈國清狗賊一個人。”

“愛卿啊,你騰騰空怎說到沈愛卿是奸臣格呀?”“萬歲啊,他來皇城裏間,與一班奸黨狼狽爲奸,這個沈國清,藐無國法,要坑害忠良。有三關總兵楊宗保,這個赤膽忠臣,忠心爲國,連外國總說只要有楊家一根槍,就永遠不交我中原打仗。現在有奸黨要坑害楊宗保和狄青,你有聖旨去召他們兩個進京嘎?”萬歲說:“有格。”“我微臣斗膽,已經拿御金牌,打發得力之人到三關去了格,阻止孫武召二位忠臣進京。”“不嘎,你怎曉得這兩個人要犯法嘎?”“我怎不曉得。萬歲,我格天子來民間體察民情,有沈國清家女格尹貞娘鬼魂告狀,說沈國清和姦黨合成一氣,不聽夫人勸告,反而辱打夫人,致夫人懸樑高吊而亡,而且不曾開弔,不曾買棺木,就拿她窖入泥中。閻王家不曾收她哇,說她陽壽不曾滿足,閻王家不要她,她到我身邊告狀,要叫我度她還魂打轉。你說,沈國清是不是一個大大的奸臣?”萬歲說,“包愛卿,你說這個沈國清是大奸臣,他家老婆,他家夫人應該是誥命夫人,如果死啦得,應該要買棺木,要開弔幾天,怎得好就能呢窖啦得?”“萬歲,閻王家不收,現在要度她還魂打轉,你不如拿寶貝三樁借給我,我去度她還魂打轉,全部事情就可以真相大白。”“愛卿,既然世上有幹好的貞節女子,幹好的賢慧夫人,我拿三生法寶就借把你。”肇走寶庫房裏,拿還魂袍取出來,拿溫涼帽取出來,拿碧玉帶取出來,借把包公。包公就問:“沈國清,你家夫人究竟窖了哪裏?”“包大人啊,

總說世上沒得冤枉事,我這件冤枉海能深。

我家夫人的確是死啦得格,她是害急病死格,你怎說她是吊殺得嘎?情喪說我也不曾弄棺材窖,我好好收屍入殮窖啦得格,她是鬼魂告狀,純屬烏有。”“沈國清,沈國清,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萬歲,我上沈國清家去度尹貞娘還陽打轉,一定要沈國清親自陪我同家去。”“愛卿啊,要他同家去做底高咯?”“尹貞娘說格,她格屍首就來她家府中東南角落上桂花樹底落,如果他不到場,總當我們坑害他格。”

萬歲聽見這一聲,打發奸臣轉家門。

哪曉得沈國清拿包公同到他家家裏,拿格桂花樹四轉一望。包大人曉得格,這棵桂花樹像照才栽格,也不是活棵格腔調,葉子有點癟格。吩咐張龍、趙虎、王朝、馬漢拿格桂花樹一背。樹倒背上來格,動手輕輕拿爛泥扒開來滴點深,一個死人露出來格。格些梅香交安童心上就想:主母太太來堂世上對我們不推板啊,把我們當自家子女看待格,我家大人心也太黑得格,死了棺木總不曾弄一口,就窖啦得,哪曉窖了不深,又弄東西鋪了尹貞娘尹氏身上,鋪了一薄薄格爛泥來上,拿格桂花樹再栽了上格。桂花樹一背麼,所以屍首也露出來格。“沈國清,你望望清爽,這個果是你家夫人尹氏啊?”

問到沈國清這一聲,他默默無語不做聲。

隨手拿屍首慢慢起上來,拿門板搬得來,拿尹貞娘屍首肇擱起來,拿溫涼帽帶了她頭上,拿還魂袍穿她身上,碧玉帶系她腰裏。包大人親自禱告一番:上有神明,下有神明,虛空過往神明,還有地府閻君,夜間有尹貞娘女子,陰魂不散,到我包拯包文正烏臺告狀。她是貞節女子,勸丈夫行善積德,不要交奸臣爲伍。丈夫不聽夫人勸說嘎,相反辱打夫人,致使夫人懸樑高吊而亡。現在我包拯要度她還陽打轉,請虛空過往神明,各位菩薩來大顯神通,救她殘生一命,使她還陽打轉。包大人又吩咐:“弄還魂香再燒,燒她頭邊。”四轉用鋼炭火設起來烘,多少時?大概五個時辰之後,奇怪,當真個人手倒慢慢來下顫咧。梅香就說:“包大人,我家主母太太活得格,手也來下顫咧。”包公親自坐了旁半間看了,看啊看,望啊望。果不其然, 尹貞娘長嘆一聲,拿眼睛就一睜,看見包大人對她面前一撐,尹貞娘有氣無力,隨手開聲:“大人啊,

我多謝你今朝將我救,我黃土蓋面不忘恩。”

“尹氏啊,你才還陽格,你元氣不足,你少說話爲好。等你休息一夜,明朝跟我上殿見駕,拿狗賊沈國清,法場過刀喪命,解我心頭之恨。”到第二天早起五鼓三點,文武百官總來朝駕。萬歲坐殿,文官爬上金鑾殿,武官站到牡丹亭。包大人趕緊來到龍書案桌之前,執笏當胸,啓奏:“我主萬歲萬歲萬萬歲,微臣借你三件法寶,已經拿尹氏度了還魂打轉,你要爲尹氏貞娘做主。”

萬歲聞聽這一聲,掇開龍心火一盆。

“沈國清,沈國清,你得了哇,身爲國家命官,竟敢坑害國家忠良,不聽夫人勸說,你還了得。殿官聽令,現在拿沈國清奸賊,拖到午朝門外,頓響三炮,脫拉他蟒袍,探拉他官帽,

拿這狗賊喪殘生,決不要容情半毫分。”

格沈國清奸黨挨剷除啦得格,龐洪就想,包黑炭家來,朝綱裏就不得太平,今朝參你一本,明朝奏他一本,弄不好歇嘎年啊半載哇,個個總死他手裏,等他早點死走好,不要等他蹲皇城裏作吵,趕忙啓奏:“萬歲啊,沈國清現在挨殺頭死啦得格,陳州地方災民急等要包大人去救災,只有叫包年兄趕緊前往陳州賑災去吧。”萬歲也說這話:“包愛卿啊,事情有了了結,現在忠臣不曾被坑害,沈國清已經法場過刀,你迴轉陳州救災去吧。”“萬歲,我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不曾交你說格。”“愛卿,你有底高重大事情啊?”“萬歲,你不是真正的真命天子。”“胡說!孤家已經登基幹多年代了,你怎無中生有,說我孤家不是真命天子啊。”“萬歲,你說你是真命天子,你有底高證據?”“我有玉璽九頭獅子黃金印作爲證據。”“萬歲,印可以僞造格,哪個都可以造得起來,哪個總可以做萬歲。”

萬歲聞聽這一聲,果要氣死又還魂。

萬歲龍師火帝大發雷霆,拍動震山河:“大膽包拯、包拯,你不要認爲你忠心報國,孤家對你寵愛,孤家就不敢治你格罪啊,你當文武百官的面,說我孤家不是真命天子,而且說我孤家的御印玉璽是假的,你該當何罪?”“萬歲,印麼是可以僞造格,你暫息雷霆之怒,你說你是真命天子格,除了印以外,旁的可還有底高作爲證據?”“格我有底高證據咯?”“你龍體上格有底高證據?”萬歲橫想豎想:“包愛卿啊,你要說我龍體上有證據,我手高頭隱隱有‘山河’二字,足上有‘社稷’二字,我手掌山河,足踹社稷,我身上是有四個字。”包公心上一想, 李娘娘說得不錯哇,確實萬歲是她親生,李娘娘也說格,自己養格小孩自己曉得格,手上有“山河”,腳上有“社稷”。“萬歲,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確實是當今萬歲,真命天子是也。”萬歲弄了莫名其妙,究竟是爲底高事情,他怎曉得我身上有底高記號格,“包愛卿,你問問我孤家龍體上有底高記號,究竟底高意思啊?”“萬歲,你貴爲一國之主,九五之尊,你格曉得你生身母后是哪一個哇?”“格我怎不曉得?包愛卿,我生身母后南清宮狄太后,八賢王是我的父王,劉氏乃是我的嫡母后,這兩個人對我總相當好,我怎不曉得我生身母后是哪個啊?”“萬歲,我告訴你聽,狄太后也不是你的生身母后,你更不是她的親生,西宮劉太后更不是你的嫡母后,你要曉得你家母后哇,現在流落破窯受罪,已雙目失明。你貴爲一國之主,蹲堂享受榮華富貴,不曉得你的母后已成了乞婆子了。”

萬歲聞聽這一聲,心中思量八九分。

“包愛卿,你越說越糊塗了呱,我孤家格母后明當明是狄太后,劉氏是嫡母后,你怎說我家母后來哪裏破窯哇?”“啊,萬歲,你有所不知,你真正要曉得詳情,只有內廷總管郭槐才曉得格,你究竟哪個生格?你家母后叫底高?只有郭槐才曉得清清楚楚。”格哪個不要曉得自己格身世咯,萬歲聽到這話,隨手出聖旨一道,召郭槐上殿。郭槐來下做底高?多大年紀?郭槐已經八十四歲嘍,來安樂宮和劉後下棋,喫酒開心。這個人現在已經不問宮內事情了格,就來下安享晚年。小太監跑到前間:“老千歲,現在皇上召你上殿咧。”“跑開點,真煩咧,我哪有工夫啊?”只因爲這個人平常對旁人不好,目中無人,眼空四海,所以金殿上發生格事情,沒得哪個通知他。如果早知會他麼,他心上也有個準備,有個打算。正因爲他平常不拿旁人放在心上,所以人家要出他格洋相,看他格鬧熱。格小太監只有上金殿去啊:“萬歲啊,郭槐他說煩咧,他今朝不來,改日再到金殿上來。”“連我孤家總召不動他了格,得了哇。”又趕緊出聖旨一道,心上就想,他也幹大年紀了哇,只有他曉得我格身世,怎弄,騙他來:“你就說國家有重要大事,孤家難以做下定奪來,請他來幫做個定奪,他年紀老,經驗足。”肇跑到安樂宮:“老千歲,萬歲請你去咧,說國家有重要大事,他做不下定奪來,文武百官沒得哪能做下決定來,請你到金殿走一趟。”“阿咿嘎,我幹大年紀也要我去做底高呀?我今朝沒得工夫去。”劉後就說呱:“郭槐郭槐呀,你服侍我幹多年代了哇,你格脾氣我也曉得格,旁人叫你十趟八趟不去總不要緊,萬歲兩趟召你上金殿,你總不去,等文武百官議論起來不好聽啊,總說你藐無君王,就擔當不起,既然把面子把你,說大家難做得下定奪來,你就跑一趟。”

郭槐聞聽到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不曾耽擱,來到金殿,山呼已畢。萬歲就說格:“郭槐郭槐啊,包愛卿所說,他在陳橋賑饑,有一婆子告狀,她口稱是孤的母后,究竟我的生身母后是哪個?她叫底高?才間包愛卿說格,只有你曉得,你倒說把孤家聽聽看,我究竟是哪個生格?我家母后究竟是哪一個?你從實講與我孤家聽來。”這個事情過去多少時?十八年之前格事情嘍,突然提起,郭槐是如同萬丈高樓失足,又猶如大海崩舟,啊呀,這黑賊怎騰騰空提到這個事情格啊。郭槐跪了金殿上,萬歲連連口內稱:“萬歲啊,我幹咱年紀幹大,往常格事情我全然不知,也忘記啦得格,至於哪個是你生身母后麼,當來南清宮狄太后娘娘呢,劉氏麼你格嫡母后呢,這一點總不錯哇。孩兒們,速速扶我下殿。”包公是三孔生火,七竅冒煙,一把背住郭槐格領宗:“狗賊,你對哪裏跑哇?十八年前,你狸貓換去幼主,你是主謀,你還不知罪啊!”

郭槐聞聽這一聲,魂靈總冒到九霄雲。

這個人是老奸巨滑,心上嚇怕,常面上相當鎮靜:“你是哪裏的小官,竟敢如此交我講話。”“郭槐,你睜開狗眼看看看,我乃包拯,我就叫包文正包黑炭。”“孩兒們,不要理他,趕緊扶我下殿去吧。”“郭槐郭槐,今朝你來倒來得,去是去不得了,你拿十八年之前狸貓換幼主事情從實交來,我交萬歲可以看你在宮中多年的情份,饒你一條老命。如果執迷不悟,前後隱瞞不說清爽格,萬歲一發火,你性命也不要想得妥。”“黑賊,你不要血口噴人,狸貓換主,我全然不知,至於李氏娘娘怎得死格,夜半深更朝陽宮失火,我更不清爽,我幹大年紀,我底高事情總不記得了格。”嘴說這話,走金殿上就對下跑。萬歲一想:叫郭槐來,說曉得我格身世格,不曾說到眉頭眼目,他倒走嘍。萬歲哪肯歇格,隨手一聲令下:“給我拿下。”就這一聲,殿官從四面八方,一擁而上就拿郭槐來拿下,哪肯饒赦他當身。“郭槐,孤家是拿面子把你呱,頭一次召你召不動,第二次又去召你,我如果說是爲狸貓換主格事情,你肯定不來,我孤家拿你誆上金殿,你竟拿十八年前格事情賴了乾乾淨淨,孤家果就交你拉倒哇。殿官,不能耽擱,

趕緊拿他帶到刑部天牢裏去遭磨難,決不要容情他當身。”

萬歲開口,殿官動手;隨手喫虧,就拿他對刑部天牢一背;手腳不慢,就拿他對天牢裏狹牀高頭一摜,人就對狹牀肚裏一陷。

郭槐狗賊困了狹牀上,杵嘴棒杵了緊騰騰。

不提郭槐關進刑部天牢 ,打入天牢受罪去格。單講萬歲,萬歲說:“包愛卿,看來這樁事情只有你親自審問,只有你來審理這個案子,才能審得清楚。”也不曾等包公開口咧,老奸黨龐洪西宮國丈說格:“萬歲,因爲是包拯來陳橋發現這個事情格,破窯裏間格瘋婆子乞丐作興是假格冒充格,她呆格也不曉得,看來這個事情不能等包拯審。”“格哪個來審來?龐愛卿你審啊?”“我更加不能擔此重任。”“格你說叫哪個審最好呀?”又沒得哪個做聲,萬歲就說格:“包愛卿,孤家肩兜上擔子千斤重,你總幫我挑啦八百斤,我孤家萬歲只要挑二百斤,孤家長到幹大,總不曉得生身母后是哪個,你總不能坐視不理不問我孤家呢。我看這樁案子,龐愛卿說你不能親自審理,你要幫我到文武百官當中挑選一個人,來代理你審理狸貓換去幼主之事。”三百文官、二百武官聽見說這話,拿頭總低下來格,不敢抬起來哇,哪個總不願意去審這樁案子。爲底高?審理狸貓換太子這樁事情,又牽及到南清宮狄太后。大家總曉得,現在即使仁宗皇帝不是狄太后養格,也是喫她奶長大了格,假使冒充了萬歲的母后,也要犯法格,說嚴重點頭也要挨殺。再加上劉氏來後宮,她一班要好格人也多,再交她狼狽爲奸,耕耕不到,耙也耙到我,格我回頭官也做不成,所以沒得哪肯去審這個案子。一班忠臣心上就想,也是喫點太平飯,不要去煩這個神。包公心上發躁了,個個拿頭對槓一低,沒得哪肯去審啊,橫望豎望,橫望豎望,望到刑部大堂王炳。刑部大堂王炳這個人交包公相當要好格,兩人可以說是情同管鮑,義如關張,有手足之情,有刎頸之交,兩人也講得來,包公望到他格辰光,正好王炳朝包公一望,包公對他瞄瞄眼睛,王炳也鑿鑿頭。包公趕忙啓奏:“萬歲,有刑部大堂王炳,可以擔此重任,審理換主之事。”“王愛卿,孤家爲了見到自己生身母后,你不能有半點作弊,沒得半點隱瞞,要幫我拿這樁事情,審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等到我孤家見到生身母后之日,拿你官上加職,重重封贈於你。”

王炳聞聽這一聲,謝主隆恩站起身。

萬歲賜他多長時間?三天,必須把狸貓換太子這個事情審理清楚。王炳格天子散朝回家去格,就拿這個事情告訴了夫人,說:“我要升大官發大財了哇。”他家女格、夫人是哪個呢?馬氏,這個馬氏喪了、狠了,說:“升底高官?怎發到大財格呀?”“告訴你夫人啊,我馬上要平步青雲。有包大人來陳州救災,破窯裏一個瘋婆子自稱是先王的正宮李氏,而且她說當今萬歲身上有底高記號,說得總對頭格。現在萬歲叫我審理這樁事情,說過咱是劉氏交郭槐定計,要害幼主,就是當今萬歲。萬歲說格,只要我審理清爽,他見到了生身母后之日,就拿我官上加職。”

馬氏夫人聽見這一聲,狗賊罵了不絕聲。

“狗賊,你飯倒嚌到飽處了哇,我曉得呱,旁人總不肯審問,就你肯審理這個案子啊。”“夫人啊,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國家興亡,我也有責。萬歲認不到生身母后麼,你說他夜裏果困得着,怎得好料理全國大事,所以我要幫審理清楚。”“狗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哇,你拿這狸貓換主格事情審清爽了,要得罪多少格人啊?你不要說官連升幾級,就升上去你總做不到幾天。”“夫人啊,爲底高?”“哪個不曉得萬歲格母后是狄太后娘娘,嫡母后是劉妃劉氏。你一審審出來如果破窯裏格女格真是李氏娘娘,那狄太后娘娘冒充了萬歲的母后,她要挨殺頭。她如果挨殺啦得,潞花王千歲要找你報仇。還得罪了劉氏,劉氏害拉幼主,更加不得過身,她家要家滅九族,要化骨揚灰,她家總殺盡,你也不想想,你就官職升上去幾級,你這個官就做得穩了格?”“夫人,你曉得何來,等你就能呢說起來,也沒得哪個秉公執法啊!無論如何,我要審理清楚狸貓換太子之事。”

馬氏夫人聽到這一聲,果要躁死又還魂。

“狗賊狗賊嘎,我過咱怎瞎得眼睛,跟你這個現世寶。人家總說爛帳好扶,爛漢難幫。你做做刑部大堂好了格,要想去做底高大官,就能呢家裏倒太平格,你拿這個案子一審,家裏就不得太平了呱,狗賊啊,

我情願不要殘生命,死到黃泉才太平。”

嘴說這話,兩人來槓喫酒格,她拿酒杯哐喪對地落一摔,衣裳撈起來對頭上一頂,拿頭就對牆高頭衝,準備撞頭自盡。王炳趕緊拖住得,背住得:“夫人啊,你不必如此啊,等我再來想想,再來考慮考慮看。”

不提這個王炳刑部大堂,是一個赤膽忠臣,馬上就要受夫人的陷害,要身喪其命。再講到劉氏太后身邊格綵女,格些宮女啊,聽說郭槐已經捱打進了刑部天牢,就是爲了十八年之前狸貓換太子這個事情。

劉氏聞聽這一聲,曉得沒有命殘生。

趕緊打發宮女打聽,這個事情叫哪個審理格。一打聽,說是刑部大堂王炳審理格。劉氏格天子坐夜寫起一封密書來,打發小太監王恩帶了一百根金條、一千兩馬蹄金,坐夜送到王炳家去。密書上叫王炳饒恕郭槐,做勢審審拉倒,瞞拉萬歲,“只要不拿這個事情審出來,等到郭槐走刑部天牢放出來,到那個辰光,我自然不會虧待你,堂有一百根金條、一千兩馬蹄金,你暫且收下來。”肇這太后娘娘對刑部大堂來下行賄了哇。

我們單講包大人,這個人相當細毛,他也曉得王炳做官清正,是個老誠頭子,就交張龍、趙虎換起便衣來,夜裏出去查訪查訪。乾乾跑到刑部大堂王炳家門口不遠格地方,看見一個小太監,走王炳家出來格,小太監名叫王恩。王恩也看見包大人三個人,曉得不對,打趟子就溜。包公說:“什麼人,夜半深更你對哪裏跑哇?”吩咐張龍趙虎去趕緊拿他抓得來,問他是底高人。“我是太監。”“你來哪裏格?”他也不說謊。“我來王炳王大人家格。”“你去做底高格?”“萬歲叫我來知會他,拿狸貓換太子這樁事情,要審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小小太監,也會撒謊,今朝來金殿之上,萬歲就說得好好了格,也會得叫你坐夜來知會他哩?說,究竟你來做底高格?”王恩背不起包公嚇嘎,曉得包公也不是好惹。

格雙膝跪倒地埃塵,我情願拿事情說分明。

衆位,我們講經不必重複。他就說劉太后娘娘叫他來下書信和送寶貝把王炳。“你個人來嘎?”“還有兩人,他們先家去了格,我來槓拿書信把王炳看格。”“小太監,你叫底高?”“我叫王恩。”“今朝你就不要家去,先到我朝房去下宿一夜。”隨手不肯耽擱——

帶了王恩就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包大人吩咐王朝、馬漢,就拿王恩小太監關押在府內,不准他回宮。單講第二天早朝,到了金殿之上,萬歲就要問了:“王愛卿,審理狸貓換主格事情怎呢?”“萬歲,微臣我不曾審咧。”“你要趕緊審理,拿事情弄個水落石出。”“曉得曉得,總歸審清爽了。”散了朝,包公心上也想了:作興東西送把他,他暫時先收下來,等事情審清爽了之後哇,他回頭還退出來呱,我幹咱不能就下結論,說他怎呢怎呢。總歸我心上有了數嘍,狸貓換主交劉氏確實是有很大的牽連,不呢,她也不會去行賄於王炳,買囑王炳。王恩送禮,就是一個鐵證,所以我先拿他關了我堂,到必要格辰光我才把他拿出來咧。

單講到格天子刑部大堂來到家中,交夫人一講:“夫人啊,我家財麼是發得格,你說再怎弄咧?這個案子怎呢審相咧?”“果曾說幾時審咯?”“不談這話,一散朝包拯就問我幾時審,我說明朝才審。”“大人啊,不要明朝審,明朝,格黑賊要來呱,要來旁聽呱,不如撮起來今朝夜裏就審。”“夫人啊,格就審郭槐大人啊?”“你怎幹卵格啊,世上人像人格人多了,這個郭槐是劉娘娘身邊格得力之人啊,來安樂宮裏納福,連萬歲也敬重他三分,你審他不得嘎,趕緊準備,今朝半夜過後升堂,上半夜去拿郭槐請到府中來,爲他辦羊羔美酒,款待不醜。另外呢,到牢獄中尋一個交他面貌相似,聲音差仿不多格人來代替郭槐被審。”“夫人啊,提到郭槐,人家總認得格,這怎弄相咧?”“大人啊,我有辦法格,你這公案底落,四轉弄起桌圍來,打發老千歲郭槐,躲了這個公案案桌肚裏,弄格交郭槐相似格人來槓被打,或者上夾棍,實際上叫格聲音,喊格聲音,哭格聲音,總是公案臺子底落傳出來格,旁人又不曉得果是這個人來下哭,來下叫痛。”“夫人啊,格幹咱到哪裏尋到幹相似格人?另外再說格,我承認包公明朝才審格。”“大人啊,你依我不錯格,你依我將來發到一大筆財了,而且官連升上五級六級也帶咧。”格王炳不得不依自己老婆,不依她,她要尋死作活格。當真到太陽落山過後,買囑牢頭,就去拿郭槐請得來,而且坐在正席,辦好酒好菜好好款待。“王大人啊,你望我來有底高事情啊?”“阿咿嘎,老千歲,你來天牢裏間,我要救你是手長衣袖短,要救又不敢,乾乾萬歲叫我來審理此案。你說說看,你幹大年紀,身爲千歲,是劉太后身邊得力之人,我果審你啊,我做勢審審麼也就拉倒格,你喫飽了之後,就躲了我這公案底落桌圍肚裏,我要找一個交你相似格人,來被打,上夾棍,你蹲公案底下也叫,旁人又不曉得。”

郭槐聞聽這一聲,心中思量八九分。

心上一想,我早已算到,我坐天牢,當真劉後孃娘就不問我格賬,早晚我還是要出去的:“好,王大人,我能夠迴轉到安樂宮,面奏於劉後孃娘,總歸不會虧待於你。”王炳一聽,哈哈大笑:“多謝老千歲,多謝老千歲,就是一個人幹咱怎弄到,交你差不多壯,交你差不多腔調格人?”“有啊,我進天牢就看見一個人,交我差不多腔調,一個人姓藍,他家弟兄七個,他最小,排行老七,人家總叫他藍七,犯了做賊打劫罪,問成死罪格,大概不歇幾個月也要挨殺頭。我交他也蠻講得來格,不如拿他弄得來,就說你死啦得之後,你家家裏從前到後,大大小小一切費用開支,包括小孩子讀書上學,大人養老送終銀子,統統有我一個人包下來,叫他來替我挨這一頓打,來替我這一趟審問。”王炳找到藍七,說明來意。藍七一想:我家就該一個老婆,該一個小陔,也有娘啊老子,我家也有六個哥哥,家裏麼又窮,反正早晚就一死,格弄到一筆銀子死麼,我也對得起我家老婆,也對得起我家兒子。肇滿口就答應了這樁事情。格天子審呢,是半夜過後才審,而且王炳吩咐,兩班衙役撐了離假郭槐遠點。本來公堂燈光通明,燈火輝煌格,他換了幾盞暗燈籠,看不大清爽。但不過他家府門口,燈光照耀,如同白晝。包大人心上也想:我打發王炳,叫他審理此事,我擔保他格,假使出得差錯,我怎得過身,況且昨日夜裏,我又看見小太監到他家去行賄。他就換起青衣小帽和王朝、馬漢、張龍、趙虎四個人,就蹲王炳家四轉看好了,望好了。格天子轉到半夜過後,望見槓燈光通明,跑到門口:“門官啊。”“包大人,你怎幹夜格?”“今朝你家這燈幹亮,你家來下做底高呢?”“我家老大人來下夜審郭槐狸貓換太子格事情。”包大人一聽,心上就打稿哇,他說明朝日裏才審,怎騰騰空今朝夜裏就審格,我也進去看看麼。“慢,包大人,你不是等閒之輩,

你蹲我家堂府門口頭等一等,我告訴我家大人好知聞。”

“門官,不必通報,我交你家大人年兄相稱,合得再知已沒得,不要打擾他審理狸貓換太子之事,我進去就是了。”門官就不曾對裏間報,他們五個人倒進去了格。才間就說格,公堂燈光暗暗格,看不大清爽,他們五個人進去麼。不是撐在一處格,分兩處堂子撐格,也有撐左面,也有撐公堂右面。張龍趙虎麼就靠近包公,撐到離公案不遠格堂子,就來槓聽。看見王炳端坐公堂,拍動驚堂木,高喊一聲:“升堂”。兩邊衙役吶喊助威:“威武”。“在下跪的是不是郭槐狗賊嘎?”格個人實際上不做聲,藍七不做聲啊,總是臺子底落,桌圍肚裏格郭槐來下說。“王炳王炳,我正是郭槐。”“大膽郭槐,你十八年之前,用狸貓換去幼主,你想謀害幼主太子,你該當何罪?”格郭槐來臺肚裏就叫起來格:“大人啊,

總說世上沒得冤枉事,我這件格冤枉海能深。”

“大膽郭槐,此乃刑部大堂,沒有哪一個犯人到我公堂上不招的。你要曉得,王子犯法也與庶民同罪,雖然劉後孃娘幫你做後臺靠梆,難道我就不敢審理於你啊?今朝不招,夾棍侍候。”“是。”“弄夾棍去夾。”實際上夾的是藍七,冒牌貨哇,一夾麼,人喫不消。這個藍七,熬勁頭子也是喪呱,哪怕痛了死去活來,他總不作聲,但不過臺子底落來下叫了:“阿咿喂,人總痛殺得格。”“痛,你招哇。”“阿咿嘎,我冤枉格,我沒得底高招。”包大人交張龍、趙虎來這間,王朝、馬漢來過間,聽了清清爽爽格,這個聲音怎幹近格?歇了蠻多時,包公察覺到不對勁啊,這個叫痛格人、叫冤枉格人好像就來堂眼下麼。

王炳又問:“郭槐,究竟你招與不招哇?”郭槐罵聲:“王炳狗賊,

今朝你就弄夾棍拿我夾死來公堂上,要我招供萬不能。”

包公越聽越清楚了格,真正控制不住了格,跑到王炳身邊,一把背住王炳格領宗,起一個耳光子。格一個耳光子少說點不輕,一百三四十斤,拿王炳嘴總打歪了格。王炳一望是包大人,“包大人,你打我做底高?”“你格狗賊格,你交我合得幹知己,也做出這種事情來啊?”“包大人啊,我做底高事情不好?”“做底高事情不好,你不曉得?”桌圍對上間一掀,就拿郭槐走臺底落拖出來格,“王炳,你望啊,你就做這個事情啊。”

王炳聽到這一聲,三魂嚇得少二魂。

“王炳王炳啊,我看中了你是一個大忠臣,所以才保舉推薦你來審理這樁重大案件,你果配做出這種事情來啊?這樁事情不要你審了,我拿這個狗賊郭槐明朝帶上金殿,今夜暫且帶上我的朝房,關押起來。”包公又拿這個藍七背起來,“你叫底高?”“我叫藍七。”“你爲底高來堂塊格?”“他們買我來格,說我家家裏全部事情總是他們承擔包下來格。”“你犯了底高罪呢?”“我犯搶劫罪,判個殺頭之罪。”“藍七藍七,你冒名頂替,罪加一等。”隨手拿他仍然打進刑部天牢,關押起來。格王炳怎弄?包公也不交他肯歇,也拿他帶到自己的朝房。郭槐關一處,王炳關一處,小太監王恩關一處。明朝過來早起五鼓三點,仁宗皇帝坐殿,鐘鼓齊鳴,文武百官都來朝駕。包大人來到午朝門裏間,龐洪也到了格,總去見駕格。龐洪就問:“包大人,你今朝怎幹早格?”“龐大人,你望望看,這兩個人你果認得嘎?”一望,“王年兄王炳,格我怎不認得?”“這個呢?”龐洪尿總嚇得竄褲襠裏,朝郭槐一看,“阿咿嘎,是老千歲啊!”包公眼睛一暴,鬍子一翹:“龐洪龐洪,這狗賊做出這種傷天害理格事情來,你也阿諛奉承,說出拍馬屁格話來。千歲,他底高千歲啊?”龐洪挨他一罵,想想黴上幾夏,不做聲了格。包大人來到金殿上,奏於萬歲得知聞:“萬歲,微臣前來請罪。”“包愛卿啊,你有底高罪?”“阿咿嘎,我擔保王炳審狸貓換太子之事格。”“審了怎呢格?”“萬歲,我說把你聽聽看,這個王炳承認今朝日裏才審格,昨日坐夜就審,我來外間查夜格,聽見說他家來下審這個事情,我交張龍、趙虎、王朝、馬漢進去聽格,哪曉他抽龍換鳳、移花接木、接李代桃,到天牢買囑藍七代替,弄藍七受刑,郭槐躲了公案底落。”萬歲一聽,龍顏大怒:“王炳王炳你得了,你來金殿上孤家怎呢對你說格,審清狸貓換去幼主之事,孤家拿你官上加職。如有半點訛誤,拿你滿門抄斬,決不容情。孤家不是不曾說清爽了嘎,你既然聽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法犯法,孤家哪肯容情於你。殿官聽令,不能耽擱,拿王炳拖到午朝門外,頓響三炮,脫拉他蟒袍,探下他官帽,

拿王炳名下官職削得乾乾淨,腰分兩段不要容情。”

萬歲開口,殿官動手,拿王炳對午朝門外曹市口就推。王炳心上一想:我做官一落裏清如水,明如鏡,不是我家夫人馬氏,我怎得到曹市口過刀問斬啊,罷了罷了,不如我帶她一同而走啊,“萬歲啊,

你高抬貴手饒饒我,饒恕我一條命殘生。”

“饒你狗賊嘎,你身爲刑部大堂,你可配做出如此事情來啊?”“萬歲,不能怪我。”“不怪你怪哪個?”“我家夫人馬氏,聽見說我審這個事情,她極爲反對,如果我不依她,她要尋死作活。”萬歲隨手吩咐殿官,就拿馬氏帶到金殿上來。萬歲就說:“馬氏馬氏啊,有沈國清要坑害國家忠良,尹氏貞娘幹格爲國家出力,要叫丈夫改邪歸正,爲國家出力,你不但不幫助丈夫,相反勸他走上邪路,置他於死地。你交貞娘尹氏比起來,乃天涯之差。”“萬歲啊,你不要信我家這狗頭胡頭亂說嘎,我一個女流之輩,他是一家之主,當來他說得算啊,他肇要死了哇,就拿事情推我身上來格。萬歲啊,這個不關我格事,總怪我家丈夫一個人。”肇夫妻兩個蹲槓你說我,我說你。萬歲龍師火帝,吩咐殿官,拿馬氏也拖到午朝門外曹市口去,不分細啊大,一刀砍一個。

夫妻兩個喪殘生,魂靈上了枉死城。

肇這兩個人死啦得格。萬歲就問:“衆位愛卿,現在哪一位卿家,替我孤家擔憂,審理狸貓換主之事啊?”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官不做聲。“包愛卿,你做官清正,現在你看,哪個審理狸貓換太子這個事情比較妥當?”包公橫想豎想:知已格人麼,沒得這個能力,槓塊麼聽老婆格話,造成這個後果,現在也挨殺頭。肇擔保哪個去,假使再審不清爽,我包公也不得過身。包公正想之時,萬歲就說格:“包愛卿包愛卿,這個事情雖然是你來陳橋曉得格,又沒得哪旁人再審此案,孤家賜你聖旨一道,不能耽擱,還是由你親自來審理此案。”“萬歲,微臣不能擔當此重任。”“爲底高?”“ 牽涉到很多很多格人,我得罪不起啊。”“愛卿,我孤家也曉得你遇事能明察秋毫,秉公而斷,從今日開始,爲了審理狸貓換太子之事,只要來我大邦中原之內,不問你調到哪一個,隨調隨到。你就是要召我孤家,我也隨時到達。”萬歲說得這話麼,包公心上歡喜格,原要召到劉太后,要召到狄太后,“你拿主把我做麼,我就來幫你審理。”格天子萬歲發下旨意,肇就拿這個郭槐把包公審理。包公就說格:“郭槐郭槐,我堂審案不像刑部大堂,你只要拿十八年之前這樁事情說得清清楚楚,我可以從輕發落,如有半點含糊,我不肯容情於你。”郭槐狗賊咬口緊了,上來拼命叫冤枉。包公用夾棍侍候,他仍然不招。包公就告訴他真心話:“郭槐郭槐,我可以告訴你,你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現在這樁事情可以說已是真相大白得格。兩天之前,我來外間夜巡,有劉太后打發小太監王恩,到王炳家去行賄,你說果有哪一個太后到刑部大堂家去行賄,分明狸貓換主這樁事情,確確實實是有格。所以你從實招來麼,可以對你從輕發落。”“包拯包拯,我做總管格辰光,你還不曾做官,你有底高資格有底高能力來審我哇?雖然領了皇命聖旨,我來宮內執掌後宮格辰光,萬歲也是小小胎兒咧,你說我狸貓換主,幫劉後做主格,幫她出謀獻策格,你有底高證據?”“沒有證據啊。你今朝不招,看我包拯今朝可有辦法對你?”格狗賊咬口也就緊咧,他就是不招。上來上老虎凳,一頭鐵索扣,一頭麻繩收,他還是不招。然後上腦箍,腦油對外冒,腦箍箍他格骷髏頭,血走四轉噠啦噠啦對下流。就包公自己看看總心軟,爲底高?郭槐八十四歲了哇,“郭槐,你究竟招與不招哇?”“包拯啊,你要我招是比登天還難,除拉我上閻王家去死啦得,到森羅殿上閻王門口看我可招,作興我到格個辰光才招,來陽日三間你不要想我招格。”

包公聞聽這一聲,果要氣死又還魂。

包公心上就想:我斷過幹多冤案、難案、奇案,不曾像照今朝幹辣手格。這狗賊咬口乾緊不肯招哇,還說到閻王門口到森羅殿才招,我不如如此如此設計設計。拿郭槐暫且收監,然後來到金殿,撞鐘擊鼓啓奏聖上,拿審郭槐格事情,告訴了萬歲。“要得拿這樁事情審理清楚,現在只有一個辦法,不能把後宮劉氏曉得,不能走漏半點風聲。你扮做閻羅王,扮做閻君,我打發排軍扮作夜叉小鬼,拿御花園打扮得就像森羅殿閻王殿沒得二樣。我要陰審郭槐,這個事情可以審得出來。”萬歲一衝之心,要見到生身母后,就聽了包大人格話。格天子外間是皓月當空,如同白晝,又是亮星。包公沒得辦法,焚香掌燭,禱告蒼天:“蒼天在上,玉帝有靈,有真命天子要認到生身母后,只因爲郭槐狗賊抵死不招,他要到陰曹地府森羅寶殿,才肯承認狸貓換太子之事,所以今天要請上蒼庇佑,趕緊要月色朦朧,要狂風大作,矇騙郭槐,招出十八年之前狸貓換太子之事。”說人只要有誠心,佛就有感應,確實不假。才間明星亮月,騰騰空就狂風大作,“呼”,月色朦朧,就沒得早先幹亮,拿御花園裏格竹子、樹、花啊吹了咭咧嘎啦響。肇槓塊扮作無常鬼,有白無常鬼,有黑無常鬼,舌頭總伸到腰眼間。拿郭槐拖得來了格,後間無常鬼就說:“走哇,郭槐郭槐啊,你來陽日三間做了許多惡事,今朝到我陰曹地府從實招來,可以饒你刑罰。”

郭槐聞聽這一聲,三魂嚇得少二魂。

肇望望前間陰氣騰騰,啊呀,看看竟怕了。

城頭上,有鬼火,忽明忽暗,

城底落,有鬼哭,千萬條聲。

高子鬼,跑出來,長拖抹樣,

矮子鬼,跑出來,矮裏婆娑。

瘦子鬼,跑出來,伸頭顎頸,

胖子鬼,跑出來,哼裏哼墩。

毒藥鬼,跑出來,七孔流血,

淹死鬼,爬河坎,尋找替身。

看見陰氣森森、陰氣騰騰。郭槐也怕呱,將身跪了森羅殿。閻羅天子口內稱:“郭槐郭槐,你來陽日三間謀害幼主,狸貓換去太子,你從實招來,免你刑罰。”格些鬼使扮成青面獠牙,個個殺氣騰騰,拿他對閻羅天子門口一撳,說格:“你招哇。”郭槐一想,不好了呱,我人來刑部天牢,現在真魂到了陰司地府來了格,罷了罷了,不如我就招麼。他肇拿十八年之前,李氏正宮生格太子,劉氏生格公主,萬歲出去打仗不來家,劉氏起了妒忌之心,劉氏交他設計,坑害李氏正宮,夜燒朝陽宮,又叫寇宮女拿小太子投入金水池好淹殺得,一情二節,從前到後,從實招出來了格。

萬歲上上下下聽完成,龍目流淚苦傷心。

包公吩咐,扮格鬼使格太監,趕緊現出原來的面目,拿臉上總洗啦得,拿無常鬼格舌頭去啦得,格含了嘴裏拖到腰眼裏的東西,當真是舌頭?不是得格。假格,是嚇郭槐格。乾乾回到本來的腔調,格麼郭槐格口供挨錄下來格。郭槐萬萬不曉得這包黑炭有乾鮮翻法子,假設格陰曹地府。隨手事情一完畢,格也奇怪,騰騰空格亮月就像日裏格太陽幹亮,可以說是如同白晝。“郭槐,你肇有底高話好說嘎?”郭槐曉得上了他格當了,肇望望前間,坐了格高頭格——

不是張三其別個,還是萬歲有道君。

“萬歲啊,千怪我來萬怪我,都怪我郭槐一個人。萬歲啊,

你今朝高抬貴手饒恕我,黃土蓋面不忘恩。”

“郭槐郭槐啊,你原來是抵死不招,到陰曹地府你才肯招,今朝包愛卿假設陰曹地府,你說出了十八年之前,狸貓換太子之事,你要謀害幼主,滅大宋後代,你罪大惡極。”“萬歲啊,總怪我不是。”“怪你不是就拉倒了格,不是八賢王千歲賀生日,陳琳去剪花,倒哪裏救到我性命?只有寇宮女忠心耿耿,自己投金水池而死,才保到我一條性命。郭槐郭槐,我看你安樂宮福也享夠了格。”不能耽擱,仍然拿他關押起來,肇又拿他打入刑部天牢。到了第二天早朝,包公來到金殿:“萬歲啊,這個案子也不必再審了格。一,郭槐已經承認;二,劉太后行賄於王炳,肯定狸貓換主是真實格。”龐洪奸黨就說格:“萬歲啊,包大人拌命說劉太后行賄於王炳,有底高證據來哪裏?”包公倒來起火來格:“龐洪龐洪,你爲底高幫奸賊說話?沒有證據,老夫也不敢說她行賄於下臣官。”肇走自己家裏,拿小太監王恩提出來,拿他帶上金殿。肇證據確實,龐洪也沒得話說。萬歲也曉得確實,劉後交郭槐是設計格,兩人是一丘之貉。聖天子一想:這個狗賊,壞事做絕,等我前往陳橋,拿母后接得打轉,到格個辰光,

拿你狗賊喪殘生,好幫我家母后把冤伸。

格天子萬歲不肯耽擱,帶領包大人,帶了龐洪,帶了一百文官、一百武官,全副鑾駕出京。

急急忙忙就動身,陳橋鎮到面前呈。

萬歲發下旨意,不準驚動地方上官員和良民百姓。等萬歲到了陳橋,包大人才通知當地官員。肇一班人家總張燈結綵,潑水淨街,燒香磕頭,恭候萬歲。不曾歇,來到破窯之前,包大人趕緊先來到破窯,跑到槓四轉察看,當地官員不敢怠慢,爲了保住這破窯原來的腔調,來四轉起了很多很多的房子,裝飾得已經蠻好看。包大人趕緊捧出朝服、官帽、鳳冠霞帔要把太后穿戴起來,並說萬歲馬上就到堂塊。太后她死也不肯。她爲底高不肯?李娘娘心上想:我來堂受罪受到今朝,我家皇兒作爲一國之主,貴爲九五之尊,我要等他來望望,我母后來堂過格底高日子,穿格是底高衣服?所以她不肯換起來。包公急得沒得辦法:“太后啊,你這個腔調衣衫襤褸,沒處見萬歲,你還是換起來爲好。”“包愛卿啊,我一定要見到我格皇兒才能換上這個衣服。”她就是不肯換。正在此時,外面熱熱鬧鬧,鳴鑼開道,說萬歲已到。包大人也趕緊出來,拿萬歲接到破窯,拿紅氈毯鋪起來,像照幹咱叫紅地毯。萬歲跑到前間一望,這個乞婆子,討飯子模樣沒得二樣,衣衫襤褸,雙目失明,又看不見。萬歲親自跪在她面前,包大人也跪下來格,隨從的官員統統都下跪。包大人說:“太后,現在萬歲已到,就來你的面前。”李娘娘雙目流淚,兩個手只是來槓摸,“皇兒在哪裏?皇兒你在哪裏啊?”

萬歲聞聽到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母后啊,我來堂塊啊。母后啊,

我也不是張三與別個,我是你皇兒到來臨。

母后在上,受皇兒一拜。”格瞎子拚命用手蹲槓摸,又看不見。包大人就說:“太后,萬歲就來你面前,你趕緊拿衣服換起來。”“不着躁,包愛卿,不要着躁哇。皇兒啊,你來京都皇城享福,不曉得母后來破窯受罪,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啊。”萬歲心如刀絞:“母后,我有天大的罪過,貴爲一國之主,母后流落破窯,我居然不知,我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人世哇,不如我撞頭自盡算了。”嘴說這話,腰巴子一躬,頭對牆高頭直衝,包大人交文武百官趕緊背住得。“皇兒,你過咱在乳哺之年,你也不曉得母后到這種地步,真正說來母后也不怪你。”“母后啊,你受了十八年罪,走今朝開始,你跟我進京去安享晚年。”“皇兒啊,我只要能夠拿冤枉事情澄清,我也不宰據去享福,我蹲堂受罪也受慣了格。再說我這眼睛又看不見,雙眸不通,上皇城反而人家要嗤笑,現在劉氏是你格嫡母后,如果我瞎頭閉眼上皇城去,等她更加要笑我,所以我還是不去爲好哇。”

萬歲聞聽這一聲,更加啼哭淚紛紛。

萬歲雙膝俱跪,雙目流淚,禱告蒼天:“蒼天在上,玉帝有靈,我孤皇來乳哺之年,母后就逃到皇城之外陳橋鎮破窯安身,因爲朝夜思念,現在雙目失明,十八年災星已滿,接她皇城納福,她說雙目失明,上皇城人家要嗤笑於她,如果上界有慈悲之心,等我家母后能夠雙目復明,陳州這塊地方錢糧國課,免去十載不收,而且我大赦天下,

監牢罪犯赦三等,錢糧國課減三分。”

然後萬歲跪到李娘娘面前,雙手拿母后捧住得,幫她舔眼睛,弄舌頭舔呱。因爲他是上界真命天子下凡,一禱告,又親自幫她舔眼睛,

連舔是舔不非輕,拿眼睛舔了碧波清。

眼睛舔了清又清,茅草窠裏看見拾引芯。

李娘娘看見自己皇兒和文武百官都在破窯裏間交外間,心上歡喜了。“母后啊,你現在已經雙目復明,肇好跟我進京咧。”包大人也說:“太后,你趕緊拿衣服換好,鳳冠霞帔戴好,跟我們上京都皇城納福去。”李娘娘背背郭海壽:“兒啊,這個就是當今萬歲,他是我親生格,你是我帶大了格,你交他不是旁的關係,你交他是弟兄相稱,皇兄御弟稱呼。皇兒,母后沒有這個郭海壽孝子,也沒有性命到今朝,也要帶他上皇城享福。”仁宗皇帝來過咱辰光,可以說是情不自禁,跑到前間對郭海壽麪前一跪,趕緊就要磕頭。包大人等人趕緊背住得,“萬歲啊,他是個布衣草民,怎背得起你拜。”“御弟在上,應該受我一拜。”郭海壽這個種田郎他又不懂底高,嚇得對後退。李太后說:“兒啊,你不必害怕,你肇跟我上京都皇城享福去。”“母親啊,我不去,我住這個破窯裏倒蠻靜辦格,倒蠻好格,我不上皇城去 。”萬歲也說:“御弟,你與我母后一十八載,相依爲命,你現在也要跟我進京。”他不肯去麼,李太后就說格:“萬歲開口,你不能等他現醜,如果逆旨,就犯了殺頭之罪。”

郭海壽聽到這一聲,只好跟隨上皇城。

我們不提大家路上走,再提劉氏黑心人。

格天子西宮劉氏一想:如果等到李太后一還朝,我有底高臉面見她。肇趁他們不曾家來之前,就拿宮門緊閉,撐到臺子上間去,高頭再擺起凳來,弄七尺白綾系在高頭桁條上間,做起相思扣、牛喫箍活絡結來,狠狠心腸,頭朝圈子裏一攻,腳底落拿凳子一踢“碰嗵”。

一命嗚呼喪殘生,魂靈上了枉死城。

劉太后吊死宮門裏,最後不曾有好收成。

劉氏吊殺得格,格一班宮娥綵女可要報咯,就趕緊報於龐賽花西宮娘娘曉得,說:“不得了了格,現在有劉太后懸樑高吊吊殺得格。”龐賽花是仁宗皇帝最要好格妃子美人,龐賽花就說格:“她是我的長輩,可以是我的婆婆,這個事情我做不到幹大格主啊,只有等萬歲回朝轉,等萬歲再作定奪,因爲她罪孽深重。”

單講到萬歲回到京都皇城,拿三百文官、二百武官、九卿四相、八大朝臣、穿宮太監、六部官員、宮娥綵女、值殿將軍統統召到金殿之上:“衆位愛卿,孤家有天大的罪過,身爲九五之尊,母親流落破窯受罪,今日已經拿她接回朝中享福,從今向後,我孤家要時時刻刻照應母后,要孝養我的母后晚年。”

文武百官一個一個跪了金殿上,萬歲喊了不絕聲。

有南清宮狄太后,聽見說李太后已經家來格,趕緊乘了鳳輦,也來到金殿,仁宗皇帝親自步下龍廷,御手相攙,御口相稱:“母后在上,受我皇兒一拜。”“阿咿嘎,萬歲啊,我是來請罪呱。”“母后啊,你有底高罪?”隨手又見過李後孃娘,老姊妹兩個講講,是老淚縱橫。狄太后說:“萬歲,當年我拿你太子千歲當作自己兒子,你說我果有天大的罪過。”

萬歲聞聽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母后啊,十八年之前,

不是你母后收留了我,我哪有性命到如今。”

“萬歲,就我不收留你,也作興吉人自有天相,有旁人收留你,反正我現在是來請罪格。”“母后,我皇兒統統赦你無罪。”纔來槓說這話,龐賽花來到金殿:“萬歲,臣妾有本奏來。”“美人,你不在西宮,你到金殿有何事情?”“萬歲,劉太后已經懸樑高吊而亡。”“啊,爲底高早不奏於我孤家?”“因爲李太后婆婆纔到京都皇城來,恐怕掃了你萬歲的興,所以不曾告訴你。”李太后心上也想:劉氏劉氏啊,你作惡多端,無臉見我,你就懸樑高吊而亡,實際上你不弔死了,我也不計較你,我們總幹大年紀嘍。可以說李後孃娘是心襟寬闊,不計較劉氏往常對她怎呢怎呢,哪曉她自己不好意思啊,倒吊死得格。李太后就說呱:“皇兒,她乃先皇的西宮,最寵愛的美人,應該買上等大大沙枋棺木一口,拿她收屍入殮,拿她葬於王陵之內。”“母后啊,像照這種人也配有好好棺木,也拿她葬於王陵之內?這人心狠手辣,要滅自己子孫,要斷大宋萬里江山,這人沒得棺木把她收屍入殮,最好拿她拋屍露骨,方解我心頭之恨。”肇有李太后和狄太后總幫說好話了,肇就弄一口薄皮子材。作孽格,不曾葬王陵之內。這個劉後不曾有資格葬到格堂子,葬了旁半間格。書高頭介紹說,像照平常死了一個老百姓一樣格,交沒得官職格人一樣格,雖然是先皇的西宮,也不曾開弔,就能呢,一收屍入殮,弄口薄皮子材,就去窖啦得了。萬歲就想:狄太后雖有罪,我是她撫養長大了格,也有三年乳哺之恩,我也喫她格乳,回頭才長大成人,“母后啊,我一定赦你無罪,和我的母后一齊安享晚年。”李太后娘娘就說:“皇兒啊,

你我沒有宮女寇承御,也沒有我們母子大團圓。

如果當時寇承御拿你抱去就撂了金水池裏,你也淹殺得格,也不能傳接大宋萬里江山;我沒得她通知,沒得她盜了金牌把我,我也溜不出來,也只好來朝陽宮火坑裏面身喪其命,趕緊要追封於她。”聖天子龍顏大悅,追封寇宮女爲天妃淑德元母娘娘。也有文武百官就說:“萬歲,現在狸貓換太子真相大白,劉氏畏罪自殺,也死啦得格,只有郭槐狗賊幫出謀獻策,現在關了刑部天牢,也應該拿他身喪其命。”萬歲怎呢判他格?判他犯凌遲碎剮之罪。包大人就說格:“萬歲萬歲啊,要殺這個郭槐狗賊,叫哪個去監斬最適合?只有老千歲陳琳。他保護幼主,能夠讓你今朝登九五之尊,而郭槐要謀害幼主,一正一反,忠奸兩臣。現在陳琳已九十開外,可以說童顏鶴髮,面如古月,五綹長鬚,飄灑胸前,現在來南清宮納福,不如拿他召得來,親自監斬郭槐。”

萬歲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陳琳聽見一召,格天子對法場上跑起來蠻哨,領了聖旨麼,來槓監斬。肇拿郭槐走刑部天牢也提出來格。這個人凌遲碎剮怎呢割相格?先拿他兩隻手做兩趟割啦得,然後拿他兩隻腳做兩趟割啦得。再怎弄?一個木桶像照幹咱叫水桶、提桶擺了槓格,肚裏有水來下格,拿他格頭再割下來,再拿刀走前心戳到後背,就慢慢割,慢慢一塊一塊割,慢慢一塊一塊割啦得格,叫凌遲碎剮之罪。格陳琳就坐了他面前,心上就想:今朝萬歲爲底高叫我來監斬,我就因爲保護了幼主太子,你郭槐要謀害幼主太子,我們是忠奸對立。現在我們面對面,你郭槐喪盡天良,今朝得到報應。我陳琳保護了幼主,現在是身體健康,不講說長命百歲麼,我也已九十開外,可以安度晚年,“哈哈哈哈”。他就大笑一聲,到底是上了年紀格人啊,上氣接不到下氣,拿起來一笑哇,頭朝槓一折,騰騰空就點氣總沒得。趕緊就報,報於包大人知道:“包大人啊,不,不好了格,才間老千歲陳琳一笑,眼睛一閉,像照沒得氣了格。”包大人趕緊幾個哨步跑到前間:“老千歲,老千歲啊,老千歲。”

高喊三聲千歲不答應,低喊三聲千歲不做聲。

包大人趕緊楸虎跳,對金殿上報,奏於萬歲知道。萬歲就說呱:“包愛卿啊,孤家趕緊打發穿宮太監,拿三生法寶拿出來,拿陳琳好救了還陽打轉。”哪曉得年紀已經到了格,陽壽滿足,閻王家應該要捉,應派等他魂歸地府,三生法寶沒得用,不曾救得活陳琳。萬歲就想:沒得陳琳,到哪裏有我趙禎,到哪裏有我仁宗皇帝啊,這個人救了我的性命,我做到九五之尊,使我銘心肺腑,終身難忘,我要追封他爲國公之職咧。聖天子看看他作孽格,隨手追封陳琳爲忠孝公之職格,而且和寇宮女一樣格,幫他起廟宇,初一月半文武百官要去供奉,每年享受兩季香火。要敬重於他。兩個人救了幼主,都有好處。一個封了天妃淑德元母娘娘,一個封爲忠孝公,很可惜這兩個人總是追封格,不曾享受到萬歲底高好處,因爲不曾有壽命。

我們單講到這個郭海壽,格天子看見郭槐凌遲碎剮,看見陳琳一笑而死,心上就想:這個皇城不是我蹲格堂子,我還是住我格破窯,倒是好格。格天子交李娘娘一講,得到李娘娘的同意,得到萬歲恩准。萬歲就說:“御弟,你孝養了我母后一十八載,我也不虧待於你。

御弟前來聽封贈,安樂王之職你當身。

從今向後,你就蹲陳橋納福,孤家馬上發餉銀幫你上陳橋鎮起造安樂王王府來。有文官料理,武官督工,安樂王府起好之後,有李後孃娘、狄太后娘娘和當今萬歲都親自到槓去恭賀了。

陳橋有個老宰相名叫王增,他家有個孫女兒叫王美珠。老太師一想:我家孫女兒倒也有十九歲,不曾有門當戶對,不如拿她終身就許配把安樂王倒也是好格,他靠梆幹大,萬歲交他皇兄御弟相稱,有李太后交他母子稱呼。格請哪個出來爲媒咧,請旁人沒得用,只有上京都皇城,去請包大人從中作媒,等他們好成婚匹配。包大人奏於萬歲,萬歲龍顏大悅,交兩位母后娘娘一講,看了黃道並吉日,等他們兩人配爲婚。到結婚格天子,當今萬歲、狄太后、李太后,天波楊府佘太君都去恭賀。家裏焚起廣南真香,掌起通宵蠟燭,設供了天地紙馬。

夫妻拜和合,五子便登科。

長命百歲壽,千載萬年和。

夫妻兩個拜過堂,蘭閨香房去安身。

小姐沿小來家讀得女兒經,三從四德記在心。

一夜夫妻如山重,兩夜夫妻海能深。

三朝分格大和小,君是君來臣是臣。

衆位,郭海壽沿小就行孝,孝順李太后,當做生身母親。雖然他不曉得不是生身母親,但是他對這個母親相當孝順,等到母親雙目失明格辰光,自己出去沿街要飯。要到好格家來把李太后喫,要到醜格自己喫。要不到好格,只要到醜格把母親喫,自己就不喫。要到兩個錢開始做生意賣菜,也要拿母親養活得有條性命。就是說兩個人相依爲命,做了天大的好事,落麼麼做到一個安樂王,而且宰相家孫女兒,終身許配了把他,有一個好報應。郭槐交劉後劉氏,兩個人設計要害啦幼主,拿自己格公主情喪總掐殺得,落麼麼事情真相大白,不曾有好處,劉氏自己吊殺得,郭槐犯凌遲碎剮之罪。陳琳保護了幼主,去監斬,落麼麼一笑而終。這部忠孝寶卷,就叫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如果不報,證明時間不曾到哇。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是來早與來遲。

衆位,這部忠孝寶卷《狸貓換太子》。我們講到現在,只好說有個粗枝大略,也算有頭有尾,有始有終。詩三百,一言以蔽之。

經到頭來捲到梢,拜送落難星宿上九霄。

圓滿司菩薩摩訶薩,大衆和佛有功勞。

劉正坤 講錄

姚富培 整理

文武香球

傳下來,坐經臺。忠孝卷,口難開。——聖諭

上有法令傳下來,弟子遵命坐經臺。

提起昔年一部忠孝卷,猶如雪天裏梅花口難開。

山在西來水在東,三山六水處處通。

長江滔滔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今日不知明日事,人生在世枉着閒氣一場空。

忠孝寶卷初捲開,拜請文武落難星君降臨來。

寶卷初捲開,禮拜佛如來。

樹從根上長,花從葉裏開。

壽香爐內燒,壽燭頭上放光毫。

大衆幫唸佛,仙者下九霄。

鄰舍隔壁家起高房,讓他幾尺又何妨?

千年計劃沒得用,可記得當年秦始皇。

長江滔滔奔東流,靖江孤山如困牛。

弟兄道理要和好,妯娌不要結冤仇。

耐字沒得忍字高,忍字頭上有張刀。

爲人要有幾個忍,不碰法律禍自消。

他騎白馬我騎驢,他的福氣我不如。

抬頭看看推車漢,比上不足比下餘。

收留閒文歸經典,開宣寶卷勸善人。

話說忠孝節義《文武香球》古書一部。小學生今日開讀,應先還朝代帝主,後還賢人出世根由。

先還哪朝皇登位,哪省格州府出賢人?

經典蓋板之上注有“昔日”二字,昔者遠也,日是今日。遠年經典,今日所講,遠朝近還,要還朝代就確然不難。

昔年唐朝宣賢皇帝登龍位,山河一統治乾坤。

大唐朝宣賢皇帝登殿,江山穩便,文有忠良,武有能將,安邦定國,治理乾坤,如同堯天舜日,乃有道明君,大邦年年進貢,小國歲歲來朝。衆位啊,

皇皇有道講不盡,山清水秀出賢人。

大衆耳聞賢人出世,不知出在何方?這賢人一不出在邊邦外國,二不出在荒山野地。要說出得邊邦外國,人生了三頭六臂,興兵造反,和我中原人做對,算不上賢人。要說出得荒山野地格,獨霸一方,自立爲王,攔擋短路,擾亂江山,稱孤道寡,就更算不上賢人了格。

該應我主江山穩,大邦中原出賢人。

賢人出得其則不遠,出得哪裏?出得山東省歷城縣北門外南極巷。一人姓龍,名叫山衛,同緣陳氏太太爲婚。

提到龍山衛大人,歷城縣蓋頂有名聲。

提到這個龍山衛,家裏萬貫家財。可有多大官職?說萬貫家財擺設好,龍山衛官職就不小。

大人在朝把官做,帶刀指揮受皇恩。

陳氏太太福氣好,皇封帶刀指揮正夫人。

老大人來朝綱做官,是清如水,明如鏡,壞人說話他不聽,上事君皇,下愛良民百姓。

當今天子多見愛,當作擎天柱一根。

老大人可曾生到下代?說忠臣不絕後,絕後不忠臣。也是他們夫妻福氣,祖上德氣,生到一子,來歷不小,是上界文曲星宿臨凡,幫他取名,就叫龍官寶。讀書上學格,取學名,就叫龍孟金。

提到龍官寶,是文曲星宿下凡塵。

格一年子,山東地方發生強盜作吵,攔擋短路,擾亂江山,有歷城縣格知縣何頂忠,寫起告急文書,送到京都皇城聖天子龍書案桌。萬歲一看,龍珠亂轉,“山東強盜成羣,打劫來往客商,這還得了,現在有七品知縣何頂忠本章進京,要我孤家派能人到山東鎮守,我派哪個去咧?”萬歲左思右想,有帶刀指揮龍山衛是山東人,他到槓地形也熟悉,不如派龍山衛帶刀指揮去,另外再派兩個人,助他一臂之力。派哪個?九門提督朱煉祖和丁宣木耳大將軍,叫這兩個人去。這遭龍山衛三個人,就上山東來坐鎮,來捉拿強盜歸案。

我們不談旁人,單講這個龍山衛。他來自己縣裏,交這個何頂忠合得也知己也要好。格天子來到家中,交兒子講講,“兒啊,家無讀書子,官從何處來?你也幹大了哇,今年正好我們山東開小考,你可準備去考?”“父親,我怎不去考,我能夠考到個秀才,將來才能夠上京都皇城去科考。父親,

我有了高官並祿位,祖先三代也有名聲。”

哪曉公子天上文曲星宿臨凡,文章滿腹,是無書不讀,無詩不熟。到省裏一考,文章蠻好,入得黌門秀士,做了秀才嘍。龍山衛歡喜了,“兒啊,老子是個武官,出得你兒子是個文人,肇我家有文有武,就不要喫人家苦了。兒啊,我堂塊呢,有一顆香球,乃是東遼黑水國進貢到我們中原來格,本來有一個文香球,一個武香球,是一對,萬歲就拿武香球把我保管,我不如就拿這個武香球把你兒子保管。我爲底高要把你保管?就是做清正官大有好處,正是我來皇城爲官清正,萬歲纔拿這個鎮國之寶,外國進貢得來的東西,賜把我保管。心肝啊,

我今朝拿香球交把你,望你讀書更用心。”

這龍官寶龍孟金讀書,可是來自己家裏小書房裏讀?不是的。來哪裏?來龍王廟。龍王廟裏間有個月正宮,格里間讀書格小孩多,他就來槓讀書。這個香球他擺哪裏格?一落裏擺了懷府裏間,掛了頸項裏。他得到這個香球,仍然去用功苦讀。

單講到他家北埭上,北極巷有一個參將,姓侯,名叫公達,同緣吳氏爲婚。這人家沒得兒子,養到一個小姐,小姐名叫侯月英,是個賢德女千金。這個小姐沿小喫苦,就跟她家父親習武,夜裏困下來,有驪山老母夢中傳授她格武藝,所以小姐武藝了當不得。摻花納朵、描龍繡鳳樁樁總會,而且樁樁總內,來歷城縣裏只要提到這個小姐,可以說要文有文,要武有武,要小夥子有小夥子。

提到小姐侯月英,來歷城縣裏出得名。

格天子侯公達就說:“女兒啊,我雖然不曾養到個兒子,養到你這一個女兒,比人家兒子也好到幾分了。人家登槓大起勁,養到一個兒子,呆頭傻腦,我看也不要看,哪值到我家女兒你啊。女兒啊,我也沒得底高東西把你,我身爲參將之職,來皇城爲官,萬歲有香球一顆賜把我保管格,乃是東遼黑水國進貢到我大邦中原來格,這一顆球呢,是一顆文香球,我拿這個球肇就把你,由你女兒肇就保管,要望你拚得喫苦,要繼續習武,將來好榮宗耀祖,光耀門庭。”

小姐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不提這個文香球交武香球總出來了格,單講龍王廟這個龍王菩薩。格天子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啊呀,龍官寶是天上文曲星宿臨凡,侯月英是天上紅鸞星宿下界,文曲星下凡格辰光,紅鸞星宿失笑,所以也拿她貶到凡間來脫生格,這兩個人天生一對,地成一雙,都已年方十六青春,也不曉得好成婚匹配。

我不如從中把媒做,等他們兩人配成婚。”

格天子龍王菩薩將身一抖,就變作一隻黃鷹模樣。一陣仙風,就對侯月英家後花園裏一攻;仙風一散,對她家樹高頭一站,口中叫喊:“侯月英,侯月英,我今朝來幫你做媒人。”侯月英身邊格梅香叫吉祥,吉祥蹲槓聽聽,聽到幫小姐做媒人,趕緊就報,報與小姐知道,“小姐,上後花園去聽,那個鳥,不曉來下叫你做底高?”

小姐聞聽這一聲,繡帶飄飄下樓門。

才撐到樹腳底落,鳥又來下喊:“侯月英,侯月英,我今朝來幫你做媒人。”

侯月英小姐聞聽這一聲,可要氣死又還魂。

小姐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瘟鳥瘟鳥,你還得了,叫我名字微小,還幫我做媒人了。梅香上樓,拿我的箭來,等我射死這個冤家瘟鳥。”梅香手腳哨,就對繡樓上跳,拿小姐格箭拿得來。小姐格箭法,可以說是百發百中,有百步穿楊之功夫。小姐弓上弦,箭照照準,弓拉拉滿,對準格只黃鷹,拈弓搭箭,“嗖——”按道理,小姐箭法幹準捉,應該這個鳥射下來格。啊呀,格天子黴了,不但這個鳥不曾射拋下來,相反這個鳥嘴一張,拿箭對嘴裏一銜。

仙風陣陣就動身,哭壞小姐一個人。

小姐發狠,困下來就滾,罵聲:“你格瘟鳥喂,你今朝拿我格箭銜了去麼,扔到荒山野地被油頭光棍拾得去,

唱我身來壞我名,說我小姐不正經。

如果把我家父母來曉得,我是違犯家規一罪人。”

爲底高小姐要幹格哭法子?因爲格箭高頭有小姐格名字刻得上間,假使把哪個拈到這一支箭,他就好胡頭亂說,他說小姐送把我格,她格終身總許配把我格,這個是我們格定親之物,所以小姐就躁到這個腔調,哭到這個地步。龍王菩薩可就拿箭銜走呀,看見她來槓哭,它就停了格半空中蹲槓望。梅香吉祥就說:“小姐,不要哭格,這個瘟鳥,它又不曾飛走,可保來槓等我們追到它哩。我們拿起來一吆,‘轟’,它嘴一張,箭對下一拋,就好拈家來格呢。”這遭兩個人就追這個鳥。這個鳥麼就溜,兩人追了哨,鳥就飛了哨,兩人追了慢,鳥就飛了慢。究竟龍王菩薩變格鳥,要拿箭銜到哪裏?

仙風陣陣就動身,龍王廟到面前呈。

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一個眼眨花,倒看不見這個鳥上哪去格。“梅香,今朝信了格鬼,要跑蝕腿了,這個瘟鳥不曉上哪裏去了格?”究竟龍王菩薩拿箭銜到哪裏?龍王菩薩拿箭就銜到月正宮書房門口一棵松樹高頭,對槓一站,直把嗓子就喊:“龍官寶龍孟金,我今朝來幫你做媒人。”龍官寶身邊格安童叫龍文,“少爺格,那個鳥,不曉來下叫你作底高?”龍官寶拿書一蓋,跑出來望,才撐到格樹腳底落,鳥嘴一張,“撲禿”,一支箭對下一拋。“安童,底高東西拋下來?”趕緊拈起一望,是一支箭,公子龍官寶是秀才,一望高頭有三個字“侯月英”,“龍文,我們這歷城縣雖大,提到這個侯月英,沒得哪個不知,沒得哪個不曉,她是文武雙全,而且小夥子長了體面。今朝這個鳥,騰騰空拿這個箭,銜到我書房門口來做底高?妥了呱,安童,可保這隻鳥,

今朝來幫我把媒做,幫我配個好夫人。”

隨手就拿這個箭拿到書房裏間,對筆筒筒裏一豎。格侯月英就說呱:“吉祥,肇怎弄,這個鳥不曉死哪去格?”“啊呀,小姐,龍王廟裏間樹又高又多,高頭有個大鳥窠,才間可保這個瘟鳥,做鳥窠推板點草,拿你箭銜去正好,我們上龍王廟裏間去尋。”

小姐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梅香手腳哨,就來前間跳,小姐三寸鬼鬼金蓮麼,她跑在後間,跑了也慢。單講到梅香尋啊尋,尋啊尋,尋到書房門口,頭對裏間夠了一望,這讀書格人,筆筒筒裏倒哪有一支箭豎了來下格,趕緊拿門扛開,人對裏間直栽,彎腰作揖行個禮,尊稱公子唸書人。龍官寶對她一望,“你這個女子走哪裏來嘎?”“書生公子,我家住了北極巷,我是小姐侯月英身邊格梅香。”“啊呀,梅香妹妹,你上堂來做底高?”“公子啊,我家小姐射箭不當心,箭把格鳥銜了不曉飛到堂塊哪堂子來了格,我來幫小姐尋箭格,不曉你這筆筒筒裏一支箭,可是我家小姐格?”“你家小姐箭高頭果有底高記號?”“有格,有她格名字侯月英來上格。”“梅香,不瞞你說,這箭是你家小姐侯月英格?”“是的,你要把我。”“沒得幹便當,你家小姐呢?”“來堂塊後間咧。”“要她親自來問我拿,我纔拿這箭把她了,不呢,我不把她。”

吉祥梅香聞聽到這一聲,急急忙忙就動身。

“小姐,箭尋到了呱,跟我去拿。”手腳又哨,對前直跳,報於小姐侯月英知道,“小姐,我把箭尋到了格。”“梅香,箭來哪裏?”“來格書房裏間格讀書公子身邊。”“格你怎不曾拿得來格?”“拿底高了?他要叫你自己去咧,他要親手拿箭交到你手裏了。”

侯月英小姐聞聽這一聲,臉總紅到耳後根。

衆位,因爲舊社會交新社會不同,男子要闖,女子要,要是幹咱新社會,哪裏格小姐拋拉格東西,把格老小家拾到,去問他拿得來,要得來就是的,舊社會不同,小姐不好意思去拿這個箭,臉麼紅到哪裏。“梅香,我確實不好意思去。”“小姐,格不去怎弄,不去,他一歇一放學家去,你只好拉倒。”“梅香,我當真不好意思去。”“不要不好意思,我交你同去總好格呢。”

梅香就來前邊走,月英小姐後邊跟。

梅香走到書房裏間,“讀書公子,我家小姐來了呱,這就是我家小姐侯月英呢。”龍官寶心上就想,侯月英來我們歷城縣裏文武雙全,長了又體面,有名氣格,今朝我要仔細望望,究竟這個小姐有多體面法子,有幹大格名聲來外間。說百聞不如一見,確實不假,小姐長了確實體面了。

面如荷花初開放,八字眉毛在兩旁。

一雙水晶鳳凰眼,滿口銀牙白如霜。

十指尖尖如春筍,小足金蓮三寸長。

又不高,又不矮,真正好看。

又不胖,又不瘦,美貌千金。

真像那三國裏格貂蟬女,更比那楊貴妃勝三分。

侯月英可望龍官寶,也望格,但不過她不曉得他叫龍官寶。望望這個龍官寶呀,天庭飽滿,地閣方圓,虎背熊腰,鼻直口方,一表人才。格你望我來我望你,有了偷香竊玉心。小姐確實不好意思,一個手捂住臉,跑到龍官寶面前彎腰作揖行個禮,尊稱公子讀書人。“請問,你這位讀書公子,家住何方貴地?尊姓大名,在這裏勤奮苦讀。”“小姐,我家就住南極巷,我家爹爹叫龍山衛,我家母親陳氏,我就叫龍官寶,學名叫龍孟金,我今年十六歲,入得黌門秀才。”

小姐上上下下聽完成,心中歡樂八九分。

“看你是個官家後,點滴不差半毫分。龍公子,既然你是官家後代,應該拾金不昧,拾到我格箭,你趕緊就把我麼。”“啊呀小姐,格不是幹便當,人家總說,只有擔金入廟,哪有寸土還鄉,這個箭麼是我拾到格呢,又不是偷格,也不是搶你格,幹容易就把你來,小姐,

你今朝要我拿箭交把你,要依到我一樁小事情。”

吉祥梅香就說:“小姐,時間不早,肚裏不飽,他今朝要你底高,你把他唄,我們好哨點家去。小姐又不好意思說,龍公子,你究竟要我家小姐底高,我叫她把你,你可保要錢,就怕來堂讀書讀嘎讀,沒得錢買紙硯筆墨,要我家小姐弄錢來贖格呢。”“不嘎,哪要你錢。”“格你究竟要底高?”“你不好問你家小姐,這樁事情不要問我,你家小姐紙糊燈籠肚裏明。”“小姐,我真格餓殺得格,心口頭餓了發慌,小肚子餓了像茄瓤,你拿東西把他,我們早點家去,究竟他要你底高呀?”小姐把她問啊問,倒問急起來格,“要底高,要底高,你到幹咱也不曉得,他要我格人。”“啊呀嘎小姐,好格,你家老子做官,他家父親也做官,你長了幹美貌,他長了幹體面,是天生一對,地成一雙,

你們兩人把婚配,郎才女貌世無雙。”

“梅香,婚姻不是自己定,一定要通過父母親。我家父母又不來堂,他家父母也不來堂,我交他倆對倆,好談情說愛來。”這個吉祥梅香一想,倒也是得嘎,兩家父母又不在這怎辦?朝小姐頸項裏一望,又朝龍官寶頸項裏一望,“小姐,就能呢,龍官寶是個文人,我看他掛格球交你格球差不多,他格好象是武球,你格是文球,不如你們拿這個球調正過來,你習武格就掛他格武香球,他學文的就掛你格文香球,你交他兩個人就算,拾箭換球私訂終身。

回家告訴你們雙父母,等你們兩人好配成婚。”

吉祥梅香叫龍官寶家去對他家大人說,“請三媒六證,上我家去行茶說合,你看可好。”“吉祥,不曉他可肯要我了?”“我去問問看。”跑到龍官寶面前,“龍公子,我家小姐長了可體面啊?”“體面格,體面格。”“你可歡喜她哇?”“我怎不歡喜她,歡喜她格。”“就能呢,你拿球探下來把我,等我交把我家小姐,我家小姐頸項裏也有一顆香球來槓,我叫她探下來把你。”龍官寶趕緊拿頸項裏香球探下來,就朝梅香吉祥手裏一塞,梅香去把了小姐侯月英,侯月英也拿球拿下來,由梅香交把龍官寶。

就算兩人拾箭換球爲媒證,更改沒得半毫分。

梅香知趣了,她也不餓了格,“小姐,你交姑爺有底高話說,你們盡講,我去有點事情,我一歇再來。”吉祥走了格,肇龍官寶交這侯月英兩個人,一講頭一撳,不曉多起勁,頭對頭,嘴對嘴,兩人不曉來槓說底高鬼。

越講越說越歡樂,如同拾到寶和珍。

到底高辰光?將要到晚夜嘍。梅香吉祥來了格,“小姐,太陽要落山嘍,外間不早了,今朝我們出來,老大人交主母太太不曉得格,如果再不家去,到夜看不見我們在家的話,老大人一發火,你就不妥。小姐,

如果把大人來曉得,你違反了家規罪不輕。”

“龍公子,時間不早,我們也家去嘍,你家去務期要請媒人上我家去了,我們肇蹲家等你格回頭,聽你格答覆。”這時啊真是,

天上掉下無情劍,斬斷他二人相愛情。

兩個人依依不捨而別。龍官寶來書堂裏間,侯月英也回家去格。哪曉這個龍官寶日夜讀書用功,一點總不肯放鬆,讀書讀嘎讀,倒拿這個事情忘記啦得格,又不曾家去請媒人上她家去說。眼睛一鞭,倒有七八天,侯月英打發吉祥梅香天天來門口望,龍官寶家可有哪個來做媒人,哪曉又沒得哪個去。格天蹲家想想倒哭起來格,“龍官寶龍孟金啊,你有口無心,我們私訂終身到如今,你家怎沒得格媒人啊來做媒人。”梅香吉祥就說格:“小姐,蹲堂哭有底高用,你果要看龍官寶。”“我怎不要看他呢。”“要看他我們再去。”“你說得便當,無事端端好出門來?”“我來幫你想辦法。”格梅香花頭三大了,她跑到主母太太吳氏身邊,“太太,小姐格天子害一場重病,我不曾告訴你,恐怕你要擔心。”“啊呀,病可曾好啦?”“好了格。”“好起來怎幹快格?”“啊呀,我許菩薩格呢,現在龍王廟有龍王菩薩來下顯聖,拿起一許,小姐就不喫苦,小姐頓時就好了格。小姐就說,要去了願,不曉你可肯交她同去做做伴?”吳氏太太一想,大了格男女出門我不大放心,“梅香,我們就同去。”

格梅香聞聽到這一聲,心中歡樂八九分。

格天子身坐轎梁,來到龍王廟,拜了龍王菩薩之後。吉祥就說呱:“主母太太,你有多少年代不曾上這個龍王廟來了?”“梅香,我十幾年不曾上堂來嘍。”“主母太太,龍王廟裏間變化大了,格些山區人家不得生活,總拿格猴猻牽到龍王廟後間場上去,來槓做猴猻把戲,人也鬧熱煞得格。”“梅香,我也幹大年紀嘍,也不曾看見格猴猻做把戲哩。既然今朝來了麼,你就帶我去望望看,猴猻把戲有多好看,有多鬧熱。”

梅香聞聽這一聲,正中機會八九分。

梅香想:我場面帶她去看把戲,骨地裏帶到看女婿。這遭梅香吉祥走在最當中,吳氏太太走了最後,小姐麼走前間。爲底高等小姐走前間?因爲小姐交龍官寶早認得格,小姐也曉得是梅香用格計策。小姐跑哇跑,倒不好意思跑了格。吉祥說:“小姐,跑焉,跑哨點焉。”“吉祥,還是你走前間麼。”吉祥肇走前間,吉祥一想,不得了了呱,龍官寶不曉得今朝他家丈母要來啊,假使我們三個突然對槓一撐,他肇嚇得一句話總不開聲,他有點怕難爲情呱,於是對小姐輕聲說:“小姐,你交主母太太慢慢跑,我去知會龍官寶知道。”

梅香趕緊就動身,做個通風報信人。

跑到月正宮書房門口一看,吉祥梅香命總嚇斷。爲底高?龍官寶是天上文曲星宿下凡,讀讀書讀辛苦起來,伏得臺上倒困着得格,哪曉他星宿出現,一條筷子幹長格金絲蛇走他嘴裏游進去,走他耳朵肚裏鑽出來,就來槓遊了不歇格,金絲蛇來下鑽五孔,所以他將來有高官祿位,要是金絲蛇鑽七孔,將來他就有帝皇之位了。格梅香不曉得格,她當龍官寶死了槓塊格嘍,對槓一站,直把嗓子就喊:“主母太太,你們不要來,堂塊有人死了堂塊格,死了幾天了,蛇總來他身上游了。”把她死聲哇氣一喊,龍官寶倒嚇醒了格,望見這是梅香吉祥,槓塊也有一位老孃,看看也有小姐侯月英,龍官寶一看就喜歡心,趕緊來到吳氏太太身邊,彎腰作揖行個禮,伯母連連叫幾聲。吳氏太太一聽,就不高興,“你這人倒發笑格,我又不認得你,你又不認得我,你怎得團推估估就叫我伯母。”“伯母,啊咿格,我來堂讀書麼,我家先生教我格,讀書要知禮儀,看見人要叫人,年紀老格叫伯伯,年紀輕格叫叔叔,和尚叫僧人,道士叫先生,年輕婦女稱賢嫂,高樓上小姐叫千金,你年紀幹老,我叫你伯母,你說這個事情可能怪我。”吳氏太太朝他面孔上一看,啊呀,這個少爺不曉哪家格,怎幹體面法子格。“你這位讀書公子,家住何方貴地?你尊姓大名?”“伯母,我就住南極巷。”我們講經不必重複,他這遭就拿住哪裏,叫底高告訴吳氏。吳氏太太一想,他是黌門秀才,我家女兒長了又體面,南埭北埭離了又幹近,“龍公子,這是我家小姐侯月英,今朝我來開口,你千萬不要等我現醜,我老身今朝親口允親。就拿我家女兒終身,許配把你龍公子。

你不要嫌我家小姐容顏醜,爲母的親自做媒人。”

龍官寶也做勢假客氣,恨不得手總搖拋啦得,“伯母,萬萬不能,萬萬不能啊,你家老大人官職麼又比我家大,小姐又長了幹體面,她是天上靈芝草,我是河邊楊柳根,門不當戶不對呀。”“龍公子,我開口,你竟好意思等我現醜啊?”“伯母,格你真正瞧得起我麼,我就不推三託四了。”嘴上說這話,心上歡喜了,你格老八十,也要你今朝來做媒咧,也要你允親,幾天之前,你家女兒就交我談好了格,我們球總換過來格。“月英,你望望這位相公,你可歡喜?”

侯月英聞聽這一聲,臉總紅到耳後根。

“母親,婚姻是你父母做主格,你說好麼,當然就好格。”“龍官寶,我家小姐也歡喜你格,你家去要請媒人上我家去說格。”“伯母,我曉得格。”“我拿女兒把你,你不能再叫我伯母。”龍官寶趕緊改口,跑到吳氏太太身邊行個禮,岳母連連叫幾聲。侯月英交母親吳氏走了格,吉祥梅香又跑到龍官寶身邊,“姑爺,你家爲底高不弄人去做媒人啊?弄慫我今朝拿小姐又同得來,這下子要家去請媒人了。”“曉得曉得格。”這遭她們走了格,龍官寶一想,我倒忘記拉這個事情了,我幹咱要說家去麼,我家老子家規又重,脾氣又醜,我家去好說這話嘎,要叫我家媽媽去說這個話,而我家媽媽又怕我家父親格。有個人好去說格,哪個呢?我格乳母周陸氏,我沿小缺乳,就是她拿我帶大了格,她交我最知己最要好,雖然不是她親生,比親生格也要好到幾分。拿書包一收,“龍文,你蹲堂塊,我跑到家咧。”

龍官寶站起身,哪肯耽擱轉家門。

格天子跑到他家天井裏,正好周陸氏來天井裏曬衣裳,“乳母。”“少爺,你不來書房讀書,你家來做底高格?”“啊咿嘎,乳母,我告訴你聽聽看。”這遭拿拾箭換球這個事情一說,要請媒人,“啊呀,少爺啊,不是我不去幫你說,你家老子脾氣又犟,我一落裏不敢上他身邊去,他又狠,我不敢去幫你說這個情份。”龍官寶一想,不得了了格,乳母不去說麼,也有哪敢說這個話來。他這遭發狠,困下來就滾。龍官寶喊聲:“乳母啊,

你今朝如果不幫我到我家父親身邊去說情份,我情願不要命殘生。

乳母啊,我月正宮書房裏格書麼我也不去讀,我只願死來不願生。

乳母啊,我幹咱投河也不少淹胸水,我來懸樑高掛苦根繩。”

格雖然不是她親生,喫她格乳長成人,把他一哭,心上就像突粥,“少爺啊,你不要哭嘎,我幹咱就去幫你說,總好格呢,哨點爬起來。”龍官寶趕緊站起身來,拿眼淚揩揩,身上沙灰撲撲,“乳母,格我蹲堂等,聽你格回頭了。”“好格,我馬哨就來格。”周陸氏一想,我好去說這個話來,我不如找個人,她應該肯交我同去格。哪個?龍官寶家媽媽陳氏。乳母趕緊站起身,報於陳氏太太好知聞。手腳不慢,來到主母陳氏太太樓上,就交陳氏講這個龍官寶的婚姻大事。“主母太太。”“陸氏,你來有底高事情?”這遭就拿這個拾箭換球,要請人去做媒人格事情,交陳氏太太一講。格麼兒子定人,哪家大人不歡喜,“好格,乳母,我交你同去。”兩個人不肯耽擱,來到龍山衛身邊,彎腰作揖,行禮不歇,一個拜見大人,槓塊拜見主公。龍山衛朝她們一望,“今朝兩人怎幹齊集格,總來做底高呀?” 陳氏就說:“大人,早養兒子早得力,早種豇豆好當米喫,養兒子麼就要望尋媳婦,好養孫子傳宗接代。”陸氏說:“對格,對格,主母說得蠻有道理格。”“不嘎,今朝你們來說底高?”“啊咿嘎,幫我家少爺,要請媒人去說媒話。”龍山衛一聽,就不高興,眼睛一暴,鬍子一翹,“曉得你們兩個人,蹲家閒思量,惹角落, 喫得五穀熬六穀,年紀幹輕,如果幫他攀了親,要散亂他格讀書心,蹲家沒得事做了格,滴點大的人就幫他成親。”陳氏挨一吼,嚇得不敢開口,乳母麼她足抵是乳母,交陳氏太太不同,她更加不好多話,但不過,乳母就對陳氏做關目,意思道,你家夫妻道理,你交他板凳桌子樣能高,你好說格。這個陳氏也狠哩,站起身,手對腰裏一撐,“大人,兒子你養呱,也是我養嘎?”“夫人麼,當來我們倆人養格呢。”“格我可做到主?”“格我們兩人養格兒子當然我們兩人做主。”“格我做到多少主咯?”“格你做一半呢,我也做一半主呢。”“格我也做到點主嘎,我當點總做不到主咧,我做到主,我要尋媳婦,你爲底高不肯啊?”乳母周陸氏說:“對格,對格,主母太太也做到主格。”“我倒問問你們看,你們兩人蹲堂一唱一和,究竟說哪家小姐來把我家?”肇也就拿這個拾箭換球,吳氏親口允親,拿這一情節告訴了龍山衛。龍山衛一聽,就不曉多高興,“這個侯月英小姐,來我們堂名氣大了。夫人,既然如此,趕緊打發梅香,去幫請媒婆。”“大人,你看請哪裏媒婆好呀?”“東埭上陳奶奶,西埭上薛奶奶,這兩個奶奶,樁樣不會,做媒人老內,就是嘴有點饞格,說嘎,做媒人要喫七十二頓半,餿粥爛飯也不算。”“大人,就該這個慣寶寶兒子,就在乎人家喫啦點?”“好格,就請這兩個媒婆。”

梅香做事麻利很,拿個媒婆請進門。

來到了高廳之上,家裏爲她們兩個媒婆款待不醜,辦了羊羔美酒,好酒好菜,好好款待。喫喫酒,兩個人就開口:“龍大人,請我們家來作媒,拿哪家小姐說得把你家公子?”“奶奶,我家請你們做個現成媒人。”“好了。”這遭也就拿這個侯月英交龍官寶換了香球,這個事情拿起一說,“啊咿嘎,龍大人,這門親事,打燈籠火總難尋到哇。”“格原呢,奶奶,不曉她家可肯把我家了。”“格你膽大點,我們十來歲就幫人家做媒人了,我們也不是擺架子說大話,我們今朝兩人去幫說親,小姐穩把你家兒子龍孟金。”“好格,奶奶,格今朝就請你們去幫我家說。”“大人,你曉得格呢,我們年紀幹大,對家一坐,肚裏要餓,張家長,李家短,旁人閒事歡喜管,就怕種格倒頭田,就靠蹲外間做媒人弄兩個跑腳錢,家去買點油和鹽,聚聚多麼好過年。”“奶奶,聽你們這口音,就是問我要兩個錢啊。”“啊咿嘎,大人,你不要說得幹難聽,格我們怎肯幫你白跑,而且要現擐,不交你欠賬。”“要多少?”“大人,堂總是東埭西埭。”“那你要多少錢?”“我陳奶奶二百五,薛奶奶也二百五,我們兩人各二百五,可多呀?”龍山衛一想,只要五百個錢,這也不算底高事。拿出來了格,兩個老八十拿錢一分,看見格錢比磨子也大點了,一跑頭一顛,望望格種化腔,花鞋子踢破羅裙邊,兩手像牽鑽,兩腳就像搗蒜,真是盤子裏栽花根底淺,鷂子無尾骨頭輕。

穿街過巷,跑起來蠻哨,來到北極巷參將侯公達家。安童一報,參將大人知道。就拿兩個奶奶對萬福廳一召,“奶奶,幫我家小姐做媒,說得把哪家兒子?”“啊咿嘎,不是八兩對半斤,我們今朝不來說親;不是門當戶對,也不好成婚匹配,你說可對呀?”“啊咿嘎,裏嗦,說上許多,究竟把哪家?”“大人啊,你年紀大了麼,上女兒家去又跑不動,坐轎子麼作興又要暈轎,所以呢,小姐把了不遠,就堂南埭上南極巷帶刀指揮龍山衛家兒子,黌門秀才龍官寶龍孟金公子。”“奶奶,虧你們幹大年紀,也做媒人咧。底高叫門當戶對,龍山衛官職又沒得我大,家裏沒得我發財,把女兒麼,要高攀格,不瞞你們說,奶奶,我家小姐侯月英,不把這個窮鬼龍孟金。”“大人啊,格你家要把到底高人家?”“格當然呀,官要比我大,家裏也要比我發財呀,這個人家才把了,推板點格人家,我家總不把。”兩個老八十氣塌塌,對外直斜,一想,這個媒人不曾做得成,家去,回頭再說格。哪曉得跑到家裏,家裏坐了槓等格人多了,可是請她做媒人,不是的。這兩個老八十總是騙子媒人,哪怕人家三四十歲光棍,不曾討到老婆,她們總滿拍朝胸說,找到格找到格,人家總要把點錢她,請她幫忙,哪曉得媒人不曾做得成,錢倒總用啦得格。格人家不要問她要錢?所以人家坐槓等,等了要錢,二百五十個錢,還虧空倒還啦得格。歇了幾天,兩個老八十商議商議,說:“走哇,去對龍山衛說聲,他家不肯把哇。”

兩個奶奶就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格天子來到龍山衛家,“大人啊,對不起,我們格天子倒說得誇口大話嘍,他家不肯把你家。”“奶奶,格也無所謂,我家兒子不愁打光棍,但不過媒人不曾做得成,你拿錢把我。爲底高呢?不是我小氣哇,因爲我到山東來,就是鎮守山東,管這些不好格人格,強盜成羣,打劫來往客商,有些不務正業格,總是我管格。像照你們這個媒人不曾做得成麼,錢,禮歸禮,法歸法要把我格,不呢傳出去不好聽,拿錢把我。”“大人,錢倒沒得格。”“錢呢?”“錢還虧空還啦得格。”“不嘎,你們幹大年紀有底高虧空還?”肇就拿媒人做不成,要了人家格錢,就告訴龍山衛。龍山衛一聽,渾身鬆勁,“啊咿嘎,幹大年紀格老八十,也曉得蹲外間騙錢用啊。安童,替我拿這兩個騙子媒婆吊起來。”拿三股頭麻繩、七股頭擔繩拿得來格。安童又喪,拿兩個媒婆老八十對梁口裏一吊,一打一蕩。

打一記來罵一聲,哪肯容情半毫分。

兩個老八十,總是上年紀格人,哪背得起這些安童打,一記打上去不輕,少說點總有七八十斤了。兩個老八十來槓哭格,“大人啊,

你高抬貴手饒饒我,饒赦我們媒婆兩個人。

大人啊,你饒赦我們兩個命殘生,我們從今向後再不做媒人。”

周陸氏乳母跪到前間,“大人,她們總幹大年紀嘍,就饒恕她們一次麼。看我面子,不能再打了,不要拿她們打殺得嘎,人命關天,反而倒不好。”

龍山衛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吩咐安童,拿繩一鬆。兩個老八十,一個倒栽蔥,頭朝西,腳朝東,推板滴點跌得鼻子管裏沒得風。“陳媒婆、薛媒婆,你們聽好了,聽清了,媒人不曾做得成,拉倒嘍,但不過少我格錢,要還把我格。如果不還,回頭一發火,我看你們兩人命總不妥,拘籤堂票,捉你們蠻哨,對監牢裏一押,你們不要想得回家。”

兩個奶奶聞聽這一聲,三魂嚇得少二魂。

兩個老八十出來格,陳奶奶說:“薛奶奶,做倒頭媒人,今朝恨不得半條命捱打啦得格,肇總不做這個倒頭媒人嘍。”薛奶奶就說:“陳奶奶,不做媒人怎弄咧,這個二百五十個錢要還把龍山衛了。”“格你說到哪去弄到錢咯?”“參將侯公達不是說嘎,他家要拿女兒把發財格人家,官職大格人家去。”“你可有這條路啊?”“有啊,堂西門二品官員,兵部尚書冷祝華家有個兒子叫冷必成,今年三十七歲,不曾討到老婆,上他家去做媒人,不講幾百個錢,總講銀子多少兩數呱,我們兩人不如現在上他家做媒去。”“你不要害人,這個話說得要作孽格,他家小姐才十六歲,兵部尚書家兒子三十七歲了,年紀比她大廿一歲了,況且年紀大倒也不大關事,冷必成長了那種化腔,人也難看煞得格,不一朵鮮花插得牛糞上,我看還是不去說爲妙。”“你可要錢啊,你不要錢麼你就不要去。”“不嘎,哪不要錢啊,我堂虧空來身上哪脫得掉咯。”“格跟我同走啊。”兩個奶奶就動身,又去做媒人。手腳不慢,格天子安童一報,兩個奶奶來到兵部尚書冷祝華家高廳之上,就去交冷祝華一講,冷祝華歡喜了,我家三十七歲格兒子,不曾有哪個來提過這個媒話,“好格奶奶,你們去幫問問看,她家可肯把我家了,我家必成這個腔調來堂塊,你們也曉得格,按道理,我家這人尋不到媳婦啊。”“好格,我們去幫問問看,首先撈到一頓酒喫喫。”跑到侯公達家交侯公達一講,侯公達說:“個好格,把到兵部尚書家,我家親家翁官職幹大,將來我就好靠他。”“不嘎大人,我們有言在先,交你說清了嘎,他家兒子三十七歲了,比你家大廿一歲。”“年紀大關底高事,老漢會養妻。”“格他家少爺五官不大齊整。”“體面又不好捧起來當飯喫,要體面做底高啊?”“好格。”就拿小姐庚帖寫好了,交把兩個奶奶,兩個奶奶來到兵部尚書家,兵部尚書拿這個庚帖。

上上下下看完成,如同拾到寶和珍。

“奶奶,可去問問我家親家要多少禮金,幾時我家去行聘禮,幾時好拿小姐娶過門?”“啊呀嘎,去問他作底高,你官職比他大,你順個日子麼去知會他就是的。”

格兵部尚書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但講到格天子拿日子一順,去知會參將侯公達。侯公達心上就想,這下子女兒把到一個好人家去了格,到堂廿六就來行聘禮嘍,格兵部尚書弄多少去嘎,因爲就該這個兒子,也不弄坍臺格事情,辦了廿四擔,廿四抬,提盒、捧盒、槓盒,茶花對果無其數,又用四枝萬年青,一千兩禮金雪花銀,也有千匹綾羅百匹緞。格天子媒人就不跑了,總是坐轎子格。陳奶奶交薛奶奶兩個人尖呶呶,對轎子肚裏一坐。

抬了轎子就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來到參將家門口,槓塊就說呱:“大人啊,趕緊趕緊 ,來拿禮物統統接家去。”也有梅香報,報於吳氏太太知道。吳氏太太也不曉得女兒把了冷必成,心上就想,我親口允親把黌門秀才龍官寶格,趕緊來到侯公達身邊,“大人啊,一家女兒不好喫兩家茶,我親口允親,拿我家女兒侯月英,許配把龍官寶了呱,你怎好又許配把兵部尚書家去啊?”“你格老東西,你格老東西,龍官寶家幹窮,交我比比天上到地落,龍山衛官職又不比我大,弄女兒上他家去做底高,把女兒要高攀,就把他家好格。”“大人啊,我看不大妥當。”“不嘎,你做主我做主啊?”舊社會總男格當家,男格說得算,吳氏沒得辦法。侯公達望望幹多東西,心上就想,親家翁,我不是嫁女兒,你拿我當賣女兒哩,來了客氣,去了客氣,我不如呢,茶花對果收一半,拿你家兩枝萬年青,千兩禮金我不要 ,算是陪你千兩雪花銀。不提這個參將侯公達幹客氣,我們單講梅香吉祥。

她來門口望望今朝怎幹鬧熱格,一打聽到,說老大人做主,拿小姐把兵部尚書家去了格,揪虎跳,趕緊就對小姐繡樓上報,“小姐喂,你你你不好了格。”“梅香,怪聲怪氣,我有底高不好呀?”“啊呀,老大人做主,拿你把兵部尚書冷祝華家兒子冷必成了格,今朝來下過禮了。”

小姐聞聽這一聲,可要哭死又還魂。

小姐喊聲:“父親啊,我今生今世也不進冷家門,我要交龍官寶公子去配成婚。父親啊,

天下諸子我總不愛,要嫁黌門龍秀才。”

“小姐你不要哭嘎,我告訴你聽聽,你也要哭殺得格。這個冷必成,你可曾看見過?”“梅香,我怎得看見這個人?”“我看見過呱,我往常上街去幫你買絲線家來繡花,看見這個冷必成,拄個柺杖來屋前面曬太陽格。”“梅香你瞎說,他多大年紀倒拄個柺杖曬太陽。”“年紀不算大,只好三四十歲格腔調。你不曉得他長了底高式樣,你想想看,幹大年紀,爲底高討不到老婆,就是長了難看。頭上是爆花癩子,臉上是大斑麻子,眼睛似貓子,嘴裏缺牙子,滿臉是絡腮鬍子,手是瘸子,腳是柺子,又是犟腰駝子,渾身瘋皮癩子。小姐,照理這個人家幹發財,官職幹大,定不到老婆啊?就是這種死腔難看,人家不願嫁給他呢。”

小姐聞聽這一聲,滾成潭頭嘯成坑。

小姐喊聲:“爹爹喂,

你全手全腳格黌門秀才你不把,偏偏拿我嫁個十樣景。

我也不要殘生命,情願樑上用根繩。”

不提小姐悲淚啼哭,再講媒婆薛奶奶。格天子一望,參將侯公達幹大量,一千兩禮金不曾要,又陪他家千兩銀子,這人家手腳大方了,我上小姐身邊去道喜,說嘎幾聲好,肯定小姐賞我錢也不少。一跑一犟,像下河人背纖,上小姐繡樓上來了呱。小姐正來火性頭上,梅香望見她上來格,“小姐,你不要哭嘎,就這個老東西幫你做媒人,拿你把十樣景格呢。”小姐站起身來,看見格薛奶奶到,分外眼紅,來不及去拿刀殺這個老東西,乾乾一個硯臺來這個梳妝檯高頭,小姐把硯臺拿起來,氣了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照準薛奶奶格腦殼子,起一記,“叭”,巧了,砸她哪裏?

正巧打了天靈蓋,活跳鮮魚喪殘生。

格薛奶奶走踏步高頭,“呼嚕”一下子滾下去格。“小姐,媒婆怎跌下去格?我去望望看。”哪曉她跑到踏步底落一看,命總嚇斷,薛老八十對個樓梯底落一困,眼睛一閉,點總沒氣。“小姐,不得了了格,人把你摜殺得格。”“梅香,不要做聲,拖鍬,上後花園去拿她窖啦得拉倒。”肇梅香就拿這個薛老八十拖到後花園,挖一個大潭頭,對下窖格。哪曉挖嘎挖,挖嘎挖,只聽見鍬底落“咔煞”“咔煞”兩聲響,四轉掏掏空,撬到底落一望,一個大鐵匣子,梅香想,這老八十福氣倒好咧,倒有口現成棺材擺了堂嘎。隨你多撬,隨你多敲,這匣子弄不開來,拿蓋頭高頭爛泥擼乾淨,蓋頭高頭有字來上:“要得此匣開,待等月英來。”梅香打趟子來到繡樓,“小姐,才間去挖坑格,挖到一個大大鐵匣子,又弄不開來,高頭有字來上,你哨點去。”奇怪,侯月英撐到個鐵匣子身邊,格鐵匣子自動自覺,“嘭”就一崩兩半個。肚裏格有底高來下?肚裏有明盔亮甲一套、無字天書一本、繡鸞鋼刀兩把,小姐拿這個東西拿起來,心上就想,倒哪有這些東西來我家花園裏格?肇拿薛奶奶窖啦得格,格這東西果是哪事先擺堂塊嘎?確然不假,因爲她是驪山老母格徒弟,不是仙山學法,是夢中傳授武藝格,曉得侯月英小姐,將來要大鬧陽關鎮,配她高山上做強人,我送她無字天書,可以指點迷津,明盔亮甲、繡鸞鋼刀可以防身,趁她家窖死人格辰光,驪山老母拿東西就擺堂格。

肇小姐上了繡樓,格陳奶奶陳媒婆來槓等了,“薛奶奶上哪去格,上小姐身邊去道喜麼,應該也來了格,可保小姐把兩個錢她,就愁我要交她分,就做一個溜先生,可保溜啦得嘎,不來拉倒,做獨腳媒人,家去嘍。”這遭拿陪嫁格一千兩銀子,吩咐大家幫忙。

急急忙忙就動身,迴轉兵部尚書冷家門。

來到兵部尚書家,兵部尚書歡喜了,“親家,親家,一個錢總不曾要我格,又陪我一千兩銀子,安童快點替我拿這個銀子放到庫房裏間去。”陳奶奶一聽,嘴一尖,只是來槓做死腔,“奶奶,今朝我家兒子行聘禮麼,你做腔做調做底高呀?”“大人啊,你家兒子三十七歲嘍,有幾個媒人幫你家說成格?”“格不曾有哪個來說過。”“不曾有哪說過,我一說這個事情就成功了,這千兩銀子,是我三寸不爛之舌說得來呱,我不幫你家做媒人,你家也沒得媳婦,也弄不到這千兩銀子,你要幹小氣做底高,你不好就拿這千兩銀子把我。”兵部尚書一想,我家這個兒子幹醜態,定到一個幹體面格馬馬麼,也不在乎千兩銀子,“陳奶奶,說得有理,我就依你。”肇拿千兩銀子把了這老八十陳奶奶。陳奶奶家去,一筆幾天,總不敢上薛奶奶家去相。爲底高?她獨得一千兩銀子心虛格。大概歇了十來天格腔調,“去望望看,薛奶奶今朝可來家。”跑到她家裏問問,薛奶奶家兒媳婦說:“親孃啊,我家婆奶奶格天子交你去做媒人,一着總不曾家來,也當宿得你家咧。”“啊呀,格不好了呱,你家婆奶奶不曉上哪去了呱?”

陳奶奶嘴說這句話,心在跳了不得停。

同去做媒人格,不曉她死哪去了格,她說上小姐樓上去道喜格,又不好去問小姐,也沒處去問人家。陳奶奶就想,原來這個侯月英是說得把龍山衛家格,他家兒子是秀才,侯公達家不肯把,現在搭過來拿小姐把了十樣景。俗話說縣官不如現管,假使龍山衛說我不幫他家說,拿她說得把了十樣景,我回頭不得過身。兵部尚書官職雖大麼,他不管我當地,我不如來如此如此,設計設計。幹咱過禮,他不曉得,等到尋人吹吹打打鬧熱,龍山衛他要曉得格,就要在這個兵部尚書家尋媳婦之前。我拿這個龍山衛狗賊,害進監牢裏間去。當真把他打一頓,我就交他拉倒了嘎。想底高辦法格?他是朝廷命官,不容易弄得他進牢,他又不曾犯法嘎。這個陳媒婆左思右想,我有辦法格,他家裏有個乳母奶媽,不如來她身上想點辦法,就好拿龍山衛弄他監牢裏去格。

只要拿這個狗賊關進監牢內,就少了個冤家對頭人。

這個乳母周陸氏,他家丈夫叫周文。這個周文來哪裏?原來他家住山西,因爲遭災荒,遇荒年,不得生活,夫妻兩個帶個小孩出來要飯格,格小孩在途中倒死啦得格,肇夫妻兩個就來街上賣唱,女的被龍山衛家請家去爲龍官寶餵乳,拿周文弄到衙門裏間去當差。這個陳老八十心黑了,格天子東天才有點放毫,就對官府衙門跑,遇到周文到衙門去上班,她直把嗓子就叫:“周老爺格,周老爺。”周文一望,“陳奶奶,你怎幹早格,走啊,這是官府衙門,我們不如到茶館裏去坐坐啊。”拿她帶到茶館裏,“陳奶奶,你可是來打官司告狀,請我幫忙。”“周老爺,我也請你打底高官司咧?我有句話要想交你講講,幾回跑到半路上想想不該來說閒話,打轉家去。”“說爲底高? 底高話啊?”“旁人不敢說,我反正就個人,想想我交你幹好麼,我不告訴你,也不算事情。”“說底高話啊?你說焉。”“我問問你看,你家女格可是叫周陸氏。”“對格。”“她來哪裏?”“來帶刀指揮龍山衛家做奶媽。”“這個龍官寶多大年紀?”“十六歲呢。”“她可經常家去?”“經常家去格,堂塊幾個月只家去一趟。”“周老爺,你不要做夢,果有哪家十六歲個人也喫奶奶,你們小來夫妻老來伴,不講天天家去,十天、八天家去一趟也應該的。你可曉得她爲底高不家去?人家不敢蹲你面前說爲底高,你雞子頭上格肉,大小是個冠,人家不敢告訴你,你不曉得你家老婆爲底高不家去,現在龍山衛家爺兒兩個翻腔,交你家老婆通姦,老格拖拖,小格摸摸,肚子咕咕響,弄不好也要養,我對你說格,你幹咱綠帽子不是戴了頭上,已經捂到腰眼了哇。”周文一聽,心上發陰躁了。“周老爺,我交你要好,才告訴你呱,你家去千萬不要發火,拿老婆背家去,不准她上他家去也就好了。”這個陳媒婆場面來下說好話,骨地裏來下害他。“陳奶奶,對不起你,謝謝你今朝來告訴我了嘎。”“不嘎,千萬不要打架,去拿老婆背家去就算格。”陳奶奶一走,周文心上就發火。

急急忙忙就動身,張看妻子一個人。

跑到龍山衛家門口,“安童,叫我家妻子陸氏出來下子。”安童頭一夠,朝外間一望,“啊呀,是周老爺格。老爺,你蹲堂塊府門口頭等一等,報與我家大人好知聞。”安童一報,龍山衛知道,龍山衛就說呱:“格麼,陸氏多時不曾家去嘍,她家丈夫來叫她麼家去相相,也難得,好格,等陸氏跟她家去。”肇隨手去叫陸氏,陸氏跑到門口一望,是自己丈夫,“丈夫,你來做底高?”“妻子,我望你家去有點事情。”“格我要去對龍老爺說聲。”周文心上難過了,陳奶奶說格話不錯,我家老婆我要叫她家去,也要對龍山衛狗賊說聲,心上想,場面上相當好,“妻子啊,不要說才間安童已經對龍老爺說得格,你跟我家去。”

妻子就來前邊走,周文就來後邊跟。

來到自己家門口麼,拿門一開,對裏直栽。陸氏來前間,周文來後間,周文心黑了,趁老婆不注意、不當心格辰光,他到門崩裏拖根門槓,對準陸氏格肩膀起一記,“叭”,格一記不輕,少說點,一百四五十斤,拿格陸氏倒打栽了格地落格。“丈夫,你今朝叫我家來麼,可是爲了打我一頓?”“你格賤貨,你格賤貨,你曉我叫你家來做底高哇?你幹大年紀也不要格面孔,弄我來外間頭總抬不起來,話總說不響,你可配翻腔,交龍山衛家爺兒兩個通姦。”

陸氏聞聽這一聲,冤枉喊了不絕聲。

“丈夫,格我來龍山衛家僱奶前到後總共倒有十六春,山清水秀到如今。

人家總說世上沒得冤枉事,我這件冤枉海能深。”

“我曉得格,不把點顏色你看看,不曉我丈夫厲害,你下回上他家去還要不胎孩咧。”周文狗賊又喪,拿根繩子來,拿陸氏對梁口裏一吊,來槓一打一蕩,打哇打,像照麼手也軟了格,畢竟自己老婆啊,如果留她蹲堂世上,我頭就抬不起來,人家總說我戴綠帽子格,老婆來外間怎呢怎呢,拿刀磨磨快,拿這個妖韶殺了拉倒。他一落裏不蹲家,薄刀高頭鏽刮刮,湊糙石高頭一磨嚓譁,一磨嚓譁。來槓磨刀格,格天他不來衙門裏間麼,有幾個要好格說:“張三某人怎不曾來格,可保家去格。”也有人說:“我們倒去望望看。”哪曉跑到他家門口一望,望見他來槓磨刀,“周老兄,不嘎, 今朝磨刀做底高呀?”他又不好說磨刀殺老婆,“啊喲,堂隔壁王奶奶家,有個老母豬不胎孩,要豁圈板,叫我幫殺下子,所以今朝我家來格。”“啊呀,老母豬幾時不好殺,就揆於今朝殺嘎。走走走,我們喫酒去。”他拿薄刀對家一撂,門一帶,跑起來蠻哨,走了格,倒出去喫酒去格。堂塊也吊了屋望裏咧,那個周陸氏來屋望梁口裏叫了,高喊三聲:“地方救命救命救命,

我家丈夫拿我吊了格梁口裏,哪個來搭救我當身。

哪一位過路君子麼

只要救得我一條殘生命,我到黃土蓋面也不忘恩。”

哪曉跑路格不曾聽見,隔壁人家聽見了格。隔壁頭格許老太太,喫素修道來家誦經,聽見這間人家有聲音,他家一落裏不來家,一個來下當差,一個來人家僱奶,家裏倒哪有人來下叫格,倒去望望看。哪曉拿門一開,人對裏間一栽,乾乾許老太太,就拿頭對周陸氏肚子高頭一撞,人撞了來槓一蕩一蕩,“小姐,你來人家僱奶格,你難得家來,你怎做這個卵事呀?”周陸氏聞聽這一聲,太太連連叫幾聲,“太太,

我家殺頭格丈夫他冤枉我,我今朝纔到能功程。

太太,他拿我上下打了塊塊青,我不傷身來也傷心。”

許老太太撐到臺子高頭,拿周陸氏放下來,“不嘎,他冤枉你底高呀?”我們講經不必重複,她就告訴許老太太。“小姐,你家丈夫上哪去格?”“才間他拖格刀出去磨格,一歇麼拿刀又撂家來了,我好像聽見有人叫他喫酒去格。”“啊呀,不得了了呱,小姐哇,這個酒一喫,他再家來更加神之糊之,你命也保不住了。小姐哇,

你堂家裏不好蹲,趕緊到外面去逃生。”

“太太,你叫我上哪裏去咧?”“我哪曉得你咯,小姐,總而言之,我們這縣裏,你不好蹲了呱,你隨便到哪裏親眷或者朋友家去。

歇了三年並兩春,冷淡冷淡轉家門。”

“太太,我沒得旁的堂子去,我家有個叔子來常州做馬快,我準備上常州去,拿我家這叔子請得來,拿這樁冤枉事情弄清爽了。”“好格,小姐,總而言之,你本縣不好蹲,隨便到哪去安身,趕緊走哇。”“太太,龍山衛家對我幹好,我不能不辭而別,我要去對他家說聲。”“啊呀,也有幹遠,你去做底高呀,逃命要緊。你趕緊就走。”“我不,我不上他家去,我要跑到龍王廟月正官,對我家乳兒說聲我才走咧。”“好格好格,快點對龍官寶說聲你就走。”

周陸氏趕緊就動身,龍王廟到面前呈。

來到書房門口對槓一撐,有氣無聲,“乳兒哎,乳兒哎。”“啊呀乳母,你怎像照無精打彩格腔調,夜裏不曾睏覺?”“乳兒,不得了了格,乳兒,

人家總說禍事有天能大,只比天大小二分。

我家格周文冤枉我,冤枉你家乳母一個人。

乳兒啊,我對你說聲,我肇上常州我家叔子槓去咧,拿我家叔子請得來,拿這件冤枉事情好澄清了格。”“啊咿嘎,乳母,雖然我不是你生,喫你格乳長成人,你像我家嫡親母親沒得二樣。乳母,你上常州去麼路程遠,叫我乳兒怎放心。乳母,我交你同去。”“乳兒,你不要去,你蹲家用功苦讀,將來好龍門高跳。乳兒哇,

你將來有了高官並祿位,好幫你家乳母把冤伸。”

“乳母,我就要交你同去。”他就要交她同跑,沒得辦法啊,“好格,你交我同去,我也有個伴。”龍官寶拿錢拿出來,對龍文安童就說:“安童,你肇不要上我家去了,我也不蹲堂讀書嘍,假使我家父母雙親問到你我上哪去格,你就說不曉得,你千萬不要說我們上常州格。”又拿出錢把龍王廟裏香火人,“香火人啊,哪個問到你,說我上哪裏去格,你就說不曉得。”“好格。”肇龍官寶交這個周陸氏乳母兩個人。

兩個人就動身,趕往常州一座城。

不提這兩個人走了格,我們單講周文。去喫喫酒麼,酒喫好了,也家來了格。格天子拿門一開,望不見妻子來屋望裏格,“這妖韶,可保又死了上龍山衛家去了格。”手裏拖把鋼刀,心上發躁,對龍山衛家門口跑了蠻哨,跑到他家門口,“看門安童,我家周陸氏可曾來?”“周老爺,不曾來。”“不曾來等我進去望。”看門安童望見他手裏拿格刀,哪肯等他進去,“這不好格。”他肇蠻七蠻八要進去麼,槓塊看門的安童和護家的家丁也不准他進去,他肇急得沒得辦法,只是蹲槓頓腳,咬牙切齒,恨之入骨,“龍山衛,龍山衛,你交我家老婆通姦,我交你有一天二地三江四海不共戴天之仇。

如果等有機會到,我拿你格狗賊喪殘生。

要喫無錢酒,只要把工夫守,撞到我的手,就好交你狗賊揪。”他這遭火氣勃勃走了格,此話不表。

再說到這個媒婆陳奶奶,歇了幾天,她倒又來了呱。爲底高要乾急促?因爲兵部尚書家要結婚,要尋媳婦嘍。她心上就想,他家過禮格辰光,弄不好龍山衛也不曉得,如果到結婚鬧熱煞得格時候,把龍山衛曉得我不得過身。第一,我欠他格錢不曾把他;第二,他家兒子幹體面,現在小姐把格人是十樣景,他總說我不幫他家好好說,怪下罪我不得過身,乘他家結婚之前,我拿龍山衛弄他監牢裏間去。她去找周文,跑到周文身邊,“周老爺,可曾拿老婆叫家去啊?”“陳奶奶,你來了格,我原要找你咧,上你大當。”“不嘎,你上我底高當?”“我拿我家老婆叫家去麼,她蹲外間偷漢,你說我心上得過咧,拿她吊了槓打打哇,我出去喫酒格,家來人倒沒得格,你曉得格,我幹大年紀,肇沒得格老婆怎弄呀,你說我這遭怎弄?你不來說這個倒頭昏話麼,我好醜也有個老婆咧。”“啊咿嘎,周老爺,這遭不得了了格,你個人格日子難過了,像照我幹咱一樣,一喫鍋碗麼要自己洗,哪怕洗件衣裳,總要親自動手。”“格原呢,就好了你呢。”“啊呀你不要發愁呀,周老爺格,不嘎,你肇就一個人,我也就一個人,你如果不嫌我年紀大麼,我就不走,哪怕交你配成一夥,可好呀?”周文一想,老婆又不曉上哪去了格,肇就獨身人,這個老八十她也是一個人,不如我就交她蹲作堆嘛。

兩不推託拼了夥,就結爲夫妻兩個人。

做了夫妻就沒得底高稀奇,她底高話就總說呱,夜裏困了牀上。陳媒婆就說格:“丈夫啊,你可要發財?”“啊呀,哪不要發財?”“我告訴你樁事情,兵部尚書家兒子,冷必成幾時幾時要結婚嘍,是我交薛奶奶做格媒人,薛奶奶又不曉死哪去了,一落裏又不來家,堂塊不歇多少時要結婚嘍,沒得哪家一個人好做媒的,格我們夫妻兩個去領轎麼,錢不就總是我家嘎。我告訴你,上回子過一個禮,我弄千兩銀子了,這回子結一個婚,弄好了弄到兩千兩銀子了。”“妻子,格倒好咧。”“好哇,就是有塊絆腳石,要搬啦得,這個人是格禍害。”“哪個?”“實事求是告訴你說,丈夫,這個侯公達家女兒侯月英,原來不是把兵部尚書家格。”“格把哪家格咯?”“把了龍山衛家兒子龍官寶,因爲他家不肯把,龍山衛問我們要錢又沒得,他弄我們吊起來打一頓,恨不得尿總把他打出來,所以說你可有辦法,拿這個龍山衛弄他監牢裏間去,我們就好拿現成銀子發太平財。”“底高?提到龍山衛這個狗賊,他交我家老婆通姦格,我交他冤仇結到海能深,坐監牢哇,我要拿他骷髏頭殺啦得才解我心頭之恨。”“格你準備怎弄?”“我有辦法格,堂塊監牢裏抓到十三個強盜,以楊虎交毛七爲頭子,我只要買囑這些強盜,就說龍山衛家鬼牽野鬼,坐地分贓,身爲朝廷命官,結拜江洋大盜,就拿他關進監牢,等得到他的口供,回頭送到上司衙門,迴文打轉,就好拿這狗賊喪殘生。”“就是呢,我幹咱沒得格錢。”“丈夫,我堂有千兩銀子,我把五百兩你。”那天子來到監牢門口鋪過監,送點錢把牢頭禁子,隨手拿監牢門一開,十三個強盜對外直栽。周文手裏來槓招,嘴裏來槓叫:“各位兄弟,各位兄弟,你們好,你們好。”強盜頭子楊虎交毛七就說格:“周老爺,你今朝爲底高如此稱呼?”“各位兄弟,我也叫沒得辦法,你們不曉得,我叫些衙役打你們,是掮了高打了低,我要救你們麼,手長衣袖短,要救你們又不大敢,今朝我豁出一條命來,要救你們十三個人殘生性命。我堂有四百兩銀子,就送把你們家去作爲路費。”“周老爺,你對我們幹好做底高咯?啊,你救我們性命麼,我們已經銘心肺腑,情喪又送我們幹多路費銀子。”“對你們說,你們難得走了,但不過你們要害人,只要拿你們這個罪推到一個人身上去,你們就可以當堂具結,釋放家去格。”“格推哪個身上去?害哪個咧?”“害種田格人沒得用,要害做官格。”“你叫我們害哪個?”“害帶刀指揮龍山衛,你們害這個人。”“格我們不認得他。”“不認得我告訴你們,龍山衛今年五十六歲,高個子、四方臉、來鼻子底落嘴脣邊上間有個黑痣格,痣高頭有三根黑毛格,這個人就是龍山衛,你們因爲總是死到臨頭格人,七天要圓一下子供。到時候你們就說,龍山衛坐地分贓。你們住山西,怎得上山東來搶格?就說他叫你們來格。”“怎曉得哪家有格?”“就說他說格。拿全部事情總推他頭上去麼,你們就沒得罪,他是主謀,肇你們就好家去格。”

強盜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周老爺,

你今朝救了我們大家命殘生,我們永遠不忘你恩情。”

“啊呀,且到出去再說。”格天子何頂忠七品知縣坐堂,拿十三個強盜帶到公堂。何頂忠就問:“楊虎、毛七,你們死到臨頭,這一次圓供,你們究竟可有底高話要說嘎?”楊虎、毛七兩個強盜頭子跪了公堂上,就像泥塑木雕人。“大膽強徒,你們罪犯蕭何法律,應該拿你們以前口供再說一遍,爲底高不做聲?從實講來。”楊虎交毛七,你望我,我望你,“老爺,我們不說。”“爲何不說?”“說得也沒得用。”“爲底高沒得用?”“老爺,地頭無鬼不生災,土地帶鬼進門來,說起來我們這裏間,有人交你們連檔格。”“哪是地頭鬼?說。”“哪個是地頭鬼?老爺,

地頭鬼也不是其別個,就是龍山衛一個人。”

老爺說:“地頭無鬼不生災,家鬼牽出野鬼來,你越說我本縣越胡塗,龍山衛他是朝廷命官,他本身到堂塊來,是鎮守山東捉拿強盜格,你們爲底高說他?”“啊咿嘎,怎說到他,他交我們是弟兄相稱,結拜乾弟兄格,磕頭把兄弟。我們走山西哪認得上山東來搶咧,總是他叫我們來格;哪家有,哪家沒得,總他指點格;上哪家去搶,總是他叫格,他是我們大哥,我們總喊他龍大哥。”“胡說,你們不要血口噴人,龍山衛底高腔調,你們說把我聽聽看。”“老爺,格我們哪裏不曉得,龍山衛今年五十六歲嘍,高個子,四方臉,來鼻子底落嘴脣邊上半間有個黑痣格,痣高頭有三根黑毛格,我們怎得不認得他。我們哪天不要蹲作堆,弄點老酒喫喫嘎。”

何頂忠聞聽這一聲,心中思量八九分。

“啊呀,要叫我來審這個龍山衛,我只是個七品知縣,我沒得這個資格審他哇。強盜翻了供,如果說回頭殺他們,他臨死之前要叫冤枉,不如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格天子隨手吩咐拿強盜收監,他寫起三封請帖來。請哪個?當初三個人到山東來鎮守格,拿九門提督朱煉祖、丁宣木耳大將軍、帶刀指揮龍山衛總請得來。衙門不醜,爲他們辦酒,喫喫酒,何頂忠就開口:“三位大人,強盜翻了供了,現在不肯招了呱。”龍山衛心上不歡喜,來我本縣裏,出到這個強盜翻供?“何年兄,你膽放寬心,今天我要親自來審問十三個強盜。”何頂忠心上就想,他們拿你總咬出來格,等你去審。拿牢門一開,十三個強盜對外直栽,看見一個人高個子四方臉、鼻子底落嘴脣邊上半間有痣格,痣高頭有毛格,說:“望啊,格不就是龍山衛?”十三個人放齊聲號子蹲槓叫,手就來槓招,“龍大哥,我們來堂塊啊。龍大哥,我們來堂啊。”

龍山衛聞聽這一聲,可要躁死又還魂。

“狗強盜,你狗強盜,哪交你弟兄相稱?”“龍大哥,啊咿嘎,我們本身就結拜弟兄格,我們看見你不叫你麼,等到你回頭又要說格。”“狗賊,你狗賊,你們不要血口噴人,誣害我好人。”隨手先拿十三個強盜的頭子,帶到公堂上間,“犯人,你家住哪裏?姓甚名誰?從實招來。”“大人,往常我們說得格,住哪裏,叫底高。我就叫楊虎,他就叫毛七,我們是十三個人格頭子。”“你們爲什麼從山西到山東來搶劫?”“啊咿嘎,不是我們要來喂,人家叫我們來格。”“哪叫你們來嘎?”“龍山衛龍大哥叫我們來格,交我們結拜生死弟兄格。”“一派胡言,龍山衛身爲朝廷命官,你們不要誣害好人。”“大人,我原說說得沒得用,你們官官相護,我們實際上點罪總沒得格,這個罪總是龍山衛龍大哥格。”“爲底高說罪總是他嘎?”“大人,他坐地分贓,指點我們到哪家去搶。”“格既然這腔調,爲底高你們纔上來怎不說他嘎?”“大人,你又不曉得,我們以爲他來堂做官麼,我們關了監牢裏間麼,他好常來望望我們格,哪曉這個狗賊嘎,他頭總不伸,儘性不問,自己不來麼,也好叫家裏安童梅香來望望我們,他到今朝一回總不來張看我們。我們大家想想麼不大好過,就拿他咬出來,往常我們搶到格東西,他個人得一半,我們十三個人只得一半,落雨天不好出去搶,他也問我們算倒錢,實際上他個人得一大半,我們十三個人只得一小半。大人啊,

帶刀指揮龍山衛,坐地分贓他一人。”

九門提督朱煉祖、丁宣木耳大將軍心上就想:王子犯法也與庶民同罪,既然這腔調 ,我們不能坐視不理,如果坐視不理,強盜要說我們官官相護。肇九門提督朱煉祖親自審問龍山衛,龍山衛格他哪肯招,他確實不曾犯罪,不曾交這些人結拜弟兄。拿十三個強盜統統隔離審問,十三個人招的口供都是一樣格。九門提督朱煉祖就說格:“龍山衛 ,龍山衛,你身爲朝廷命官,你是帶刀指揮之職,本身到山東來鎮守山東,你結拜江洋大盜,身犯蕭何法律,該當何罪?衙役聽令,不能耽擱,拿龍山衛拖到衙門之外,頓響三炮,脫下蟒袍,探啦他格官帽。”

拿龍山衛官職削得乾乾淨,關進監牢不容情。

不提他挨關監牢裏間去了格,拿十三個強盜當堂具結,釋放回轉,肇總走了呱。十三個強盜走出衙,阿彌陀佛念幾聲。

不提強盜也走了格,我們單講龍山衛。肇關進了監牢,有九門提督朱煉祖,拿他格罪狀統統寫起來,要送到京都皇城去面聖。

這個龍山衛被害關了監牢裏間去了格。再講陳媒婆交周文歡喜了。只要等到機會一到,兵部尚書家兒子結婚,我們就發到一筆橫財。這且不表,再講到龍官寶和乳母兩個人。這兩個人上常州格,格天子跑到哪裏?桃花山腳底落,有一座土地廟來槓,格周陸氏跑了又哨,腳上好幾個大泡“乳兒,我跑不動了格。乳兒哇,

我幹咱渾身疼痛也不得過,我四肢無力少精神。

乳兒,你家乳母如能跑到常州去,九死一生命難存。”

“乳母,格跑不動就歇歇,總歸要去格。”肇兩人尖呶呶,就對土地廟門口一坐。格這土地廟開間格一座桃花山上可有人來上?有三千多兵,山上有三個大王,老大名叫鄭飛、老二馬保、老三江正,有大王鄭飛執掌山寨,二大王馬保、三大王江正來桃花山東面陽關鎮高頭開了一爿黑心飯店,有馬保專門認看飯店。三大王江正,扮做樵柴漢子,騙來往過路之人,到他飯店下宿喫飯,到夜半深更拿人家格銀子。格天子龍官寶和乳母兩人,對土地廟門口一坐,江正挑擔柴禾倒來了格,離老遠就看見,這個女格長了多體面,就一眼不眨望好了。

我只要能夠交她來成親,少活幾年總甘心。”

趕緊拿柴禾挑到他們面前,對槓一頓,平平正正,“你們這兩個人坐了堂做底高哇?”龍官寶說:“叔叔,這我家乳母,我們去投親格,跑不動了格,準備逋堂塊土地廟逋逋,夜裏準備就宿這裏間。”“啊咿嘎,過路嘎,你們人生地不熟,不曉得我們堂當地格情況,這個土地廟是好格,到夜半深更,有精怪出來作吵作怪,你們如果宿得這裏間,有命總沒毛,兩人總不要想得跑。”格麼一個女流之輩,一個讀書之人,不曾見過世面,把這江正一說,嚇得死去活來呀,“叔叔,格怎弄?堂塊前不巴村,後不着店,我們上哪去咧?”“我對你說,你也不要怕,我家來堂塊山東面陽關鎮高頭,開了一爿大飯店,你上我家去宿。”

孃兒兩個聞聽這一聲,想想也不錯半毫分。

哪曉跟這江正家去格,用過夜飯,拿他們送到樓上。江正就說:“馬保二哥哥,今朝好了,那個女格,才間來流水賬簿高頭登記,就叫周陸氏,格個男格就叫龍官寶。這個周陸氏長了體面了,我今朝宿樓上去了。”“三弟,你老幾?”“哥哥,格我老三呢。”“我麼?”“你老二。”“你老三,我老二,你說得便當。雖然這個人是你騙得來格,今朝要等我先上樓上去。”“二哥哥,格我麼,我們同上去,弄點酒啊菜帶上去好交周陸氏開懷痛飲。”拿酒菜弄好了,端到樓上,拿門一開,對裏直栽,馬保二大王就說格:“周陸氏,你難得上我陽關鎮上來,今朝我們來喫一個交杯酒。”龍官寶也十六歲嘍,讀書之人他懂格,底高交杯酒啊,人家結婚才喫交杯酒。龍官寶聽聽,他就站起身,手對腰裏一撐,“店主,你才間說底高話?”馬保看見他像照氣勢洶洶格腔調,隨手馬保也站起身來,搗拳抓抓緊,漲好了勁,“細奴才,你格細奴才,你問我說底高,我也輪到你來管我。我今朝就要和周陸氏喫交杯酒,你有底高辦法對我?喫我一拳。”嘴說這話,一搗拳打過來格,如果把他打到這一記,一記不輕,少說點七八百斤。格龍官寶也有命哩?就來這種生死危急,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

文曲星宿要遭磨難,玄壇菩薩早知聞。

元壇菩薩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啊呀,有文曲星宿下凡,龍官寶龍孟金,將來封到綠袍亞相,有陽關鎮上強盜,要拿他置於死地,我不救,哪個去救!正當玄壇菩薩到樓上格辰光,望見這個馬保搗拳正要霍到龍官寶心口頭嘍,玄壇菩薩大顯神通,隨手用撥金光一道,

就拿龍官寶撥到荒山地,神木不知半毫分。

人撥走了格,馬保一搗拳衝上去,不曾衝到格人,衝了牀梆高頭,恨不得脈臍總沖斷了,“細冤家躲哪去格?”尋呀尋,哪曉家裏總尋轉過來,牀底落、門崩裏總轉過來,也尋不到格人啊。江正說:“二哥哥,細冤家他哪怕死啦得,關我們屁事,我們主要是爲這個周陸氏呢。”

馬保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馬保這遭交江正來到周陸氏面前,“周陸氏,你家格乳兒不曉上哪去格,今朝你不要走,不如蹲堂塊陪陪我家兄弟交我,現成帳子現成牀,我們兩人就做一個現成新姑郎,開心,我們今朝就來成親。”格個陸氏哪肯,撒野,到兩個人身上瞎捶瞎打,“強盜哇,

你們要想交我姑奶奶來成婚,曬乾格鯉魚跳龍門。

你們要想交我姑奶奶來成親,陰溝裏格蚯蚓作天陰。

強盜哇,你們要想交我來成婚,重投人身再做人。”

江正就說格:“哥哥,這個周陸氏,罵起來多好聽,細聲細氣,就像照來堂唱戲。陸氏,陸氏,你罵了竟好聽咧,竟好聽咧。”陸氏撒野,到兩個人身上瞎打。馬保說:“弟弟,千萬不能回手,如果一回手,我們一搗拳不輕,總有幾百斤了,拿她打破了相,一歇捧了懷裏看看總不像樣。”這遭兩人不回手,就盡這個陸氏打。陸氏拿這兩個強盜打做底高腔調?帽子撕拉一隻角,衣裳褲子撕了碎紛紛,拿他格絡腮鬍子揪了剩幾根。兩個人捱打了不成腔調了格,江正說:“二哥哥,這個死腔,身上打做這個腔調,臉上總挨她打壞了格,也蹲堂成底高親,開底高心。走,下樓, 拿衣裳褲子換換再來。”

不提山賊把樓下,玄壇菩薩顯神靈。玄壇菩薩就說格:“你們這兩個狗賊,癩寶也想喫天鵝肉格,周陸氏將來封到忠孝節義正夫人。”玄壇菩薩大顯神通,畫一道符咒,就擺了周陸氏袋子裏。這個符咒有底高用處呢?來一個月三十天之內,旁人看不見周陸氏,周陸氏可以看見旁人;來這一個月當中,馬保江正也不得上這個樓上去。只要到鍋裏飯啊粥燒了好喫,她就下來格,這遭看不見她格人,只看見鍋裏飯交粥對下少,又看不見哪個來槓舀。每天這個馬保、江正總要想上樓上去,倒也是稀奇,腳纔對上跑,感覺到頭就疼癆癆,腳底落沒力,像照一跑就要跌。肇這個周陸氏,就把玄壇菩薩畫格符咒,擺了袋子裏保護好了,也算暫且有了格安身處。再提公子小官人。格龍官寶挨玄壇菩薩用撥金光撥到格荒山地裏,年紀雖然十六,醒過來嚅嚅突突就哭,“乳母啊,

我們兩個人來陽關鎮上遇強人,不知你死來還是生?

我抬起頭來麼望不見格家鄉路,低下頭來又看不見骨肉親。

乳母,我要尋到常州去,拿你家叔子叫得來。”

龍官寶公子一頭跑來一頭哭,哭哭啼啼往前行。

在路行走數日整,四平山到面前呈。

格天子跑到四平山腳底落,只聽見山上一棒鑼響,跳出數十兵,“肥羊,此山是我該,此路是我開,你要從此過,丟下買路財 。”龍官寶朝格些人看看底高腔調?格些人總有一丈多高,籮口乾粗格腰,眉毛對上卷,眼睛像渥閃。文曲星宿跪倒地埃塵:“英雄,英雄要饒赦我當身。英雄啊,

我也不是生意買賣客,我是格離鄉落難人。

你今朝高抬貴手饒赦我哇,我就到黃土蓋面總不忘恩。”

“不要哭喪,身上穿了好,沒得錢就拉倒,跟我們見我家大王去。”手腳不慢,拿他拖到聚義廳,對聚義廳上一摜。四平山可有大王,有兵肯定就有頭目。這大王姓張,名叫張洪,養到兩個兒子,養到一個女兒,長子名叫張平龍,次子名叫張平虎,小姐名叫張桂英,是個賢德女千金。有張洪端坐聚義廳:“過山之人,你家住哪裏?姓甚名誰?從實講來。”龍官寶是個老誠頭子,他這遭拿住哪裏,叫底高,一五一十,從哪裏來到哪裏去,就全部告訴張洪。

張洪上上下下聽完成,三魂嚇得少二魂。

“不得了了呱,提到這個龍官寶,他家老子叫龍山衛,做官清如水、明如鏡,官封到帶刀指揮,如果放這細冤家下山,等他迴轉家中,告訴他家老子龍山衛。

發兵剿滅我山寨,個個沒有命殘生。”

實際上他不曉得,龍山衛已經進了監牢裏去格。“長子、次子,平龍、平虎,不能耽擱,拿龍官寶拖到後山,

拿他冤家分兩段,決不容情半毫分。”

隨手拿他拖到後山,三股頭麻繩、七股頭擔繩,橫一繞,豎一繞,就像鄉下人捆格稻種包,拿他對樹高頭一捆。張平龍、張平虎拿雪亮鋼刀撐到龍官寶面前:“龍官寶,龍官寶,因爲你家老子做官清正,今朝你就得到這個好收成,看刀!”

龍官寶聞聽這一聲,魂靈總冒到九霄雲。

“兩位英雄,

我龍官寶交你們今世裏無冤前世裏又無仇,

今朝怎來交我做對頭?

英雄,你們要高抬貴手饒我一條殘生命,銜環結草也報你恩。”

喊聲:“侯月英小姐哇,

我們拾箭換球私訂終身麼,總以爲夫妻兩個把婚配,

不曉我來高山上面要喪殘生。

我們今生今世麼再也會不到面,到來世裏也要配成婚。

可憐啊,我究竟來前世裏作了底高孽,今世裏年紀輕輕就喪殘生。”

“龍官寶,你嚎喪果曾嚎好了嘎,反正早死晚死,只有個死,沒得加起來死,果曾好殺嘎?”“英雄,我也沒得話說得格,你們就動手麼,叫你們饒我麼又不肯。”“不是我們不饒你,是我家父王,我家老子大王要殺你,只好請你看刀。”如果一刀,龍官寶頭就要拋。就來這萬分危急的緊要關頭,只聽後山之上一聲高喊:“刀下留人。”弟兄兩個一嚇,刀咣啷對下一拋,回過來一望,“啊呀,妹妹,原來是你啊。”哪個?張桂英小姐來了格,提到小姐張桂英,她正在山下操兵,聽見山上有人來下喊侯月英,張桂英心上就想,侯月英交我是師姊妹道理,她是來家裏,驪山老母夢中傳授她武藝格,我是來仙山學法呱。提到這個侯月英,可保這個人交侯月英不是親眷也是朋友,我倒去望望看,正好到槓不遠格堂子,兩個哥哥用刀要對下殺格,所以叫刀下留人。“妹妹,把你一嚇,我們命總沒得,我們刀總嚇拋了得格。不嘎,你叫刀下留人做底高?”“我問你,這個人叫底高?”“妹妹,他叫龍官寶。”“哥哥,我看這個龍官寶,忠忠厚厚也蠻好,又不犯底高法,你們殺他做底高?”“父親叫殺格。”“我對你們說,這個人交把我,不要你們問賬。”“格爹爹叫我們拿他殺啦得格。”“不要緊格,哥哥,你們膽放寬心,

天塌下來有我妹子頂,非關你們半毫分。”

肇兩個哥哥本事又沒得妹子好,不依妹子麼這個事情就不得了,肇就丟把張桂英格。張桂英跑到張洪身邊,“父親,我看這龍官寶,忠忠厚厚也蠻好,拿他殺啦得只嫌作孽點,我山上的花草栽了槓塊,梅香又不及時幫我澆水,總幹煞得格,我看就拿龍官寶把我去澆澆花水倒也是蠻好。”這遭老子本事也沒得女兒好,就該這個女兒,不依她又不好,“好格好格,你拿他帶走麼。”這遭張桂英就拿龍官寶這個老誠頭子,弄他去做底高呢?幫她澆花水。龍官寶就來這四平山上也算有了安身處,再提歷城縣一段情。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之間,到了兵部尚書尋媳婦格天子。格天子陳媒婆交周文歡喜了,夫妻兩個去領轎,來到參將侯公達家門口,轎伕人等就說呱:“大人,時間不早,叫你家吳氏太太出來接寶。”趕緊打發梅香報,報於吳氏太太知道。吳氏太太拗氣不問,梅香個個捱罵。侯公達說:“好格,不來接寶拉倒,趕緊,腳伕人等,你們請到裏邊用酒去罷。”“大人,才間來格辰光,我家兵部尚書吩咐過呱。”“說底高格?”“你家小姐日落酉時要上轎,黃昏戌時要娶過門。”“催親嘎,你也到裏邊去喫酒。我去通知我家小姐,上上下下換衣襟,好到兵部尚書家裏去成親。”哪曉得他自己不曾去知會小姐,叫梅香去知會小姐打扮打扮格。梅香吉祥倒曉得這個事情了格,跑到小姐繡樓上,“小姐喂,不不不不好了格,今朝十樣景家來尋人了喂。小姐哇,轎子就在我家天井裏等,馬上你就好去做新人。”

小姐聞聽這一聲,拿繃子摜出繡樓門。

喊聲:“爹爹啊,

我哪怕今朝一命嗚乎喪殘生,我也不去和冷必成配爲婚。

爹爹,我情願不要殘生命,到陰司地府見閻君。”

小姐來槓繡花格,拿個剪刀就對頸項裏要戳。吉祥梅香一把抓住得,“小姐,寧蹲世上捱,不要對泥肚裏埋。你急煞得又怎說格,不如就能呢,你也不要尋短徑,我來教你一個辦法,我們三十六計,走爲上策。格堂家裏也不好蹲,也不去交冷公子配成婚。”

叫他冷家空轎子來還是空轎子走,娶不到你小姐女千金。

“吉祥,我們對哪裏去?”“小姐,就能呢不得走呱,我們只有來女扮男裝,扮做男格,你出去不要叫侯月英,因爲姑爺叫龍官寶,你不如拿名字改啦得,就叫侯官寶,我也不叫吉祥,我就叫侯興,我幫你挑挑擔子,就算你格書童,這樣一改裝,就好溜出去格。”

侯月英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小姐臉上洗拉胭脂花粉,耳朵上探拉兩耳八寶,穿了男式衣服,一雙鬼鬼足,哪曉不得蹼,用絲綿紙出勁對上綁,就像人家纏爛腳膀,隨手拿繡鸞鋼刀對靴筒裏一插,作爲防身兵器,拿明盔亮甲也打進包袱之內。纔打扮起來要走,她家老子倒來了格,“女兒啊,你弄做格種腔調上哪去?”“父親,你有嫌貧愛富心,拿我把這個十樣景,格我只好少陪你,我走嘍。”嘴說走,不肯耽擱。

小姐急急忙忙就動身,躁壞參將一個人。

“女兒,你慢慢走,你等等我。”跑到前間一把拖住侯月英,侯月英拿身子起來一轉,侯公達不曾背得住她,“哐嗓”一個老跟頭,連三等他爬起來,已經望不見小姐了格,小姐交梅香吉祥總溜啦得格。侯公達一想:不得了了呱,肇沒得女兒把他家,我家怎得過身咧,來到萬福高廳,對槓一壅,鼻子管裏吱通吱通,“夫人啊,你也好幫想想辦法,女兒溜啦得格,轎子來我家天井裏等,肇怎弄?”“大人,我原說小姐不肯把格個現世寶十樣景格,你麼要揀發財格人家官職大格人家把咧。”“我原叫你幫我想辦法。”“我有底高辦法?總不見得叫我去跟他家呢。”“啊呀,不是叫你去跟他家,你說肇沒得小姐去怎弄?”格麼,畢竟夫妻道理,看看他麼又可憐,也曉得他對上司官員沒法交卸了格,不要把他一頂烏紗帽弄拋啦得,“大人啊,我交你夫妻一場,夫妻雙方,同甘苦,共患難,有福同享,有禍同當,我今朝只幫你這一回忙,只怪你不聽我格話。”“夫人啊,你有底高高見?有底高妙法?”“小姐溜啦得,小姐槓塊還有三個梅香了呢,如意梅香長了頂體面頂漂亮,就是頭上瘌格,臉盤子好看了,不亞於我家女兒月英,你設點辦法去買一個假髮,家來對她頭上一套,保證她哈哈大笑,開心,就肯上兵部尚書家去成親,我們來以假充真,只當我家女兒侯月英交他家兒子結得婚,這個辦法不蠻好嘎。”

參將侯公達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他肇趕緊親自上街,去了買一個假髮,手腳不慢,來到小姐樓上。梅香:“大人,叫我們有底高事情?”“如意,我對你說嘎,自從我拿你買家來,我就愛者你,就看上了你,要準備拿你作爲自己女兒,只是我家有女兒侯月英,就怕這冤家要多心,所以我這個念頭一腳擺了心上,不曾告訴你,今朝這個冤家,爲了滴點嫁妝不稱心,溜啦得不肯去成親,轎子來天井裏等,所以她肇不來家了格,我就認你是女兒,你今朝就去開心,就上兵部府裏去成親。”格這個如意梅香是底高人?三百十二個半,打八折算,數總不要數,這冤家是二百五,卵格,長了倒體面格,“大人,好格,我今朝代替小姐開心,就上兵部尚書家去成親。”“如意,我對你說,假使你上他家去,他家肯定要問你格,問你多大年紀,你可曉得?”“個我哪曉得?”“你就說今年十六歲。”“好格,我曉得十六歲。”“問你家父親叫底高,你格曉得?”“我不曉得。”“你就說叫侯公達。問你家母親叫底高,你就說叫吳氏。無氏,無氏,不是無氏,吳氏。”“曉得格。”“梅香,你們兩個人要服侍如意,走現在開始,她就是姑娘,她就是小姐,你們聽說聽道格。今朝有錢賞,而且今朝到夜有豬頭喫,如果不聽說,不聽說聽調格,三十皮鞭,決不容情。”老大人拿假髮對槓一擺,“女兒,我走了哇。”“好格,爹爹。”癩子如意起大勁,“梅香,幫我打點洗臉水來。”格兩個梅香就說格:“起底高大勁,板凳桌子樣能高,自己又卵格,又癩格,起大勁咧。”沒得哪幫她打洗臉水,她肇跑到侯公達身邊,三把眼淚,四把鼻涕,“爹爹啊,她們不聽我格話,洗臉水總不肯幫我打。”侯公達一想,害人了,閻王面前好過,小鬼面前難逃,我不如帶兩個錢去。隨手來到小姐樓上,“兩個梅香,你們不要爭,我堂塊有十五兩銀子把你們分,你們要服侍如意,她肇就是小姐了呢,如果不聽話,不要怪我發火。”“大人,我們聽你格話,有錢把我們分,我們總歸於拿小姐服侍了上轎。”她肇拿臉一洗,趕緊洗頭,手到頭上一搔,癩屑粒對銅盆裏一拋,銅盆裏格水膩濁濁,就像燒格子粥,洗上幾遭,拿頭洗好了格,拿個假髮對頭上一套,不大不小,乾乾正好。肇打扮好了,走嘍,梅香拿她攙到轎子身邊,她肇對轎子裏間一坐。槓塊趕緊,抬轎格拿槓子,抽短槓換長槓,拿她抬了天井裏轉拉幾個喜圈郎。爲底高要轉幾個喜圈郎?舊社會有這個風俗習慣格,說拿小姐轉了頭昏眼花,將來纔不賴孃家。肇放炮點芒紙,敲鑼尋錘子,吹簫貼膜子,掮爛把的糊紅紙。年紀大格繞辮子,小朋友趕緊拔鞋子,走了後面送轎子。

抬了癩子就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穿街過巷,來到兵部尚書家,兩人一拜堂,隨手送進洞房。如意梅香歡喜了,我這個瘌子又卵生也把到格兵部尚書家來。格十樣景也歡喜了,我這個化蠟燭腔,倒尋到個體面小姐,歷城縣有名氣格才女。實際上這兩個人配了倒是成對格,花配花來柳配柳,破簸箕還是配格爛笤帚。結婚幾天,這個梅香服侍人服侍慣了格,格你蹲自己房間裏相相也無所謂,上婆奶奶李氏牀裏家去相,手到她抽臺上卵惹厭,幫婆奶奶倒水刷地,一天到夜忙了不及。李氏太太就想:如果我家這媳婦是侯月英,她格骨頭沒得幹格輕,怎像梅香樣格,一落裏來堂幫我忙了不歇。“梅香,去拿我家老爺叫得來。”冷祝華來到房間,“夫人,你望我有底高事情?”“大人,我有句話要交你講講,我家尋格媳婦是哪個咯?”“參將侯公達家女兒侯月英呢。”“大人你望,我這抽臺上把她搬了一塌糊塗來堂塊咧,如果是小姐侯月英,她骨頭沒得幹格輕,就怕不是侯月英,曉得侯公達可曾弄慫你了,可是旁人來做代簽格了?”“格不會得格。他以下欺上,也不敢。”“不相信,我拿媳婦叫來問問看。”隨手拿如意叫得來,“媳婦啊。”“公公婆婆在上,媳婦我有禮了。”“媳婦,我問問你看,你家父親叫底高咯?”“他叫侯公達。”“你家母親麼?”“吳氏。”“格你叫底高?”“我叫侯月英。”“你今年多大年紀?”“我今年十六歲。”“格你明年多大?”她又不曉得,不識數,她也不懂,說你上年多大,今年倒十六歲,上年又不曉得。爲底高?她卵格。侯公達這個是假女兒,不是自己真正格侯月英。兵部大人眼睛一暴,鬍子一翹,“你究竟是底高人?你可是小姐侯月英?你如果不說清爽,我到官府衙門去告你一狀,你冒名頂替罪不輕。”瘌子一嚇,命總沒得,“公公,你千萬不能去告我。”“格你是哪個?”“我不是小姐侯月英,我是如意梅香癩花經。”“啊,你是梅香,我家娶媳婦娶侯月英,不是娶你,替我死走,不要蹲堂害我。”說她卵哇,她點也不卵,“公公,我來你家堂幹多天數嘍,日裏交你家兒子同桌,夜裏交你家兒子同宿,我肇哪裏也不去嘍,我在堂你家人,死了是你家鬼,我死也死你家堂塊。”

兵部尚書聞聽這一聲,可要躁死又還魂。

“你果死走?再不死走,不能怪我。”這遭一個不肯走,一個拿她對外拖,拖麼,你背住她格衣裳褲子拖焉,他揹她格頭毛對外間拖格,哪曉一背,喫她大虧,她格假髮戴了頭上格,拿個假頭髮一背背啦得格,像格瓠子戴了頭上沒得兩樣。兵部尚書看看真惱恨,當真是梅香侍女人,兵部尚書格天子一夜不曾困,連夜寫起狀子來。第二天早起,用過早膳點心,牽出快馬一匹,快馬加一鞭,四蹄跑起來一縷煙,只聽的篤的篤。

快馬加鞭就動身,趕往京都帝皇城。

鳳閣龍廷九重霄,當今萬歲上早朝。冷祝華手腳不慢,來到金殿之上,山呼已畢。萬歲皇開金口,帝露銀牙:“各位老貴公,各位老愛卿,有本早奏,無本速速捲簾退朝。”冷祝華手腳不慢,就拿狀子呈上,“萬歲,微臣有狀紙一張 ,請你龍目觀看。”“愛卿,你來家裏尋媳婦格,你怎又上皇城來了嘎?”“萬歲,你一看狀子便知。”萬歲從頭到尾,

拿狀紙上上下下看完成,心中思量八九分。

“冷愛卿,我不是幫侯愛卿說話啊,他家格女兒是個才女,歷城縣有名呱,你家的令郎,確實長了難看了,他家女兒怎肯把你家去?”“萬歲,侯公達他說過格,他說體面不好當飯喫,我說年紀大了格,他家說老漢纔會養妻,我有言在先總說過格,他可配到結婚格天子,女兒不嫁,叫梅香代嫁,分明欺騙我們上司官員,藐無皇法。萬歲,你要爲我微臣做主了。”“你既然交代清楚,他爲底高要欺騙於你?待孤家拿他召上金殿,一問便知。”立召,立召,三立召,拿侯公達召了入朝門。拿侯公達召到金殿,“侯愛卿,你家女兒侯月英,是不是終身許配把冷愛卿之子冷必成?”“萬歲,有這事情格。”“格爲底高完婚格一天,你家小姐不去,用瘌子梅香代嫁,是何道理?從實講來。”

侯公達聞聽到這一聲,三魂嚇得少二魂。

“萬歲,不是我微臣說賴話,我家女兒不肯,逃走了。”“一派胡言,婚姻乃父母做主,你家女兒不肯,逃啦得,關冷愛卿底高事?孤家對你說,你幾時還到你家侯月英,幾時放你轉家門。如果還不到侯月英,拿你打入刑部天牢。”肇隨手就拿侯公達打進了刑部天牢,侯公達爲了女兒婚姻大事,現在來京都皇城坐牢。上趟講到龍山衛爲了兒子婚姻大事在歷城縣坐牢,這兩個人,都是爲了兒女婚姻大事,現在被關進了監牢,究竟到幾時出來,我們以後也會講到。

我們單講到侯月英交梅香吉祥,究竟溜到哪裏?

主僕兩個對前奔,桃花山到面前呈。

跑到桃花山腳底落,也就是龍官寶交乳母陸氏坐格土地廟門口,坐了槓格。剛好三大王江正挑一擔柴禾,走前間來了格,看見兩個人,身邊兩個大大包袱,可保有大着落,發到一大筆財了哇。跑到她們身邊,“兩位小兄弟,你們坐堂做底高?外間夜了呱。”“我們跑不動了格,我們坐堂歇歇。”“不好坐堂塊,這個廟裏有精怪要作吵,有命總沒毛,你們回頭不要想得跑。”兩個人實際上總是女格,扮格男格。

兩個女兒聞聽這一聲,三魂嚇得少二魂。

“大哥哥,我們不坐堂麼,依你說上哪去?”“上哪去啊,我家來堂山東面陽關鎮上開了大飯店,不如你們宿我家去。”“格我們身邊沒得多少錢。”“沒得錢關底高事,下回走堂帶把我就是的,如果不走堂也就算拉倒。”兩個人一聽,這個人家幹大量,好格,就上他家去下宿。哪曉跑到這個黑心飯店,夜飯一喫,來到樓上,這兩個人小腳裝大腳,腳來靴子肚裏打滑塌,糙哇糙,鬼鬼腳高頭磨起了三四個大水泡,上樓麼拿門叭嗒一關,拿腳上纏格絲綿紙裹腳布總散啦得,來槓望腳底上泡。乾乾三大王江正,送茶水上去,“侯官寶、侯興開門,我送茶水來了格。”不做聲。叫上幾趟總不做聲,江正說:“纔上來總不見得就困着得嘎。”弄手指頭放嘴裏溼溼饞唾,對窗戶紙紙頭高頭一豁,漲拉一歇歇麼,手對下一戳,戳一個神仙進洞洞,他一個眼睛睜,一個眼睛閉,對裏間一望,“啊咿嘎,這個侯興侯官寶,不是男格,是女格,是小姐哇。”

急急忙忙把樓下,報於二大王好知聞。

“二哥,妥了呱,我才間上樓上去送茶水,那個侯興、侯官寶不是男格是女格,來槓望腳格,就滴點大格腳。”“好了,今朝不分細啊大,我們兩個人一個人弄一個。”馬保聞聽這一聲,趕緊跑上繡樓門,跑到樓上夫人身邊,“夫人,今朝來了兩個女格,往常你總要下去望望我,今朝你不要去望我,我堂一千兩銀子把你 ,我交三弟弟上個兩個女子身邊去開心,今朝去成親,事情辦成了,明朝到天亮,我再把一千兩銀子把你。”女奶奶只要望發財,“好格,你去,今朝只有一夜,不問你賬。”啊呀格馬保人總歡喜煞得,背背三大王江正,兩人同來到樓上。馬保就說格:“侯興、侯官寶,你們究竟是男格,還是女格?如果女扮男裝,要把原因來說清爽。”侯月英兇哩:“店主,你問問怎說?可是女格住店要少把點錢?”“不是少把錢,你們爲底高要扮做男格,告訴我聽,如果不說真話,我到官府衙門告一狀,女扮男裝罪不輕啊。”“你去告焉,我又不揹你,你不好乾咱就去。”“啊咿嘎,我當真去告你們了,你們兩人總不要走,就交我們弟兄兩個配成一夥。”小姐侯月英把他一說,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走靴筒裏拿出繡鸞鋼刀,隨手拖出來對臺上一拍,“叭噠”,“狗賊狗賊,原來你家開格是黑心店,你拿眼睛睜開來望望清爽,我姑奶奶來堂塊,要想交我來成親,日出西天往東行,狗賊,喫我姑奶奶一刀。”“呼”一刀過來格,馬保、江正身子一偏 ,推板滴點,“女強盜,身邊也有刀咧。”

隨手走樓上跳到地埃塵,哪肯容情半毫分。

來到馬房,趕緊牽出兩匹戰馬,拿了自己的兵器。侯月英說:“吉祥,今朝要幫殺人了。”“啊呀,小姐,我往常來你身邊,你又不曾教我殺過人,我不敢殺。”“不要緊格,我走樓上跳下去殺,你走堂踏步上跑下去殺。”“好格,我又沒得兵器。”“我這有一把刀把你,你走踏步高頭下去,現在就走。”肇小姐侯月英走樓上跳下來與兩個狗賊來交戰,他們哪是小姐對手?因爲侯月英沿小就跟她家老子習武,夜裏困下來,驪山老母又教她武藝,所以小姐格本事了當不得。

小姐越打越有勁,山賊打了欠精神。

再加上這個堂子屈死鬼多了,有些做生意買賣格,身邊錢多格,這兩個山賊弄酒拿這些人灌醉了,到夜半深更殺啦得,錢就總撈了身邊。這些屈死鬼看見有人來堂大鬧陽關鎮,不肯耽擱,就來幫忙。背住江正格馬前腳,拿起來一背,叫馬失前蹄。格江正底高腔調?

馬高頭栽到地埃塵,曉得可有命殘生。

吉祥梅香躲了踏步身邊,望見江正走馬高頭跌下來格,她走踏步上趕緊出來了,“狗賊,你來馬高頭我殺不到你,你肇倒下來格,我殺到你格。”幾個箭步,跑到前間,手起刀落“咔嚓”,

手一伸來腳一蹬,魂靈上了枉死城。

山賊本來打不過她,肇死拉一個了,還有一個馬保更加不是小姐對手。一想,我趕緊走哇,只有上桃花山去報,報與我家大王大哥哥鄭飛知道。

急急忙忙就動身,做一個通風報信人。

來到桃花山,就拿這陽關鎮發生格事情告訴鄭飛。鄭飛說:“女強盜幹狠?”隨手挑選二百兵把山下,要幫江正把冤伸。

不提桃花山二百兵下山,單講到這店裏也有許多嘍兵,看見一個大王死啦得,一個大王溜啦得,有點驚慌失措。侯月英說:“嘍兵,你們也不要怕,我也不殺你們,我倒問問你們看,這兩個人可是這店裏店主?”“我告訴你,我家還有一個大大王叫鄭飛,來桃花山上,才間二大王曉得可是去叫他來格咧?”侯月英趕緊走懷府裏,拿無字天書拿出來一看,高頭寫了清清爽爽,明明朗朗。高頭寫底高?大鬧陽關鎮,高山做強人,配我來做強盜,“吉祥,既然如此,燒點飯,拿肚子喫喫飽好打仗。”哪曉纔拿飯燒好了好喫嘎,周陸氏倒走樓上下來了格,她身邊袋子裏格符咒也沒得用了格,玄壇菩薩畫格符咒擺她袋子裏,也只保到幹長時間,就算到侯月英要到這堂子來格,她老老誠誠就到鍋裏盛飯喫。吉祥就說:“你這個人倒發笑格,我們殺人殺到幹咱,人總餓煞得格,你來喫底高現成食?”“你這位小姐,我也不是好喫懶做之人,我也是挨這山賊強盜騙得來格。”侯月英趕緊就問:“不嘎,你住哪裏?”她肇告訴她住哪裏,我來哪裏做底高格,怎得到這堂子來格。

上上下下說一遍,主僕兩個總知聞。

侯月英趕緊來到周陸氏面前,彎腰作揖,行禮不歇,彎腰作揖行個禮,乳婆婆連連口內稱:“乳婆,你不認得我,我就叫侯月英呢,你家乳兒龍官寶龍孟金,就是我格未婚丈夫,我交他拾箭換球訂了終身。”“啊呀,是媳婦,你們不曉得,就怕大大王來要打復仗。”“婆婆,我曉得呱,我才間望了無字天書高頭說格,要大鬧陽關鎮,高山上做強人,還有個大王,作興馬上就要來了。”才說丟嘴,鄭飛、馬保帶二百嘍兵來了。馬保走了最前間對鄭飛說:“哥哥,就格個女強盜,她身邊有鋼刀了。”鄭飛不肯耽擱,手拿丈八蛇矛槍,對準侯月英起一槍,“叭”,侯月英身子一偏,推板滴點。“女強盜,女強盜,你殺死了我家三弟弟,我今天哪肯容情於你,拿命來。”

嘴裏說話就動手,哪肯容情半毫分。

這四個人打多少時,足足有一個時辰格腔調,小姐畢竟是驪山老母的門生。

小姐越打越有勁,山賊打了欠三分。

鄭飛說:“弟弟,山外有山,天外有天,這個女強盜本事怎幹好格,我們喫生米格,今朝遇到這喫生稻格來了格。”“哥哥,格你說怎弄?”“怎弄,趕緊下馬投降,叫她饒我們性命,拜她爲師父。”“哥哥,格你說怎呢就怎呢。”肇兩個人趕緊走馬高頭坍下來,就朝侯月英小姐門口一跪,“師父,

你高抬貴手饒饒我,饒赦我們弟兄兩個人。

你只要饒赦我們兩個殘生命,我們永遠不忘你恩情。”

侯月英一聽,打不過我,認我師父了,不曉可是做勢假服輸哩,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叫底高?”“我叫鄭飛。”“你呢?”“我叫馬保。”“師傅打仗打到幹咱餓了格,早先正準備喫飯,你們倒來了格,趕緊去幫我拿鍋裏飯熱熱燙,炒點菜,等我師父好喫飯。”肇一個燒火,一個上竈,兩人忙了不曉多哨。侯月英一望,真心投降格,認我師父格。“師父,肇走今朝開始,你就不要走,蹲堂山上交我們打成一夥,你做大王,我們大家就總幫你格忙。”侯月英一想,我原沒得堂子去了,不如就蹲堂塊也蠻好格,“我做大王,肇大家總幫我忙了。”

這遭主僕兩個交周陸氏就來這桃花山上,也算有了個安身處,我們再提官寶小官人。龍官寶不是來四平山幫張桂英小姐澆花水嘎,時間一長,他倒不像模像樣弄了。格天子張桂英去操兵,他偷懶困中覺,困了山上格石頭高頭,困啊困,來槓顫啊顫,哪曉得侯月英交他換格香球,掛了懷府裏間格,個球走頸項裏間慢慢倒露出來格。張桂英操兵打轉,望見龍官寶困了條石高頭,也不曾驚動他,望見他頸項裏格球,啊呀,我家師父說呱,我家師姐侯月英有一顆球,她說我交師姐兩人要兩女合嫁一夫,這個球怎來龍官寶身上格,總不見得龍官寶就是我格丈夫呢。拿起來一咳,龍官寶一嚇,“小姐,我才間倒困着得格。”“龍官寶,你倒膽不小,我問問你頸項裏格球走哪裏來格?”“我家未婚妻子侯月英把我格。”“啊咿嘎,當真我家師姐拿球把他來格,龍官寶,侯月英交我是師姊妹道理,師父驪山老母說格,我們要合嫁一夫,你是侯月英的丈夫,也就是我的丈夫,不如你不要走,今朝夜裏就交我配成一夥。

瞞拉我家父親和兄長,今朝夜裏配成婚。

我家現成帳子現成牀,你做一個現成新姑郎。”龍官寶一聽,就喜之不盡,我雖然幹咱落難,可保交桃花運了,這個小姐叫我不要走,我就交她配成一夥。喫虧,當真夜裏就困作一堆,困總困一頭,龍官寶身上不適意總是她幫出勁揉。說小夫小妻,一步不離,說上牀是夫妻,下牀是君子。張桂英去操兵,就馬馱龍官寶同去。說小夫小妻,一步不離,確實不假,你不拿他馱了馬高頭麼,人家不議論,不說底高。天天早起,坐了馬高頭去陪她操兵。人家可要說,就告訴張平龍、張平虎。張平龍、張平虎去望格,果不其然,張桂英馬後間馱格龍官寶,趕緊就報,報與父親張洪大王知道,“父親啊,不得了了呱,我家祖宗八代世總現絕啦得格。”“兒啊,怎得我家祖宗八代世總現絕啦得?”“妹妹張桂英天天馬馱龍官寶去操兵,可保兩個人有了鬼五鬼六格事情啊。我原說這個冤家怎不準殺龍官寶格咧,就怕天天夜裏蹲作堆呱。”“兒啊,我好醜也是一山之主,

三三兩兩傳出去,要壞啦我家好名聲。”

“父親,格怎弄?”“替我殺嘎。”“殺哪個咯?”“不論你家妹妹張桂英也好,不論龍官寶也好,殺啦一個就太平格。”“幾咱去殺?”“現在就去。”弟兄兩個,拖了雪亮鋼刀到練兵場上,“妹妹,你馬後間馱格哪個?”“關你底高事,哥哥。”“不關我事,父親叫我們來殺格。”“你們要殺哪個?”“爹爹說格,不問殺拉哪一個就好格,就太平格。”“你們要殺殺我,千萬不能殺龍官寶。”“妹妹,格爹爹叫殺,我們也沒辦法,我們殺你麼就殺你。”嘴說這話,就交張桂英要打。張桂英說:“丈夫啊,我馬上交我家兩個哥哥要打仗,你捧住我格腰,你千萬不能顫,如果一顫,對下一摜,格你只好完蛋。”“我不顫,我不顫。”張桂英交兩個哥哥蹲槓打了,打了足足有十五回合、三十照面格腔調。張桂英一想,假使我家老子一來,我得過身咧,我就跑不掉了呱,罷了罷了,我終身是依靠丈夫,靠不上哥哥,就哥哥做官,也與我無關。隨手不肯耽擱,手腳又哨,拿兩口飛刀對外間一撂,張平龍、張平虎只聽到頭頂上,吭啷啷啷哈啦一聲響亮,不分細啊大,拿弟兄兩個一劈四半個。可憐,

弟兄兩個喪殘生,沒得地方有冤伸。

格些兵趕緊來到聚義廳,“大王,不不不好了格,小姐拿兩個少爺總殺啦得格。”

張洪大王聞聽到這一聲,哪肯耽擱片時辰。

心上發躁,拖把板門大刀 跑起來不曉多哨。個一口板門大刀不輕,老秤高頭稱二百九十四斤,來到張桂英身邊,“妖韶妖韶,

同胞姊妹看娘面,千朵桃花一樹生。

你竟拿你家兩個哥哥身喪其命,今天我哪肯容情於你,速速拿命來。”小姐一想:不得了了呱,他是老子我是女兒,他是六點,我是五點,我比他少一點,我是他養的,

如果今朝打了生身父,我是忤逆不孝人。

格張洪要交她打,要交她殺格,小姐沒得辦法,拚得喫苦,弄手裏鋼刀上下飛舞,說一人發潑,萬夫難當,小姐被他逼得沒得辦法,弄秀鸞鋼刀對準他格板門大刀高頭一碰,“叭”,張洪是震了虎口出血,眼冒金星,刀可來手裏?張洪格刀一下子飛到天空去,三天才掉落地埃塵。大家一聽,就不大相信,這個刀究竟飛上去多高,一傢伙等三天才落下來格。因爲他是在山上打仗,不抵到來這個平地,實際上刀當時就落下來格,落得格樹丫巴里,又不曾拋得下來,歇了三天,張洪來槓散步,一陣狂風一吹,刀來格樹丫巴里忒下來格。

我們單講到張桂英看見老子眼冒金星,虎口震了出血,定了槓格。她肇隨手快馬加鞭把山下,一馬雙馱兩個人。來到山下,手到袋子高頭一撲,袋子裏癟落篤,袋子口朝天,摸摸沒得一個剪邊。“啊呀,丈夫,有錢天下去得,無錢寸步難行,身無分文,我們上哪裏去?”“妻子,這怎弄?”“你蹲這棵梧桐樹腳底落等,我上山上去拿錢,我馬上就來格。”張桂英上山拿錢格,龍官寶心上就想,這個殺人格太太,我也好交你蹲作堆做夫妻來?你家老子你也敢交他打,你家哥哥你也敢拿他們殺啦得,牙齒交舌頭幹好,也有嚼壞了辰光,我交你雖然夫妻,落麼麼不把你弄殺得,我也不等你了,趁你幹咱不來堂塊。

噹噹明杖我不要,饒赦我瞎子命一條。”

作孽,身邊又沒得個錢。這遭一路就乞化要飯,趕往常州。

不提公子遭磨難,再提小姐一個人。張桂英走山上拿了錢下來呱,跑到槓一望,龍官寶沒項,“丈夫,丈夫,官寶,龍官寶。

高喊丈夫不答應,低喊官寶不作聲。

張桂英喊聲:“丈夫啊,

我殺啦我家兄長人兩個,也是爲了你丈夫一個人。

丈夫啊,今朝我拿我家父親來打敗,也是爲了你丈夫小官人。

丈夫啊,天下地方廣寬很,哪裏尋到我家夫君一個人。

張桂英就想,我家丈夫文章滿腹,肯定他要到京都皇城去赴考格,我耳聞到皇上要開考嘍,我不如犯點喪,女扮男裝,要京都皇城去等考,等我家丈夫龍官寶。她肇也扮作男腔,穿了男式衣服,一想,我叫底高咧,我叫張桂英,人家一聽就是女名,不如我,姓不改,拿名字改啦得,叫我家丈夫格名字,我就叫張官寶,上京都皇城去等考。

女扮男裝就動身,到了京都外羅城。

到了京都外羅城,歇宿一個叫王伯華飯店。王伯華同緣葛氏太太爲婚,不曾養到兒子,養到一個小姐叫王運蓮。

小姐今年十八歲,不曾有門當戶對人。

張桂英張官寶就到這人家來下宿格,拿銀子三百兩對櫃檯高頭一押。“客官,你幹多錢押堂做底高咯?你到皇城來可有底高事情?”“我來等考格,考期不曉是幾時?我這錢如果不夠,回頭再加,好算賬格。如果多到,我不要了,就送把你。”她實際上住了槓是等龍官寶。王伯華家格慣寶寶王運蓮,天天要拿這流水賬簿看看格,看見有客官叫張官寶,三百兩銀子押在櫃檯,就問:“父親,這個張官寶住店格爲點底高?”“他來等考格,他傢伙押三百兩銀子來堂來,他家家裏可保財帛如山,不在乎這幾個錢。”小姐就說:“爹爹,我家又沒得哥哥兄弟,不如你叫他不要走,蹲我家招女婿就招把我。

我們兩人把婚配,傳接你父母后代根。”

王伯華一想,這個話不錯,我王伯華就該這個慣寶寶女兒,又沒得兒子。交張官寶一講,張官寶實際上不是男格,是個女格,心上一想,倒也好格,我不如幫我家丈夫多找嘎一個,我拿這人承認下來,我肇交她拜堂,送進洞房,我肇說明真相。

等到尋到我家丈夫龍官寶,就好交我家丈夫配爲婚。

主意拿定。格天子就與王伯華講,“店主,你真正瞧得起我,我就不走,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不瞞你說,我家家裏東壁打西浪,有竹架沒得望,你不要看我幹多錢押得堂,總是我家母舅借把我格,只要望我麼有個功名成就,將來好耀祖榮宗,既然招我爲女婿麼,格再好沒得,我就不走,就蹲堂交你家小姐配成一夥。”店主王伯華聞聽到這一聲,小婿連連口內稱。店主王伯華翻開通書萬年曆,看到黃道吉日,

兩個女子拜過堂,到蘭桂香房去安身。

二人來到洞房之中,假張官寶眼皮一耷,伏得臺上就哭。王運蓮就說:“丈夫,你可是嫌我容顏醜陋,也是嫌我家家當微小,你想想心上不開心,所以要哭到如此地步。”“啊呀嘎,這倒不是的,我家家裏雖然窮,但不過我家父母會看竹葉課格,也會幫人家順順日子格,我也稍微懂一滴點格,你家不曉請到哪裏格黴先生,看到這個日子,這個日子不好,今朝底高日子,今朝是甲子日子。”“不嘎,甲子有底高不好?”“你可曾聽見人家說格,妻子啊,

如果我們今朝甲子日子結得婚,不死男人也死女人。”

“啊呀丈夫,格不好,死啦你,我就是寡婦,死啦我,你就獨身一人,格就好嘎。今朝不談,明朝我們困作堆總好格呢?”“明朝更加不好。”“明朝底高日子?”“明朝乙丑日子,還不如今朝了。”“情喪了格?”“我說把你聽,妻子哇,

如果明朝乙丑日子結得婚,要死拉我們夫妻兩個人。”

“丈夫,這個日子倒是不好用,後朝總好格呢。”“後朝,丙寅日子有忌諱格。”“忌底高格呀?”

“如果我們後朝丙寅日子結得婚,要絕啦香煙後代根。”

“丈夫,招你蹲家麼,就是傳宗接代格,不生後代麼,我招你做底高咧?後朝也不來事麼。大後朝,大後朝丁卯日子總好格呢。”“也有忌諱。”“忌底高?”“忌火格,沒得火不要緊好來事格。”這個假張官寶心上就想:忌火,不點燈,我暗漆墨塌就好溜走。到第四天,她家安童梅香看好了格,她倒哪裏溜得掉。張官寶沒得辦法,心上就想,罷了罷了,不如我就說出真情麼,不要等她朝也思量,夜也望我交她成其美事。假張官寶格天子“撲通”就朝王運蓮門口一跪,“妹妹啊,

千怪我來萬怪我,都怪我姐姐一個人。”

王運蓮弄了莫名其妙,“不嘎,你是我格丈夫,怎得又怪你底高姐姐?”“我確實不是一個男格,我是一個女格,我家男格叫龍官寶,我叫張桂英張官寶,我冒充丈夫格名字,我到皇城是等我家丈夫來考格。”

王運蓮小姐聞聽到這一聲,可要氣死又還魂。

“啊呀嘎姐姐,格你害人不淺,我家來堂外羅城開這個飯店,可以說是數一數二格,哪個不認得我家父親,假使三三兩兩謠謠言言傳言出去,說我家幾百世裏不曾招到格人,拿旁人家閨女招家裏當女婿。

三三兩兩傳出去,要壞了我家好名聲。

姐姐,你肇又不是個男格,人家又曉得我家招了女婿,招了人。你說,我肇怎弄?”“你不要愁,妹妹,我來從中爲媒,拿你終身也許配把我家丈夫龍官寶,俗話說:要得好,哪怕你做大我做小,等你們成婚之後,我天天早起拿洗臉水端到你格牀梆邊,你格牀鋪我幫你牽,你喫飯我幫你添,你要喫菜我就幫你搛,我刮火麼你喫煙,跑路跑你後間點,嘴再學得乖巧點,開口就叫你大娘娘。但不過呢,這個事情只有我交你兩人曉得,明朝早起,我們要去叫你家父母雙親,就說我們夜裏蹲作堆了格。”王運蓮也沒得辦法,明朝一早兩個人高高興興去叫父母雙親。葛氏果要問咯:“女兒,這幾天了,昨日夜裏纔好成婚匹配,我家女婿可好哇?”“還好哇好咧,是個女人好底高啊?”“啊,舉人啊,中了舉,格倒好咧。”“不是舉人啊,母親,她是一個女人,交我一樣格。”葛氏太太一聽,嚇啦大半條命,“啊咿嘎,他明明男格,怎變作女格。”這遭王運蓮就告訴自己母親,對她說,“不要作聲,家醜不可外揚,人家要笑呱。”肇這個假張官寶,就是張桂英,來王伯華家飯店裏,日裏仍然做男格,夜裏就做一個女格,將來就交王運蓮終身都許配把龍官寶。她來這飯店裏間,也算得到安身處,再提官寶小官人。

龍官寶身無分文來外間,就沿街乞化要飯。格天子腳底落搞啊搞,跑到城隍廟,倒跑不動了格,對城隍廟裏一坐。香火人大做好事,就弄點茶飯他喫喫,喫喫麼,你早點走焉。他就問他,“你這位伯伯,你格人來這裏間倒蠻好格,我請問你尊姓?”“我姓陳。”龍官寶趕緊來到前間格香火人身邊,“撲通”一跪,雙膝跪倒地埃塵,舅舅連連叫幾聲。香火人手總搖拋啦得,“啊呀,你不要燒錯了香,認錯了菩薩,我不是你格母舅。”“舅舅,我家媽媽姓陳,你也是姓陳,五百年之前是一家,我應該要叫你一聲舅舅。”“我曉得格,你這花子,見我是個老誠頭子,就想依靠我。我對你說,你認我孃舅,你就是我格外甥,這遭我也要糊你一張嘴,我堂是爛泥菩薩過海,自身也難保咧,所以你不要想叫我舅舅,我也不是你格舅舅。哨點,你替我死走。”“舅舅,我蹲堂不要你負擔,只要夜裏困堂困一夜,我天天出去要飯。舅舅哇,

我要到好格帶家來把你舅舅喫,餿粥爛飯我自己吞。”

這陳香火麼就算了格小,“好格。”有人要飯我喫,再好沒得,肇拿他留了槓塊。龍官寶心腸好了,當真要到好格總帶家來把這香火人喫,自己喫醜格;要不到好格,就拿醜格把舅舅喫,自己就餓餓肚子。格天出去要飯,倒跑不動了格,一跑一釘,點總不興,跑到一個人家廊屋底落,跑不動了格,就對格廊屋底落一坐。這人家是哪家?一人姓蔣,名叫仁杰,知府大人,夫人已經亡故啦得格,沒得兒子,一個小姐叫綵鸞。

提到蔣綵鸞小姐年紀輕,是個賢德女千金。

身邊有個梅香叫如翠,格天子小姐洗了臉,如翠梅香偷懶,倒洗臉水格,走格樓上窗子裏對外一倒,“嚯落”,不曉得有人坐了來格窗子底落,劃他一身總是水。龍官寶就像來槓洗頭樣格,“啊咿喂,倒哪有許多水倒下來格。”如翠來窗子口頭望好了呱,“啊呀,不得了了格,我把水怎倒了一個人頭上去了格。”趕緊走樓上下來打招呼,“花子,對不起你,不曉得你坐了堂底落,你趕緊拿這衣服脫下來,我幫你洗洗曬曬幹麼。”“我不,我就該這一件衣裳。”“花子,你雖然衣衫襤褸,你小夥子長了倒是不醜,憑你這個小夥子蹲外間要飯,難看了,我家後花園裏有張石凳,我對你說,你一天三頓,不要出去長街要飯,你坐石凳高頭等,我天天拿飯送到堂來,倒了你碗裏麼,好等你喫飽了家去。”這遭天天總送把這龍官寶喫。格天子端飯把小姐喫,倒晚了格,小姐嘴一尖,只是做死腔,“梅香,你越弄越不成腔了格,天天喫飯,總弄到幹歇來把我喫,你上哪去格?”“小姐,你不要發火。格天子早起,我幫你倒洗臉水格,一個花子坐了窗子底落廊屋身邊,我水倒啦他身上,這花子脾氣好了,態度好了,長了體面了,我叫他坐花園裏石凳高頭等,一天三頓總有我端把他喫,可以說天下難尋到幹體面格男格。”“妖韶,你格妖韶,我倒不相信有多體面格叫花子,他到幾咱來?”“他天天來格。”“等他來,你叫我去望,究竟有多體面?”到格天子,龍官寶又去了格,梅香如翠一報,小姐蔣綵鸞知道。

隨身衣裳不打扮,繡帶飄飄就下樓門。

跑到龍官寶身邊一看,龍官寶當真長了體面了,“請問你這位公子,家住何方貴地,尊姓大名?爲底高要沿街乞化要飯?”

龍官寶聞聽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龍官寶喊聲:“小姐,

我真人面前不說假,假人面前不說真。

我拿根由細底告訴你,鐵石心腸也軟三分。

小姐哇,你家次粥次飯莫喂犬,救救我貧苦落難人。”

這遭龍官寶拿住哪裏,叫底高,全部告訴蔣綵鸞小姐。蔣綵鸞看看他長了幹體面,就有愛慕之心,“龍官寶,你不要難過。梅香,替我上樓上去,拿嘎八百個錢送把他。”梅香如翠到小姐繡樓把錢拿得來格,小姐交到龍官寶手裏,“龍官寶,你肇不要沿街乞化要飯,難看了,你說你來陳香火城隍廟裏落腳,你弄我這個錢,天天去做做生意,多寡賺到兩個錢麼好糊餬口。”龍官寶望望小姐。

雙膝跪倒地埃塵,謝謝小姐救命人。

“小姐哇,你今朝拿八百個銅錢送把我哇,

我假使向後有好處,我一重恩報九重恩。”

“如翠,送龍公子從後花園出去。”如翠曉得格,小姐可保看上了他了,要不怎會憑空就送他八百個銅錢。梅香拿龍官寶送到花園外說:“你不要忘記我啊,龍官寶,我家小姐送你八百個錢,我湊成一千,這二百個錢也送把你,你只要不拿我忘記啦得。”龍官寶弄到一千個錢,來到城隍廟,“舅舅啊,我今朝又喫又兜,既有飯喫,又弄到一千個錢咧。”“外甥,你這一千個錢走哪裏來格?”“來那個,蔣仁杰蔣知府家格,他家小姐送我八百個錢,梅香也送我二百個錢。”“啊咿嘎,外甥,舅舅幹大年紀嘍,一落裏不歡喜交官府衙門搭絞環,回頭官司不離身,看你肇怎得了?”“舅舅,我肇又不去了呢,我弄這千個錢來做生意。”“你做底高生意?外甥。”“我來寫對聯賣,總好格呢。”肇天天寫對聯賣,又沒得哪家買,又賣不掉,肇寫上許多,弄擔子對街上挑。格天來一位老者,年紀總有八十開外,鶴髮童顏,五綹長鬚飄灑到胸前,拿起對聯,橫一望豎一望,橫一看豎一看,“我老身今年八十開外,不曾看見哪個寫到幹好格字,你們不要有眼不識泰山,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趕緊買嘎幾張對聯家去傳傳代。”啊呀,這老頭子一買,大家就總跟上去買。大家總買麼,一擔倒賣啦得格。但還有人問,“可有啦,可有啦?”龍官寶說:“不要忙,我文房四寶帶好了來堂塊,真正要買對,走前間對後間排隊,我來現寫現賣。”哪曉這個事情倒傳到蔣仁杰耳朵口頭去了格,說:“我來堂團近寫格字不醜,人家總稱讚我格,竟有比我好格人哩。衙役,這人住哪堂子?”“住城隍廟。”“現在可來槓賣對聯?”“不來槓,家去格。”“趕緊帶我知府大人的燈籠,帶我的請帖,要拿他請到我家來,寫它半個月。”肇衙役不肯耽擱,就帶了燈籠帶了請帖,跑到城隍廟外間,“龍官寶可來堂裏間,龍官寶可來堂城隍廟裏啊?”陳香火說:“外甥,外面哪個來下叫?”“我不曉得,我不曉得。”“我們是蔣知府蔣大人家衙役,來望龍官寶格。”龍官寶來裏間就趕緊出來,龍官寶也無所謂。

陳香火聞聽到這一聲,魂靈總冒到九霄雲。

“外甥,我曾說拿他家錢不得過身,你看這遭怎得了?”外間說:“不要怕,我家大人叫請你呱,請你去幫寫對聯了。”龍官寶說:“舅舅,怎呢,不是捉我上槓去坐牢,請我去寫對聯呢,你可交我同去?”“我不交你同去,你要去麼你一個人去。”肇跟隨衙役來到蔣知府家,買上多少格紙頭請他寫啊!龍官寶就說:“衙役哥哥,我帶來格硯臺磨墨嫌小,他家這洗臉格面盆正好。”衙役肇幫磨墨,他蹲下寫,眼睛一鞭,寫了十幾天,蔣仁杰跑到槓一看,龍官寶寫格字,

一橫如同量天尺,一豎就像定海針。

一撇就像把刀,一捺就賽一把鍬。

蔣仁杰看看哈哈笑,稱讚官寶書藝高超,“龍官寶,你家住何方貴地?究竟你是排行第幾?可有多餘哥哥兄弟,或者呢姐姐妹子?”“大人,我不瞞你說,我住在山東歷城縣南極巷。”“你家父親叫底高?”“叫龍山衛。”“啊,你家父親叫龍山衛啊,龍山衛乃帶刀指揮,我乃知府大人。啊呀,你也是我的賢侄咧。”

龍官寶聞聽到這一聲,伯父連連叫幾聲。

“賢侄,你從哪裏來?你到哪裏去?”肇拿周陸氏這個冤枉事情,他要上常州,告訴這個蔣仁杰。蔣仁杰就想,龍山衛家倒該這幹好格兒子,我家就該個女兒,不曾養到兒子,“龍官寶,你不要走,就蹲我家吧。”“我不,伯父,我要上常州咧。”“格你沒得盤纏路費上常州怎去得了?”“伯父,既然你交我家爹爹最知己最要好,我問你借點盤費。”“我哪有錢借把你了?”“格最好你拿我送了去。”蔣仁杰一想,我不如來騙他下子,“賢侄,你說我怎能夠送你去咯,你曉到常州還有多遠,一萬三千多里路了,我年紀幹大,如果拿你送到槓,路程幹遠,我也沒得壽命打轉,你說我可拿你送去。”

龍官寶聞聽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伯父,格我這遭怎弄?”“賢侄,你蹲我家堂,我家就該個女兒,叫綵鸞,你蹲我家堂,我家小書房現成格,你蹲堂用功苦讀,你就算我格兒子,等到將來有高官祿位,你家乳母還愁伸不到冤,理不到枉,報不到仇?”龍官寶一想:是也是的,幹咱我要走麼,身無分文,有錢天下去得,無錢寸步難行,罷了罷了,不如我就蹲他家堂塊。趕緊跑到前間來行禮,幹父連連口內稱,“幹父啊,

在養老來死殯葬,飄山化白我承當。”

蔣仁杰一聽,就渾身總來大勁,“梅香,去拿小姐叫得來。”隨手拿蔣綵鸞叫來格,“女兒,這就你格哥哥哇,你麼就是他格妹子,你們肇兩人要合合好了。”小姐趕緊跑到龍官寶身邊,彎腰作揖行個禮,哥哥連連叫幾聲,嘴裏來槓叫他哥哥,實際上來槓做關目,老早就認得了格。龍官寶來這個人家不叫龍官寶了呱,拿姓就改啦得呱,肇就叫蔣官寶。肇這部書高頭真龍官寶就改姓叫蔣官寶,有侯月英就叫侯官寶,張桂英就叫張官寶,肇一淘格活寶,已經總有安身落腳格堂子了。

我此處丟開慢談論,再提高山上一段情。

有桃花山格探子,天天來外間八方探聽,探到了龍山衛關進了監牢,他的罪狀傳到聖天子龍書案高頭。萬歲龍顏大怒,“身爲朝廷命官,帶刀指揮之職,不爲國家出力,相反結拜江洋大盜,打劫庫房,坐地分贓,身犯蕭何法律,判他六十天殺罪。”現在斬期已到,探子一報,報於小姐侯月英知道。

侯月英聽見公公要挨斬,可要躁死又還魂。

就和乳婆婆周陸氏講講:“乳婆,公公要挨殺頭了哇,我不能見死不救。”“媳婦,格你說怎弄?”“我要挑選精兵,前往歷城縣去打劫法場,救出公公龍山衛,可以全家團圓。”

周陸氏聞聽這一聲,陡長精神八九分。

山上兵聽說要去劫法場,個個磨拳擦掌,“大王,我跟你同去。”“我也去。”“我也去。”“我也要去。”“衆位英雄,你們的心意,本王心領了,但不過不能總去,總去聲勢浩大也不好。另外,山上不可沒有人守山,我只挑選二百精兵也就足夠了,山上由張一千、李八百蹲家守山。”肇挑選二百精兵。有會輕功格,有會硬功格,有飛檐走脊格、翻江倒海格。還有那些搬動山、抬動城、風裏來、雨裏去、牆上走、壁上飛、翻江龍、混江鼠、打不死、罵不怕、燒不熟、煨不爛、人見怕、鬼見愁等等,大家一大淘,就跟侯月英小姐跑。

急急忙忙把山下,趕往歷城縣一座城。

在路行走,非止一日,來到歷城縣。趕了哨,那天正好是龍山衛挨殺頭格一天。搬動山就說格:“大王,我們來劫法場,你家公公家家裏,可也有哪旁人來家?”“有我家婆婆陳氏來家。”“你曉得呱,如果一劫法場,官兵要打復仗,如果打了復仗,你家婆婆只好完蛋,不如干咱乘早,我去拿你家婆婆救到我們營盤裏來,你看可好?”

侯月英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隨手搬動山三步並作兩步行,來到龍山衛家府門口一望,真是陰乒火落。爲底高?老大人關了監牢裏,陳氏太太躁起一場病來,有些安童梅香總走了格,不高興蹲他家了格。搬動山就說:“請問你這位小弟弟,這果是龍山衛家?”“正是,正是。”“你家主母太太可來家?”“來樓上咧,害病來槓咧。”“走,同我去。”拿他同到陳氏臥室,“你可是陳氏太太哇?”陳氏來病中,說話像蚊子來槓嗡啊嗡,“是得格。你是哪一個?”“我是你家媳婦侯月英山上格英雄,今朝來救你性命,我們要打劫法場,救出龍大人,現在你要跟我走。”也不由她分說,搬動山不肯耽擱,用被單走她身這間對過間一抄,就將陳氏拿起來一包,對夾肘裏一夾,趕緊跨腳,小步七尺,大步九尺總有餘。

頂大步子一丈二,能像北風送烏雲。

夾得陳氏就動身,營盤到了面前呈。

拿陳氏交把侯月英,侯月英一看傷心了,眼淚珠拋,“婆婆,你現在怎到如此地步,瘦到這種功程,可是見公公坐牢,你愁到這個腔調。你也不要擔心,我們今朝來救公公格,能夠救到公公,等你們二老團圓。”“媳婦,才間格一位英雄,不曉力氣怎幹大格,我把他一夾,心臟病總要發。”“婆婆,他是去救你性命呱,你們肇蹲堂營盤裏,我馬上帶人,帶一百個人,到城門裏間去救人,還有一百個人蹲東城門外接應。”

嘴裏說話腳底落奔,哪肯耽擱趕路程?

到城門口一看,眼睛發暗,城門緊閉,一個人總不得進去。搬動山就說:“那個堂子城牆不高,我們走槓爬過去,翻圍牆過去。”風裏來就說:“不好不好,格堂子千萬不能跑,你不要看它城牆不高,槓伏有官兵,手裏抓有鋼刀,如果你走槓一跑,把他一刀,骷髏頭要拋。”格說:“走槓進去,槓雖然高點,我們搭人梯過去,作興槓塊守城格人不多。”大家說:“你不要想空頭心事,槓有撓鉤,把他們一鉤對下一摜,拿起來一刀,你頭就沒得。”“啊呀,這也不好,那也不好,蹲堂等底高,等一歇龍山衛挨殺啦得,弄個死人家去?”有打不死、罵不怕就說格:“蹲堂,也不是格了事,我們只有來想辦法,我們來喬裝打扮。

扮作三十六行生意買賣客,混進歷城縣一座城。”

一班英雄就說格:“你倒會打扮了,打扮底高,格要會現世了。”“哪個最會現世,就哪個最先進去。哪個不會現世,就不要想得過去。”“啊呀,你倒會現世了,我們不會現世。”“好格呢,你不會現世麼,你就不要進去。”有小姐侯月英就說呱:“各位英雄,都不要爭吵了,我們趕緊想辦法進去。來,打不死,罵不怕,你們有底高辦法?”“大王,我們有辦法格,我們就扮作說鼓兒書格,唱快板格,可以混進歷城縣縣城。”“你們可就兩人進去?”“可不,我們負責帶二十個人進去。”侯月英一想:格倒也不醜,帶到二十個人進去咧,他們自先拿準備工作總準備好了。唱快板弄底高?毛竹板子對城門口一站,直把嗓子就喊,“守城官,開城開城,我們要進城門。”“不要叫不要鬧,你們有沒有看見招告,今天城裏殺人,不準閒人進城,跑遠點去。”“你殺你的人,我進我的城。”“你們做底高嘎?”“我們說鼓兒書,唱快板格。”一個守城官說:“說底高鼓兒書?唱底高快板?我們蹲堂看格死屍城門,跑總不得跑,就像坐牢。來呀,唱點把我們聽聽看呢。”打不死、罵不怕說:“可是得,曾說要現世,不現世不得進去格。”肇兩個人,手裏竹板來槓直敲,牙子叮叮直敲,嘴裏直把嗓子就叫。

說竹板一敲兩邊排,左邊唱到右邊來。

左邊老爺添陽壽,右邊老爺大發財。

走向前,調過面,前面到了燒餅店。

燒餅生了兩邊黃,外邊芝麻裏邊糖。

走向前,調過面,前面到了豆腐店。

惹鬼惹鬼真惹鬼,好好的黃豆磨成水。

豆腐生了四角方,哪天不賣幾十箱。

走向前,調過面,前面到了棺材店。

棺材店老闆真正好,買一個大來饒一個小。

守城官說:“上你當。還有哪家死了大人去買棺材,再饒一個小格把他,他家又不曾死小孩,把你帶家來,你說你可要?”“啊,你要聽好格,等我們進去看殺得人,來唱好格把你聽可好呀?”隨手拿格守城官對旁半間一推,頭二十個人對裏直栽。

前間英雄走過去,又來英雄許多人。

燒不熟交煨不爛就說格:“就能呢現世,我們不曉當怎呢現世了,空身兩搗拳進去,也算底高本事咧?我們拿傢伙也要帶進去,長傢伙我們沒得辦法,短傢伙我們有辦法格。”“有底高辦法?”“我們扮作做生意格,就說賣黃泥罐賣耍貨格。”底高耍貨?胭脂花粉、花露水,這些東西就叫耍貨。黃泥罐兒是底高呢?小孩相格東西,像照我們孤山上賣格叫雞、爛泥狗子差不多,就叫黃泥罐兒。跑到城門口叫起來格:“守城官,守城官,開城門,開城門。”“不要叫不要鬧,你們可曾看見招告,今天城裏要殺人,不準閒人進城。”“你殺你的人,我進我的城。”“你們做底高格?”“我們賣黃泥罐兒的,賣帥貨的。”這黃泥罐帥貨弄籃子背格,也有弄籃子挑格,他格短刀匕首總就放了來這個底落。“來呀,你們說賣黃泥罐,底高黃泥罐,我們長了四五十歲嘍,也不曾看見黃泥罐底高腔調咧,把我們看看看。”“不好看,把你一看要壞格。”“一看要壞麼,哪個問你買了。”“我告訴你聽,守城官老爺,嘻呵呵,笑呵呵,來到無錫城中過。買了一擔黃泥罐,來到鄉下賣賣看。一個小姑娘要問我買黃泥罐,問我幾個錢買一個,我說十個錢買一個,她拚得八個錢買一個,我不賣,她要買,拉拉扯扯打起來。打碎一個黃泥罐,拿起算盤算一算,銅錢蝕拉一元一角一分一絲一毫一忽半,怪來怪去就怪格細討漢。”嘴裏設兒搭兒一頭罵人,一頭對裏間直攻,拿守城官一軋,頭二十個人對裏直栽。

急急忙忙就動身,混進歷城縣一座城。

搬動山交抬動城就說:“我們也會現世格,短傢伙拿進去也算本事咧,我們拿大刀可以拿得進去。”侯月英說:“大刀看上去也是惹禍格東西哇,怎得進去咧?”“有辦法,打捆掮肩兜上,就說走江湖賣藝格,跑到城門口頭,玩侉調,倒愁他不放我們進去咧。”格當真膽大了,刀總打捆掮了肩兜上,來到城門口,玩侉調嘍:“守城官,開城開城門,我們要進城。”“你們可曾看見招告,今天城裏殺人,不準閒人進城,跑遠點去。”“我們是賣藝的,賣狗皮膏藥的。”守城官頭夠了 一望,是賣狗皮膏藥格來了呱,“來啊,你們跑江湖麼,總會賣藝格,你倒舞一套把戲我們看看看,究竟舞做底高腔調,究竟有多好看?”搬動山、抬動城心上就想:肇輪到我們來現世了哇。拿事先準備好了格,用火星走四轉一擐,看熱鬧格對四轉一站,一班英雄對圈圈當中一站,口中就喊:“光棍光棍,衆人幫襯,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們從山西趕到山東,今朝來做外科郎中,先賣一點狗皮膏藥給你們。”拿事先準備好了格膏藥,拚得喫苦,拿起來出勁對外間一。格些看鬧熱格,看見膏藥對外間一拋,趕緊彎腰,最多格人膏藥撿到兩麻包。“你們大家聽清,我這膏藥和人家格不同,人家賣格是黃布膏藥、藍布膏藥、青布膏藥、白布膏藥、黑布膏藥,我們賣的是呱呱叫的好膏藥。春季採來山茶芍藥,夏季採來池中荷花,秋季採來黃金美菊,冬季採來雪中臘梅。從南京五臺山、北京八寶山,有花采花,無花采果,採來九百九十三樣藥草,熬成一千零八十二樣藥膏。我這膏藥很好,你們大家都來買,多買一點,孝順的兒女買幾個,家去帶給你父母,和睦的買幾個帶給鄉鄰,恩愛的買幾個帶給妻子。我這膏藥是個寶,壞處貼好了,好處貼壞了,三天不離膏,爛了像酒糟,三天不洗可以爛到你骨頭底。

渾身貼嘎十來張,寒天頭省得穿衣裳。

渾身上下都貼到,九天心裏省得穿棉襖。”

有個守城官對另一個守城官說:“買哇,好了,家去拿身上貼來了。”“你不好買。”“我叫你買呢。”“我買了做底高?”“你家媽媽有個肚子痛毛病,痛了來牀上打滾,總拿你叫家去服侍她,你不好買嘎個膏藥,家去把你家媽媽貼貼肚子痛。”“你不要害人,你哪裏爛耳朵嘎,你不曾聽見他說,他格膏藥是個寶,壞處貼好了,好處貼壞了。”“不嘎,你這個身上好好的,買家去拿身上貼壞了做底高?發呆啊,三天不離膏,爛了像酒糟。”“我家媽媽麼七八十歲,雖然魔氣沖天,她倒不死了,肚子痛關底高事,你拿這個膏藥對她肚子高頭一貼,如果忘記掉不,格不拿肚子爛通了,早點等她見閻王,還是不買好。”“你請他們進去幫貼,也請他們幫啦得就是的。”“這倒是好辦法。”跑到前間,“賣藝嘎,我媽有格肚子痛,請你們弄個膏藥幫我家媽媽貼貼肚子痛,你們哪個進去?”搬動山、抬動城說:“要進去我們大家總進去,要不進去總不進去。”守城官爲難了,肩兜上又掮格刀雪亮,又不敢等他們進去。另一個守城官說:“不要緊格,敲叮他們不要惹禍就是的。”“不嘎,進去不要惹禍,今朝來下殺人,本來不準進去。”“曉得曉得曉得。”

守城官就來前間走,英雄好漢後間跟。

跑到他家門口,說:“你們等等,我來開門。”回過來一望,後間一個人也沒得。上哪裏去格?進了城門,也有哪跟他跑了,東一個西一個,倒總溜啦得格,連三去尋,一個也尋不到。

我們再講外間侯月英就說:“衆位英雄時間不早,我們趕緊進去纔好。”“大王,我們又不會現世,怎得進去咧?”“就能呢,我們身邊總帶了銀子,去買副擔子,買兩個糖匾,扮作賣梨膏糖格,可以進去。”格個又不要去現世格,只要用一隻小鏜鑼敲起就行了。拿準備工作總做好了,大家就蹲槓“”的敲小鏜鑼,拿守城官引了買梨膏糖。

小鑼一打響,我們賣的是梨膏糖。

不圓不長叫冰糖,圓圓扁扁叫薄荷糖。

生薑糖、薄荷糖,送把諸位來嘗一嘗。

張飛喫得我的梨膏糖,百靈橋上氣昂昂。

關公喫得我的梨膏糖,擂鼓三聲斬蔡陽。

劉備喫得我的梨膏糖,養到格阿斗做君皇。

郎格哩格啷,我格哩格啷。

肇大家就總去買糖。一個蓋屋匠師傅,拿拍草板,竹扦扦,對肩兜上一掮,“走哇,不要信走江湖格說昏話,這個不是梨膏糖,這個叫老虎糖,肚裏有地壁子,一喫人就要死。”一班英雄說:“倒黴倒黴倒黴,不說我們好話,不說來買糖,你一買起頭人家就總買格,你說有地壁子,一喫人就要死,格哪個來買?”翻江龍、混江鼠說:“有辦法格,我們來打趣這個蓋屋匠。

蓋屋匠今朝不喫我格梨膏糖,幫人家蓋屋不順當。

東家請你去蓋屋面,一張梯子上去,

哪曉梯子斷啦得,你一個跟斗栽到地。

頭麼攻了格糞桶裏,鼻子管裏鑽上兩條蛆。

只說主家爲你好哇,爲你蓋屋匠泡炒米。

“死開點,我上人家去做生活,你就說我黴話,梯作興多時不用,斷啦得,人跌下來倒也無所謂,情喪說我頭攻了糞桶裏,鼻子管裏鑽兩條蛆,幹巧啊?”木匠說:“虧你長幹大年紀格,你蹲堂交這走江湖格說到底高眉頭眼目,走走,上人家做生活去。”一班英雄說:“木匠,你叫他走咧,我來說你木匠格黴話。”

“木匠師傅不喫我格梨膏糖,做起生活不順當,

一大斧砍了格大腳膀,立時三刻就淚汪汪。

木匠說:“我倒不是說你這走江湖格了,不嘎, 我才間又傷到你底高嘎?人家說自肉割不深麼,木匠進門,大凳頭疼,我不好弄大斧剁它大凳高頭,我自己砍自己大腳膀高頭做底高?”瓦匠就說:“走,交這些人說不到頭三腦四。”瓦匠叫他走,說你瓦匠鈍話。

“瓦匠師傅今朝不喫我格梨膏糖,一年四季不順當。

東家請你去修茅缸,西家請你去造鞋坑,

石灰泥了一頸項,就像小鬼調竈王。

“你倒望望看,是我身上乾淨,還是你身上乾淨?”有個榨磨裏格老闆,拿孫女兒帶去看殺人格,就要喫格梨膏糖。榨磨老闆說:“孫女兒不要喫,肚裏有地壁子,一喫要死呱。”也有些小姐家,看看糖又好喫,聽說有地壁子,一喫要死,錢摸出來又挎袋子裏去,挎袋子裏又摸出來。一班英雄說:“時間不早,沒得哪來買我們這個糖麼,我們不得進去。小姐家臉皮最薄,打趣小姐家,小姐家一買起頭,人家就來買格。

小姐家不喫我格梨膏糖,嫁格丈夫癩裏光。

小姐家一想,人也黴殺得格,跟格癩子男客格,多難看,如果上孃家,兩人同跑格,不把人家笑,買。她們小姐家肇開始買糖,放嘴裏咂咂,甜咪咪,軟篤篤,倒蠻好格。榨磨裏格老闆他家孫女兒就說:“佬佬,肚裏沒得地壁子麼,格些姐姐一喫怎不死格,我也要喫格。”肇榨磨里老板也去買糖,肇大家總買糖,格些人總來槓搶糖。爲底高搶?望望不多了格。格守城官腳踮起來蠻高,頭伸出來蠻長來槓望,就愁沒得,越看越相嘴越饞,饞沫總拖到了腳背上。就不知不覺離開了城門。一班英雄呢好了格,手腳又哨,拿個些梨膏糖擔子統統撂掉。

急急忙忙就動身,混進歷城縣一座城。

來到城裏,望見龍山衛挨綁了法場上,斬條插在背中心,只聽見法場上“咚咚咚”。

殺人鼓敲了咚咚響,落魂炮放了不絕聲。

監斬官,執文簿,威風凜凜,

劊子手,拖鋼刀,只等時辰。

放到第一聲炮,一班英雄曉得,有祭奠格人要來祭奠,其他的人統統馬上退出去。爲底高?要清理法場。底高祭奠?生前好友、諸親六眷、家屬這些人要來祭奠。放到第二聲炮,一班英雄拿打扮格東西統統撂掉。放到第三聲炮,人頭就要落地。有打不死交罵不怕,早已撐到劊子手旁半間去格。放到第三聲追魂炮,劊子手赤膊皮條,手拿雪亮鋼刀,來到龍山衛身邊,“龍山衛,龍山衛,我劊子手交你今世無冤,前世無仇,只怪你犯法,我來執法,你頭要挨殺,你到閻王家,千萬不能怪我,看刀!”看熱鬧格人,總望龍山衛格頭可對下拋。嘴說看刀,打不死交罵不怕,衣袖管裏“刷啦”一聲,拿短刀拖出來,對劊子手肩兜上一擱,拿起來一拖,“噗”,劊子手格頭滾出去一丈多遠。看熱鬧格人也不曾回悟得過來,不曾看見龍山衛格頭拋,劊子手格頭倒拋啦得格。對槓一站,個個嚇得直把嗓子就喊:“不不不,不好了格,今朝劊子手殺人不在行,怎自己砍自己格棗木榔。”打不死、罵不怕不肯耽擱,來到前間,拿龍山衛身上繩子割斷啦得。有侯月英走前間開道,有翻江龍、混江鼠後間斷後,

馱了龍山衛就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上哪裏去?因爲營盤來東門外接應,當然是對東門來。隨手官兵就報,報於何頂忠七品知縣知道,“說有人大劫法場,劫走了龍山衛。”

何頂忠聞聽到這一聲,三魂嚇得也少二魂。

“官兵聽令,趕緊拿四城門,八水關統統緊閉,不準一個閒人出去。”官兵喫虧,跟這些英雄後間就追。一班英雄手裏刀又快,殺人如切菜,看見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來三個殺他精打一抹光。成一堆,就像河北人上靖江來絞面條葳。

殺得人頭如瓜滾,血水成河怕壞人。

來到東城門,侯月英就說:“守城官,你趕緊打開城門,如果不開城門,我今天要你的殘生。”嘴說這話,刀舞到他面前嘍,看城門格沒得辦法,拿城門趕緊開開來。

一班英雄就動身,哪肯耽擱片時辰。

肇溜到東城門外間,龍山衛家夫妻兩個也會面了格,夫妻兩個是抱頭大哭嘎。陳氏太太喊聲:“大人啊,

我總以爲我們夫妻今生今世再也會不到,哪曉今朝又相逢。

大人啊,我們今朝夫妻兩個來見面,如同枯木又逢春。”

侯月英說:“公公婆婆,堂塊不是講話之處,恐怕官兵追得來,趕緊,我們現在就奔桃花山而去。”肇大家走了格。有何頂忠一想:不得了了呱,龍山衛挨人家劫走了格,究竟哪個來劫格?龍山衛身爲帶刀指揮,這個人犯了罪,關了我堂監牢裏,來我堂行刑挨劫啦得,我怎得過身!趕緊打發官兵四面八方蹲下探聽,一探倒探到了格,桃花山強盜劫走了龍山衛。何頂忠寫起本章來,隨手親自送到京都皇城,皇門官拿他帶到金殿之上。萬歲拿本章一看,龍珠亂轉,“桃花山強盜膽子不小,竟敢劫走龍山衛。我孤家派九門提督朱煉祖、丁宣木耳大將軍,還有帶刀指揮龍山衛去鎮守山東格,山東也有強盜成羣,佔山爲王,落草爲寇,現在龍山衛犯了罪,應該說朱煉祖交丁宣木耳曉得格。”就聖旨一道,拿朱煉祖對京都皇城一召,“朱愛卿,山東強盜成羣,佔山爲王,打劫來往客商,又大劫法場,劫走了龍山衛,你可曉得嘎?”“萬歲,早先我不曉得,你一說,我曉得了格,可是說桃花山上格強盜拿龍山衛劫走嘎。”“愛卿,你曉得唄,我孤家封你爲滅寇元帥,賜你三千官兵,不能耽擱,趕緊前往桃花山去,拿它高山要踏爲平地,拿龍山衛帶到我京都皇城裏來。”朱煉祖隨手點起三千官兵,帶了帥印。

日夜行走趕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來到桃花山腳底落,安營紮寨,戰書打到山上,約時交戰。桃花山探子一報,報于山上大王侯月英知道。侯月英交公公龍山衛一講,龍山衛就說呱:“媳婦,本來也說我結拜江洋大盜格了,你不能交他們打哇,只能好好交他們說,要你跟他們進京也可以格,只要尋到我家兒子,還到你家未婚丈夫,我們就跟他進京。

我們就此送了命,死到黃泉也甘心。”

“公公,可就是說,只要尋到我家丈夫,他們拿我家丈夫交出來,我們就跟他進京。”“媳婦啊,不錯,人家說養兒防老,積穀防饑,我交你家婆婆總幹大年紀了,現在兒子也不曉來哪堂子。”小姐聽了公公格話,渾身披掛,身穿明盔亮甲,拿了繡鸞鋼刀。

快馬加鞭把山下,會會提督老大人。

小姐來馬高頭行個禮,提督大人叫幾聲。九門提督朱煉祖一看,啊呀嘎,原來是個女強盜,“女強盜,你年紀輕輕,不蹲家裏懷中抱子,足頭蹬夫,你高山上落草,究竟爲點底高?”“大人,你不曉得我是哪個哇?我說到我家父親你認得格,我就住了歷城縣北極巷,我家父親就叫侯公達,參將之職。”“啊呀嘎,你是侯月英,你家老子爲了你,關了刑部天牢受罪,你乃忤逆之女,你乃不孝之女,也趕緊下馬受綁,我可以饒你性命,到金殿上保本,萬歲可以從輕發落於你。

如有三字兩不肯,鬼門關就在你面前呈。”

“大人,我下馬受綁可以格,你只要拿我家丈夫龍官寶龍孟金尋得來。

交出我家丈夫龍官寶,我就投降跟你上皇城。”

朱煉祖一聽,氣了三孔生火,七竅冒煙,“侯月英、侯月英,口口聲聲叫我交出你家丈夫龍官寶,我是幫你看丈夫的啊,喫我一刀。”嘴說這話,拿刀砍得來格。小姐拚得喫苦,弄刀上下飛舞。

單刀舞起來像渥閃,雙刀舞起來不見人。

朱煉祖不是她格對手,趁兩馬錯蹬之際,侯月英不肯耽擱,拿刀起來一梗,朱煉祖走馬高頭對下一滾,侯月英不挨他,如果要殺他格句話,拿起來一刀,頭也就要拋,公伯伯說格,不能殺他們,只能勸他們交出龍官寶。

侯月英隨手快馬加鞭把山上,哪肯耽擱上山林。

朱煉祖由掠陣官扶起來,扶到營盤,交官兵商議商議,人老足抵不中用了格,寫起告急文書來,送上京都皇城。高頭寫底高?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萬歲有道君,微臣領兵三千整,桃花山上捉強人,桃花山上山賊年紀輕,乃是侯公達家女兒侯月英,我老臣不是她對手,伏望萬歲派少將來領兵。

告急文書寫完成,官兵送了上皇城。

官兵曉行夜宿,不肯耽擱。格天子趕到京都皇城,萬歲拿這個告急文書一看,躁了龍珠亂轉,手腳不慢,拿丁宣木耳召到金殿之上,“丁愛卿,現在侯月英來桃花山落草,孤家派九門提督朱煉祖,帶三千官兵捉拿山賊草寇,不曾捉得到,年紀老,本事雖好,但不過兩膀已失拉千斤哨力,孤家封你爲二路滅寇元帥,也賜你官兵三千,速速前往桃花山寨,捉拿侯月英歸案,不得有誤。”“是。”

帶了三千官兵就動身,哪肯耽擱趕路程。

我們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單講到丁宣木耳大將軍,拿三千官兵去交朱煉祖格營盤靠作堆,有六千個人。丁宣木耳就說呱:“年兄,究竟侯月英本事有多好?”“啊呀,丁年兄,百聞不如一見,你交她一打,就曉她有多好格本事呱。”“啊呀,你年紀老,本事當然沒得我好哇,我年紀輕,本事比你精,我也不是說大話。

等我今朝來動手,她千個殘生就活不成。”

戰書打到高山,約時交戰。探子一報,侯月英知道,交公公又商議。龍山衛說:“媳婦,總歸皇上派來格官兵,你千萬不能交他打,也只有一個要求,只要交出我兒龍官寶,一定跟他們上皇城。”渾身披掛,侯月英來到山下,馬高頭行個禮,將軍連連口內稱。“侯月英,侯月英,你武藝雖精,你是忤逆之女,你家父親也來天牢,你來高山呢作吵,你還得了,下馬受綁,饒爾性命。

如有三字兩不肯,拿你妖韶喪殘生。”

“大將軍,要我下馬受綁可以,還到我家丈夫龍官寶,一定跟你進京。”“你格妖韶,你格妖韶,我奉皇旨意,征剿山寨,也交你談條件來?喫刀。”嘴說這話,一刀砍過來格,侯月英身子一偏,推板滴點。兩人大戰了五十回合、一百照面,侯月英到馬屁股高頭一撲,格馬四蹄跑起來一溜煙。丁宣木耳當她打不過,對後退咧,要想溜了,“侯月英,侯月英,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就該幹好格本事,我老子本事比你好,你對哪裏逃得掉,拿命來。”喫虧,跟後間就追格,侯月英用格誘計,因爲不好盡顧交他再打了格,趁他追格辰光,她拿弓箭拿出來,瞄準了他將軍帽子高頭格一朵紅纓,拈弓搭箭,“嗖”,帽子也不曾拋,就拿個一朵紅纓射拋了地落。格一撮紅纓對下一拋,“嚯落!”大將軍一看,眼睛就一白,“如果再矮一點麼,我骷髏頭不把她釘通了,我還有命哩?總說侯月英格本事好,話不虛傳果然真。”來到營盤交朱煉祖講講。朱煉祖就說:“年兄,看來我們打不過她,沒得哪個弄得過她了呱。還是寫告急文書進京,叫萬歲拿她家老子侯公達走天牢裏放出來。”“年兄,拿他放出來做底高咧?”“做底高哇?我告訴你,侯月英是他親生女兒,她家老子來,總不見得也交他家老子打呢,女兒見了父親要投降,就好跟我們上皇城。”

丁宣木耳聞聽這一聲,想想不錯半毫分。

兩人又寫起本章一道,送到京都皇城。萬歲一看,“啊呀,我孤家親口判格,怎好團推估估就拿他放出來。”六部大臣都來啓奏:“萬歲,應該以國家大事爲重,如果捉不到山賊侯月英,我們大邦中原就不太平。”

萬歲聽到這一聲,心中思量八九分。

“衆位愛卿,孤家做皇,全靠你們大家幫忙。既然如此,就依卿所奏,拿侯公達走天牢裏赦出來帶到金殿之上。”萬歲龍師火帝,大發雷霆,拍動震山河:“大膽侯公達,侯公達,你教女不嚴,高山上落草,兩次打桃花山寨都不曾打得到,都不曾捉到你家女兒侯月英,弄到至今山東地方也不太平,今朝拿你從天牢赦出,既不封你官職,我也不追究前罪,只要你能夠帶官兵一千前往桃花山寨,捉住你家女兒侯月英,官封原職受皇恩。

如果捉不到你家女兒侯月英,拿你午朝門外喪殘生。”

又不封官,又不加職,帶了一千官兵去了格。肇六千對一千,倒有七千個人會合在一起了格。朱煉祖交丁宣木耳就說呱:“侯年兄,你家這女兒本事怎幹好格,我們確實沒得辦法,纔到萬歲面前保本,拿你赦放出來格。”“二位大人,你們不必擔心害怕,女兒是我養格,我來,她也不好意思不跟我上皇城去。我先交她說,如果她不聽,我就交她拼老命。”“好格,侯大人,這就看你格了。”格天拿戰書打到高山,探子一報,侯月英知道,侯月英交公伯伯講講。龍山衛說:“媳婦,你家父親來,你更加不好打他哇。媳婦,

你打了你家生身父,忤逆之罪罪不輕。”

“公公,格怎弄?”“不要緊格,你對他說,反正也是這一個條件,只要拿我家兒子尋得來,總歸於投降跟他們上皇城。”小姐聽了公公格話,來到山下,小姐馬高頭行個禮,父親連連叫幾聲,“父親,今朝驚動你到堂塊來,不是怪我,怪你自己。你有嫌貧愛富心,要拿我把十樣景,你說我可肯去?”“妖韶,今朝來不爲旁的事情,你趕緊跟我進京。”“父親,進京可以格,現在我家丈夫龍官寶不曉上哪去格?

還到我家丈夫人一個,我就跟你上皇城。”

“妖韶,你格妖韶,趕緊速速下馬受綁。”嘴說這話,弄刀對小姐身邊殺得來格。小姐一想:他是六點,我是五點,我比他少一點,我是他養格,怎好交他打。格侯公達要交她打了,小姐沒得辦法,拚得喫苦,兩把繡鸞鋼刀上下飛舞。這個侯公達不得近女兒格身,只是對後退,只是對後退,只是對後退,小姐哪敢望咯,眼睛閉着得格。侯公達退到哪裏?退到營盤。掠陣官就說:“山賊,人總到營門,你也準備殺人?”侯月英拿眼睛睜開來一望,“啊呀,我也追殺底高了,他已經到了營門。”

快馬加鞭就動身,聚義廳上去安身。

九門提督朱煉祖、丁宣木耳大將軍和侯公達三人講講,確實不能取勝,肇怎弄?寫起本章進京,請萬歲開考,拿全國各地武童生紛紛召了進皇城。皇上開考,只要考到一個武狀元,就好叫他來領兵。寫好本章,格天子送到京都皇城。萬歲一想:開考倒也是好格,如果光有武沒得文,底高事情總難辦得成,多年不曾開文考,也荒失多少唸書人,我要開考,不如來開文武考,反正一下子來高掛皇榜。

皇榜高掛午朝門,考盡天下武共文。

皇榜掛到十三省。有外羅城張官寶也曉得格,皇上開考嘍,又是先文後武,我家丈夫不曉可去考,就對王運蓮說:“妹妹,我們要接耳聽聲,看文狀元考出來究竟是哪個。”我們這部書高頭,不講哪旁人去考,只講蔣仁杰家兒子蔣官寶——就是真龍官寶。因爲他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文章了當不得,來到京都皇城考試,頭名高中,考中了新科狀元。

榜眼出得南昌府,探花出在桂州城。

皇榜高掛了午朝門,天下考童生總知聞。

大家總去望榜,單講到張官寶交王運蓮去望榜,跑到槓一看,跺腳就恨,就推板個字哇,新科狀元叫蔣官寶,不是叫龍官寶,要是龍官寶多好呀,急得沒辦法,只是頓腳。曾歇幾天,皇上開武考嘍,張桂英說:“妹妹,我們仍然女扮男裝,我到武考場去考試,我只要能夠頭名高中。

考到一個武狀元,就尋到丈夫小官人。”

當真就到武考場考試,因爲她是驪山老母門生,本事了當不得,考中了武狀元,遊看皇城三天散心。萬歲格天子拿文武狀元都召到金殿,就對蔣官寶說:“新愛卿,榜眼探花總出去上任去格,你趕緊來皇城裏間, 選一塊吉地,孤家幫你起造狀元府,好登皇城裏受皇恩。”蔣官寶趕忙啓奏:“萬歲,我一點功勞總沒得,我要先立功再造宅。”“年紀雖輕,倒一片忠心。既然如此,我來加封於你。

蔣官寶新科狀元加封贈,七省巡按你當身。

賜你三千御林兵,私訪七省察民情。

訪到忠臣加官職,訪到奸黨懲奸佞。

賜你一口尚方劍,先斬後奏見當今。”

蔣官寶一想:我先上哪去私訪,聽見說桃花山上強盜作吵,是侯月英在槓做大王。侯月英是我格未婚妻子。

我旁的地方總不去,單訪山東一座城。

不提蔣官寶奔桃花山而去,再講到萬歲對張桂英,也就是女扮男裝的張官寶說:“張愛卿,這次孤家開考,主要是困爲桃花山強盜侯月英作吵,孤家賜你官兵三千,不能耽擱,前往桃花山寨,去拿侯月英生擒活捉,賜你帥印一顆,明日速速動身,待你班師回朝轉,金殿上面來加封贈。”

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單講到張桂英扮格張官寶,來到桃花山寨腳底落,心上就想:侯月英是我的師姐,她不曉得交我是師姐妹道理,只有我曉得交她是師姐妹道理。於是先用戰書打到高山,約時交戰,侯月英交龍山衛一講,來到山下,在馬高頭行個禮,狀元麼連連口內稱。張桂英張官寶就說格:“侯月英你這個女強盜,你不懷中抱子,足頭蹬夫,造成你家父親關進刑部天牢,他到戰場上來,你也不趕緊跟他上皇城,你乃忤逆之女,不孝之女也,喫我一刀。”

話不投機就動手,哪肯容情半毫分。

格侯月英又不交她打,口中只是叫:“狀元饒命,狀元饒命。狀元公,

你今朝饒我一條命殘生,我永遠不忘你的恩。

狀元公,你不曉得,我爲底高到這個腔調?”肇拿她家裏,老父怎呢嫌貧愛富,自己怎呢拾箭換球私訂終身,許配把龍官寶等事情一五一十說把張桂英一聽,張桂英心上就想:你不認得我,師傅說呱,我有一個師姐叫侯月英,我倒曉得你呱,我就要試試她有多好格本事。“侯月英,侯月英,婚姻乃父母做主,你不遵父親之命,我今天哪肯容情於你。”翻腔,兩人殺了大半天,不分勝敗。 這兩個人總是驪山老母門生,本事了當不得,殺得天昏地暗,殺得日月不明,殺得百鳥總停翅,殺得鳥兒嚇得不敢開聲,一個上秤稱八兩,一個上秤稱半斤,強中遇到強中手,自家人遇到自家人。究竟殺了多少時?殺得三天三夜勝敗總不分,來了巡按老大人。巡按大人一到,槓塊趕緊就報,報於張桂英知道,張桂英走陣上下來,迎接巡按大人,“張年兄,你金榜題名,本事最好,爲底高捉不住這個兇賊?”“啊呀,狀元公,她說格,只要還到她家龍官寶,她就跟我們進京。你狀元公加封巡按大人,你說我們到哪裏尋到她家丈夫龍官寶?”“你去說,就說我來了格。”“啊咿嘎,你又不是龍官寶,底高你來了嘎?”隨手龍官寶頭上探拉烏紗大帽,身上解開錦繡蟒袍,張官寶張桂英對他一望,“啊咿嘎,

你不是張三其別個,當真是我格丈夫官寶一個人。”

手腳又哨,她肇對山腳底落直跳,“師姐,不要打了哇,丈夫龍官寶來了格。”侯月英趕緊鳴金收兵,催動坐騎,來到山下,拿起一看,當真不錯,是龍官寶來了格。

一把背住官寶手,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侯月英喊聲:“丈夫啊,

我想你總想到肝腸斷,望你總望到眼睛穿。

官人啊,我們今朝來相會,如同枯木又逢春。”

張桂英說:“師姐,既然丈夫來了麼,還打底高?拿山上兵統統改做官兵,拿值錢格東西,灌進袋子,裝上車子,我們不如放火燒山,山上豎起太平牌,向後不準躲強人。”肇四路官兵並起來,三千,三千,三千,一千,就一萬個人,來到京都皇城。有張桂英張官寶到金殿交旨。聖天子龍顏大悅,

“該應孤家江山穩,出到你擎天柱一根。

我要封你官職。”“萬歲慢,我有欺君之罪。”“不嘎,你有底高欺君之罪?”“我原來不是個男格,我是個女呱,我扮個男格來格。”隨手拿身上戰袍解啦得,戰帽探啦得。萬歲龍顏大悅,“該應我孤家江山穩,女子也能治乾坤。”

聖天子龍顏大悅:“格你叫底高呀?”“我不叫張官寶,我叫張桂英。”肇封她爲幗國英雄。萬歲說:“愛卿,好了你,侯月英挨捉住得格。”龍官寶也來到金殿交旨,“萬歲,我私訪七省也家來了格,我不叫蔣官寶,實際上我叫龍官寶。”萬歲也允許,他既可姓龍,也可姓蔣。“龍愛卿,你年紀雖輕,文章滿腹,我也來封你官職。你金榜題名,新科文狀元你是第一名。

龍官寶前來聽封贈,祿袍亞相你當身。”

“萬歲,格你封了我,我家堂父親是受冤枉格,現在已經真相大白格,你也封他官職。”肇拿龍山衛官封原職。“格我也有幾位夫人也請你幫封。”“那些人?“有張桂英、侯月英,雖然侯月英有罪,是她家父親嫌貧愛富,造成了高山上落草,不能怪她,請你萬歲也把點好處把她,也有我家乾妹妹蔣綵鸞,也要請你萬歲幫封。”肇拿她們統統召到金殿上來。聖天子龍顏大悅,拿張官寶張桂英封做安國夫人,侯月英封做定國夫人,拿蔣綵鸞封做保國夫人,

張桂英就說:“大人,我來外羅城等考,有王運蓮交我招女婿格,我承認她,尋到丈夫龍官寶,也就交你配成婚,趕緊奏於萬歲,也要傳封王運蓮。”隨手拿這事情奏於萬歲。聖天子龍顏大悅,“才間總封了格,怎她也不曾封。”於是傳旨到外羅城王伯華家招商客店裏去,

“王運蓮前來聽封贈,饒頭夫人你當身。”

侯月英就說:“我家也有梅香吉祥,跟我苦了幾年,也要把點好處她咧。”蔣綵鸞就說格:“我家有如翠梅香,她告訴我,也送你二百個錢格,她也要求拿終身許配把你。”肇由龍官寶統一奏於萬歲。萬歲說:“啊呀,年紀輕輕,老婆倒多了麼,已有四個,堂還有兩個。

吉祥和如翠兩人都來聽封贈,都是亞相家庶夫人。”

萬歲望望這個侯公達,“侯公達,侯公達,身爲參將之職,你嫌貧愛富,弄你家女兒高山上落草,三打桃花山,損兵折將,用啦銀子不少,你該當何罪?”龍官寶幫保本說好話了,“萬歲,不看金剛看佛面。

看看我們微臣面上情,就饒恕我家岳父一個人。”

萬歲可當真要殺他,不是的,也是做做勢格。“好哇,既然衆卿幫保本,也就不責不罰,官封原職。

侯公達前來聽封贈,參將之職你當身。”

蔣仁杰、陳香火,還有王伯華總得封受祿。大家就說:“我們要家去榮宗祭祖。”得到萬歲恩准,來到歷城縣,歷城知縣何頂忠親自迎接,再三向龍山衛打招呼“大人,千怪我來萬怪我,賠禮賠罪我當身。”“何年兄,你不必如此,我也既往不咎,以往事情一概不再談了。只有陳媒婆,用三寸不爛之舌,弄了我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銘心肺腑,是終身難忘。替我拿這個潑婦帶堂公堂上來,我要見見他哩。”肇去拿陳媒婆弄得來了格,拿周文也帶了格。爲底高周文也帶得來?夫妻兩個來槓擠癩子。一個說:“你不去說這個話麼,我也不拿我家妻子叫家去。”一個說:“只怪你聽了我格話,纔到這個腔調格。”衙役說:“統統跟我們走,去見我家大人。”

夫妻兩個跪了公堂上,魂靈總冒到九霄雲。

龍山衛就說格:“陳媒婆,陳媒婆,你幫我家做媒人,你好事不做,說謊摻禍,只圖好喫要錢,弄我坐牢坐上幾年。依我格性子,

要剝你皮來挖你格心,撂把犬兒當點心。”

歷城知縣何頂忠說:“衛大人,看在下官的面上,說謊媒人實在可惡,騙錢騙喫,挑撥是非,兩頭搬弄,應受懲罰。這事由下官做主。

說謊媒人罪不輕,五十大板不容情。

衆位,這叫說善惡到頭終有報,只是來早與來遲。像陳媒婆翻跟調舌,謀財騙喫,最終落五十大板滾回去了。

這一天,龍官寶父子二人和他的六位夫人,由皇城帶來的全副儀仗,離開歷城縣衙來到北門南極巷本宅,由張桂英拿出一顆文香球,侯月英拿出一顆武香球,交於龍寶官供設在龍家祖先牌位前,焚起三炷真香,點起一對紅燭,叩首三拜,禱告上蒼,訴說這文武香球的苦中之苦,難中之難,悲歡離合的驚人情節,謝上蒼之靈,皇上隆恩,以慰龍家先遠三代超升。

經到頭來捲到梢,大衆聽經有功勞。

圓滿司菩薩摩訶薩,寶卷圓滿注長生。

劉正坤 講錄

吳根元 整理

劉公案

問蕭何,大如何。黃金貴,值錢多。——聖諭

昔年韓信問蕭何,問問家鄉大如何。

人人總說黃金貴,起來小學生與大衆歡聚一堂值錢多。

長長短短家家有,是是非非處處同。

爲人今日不知明日事,枉爭閒氣一場空。

忠孝寶卷初捲開,拜請落難星宿降臨來。

寶卷初捲開,禮拜佛如來,

大衆齊和佛,老少免三災。

寶卷初開講,香雲繞佛堂。

爲人不念佛,難免惡閻王。

酒字三點水,色字刀在頭,

去掉色共酒,省得結冤仇。

見酒不貪量爲高,見色不迷稱英豪。

非義之財不好取,忍氣吞聲禍能消。

酒在船頭色在梢,氣來船後把櫓搖。

財是猛虎端然坐,迴轉總是殺人刀。

牢字牛打底,獄字反犬旁,

丟了牢和獄,何等不風光?

丟開閒文歸經典,開宣寶卷勸善人。

說者忠孝寶卷,一部勸善。弟子開讀,先還朝代帝王,再還賢人出世。我先問哪朝皇登位?哪一個出世治乾坤?是話有因,是樹有根,飯能充飢,茶能解渴。是經典有蓋板,蓋板上注有“昔日”二字。何爲昔日?昔是遠年,日是今日。遠年經典,學生今朝所講。

昔年清朝乾隆皇登位,一統山河總太平。

提起大清朝乾隆天子是位有道明君,拿大清的江山社稷治理得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四海昇平,猶如堯天舜日。

龍樓日日生紫霧,鳳閣朝朝結綵雲。

四海漁翁獻寶貝,荒山獵戶進麒麟。

君王有道,弟子才疏學淺講不盡,山清水秀出賢人。說賢人道賢人,不知何爲賢人?要說這賢人,一不能出邊邦外國,二不能出荒山野地。要說出在邊邦外國,興兵造反,擾亂江山,招兵幾百萬,和中國人打仗,算不得賢人;要說出了荒山野地,力大爲王,霸佔一方,三頭六臂,和良民百姓作對,也算不得賢人。

該應我主江山穩,大邦中原出賢人。

該應中國人有福,賢人出在中原大國。

山東省濟寧州北門三里左家莊,一人姓左名叫都恆,同緣沈氏爲婚。

提到左家多安樂,寧州城裏有名聲。

遠望房屋四角方方賽顆印,近看房子有幾十進。房屋造了真正稱心,前廳、後廳、左廳、右廳、倒廳、側廳,穿衣亭對脫衣亭,獅子亭對玫瑰亭,橫穿牡丹亭。兩旁善人要問,左都恆家如此豪富,那種擺設,究竟有多大的前程官職?

提到左都恆有官做,濟寧州知府老大人。

大人身爲百姓的父母官,究竟爲官是清正還是糊塗?要提起老大人爲官,忠心耿耿,愛民如子,是位赤膽忠良。既然是忠良官,他可有香煙後代?自古忠臣不絕後,

也是大人福氣好,天送他一子後代根。

所生一位公子名叫良臣,年方一十二歲,公子生得聰明伶俐,小書房勤辛苦讀,讀書竟有過目不忘之才。

不提公子把書讀,單提爲官老大人。

大人上任爲官,赤膽忠心。格朝綱之中可有親戚?古人有言,朝中無人莫做官。他有一個頂要好的親戚,是哪個?文華殿大學士兼吏部天官,當朝宰相,名叫劉墉。劉墉與他什麼關係?師生關係。當初左都恆進京赴考,就來劉墉手下考中狀元。聖天子見愛,加封爲知府,趕上濟寧州上任。臨走之前,老大人再三囑咐:“門生,身爲百姓的父母官,爲官一定要清正,清正官流芳百世,糊塗官遺臭萬年。”後來左大人一到濟寧州上任,因爲爲官正直,人人喝彩,個個拍手。

提到爲官左大人,倒貼銀子坐衙門。

劉墉是當朝宰相,一品之職。他也有一層關係,是當今國皇太后的乾兒子,也就等於和乾隆天子是御弟兄相稱。不過這個人一道不好,他五體不全,背是駝格,忠良官敬重他,尊稱他劉青天,奸臣官來背後喊他劉駝子。朝綱有劉墉,赤膽報國。格果有奸臣?有忠必有奸,無奸不成朝。

一朝天子一朝臣,哪一朝沒得惡奸臣?

奸臣是哪個?此人姓桂,單名叫桂太。桂太多大個官職?這狗賊官職不小,皇封西宮國舅。奸黨就倚官仗勢,陷害忠良。他可有同黨啊?有一個頂要好格,哪個?武英殿大學士,兼九門提督,全國兵馬大元帥,名叫和。和與他什麼關係?嫡嫡親親孃舅家老表。不過和要長一級,是表叔。這兩個人就狼狽爲奸,賣官鬻爵。

奸黨來朝綱把官做,起了謀王篡位心。

我也不提兩個奸賊朝綱多作惡,另講經中一段情。

單說到格年子,山東省年歲不好,旱荒三載,跟下去水荒三年,百姓顆粒無收,無法生活。這遭縣裏報到府裏,府裏報到省裏。省裏寫好荒單,送到北京,交付乾隆天子。聖天子端坐金殿,接過荒單。

上上下下看完整,龍心憂愁二三分。

“啊呀!山東連年遭荒,百姓妻離子散,老百姓日子過了苦啊!衆位卿家,孤皇賜皇綱金子二十萬兩,大米二十萬擔,哪位愛卿帶錢糧趕往山東發賑,救濟災民?”文武百官一聽有這個好事,哪個不要去?個個爭先恐後。西宮國舅桂太一望,啊呀,二十萬兩黃金,二十萬擔大米,我如果接下來,從中可以大撈一筆。跟手雙膝一跪,“萬歲,奴才不才,我願前往。”“原來是國舅啊!有你前去,朕就放心,過來聽封。

桂太前來聽封贈,山東巡撫你當身。”

奸黨們喜之不盡,離開金殿,皇城點起三千兵馬,浩浩蕩蕩,耀武揚威走出北京城,不敢耽擱,直奔山東。沿途之中只見許許多多的百姓,成羣結隊,衣衫襤褸,肩挑籮擔,都是出門要飯。

兵馬行程數天整,濟南到了面前呈。

一到到了濟南府北門,吩咐號炮三響,再就放了三個狼煙炮,驚動文武官員許多人,從縣裏到府裏,府裏到省裏,大小官員六百多個,不敢坐轎子,也不敢騎馬,個個總是步行。一到桂太的轎子前面,齊卜卜朝下一跪,參拜巡撫大人。桂太坐在轎子裏面架子大了,拿手一揖,“都起來吧。”“多謝國舅。”“前面領路。”肇將桂太領到衙內,臺子上擦了又擦,凳子上抹了又抹,一杯清茶端來了,“請巡撫大人用茶。”桂太喝了一口清茶,“你們都是地方官嗎?”“國舅大人,我們都是地方官。”“那好,本國舅奉皇上之命來到你們山東發賑,救濟災民,可是我看你們山東也沒有大荒啊,你們竟敢謊奏朝廷,該當何罪啊?”過些地方官一聽,不對啊,他說我們山東沒得荒情啊,“國舅大人,我們山東沒有大荒,是小災,不關事,我們自己會解決格。”“那好,既然自己會解決,你們好好處理,度過荒年,都回去吧。”國舅一下令,下臣官員走了。一歇辰光,雪白的大米,二十萬兩黃金來了格。桂太望到白花花格大米,心中歡喜了。山東連年遭荒,粒米如珍啊!我不如搭起糧行,大米以高價出售。山東的百姓荒了六年了,見到有米賣,哪個不要買?格沒得錢,作孽了,賣房子賣田地也要買喫。桂太望到濟南北門方圓幾十裏,都沒得人居住,是一片荒涼之地,這個地方好哇!我如果造起王府,安居濟南,不比皇上也太平點。他準備造多少房子?皇宮裏萬歲住的房子是九千九百九十九間,上界玉皇家整整一萬間。凡皇不好超過玉皇,他呢,比皇帝少造一間,九千九百九十八間。這麼多房屋要用多少錢啊?下令濟南府出名的木匠、瓦匠幫起房屋,老百姓幫做小工,而且打發小兵手執皮鞭看好了格。哪個敢偷偷懶,一皮鞭打上去。這樣子一來嘛,房子起起來格。格哪有許多人住呢?又下道命令,濟南府十六歲向上、二十歲向下的美貌姑娘統統獻出來。命令一下,民女一下獻出三百多個,給他關在巡撫府,供他尋歡作樂。山東的百姓個個怨天恨地, 哭喊連天。濟寧州知府左都恆同沈氏相講,“夫人啊!我們光指望這個瘟官到山東來,百姓能過到好日子嘎,不但沒得好處,相反雪上加霜了。夫人啊!

恨只恨我個官職實在小,救不到百姓許多人。

夫人啊!我家有房屋千間,良田千頃,我們不如做做好事,救濟救濟山東的百姓。”左大人心良好了,打開倉門,救濟山東的父老鄉親。他小小一個知府能該多大的家產啊?救了半個多月,萬貫家財用了乾乾淨,賣到最後就剩三間柴房。沈氏說:“老爺,這三間柴房你不能賣啊!你將來一謝世,這是我們安身之地,老百姓得不到救濟要向上面報。今朝餓死多少,明朝又餓殺多少多少。”

餓死良民幾十萬,孽障作了海能深。

左大人聽到一報,心如刀絞,“夫人啊!這樣子下去,整個濟寧州的百姓性命難保。夫人,我濟寧州庫房裏有的是錢,有的是皇糧。不過,沒得上司格命令,我不好私自開倉。夫人,不如舍我個人的性命,搭救整個濟寧州百姓的殘生,我打開濟寧州倉庫房。”“老爺,萬萬不可,沒得上司命令怎麼開倉,違條犯法。”“夫人,事到如今,我也顧不到許多了。”大人吩咐,打開濟寧州倉庫房,每個百姓按人頭分配,成年人賜糧三鬥三升,銅錢三百文,小孩折半。錢糧一發,老百姓也曉得好歹,

個個跪在塵埃地,青天老爺喊幾聲:

青天大人,不是你格良心好,我們倒哪有命殘生?

看守庫房的倉官一望,曉得出了大事,飛奔到濟南報與巡撫桂太。桂太一聽左都恆私自開倉,大發雷霆,怒氣衝衝帶領三千兵馬來到濟寧州,驚動左都恆帶領文武官員迎接。“濟寧州知府左都恆參拜國舅大人。”“你就是左都恆啊?”“國舅大人,正是卑職。”“來人哪,將他拿下。”一聲令下,兩旁小兵如狼似虎,將左大人五花大綁。左都恆不慌不忙,“國舅大人,卑職不知身犯何罪,要將我捆綁?”“左都恆啊!你狗膽包天,沒得上司命令,你私自開倉,收買人心,圖謀不軌,你想造反啊!將他推出去,斬首示衆。”兩旁小兵毫不留情,拿左大人推起來就跑。

可憐啊!左大人綁在法場上,蒼天喊了不絕聲。

蒼天啊!想我一片忠心爲百姓,怎就沒得好收成?

先生啊!你家學生來法場上遭磨難,你來皇城可知聞?

一到午時三刻,三聲追魂炮一響,劊子手拖張鋼刀:“左大人,我曉得你是清官,我也不忍心殺你,不過我不殺你,我鄶子手就沒得命,你死到黃泉不要怪我心狠,看刀!”“ 咔嚓”一刀,白刀進,紅刀出,雙龍擺尾,咔嚓響,頭落地,猛虎翻身。

左大人死在法場上,一件冤枉海能深。

桂太又下令,將左都恆的屍體吊在旗杆之上,暴屍七天不許收。哪個有膽子收屍,一律問斬。命令一下,老百姓敢怒而不敢言。

個個跪在塵埃地,青天喊了不絕聲:

青天大人,你一片忠心爲百姓,怎就死到能功程?

濟寧州知府左都恆被斬,一般百姓送信到左家莊。母子兩個一聽,如同晴天起個霹靂,哭到死去還魂。桂太見到山東的情況料理好了,寫起一道本章送到北京。本章怎樣寫格?微臣桂太奉命山東發賑,現已發下錢糧,百姓安居樂業,豐收滿庫。聖天子端坐金殿,接過本章。

上上下下看完整,龍心歡樂二三分。

“衆位卿家,桂太到山東發賑,現已發下錢糧,山東的百姓安居樂業了。”文武百官一聽,沒得哪個敢作聲。只見文官班中一個人雙膝一跪,“萬歲!劉墉有本。”乾隆天子一望,“啊唷!劉愛卿,你有什麼本章慢慢奏來。”“萬歲,桂太到達山東,僅僅半載的時間就能發下錢糧?老百姓就能安居樂業啊?依老臣看來,其中定有隱情啊!萬歲,你不如聖旨一道交付老臣,待我到山東查訪查訪。如果桂太果真發下錢糧,百姓安居樂業,是我主萬歲的洪福;如果未曾發下錢糧,萬歲,整個山東的百姓性命難保。”“老愛卿!也是你忠心爲國,那好,過來聽封。

劉墉前來聽封贈,加封你巡按早動身。”

劉墉帶領四個家將,備轎梁一頂,不分晝夜,直奔山東。

身坐轎梁動身走,驚動西宮女千金。

西宮桂妃聽穿宮太監一報,劉墉到山東去查訪她家哥哥,嚇得大半條命總沒得:我家哥哥的性格旁人不曉得,我是一清二楚,二十萬兩黃金,二十萬擔大米,他起碼要貪污一半,等劉墉到山東訪出真情,迴轉皇城奏一本,全家性命總不穩。桂妃修書一封,吩咐穿宮太監,不要耽擱,你趕緊備快馬,連夜出京,送到山東,交把你家國舅老爺,教他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太監一聽,不敢耽擱,備了銀鬃馬一匹,飛馬出京。

打馬加鞭動身走,山東到了面前呈。

見到桂太,取出書信,雙手呈上。

桂太拿格書信看完整,嚇落三魂少二魂。

不得了了,劉駝子奉命到山東來查訪於我。我吞喫黃金皇糧,背不起劉墉訪出真情,

迴轉皇城奏一本,我哄王之罪命難存。

奸黨嚇得魂不附體。他家有個乾兒子名叫苗虎說:“父親,你怕什麼?”“兒啊!我不得不怕,劉墉到山東訪出真情,連命總沒得。”“爹爹,兵來將擋。劉墉到山東來, 必定要經過我的濟南北門,你只要拿北門的老百姓統統趕走,打發我家安童梅香扮成戶主模樣,一個家裏我們屯拉二三個囤,大囤到竹擱,小囤到屋望。劉墉到山東來一望,一個茅草棚裏屯了二三個囤,他迴轉皇城敢說山東不是豐收景象啊?”“嗯。對格,好辦法好辦法。不過兒啊!山東的百姓未曾得到我的錢,劉墉一到,他們必定要喊冤枉。一喊冤枉,不是全功盡棄啊?”“爹爹,膽放寬心,你不是有三千兵馬,你只要佈置街坊兩邊,明地站崗放哨,保護巡按,實際上是防備老百姓喊冤,哪個有膽子喊一聲冤枉格,咔嚓一刀,哪個不要命敢來喊冤枉啊?”“兒啊!好計。”肇吩咐三千兵馬布置街坊兩邊站崗放哨,明地裏是保護巡按,實際上防備老百姓喊冤。曉得巡按要來,淨水灑街,雞犬都不許放了出門,這塊倒準備好了格。單說到劉墉,

在路行程數天整,來到濟南北城門。

只見路邊幾個茅草棚,“轎伕, 待我下來望望看。”走出轎梁,來到茅草棚裏一望,“啊喲!山東老百姓日子過了好哩!情喪一個家裏屯上二三個囤啊。望望大囤到竹駕,小囤到屋望。”連跑幾家,家家如此。看來桂太不曾謊奏朝廷,果真發下錢糧,老百姓豐收滿庫了,我回轉皇城,稟告萬歲。”不好了,劉墉中了桂太格計,回到北京城如實稟告。

乾隆皇帝聽完整,心也落到足後跟。

不提君臣兩個,單提山東省內,自從濟寧州知府左都恆被斬,安童梅香蹲不住,紛紛將身轉家門。就留到一個老管家,沈氏太太朝夜啼哭,公子左良臣才十二歲,年紀雖輕,他非常懂道理,“母親,你不要哭,我家爹爹受到冤枉。親孃啊,

我到上司省城告一狀,拿捉奸黨把冤伸。”

“兒啊!萬萬告不得。歷來官官相護,告狀告不準,蒼蠅飛進麪糊盆。”“母親,難道就罷了不成?”“兒啊!不罷了,你有底高辦法?”“母親,天是沒頂格,國舅雖然官職大,國舅上間有宰相,宰相上間有萬歲了。”“母親,

孩兒到京都皇城告御狀,好替山東百姓把冤伸。”

“兒啊!你年紀輕,從不曾出過遠門,你連東南西北方向也分不清,要想替你家爹爹伸冤報仇,你蹲家勤辛苦讀,等到朝廷大比之年進京赴考,

求到一官並半職,好做伸冤報仇人。”

“母親,你這話叫錯格。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長百歲。親孃啊!

如來佛雖小蓮臺坐,金剛雖大看山門。

石砣雖大隻好滾野場,秤砣雖小壓千斤。

孩兒進京告御狀,定能平安轉家門。”

沈氏把兒子幾句話一說,眼淚倒流下來,“兒啊!你小小年紀,有這份志氣,確實是難得。不過你要進京告狀,你年紀輕,一個人去,爲母我不得放心。”老管家聽到了格,“太太膽放寬心,少爺有這份志氣進京告狀,老奴才陪他一齊去,路途之中老奴有三寸氣在,定能保護少爺平安到達皇城。”“兒啊!有老管家陪你同去,爲母我就放心了。不過,進京告狀,你要有狀紙了。你拿襯衫脫下來,爲母替你寫張狀紙。”“母親啊!狀紙寫襯衫上做底高?”“兒啊!寫了襯衫上風吹不走雨打不到,丟失不了。”肇公子拿襯衫一脫,沈氏爲了表達自己的決心,拿手指頭嚼碎了,以兒子具名,用鮮血寫下一張血狀。

上寫着,告狀人,左門良臣,

家住在,山東省,濟寧州城。

只因爲,山東省,遭到大荒,

衆百姓,遭磨難,各自逃生。

有萬歲,慈悲心,發下皇銀,

有桂太,老奸臣,喪了良心。

我爹爹,左都恆,濟寧知府,

見百姓,遭磨難,大開倉門。

狀告他,奸桂太,殘害忠良,

將我父,推出去,命送殘生。

再告他,領皇銀,不加救濟,

命百姓,造起了,高堂府門。

又告他,搶民女,三百餘名,

縱淫慾,害百姓,罪惡滔天。

我有心,將血狀,多寫幾句,

血又少,布又短,字不分清。

沈氏拿一張血狀寫完整,十指也咬了碎紛紛。

“兒啊,你到京都皇城告狀,朝綱有三百文官,二百武將,你一個總認不得。你家爹爹格恩師先生是當朝宰相,名叫劉墉,

你到劉墉面前告一狀,帶你金殿把冤伸。”

哪曉得孃兒兩個商議準備趕進京,驚動了一個壞良心。

沈氏家隔壁有個油頭光棍,名叫懷中。這個狗賊不做好事,大家不叫他懷中,就叫他壞種。他見到左大人亡故了,沈氏年紀輕。格天想去調戲沈氏,躲在他家柴房外面,只聽到母子商議進京告狀,狀告桂太。“啊喲喂!你們膽倒不小,竟敢告國舅老爺,我也不想你格眼孔了,不如趕到國舅府向巡撫大人告個密。國舅一高興,肯定要賞個官把我做做格。

我只要有了高官做,何愁沒得女千金。”

這狗賊放趟子就跑,去告密格。這裏孃兒兩個不曉得,公子年紀輕,倒到牀上呼呼大睡。沈氏困不着,把兒子衣裳褲子拿出來,該補的補,該連的連,恐怕沒得路費。又拿耳環探下來當路費,忙了一夜,早飯燒好了,喊兒子起來喫粥,用過早餐點心,“兒啊!你從來曾出過遠門,路途之中,我有言語囑咐於你。

逢人只要說三分話,不要將真言告訴人。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心肝啊!你多年飯店不住宿,陳年古廟不要安身。

多年飯店出強盜,陳年古廟出妖精。

兒啊!你這一次進京告狀是凶多吉少。你家父親牌位來堂啊,拜拜父親好走啊!”沈氏彎下腰來,“拜拜我格大人啊!

你格香煙後代進京告御狀,陰靈來地府可知聞?

你在則爲人,死則爲靈,陰靈何在啊?

有靈有感保佑孩兒太太平平回家轉,你纔有個燒錢化紙人。

我格親親姐妹啊!假使我兒遭不幸,左家斬草要斷根。”

公子也曉得,這一次進京是九死一生,來到媽媽面前雙膝一跪,淚流滿面,“母親啊!你個人蹲家要多喫茶飯少思量,不要拿孩兒掛胸前,你假使爲我朝思夜想,想成個憂兒病,我又做不得端茶奉湯人。母親啊!孩兒我走了。”公子狠狠心腸,拜別母親,帶領老管家走出柴房。

哪曉主僕剛剛走出柴房門,白頸老鴉喊三聲。

跑了約摸七八里路程,前面是一片樹林。只聽到樹林裏面“譁”的一聲,跳出一個黑抹漢,手提鋼刀,殺氣騰騰,朝主僕兩個面前一跳,那個黑抹漢“咔嚓”一刀,老管家頭朝下一拋。公子嚇了大半條命總沒得,“大王啊!饒命!饒命!”“小娃娃,你害什麼怕?我不是什麼大王,你是不是叫左良臣啊?”“我正是叫左良臣。”“聽說你要進京告狀,告到國舅了。你膽倒不小,老實告訴你,我是國舅的家將,名叫張棟,奉命在此等待於你,取你的頸上人頭。”公子一嚇,直直嚇了了不得。這個奸賊,趕盡殺絕,“英雄,且慢動手!聽你口音,你也是我山東人氏啊!”“不錯,俺正是山東的。”“英雄,既然你是山東人氏,我們山東連年遭荒,百姓妻離子散,這種情況你英雄看到了沒有?”“俺看到了。”“既然看到了,桂太奉命到山東發賑,可是錢糧不發,民女搶了三百多個,我左良臣才十二歲,爲了山東父老百姓進京告狀,你今朝拿我一殺,你可對得起你家祖宗三代啊?你可對得起山東的父老百姓?英雄,殺與不殺,三思而行。”

張棟聞聽這一聲,腹中思量二三分。

不假,我也是山東人,我今朝拿他一殺,山東百姓的冤仇不是冤沉海底,我發了倒頭昏啊!鋼刀一撂,雙膝一跪,“少爺,我罪該萬死,你家這老安童我不配殺,我該死。相公,你小小年紀進京告狀,精神可嘉,令人佩服。不過少爺,我不殺你,國舅肯定也要派人攔殺於你,此地不可久留,你趕緊動身進京。”張棟又從懷裏摸出五十兩銀子,“相公,這五十兩銀子給你當路費,你趕緊動身走。”公子接過紋銀,來到張棟面前雙膝一跪,“恩公啊!

你送我花銀五十兩,沒得好處不談論。

左良臣有個翻身發達日,一重恩報九重恩。”

“少爺,不可久留,你趕緊走。”公子拜謝過張棟,走出黑松林,不肯耽擱,直奔北京城告狀。路途之中,他畢竟是個十二歲的小朋友,夜裏住宿招商飯店,該應住一夜要二兩銀子,人家欺他小,總問他要五兩。像能格一來,跑了不曾有一半路,銀子倒用幹了格,肚子餓了不得過了,拿衣裳脫啦得換點飯喫喫,褲子脫啦得換點點心用用,就是襯衫不好脫。已經是寒冬臘月,大雪紛飛,公子凍了渾身發抖,有些年紀大格奶奶老爹看不過去,送點舊衣服褲子給他,沒得好格,總是補上補聯上聯格,堂堂知府家後代就流落街坊,喫喝要飯,什麼景子?

頭上戴個開花帽,腳上鞋子沒後跟。

褲子上間補補丁,長褂子能像九串鈴。

手握一根打狗棍,一路討飯上皇城。

我也不提公子上皇城,單提劉墉老大人。

山東發生幹大個事,劉墉一點總不曉得。他這個人做官清正,清到什麼景子?還是後生家考中狀元,乾隆皇帝賞一頂轎梁給他,已經有二十多載,連轎衣總不曾換過,轎衣被刮壞了,家去把夫人補補連連,格補丁也有幾十個。他格轎伕是四個六十幾歲格老頭子,他家父親劉統勳當年做宰相遺留下來格,四個老安童。老頭子抬轎跑不快,不過四平八穩。人家四更天上朝,他三更天就要起身,爲底高?因爲轎伕跑了慢。

單說到這一天,劉墉身坐轎梁,

晃顛晃顛動身走,東華門到面前呈。

事情湊巧了,後面一頂轎梁來了格,是哪個?武英殿大學士九門提督和。和坐了轎子裏,架子大了,眼睛一眯,大腿一翹。他轎伕是四個身強力壯後生少年,哪曉跑啊跑,轎子倒跑慢了格,和拿眼睛一瞪,“轎伕,你們怎不跑格?”“老爺,不好跑,前面有人攔路。”“哪個?”“ 劉墉,劉墉格轎子來前間。”古時候上朝是有規矩格,如果你前面有轎子,他哪怕官職再小,你都不好超轎。如果一超轎,就屬於不禮貌。和交劉墉,面和心不和,前世裏冤家,七世裏對頭。“轎伕啊,跑哨點,超過他的轎梁。”“老爺啊!不好超轎。”“跑!你們最好跑到他身邊用勁撞,拿這個轎子撞翻了。我單看這劉駝子走轎子裏滾出來,能滾幾個元寶跟斗?”四個奴才把他一扛,轎梁一抬一晃,一抬一蕩,來到劉墉轎子身邊,用勁一撞,格老頭子哪撞得過後生家,“譁落譁落”四個老安童朝地下一伏,轎子撞翻了,劉墉走轎子裏栽出來了。偏偏他又是駝子,滾到地落連滾六個元寶跟斗,

劉墉地下打了六個滾,笑壞和老奸臣。

和坐轎走了格。劉墉走地落爬起來,撣撣灰塵,“轎伕,剛纔是誰撞我的轎子?”“老爺, 武英殿大學士、九門提督和撞格。”“什麼?和,你怎無緣無故撞我格轎子?”不管,轎梁扶正了,轎槓穿起來,劉墉坐上轎梁,

身坐轎梁動身走,午朝門到面前呈。

和也曾走了,逋了午朝門口等。他心裏怎麼想?這個劉駝子不是好嘆氣格,我今朝拿他轎子撞翻了,不如向他打個招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望到劉墉轎子一到,搶哨打招呼,“劉中堂,你早,你早啊!”“和大人,我沒得你早哇!”“劉大人,你怎到幹歇纔來?”“我的轎伕年紀高大,他們跑了慢。”他不提轎子被和撞翻了格事,和一想不對,這駝子怎不說轎子被我撞翻了,他到現在纔來。一到朝房裏面,兩人坐下來肚裏打稿,劉墉拿眼睛一閉。和一想不對,駝子眼睛一閉,大概來下用計,“劉大人。”“和大人,什麼事?”“劉大人,我聽說良民百姓送你一個綽號,叫你什麼劉青天。”“有格,我劉墉自問爲官清正,所以老百姓尊稱我劉青天。”“劉大人, 我也聽說文武百官送你一個綽號,叫你什麼劉三本啊。”“也有格。”劉墉每天上殿見駕都要奏本,而且一天起碼要奏三本,所以又叫劉三本。“劉三本,我還聽說你有個綽號,你叫什麼劉大膽。你格膽子可大啊?”“和大人,要提到我的膽子比天還大。”“少說點,你說你格膽子大,我說你膽子不大。”“何以見得?”“劉墉,你今朝也參本,明朝也參本,朝綱裏有個人,你敢參嗎?”“哪個?”“哎!我問你可敢參?”“和,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不問是哪個,他只要違犯了國法,是天王老子,我都敢參他一本。”“好。劉墉,當今萬歲,你敢參他嗎?你敢參嗎?”劉墉一想,這個奸賊叫我參當今萬歲,萬歲是一國之主,參了不好,我烏紗帽總難保,他想害我啊!不過我要說不敢參,他要恥笑我不配叫劉大膽,“和,假使上殿我敢參萬歲一本嘛?”“劉墉,你敢參了萬歲一本,我和當文武百官之面向你跪下來,磕三個響頭,叫你三聲先生,你不敢參嘛?”“不敢參,照你而行,向你跪下來磕三個響頭,叫你三聲先生。”“口說無憑,擊掌爲證。”“啪啪啪”三聲掌響,請文武百官做見證。

一歇辰光,鐘鼓齊鳴,龍鳳鼓、景陽鍾一響,代表萬歲坐殿。文武百官紛紛上殿朝見。劉墉與和是國家的重臣,一個是文華殿大學士,一個是武英殿大學士。劉墉是吏部天官兼當朝宰相,和是九門提督兼全國兵馬大元帥,國家格重臣,上殿不需要拜見。兩人搖搖擺擺,擺擺搖搖來到金鑾殿,萬歲連連口內稱。龍開金口,帝露銀牙,“衆位卿家,有本早奏,無本散朝。”和聽到要散朝,眼睛朝劉墉一瞟,嘴朝他一拱,你個駝子,參本啊?萬歲要散朝了哇!劉墉見到和朝他做關目,心中明白,雙膝一跪,“劉墉有本。”乾隆皇帝一望,啊喲喲,又是劉墉,你今朝也參本,明朝也參本,哪有許多個棺材本章?像能個下去,早晚有一天,連孤皇也要被你參了,也罷,我索性來個不理你。怎樣不理?他拿眼睛一閉,左手一撐,頭朝手高頭一擱,做鬼蹲槓瞌睡。意思是說你個劉駝子,你再敢喊一聲有本,我問你個驚駕之罪。劉墉一望,啊喲!我再喊有本,就有驚駕之罪,你萬歲要瞌睡,我就陪你。他跪在金殿,也拿頭朝手上一擱,兩個眼睛骨碌骨碌相好了乾隆皇帝。萬歲要說瞌睡是假,他眼睛蒙了槓格,見到劉墉跪了金殿不顫,啊喲,你個劉駝子,你跟我迸角,我們就比比,是你跪金殿時間長,還是我手託下巴時間長?肇這君臣兩人你不睬我,我不理你,就屏了金殿。屏多長時間?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就是一個鐘頭了,文武百官撐在金殿,又不好顫,又不好說話,個個撐了腰痠腿疼,肚裏來下罵:你個劉駝子,參你格死死本,害我們要撐殺得呱。格時間一長,萬歲下巴託了手上,手倒麻酥起來,拿左手一抽,右手調上去,換手繼續瞌睡。劉墉早不喊晚不喊,來他換手格時候高聲一喊,“劉墉有本。”乾隆皇帝二目圓睜,拍動震山河,“大膽劉墉,孤皇正在瞌睡,你高喊有本,驚嚇孤皇,你有驚駕之罪。”“啊喲喲,萬歲!老臣見你抽左手調右手,說明你是清醒的,我高喊有本,何罪之有啊?”乾隆皇帝一望,這個罪加不上,“劉墉,你有什麼本奏?”“萬歲,老臣身爲當朝宰相,昨天觀看大清條律三百六十五條,有許多地方模糊不解,我想向萬歲當面請教。”“劉墉,你當朝一品之職,連大清條律總不懂,你做的什麼官啊?朕這裏有一本法律裁冊,你拿家去看看。”拿法律裁冊朝金殿一撂,劉墉彎腰拈起來。翻開第一張,來金殿就讀,怎樣讀格?殺人者,斬;放火者,斬;投毒者,斬;盜墓者,不斬;……聖天子二目圓睜:“劉墉!你說昏話,盜墓不斬?動了墳上一草一木都算盜墓,都要問斬。你竟讀不斬,纂改大清條律,你該當何罪?”“萬歲,老臣我不敢讀斬啊?你說動了墳上一草一木都算盜墓,哎,都要問斬。萬歲,老臣請問於你,明朝皇帝十三代,他們墳墓葬了離北京不遠,號稱十三陵,是哪個下格聖旨,拿十三陵上頭格樹木砍下來,造這御書房格?”“啊?是孤皇。”“對了呱!萬歲啊!你拿明朝皇帝墳墓上格樹木都砍下來,你說動了墳上一草一木都算盜墓,那你萬歲算不算盜墓?老臣要讀斬,不拿萬歲都斬了嗎?所以老臣纔讀不斬。”

乾隆天子來聽見,默默無言不做聲。

“劉駝子,參本參到朕頭上來了呱?劉愛卿,看來你對孤家是格外開恩,不斬孤家。”“萬歲,老臣不敢。所以我說大清條律並不是條條正確,就拿這一條來說,就可以改寫。應當改成‘盜墓見屍者,斬’,看不見屍體,就算不得盜墓,就不應該斬首。”“嗯。劉愛卿,改得好!改得好!不過,劉卿家,孤皇一事要問你,你身爲當朝宰相,五體不全。你連背也駝格,你怎配蹲這朝綱做官?依朕看來,你脫下官帽,脫下蟒袍玉帶,迴轉山東納福去吧。”“啊!謝主隆恩。”

和金殿聽到這一聲,可要笑死又還魂。

“你個劉駝子,參你死死本,你老命算保住得,烏紗帽揪拋啦得呱。”他人總要笑殺得。一散朝,劉墉來到朝房。他兩個家將張成、劉安就說:“老爺!何苦,上奸臣格當參本,參萬歲,情喪拿烏紗帽總揪拋啦得嘎。”“張成,劉安,我堂堂宰相官職幹容易得拋了?老實告訴你們,三天,我官職就家來格。”“老爺,你可是半夜裏來下說夢話?”“你們不要管,我自有妙計。”“當初老皇帝康熙在位,曾經有二十萬兩黃金,準備發放到江淮一帶救濟災民,據我所知,被和吞喫,藏了元帥府裏,你們今朝到三更天,到和家庫房裏間,偷拉兩根金條家來把我望望,我自有主張。”“老爺,膽放寬心,旁的不會,我做賊是老內。”要按電視連續劇《宰相劉羅鍋》上看講,張成、劉安是沒得本事,實際上他們一身本事了當不得厲害,飛檐走壁如踏平地。一到三更多天,張成身穿夜行衣,靠肩插單刀,到天井裏一觀,四下無人,丹田一提氣,“唰”,竄到屋頂之上。

竄房越屋動身走,元帥府到面前呈。

把瓦片揭啦得,望板磚探啦得,輕輕拿拉兩根椽子,朝庫房裏一跳,如同四兩棉花落地,沒得一點聲響。趁月亮光一望,庫房裏面總是大箱子,從懷裏摸出一把萬能鑰匙,朝鎖孔裏一伸,“嚯落”,鎖開開來格。箱子打開來一望,金光閃閃,統統是金條。信手抓了兩根,朝懷裏一塞,又拿箱子鎖好了,躥到屋頂上。椽子釘起來,望板磚蓋好了,瓦片復好了,原復高消,天衣無縫。

拿了金條就動身,飛檐走壁轉家門。

一到家,劉墉也不曾困。“老爺,拿家來格。”“拿來我看。”接過金條一望,上面刻有老皇的鋼印,有“康熙十三年”五個字刻了來上。

劉墉拿了手裏望望清,果要歡樂二三分。

“張成、劉安,一歇用過早飯,你們帶領安童梅香,拿我家屋前屋後,屋左屋右的磚頭瓦爿統統拾起來。”一喫粥,安童梅香動手,磚頭瓦爿拾起來,恨不得堆到人把高。“老爺,總拾起來格。”“張成,你到街坊準備一百隻大木箱,拿這磚頭瓦爿裝了木箱裏面,要存了結結實實,不許有一點間隙,弄銅鎖鎖起來,封條封好了。劉安,你到馬房備五十匹馬馱子,兩個箱子打成一對,裝了這馬匹之上,今朝到二更多天,牽到和家府門口,去轉三轉,他家如果有人出來,就丟把他家,你們返身好溜家來。”“老爺,雖然磚頭瓦片不值錢,我家又備木箱子,又備馬馱子,情喪就總送把人家?”“放心,我不做虧本交易格,我家賺到點了。”真真相信,一百隻大木箱裝個磚頭瓦片,塞得結搭結實,銅鎖一鎖,封條一封。五十匹馬馱子,馱一百個大箱子,一到二更多天,牽到和家府門口連轉三轉。和格歇不曾困了,坐在高廳看兵書了,只聽到馬頸脖子威武鈴“吭啷、吭啷” 響。“安童,可是部隊從堂經過?馬鈴聲怎不斷格?”安童出去一望,“老爺,不是部隊經過,劉墉告老還鄉,五十匹馬,一匹馬馱兩個箱子,大概總是金銀財寶,恐怕日裏從我家門口跑不方便,坐夜偷了從我家府門經過,向山東運了。”“底高?五十匹馬,一匹馬馱兩個箱子,果要有多少格金銀財寶?劉駝子,你口口聲聲是清官,你清個什麼景子?這下子把我抓住得呱。安童,多帶點人出去,拿五十匹馬統統攔下。”“喳!” 二三十個安童竄出去,張成、劉安望到他家有人出來,馬匹朝槓一撂,返身倒溜走了格。安童一望,用銅鎖封條封好了格,“老爺, 格銅鎖鎖住得,封條封住得格。”“抬到天井裏來。”兩個安童一抬,“老爺,箱子委該重,我們兩人抬不動,四個也抬不動。”“六個。”再拿一百個大木箱抬到天井裏。和一望,

銅鎖鎖了緊騰騰,封條封了密層層。

“劉墉,劉墉,你這下子被我抓住得呱。

我早朝上殿奏一本,叫你駝子命難存。”

好不容易等到四更多天,乾隆皇帝也不坐朝了。和到後宮見駕,“萬歲,今朝劉墉告老還鄉,坐夜偷偷從我家府門口經過,五十匹馬馱一百個大木箱,總是裝個金銀財寶,把我攔住得,我請你萬歲去過目。”“和,你說一百隻箱子是金銀財寶,有沒有當他家將的面,拿這箱子打開來望望?”“格不曾。那他的家將人在何處?”“總溜走了。”“和,不好,你上了駝子當,劉駝子不是好嘆氣格,你今朝拿他一百個大木箱攔下來,他必定早朝上殿見駕,到孤皇面前奏一本,你跳進黃河洗不清。”“萬歲,他格木箱來我家,我不曾開鎖,我不曾啓封條,封了好好格,我請你去過目。”“也罷,孤皇去看個明白。”跟隨和來到元帥府,到天井裏一望,果真是一百個大木箱,“開鎖啓封條。”安童拿封條一揭,銅鎖一開。乾隆天子一望,“啊!和,你來望,這是什麼東西啊?”和一望,“啊!總是磚頭瓦爿啊!萬歲,你看見格,我不曾開鎖,我不曾啓封條。”乾隆皇帝弄了莫名其妙,劉墉拿磚頭瓦爿裝了這箱子裏,向山東運,這是什麼意思?百思不解。早朝坐殿,出聖旨召劉墉到金殿來問,聖旨召上大半天也未曾召到人,欽差官來交旨,“萬歲,劉墉說他不來。”“爲什麼?他敢抗旨不遵?”“不,他說格,你昨夜子拿他官職捋啦得,他現在是平民百姓,一無前程,二無官職。說老百姓不能上朝,說不能壞了祖宗留下來格規矩。”“嘿!你個駝子,你鮮翻了!鮮翻了!你不來,我非要交你來,加一道聖旨,和他拉關係。劉愛卿,你是當今國母的乾兒,和孤家御弟兄相稱,孤皇召御弟上朝,商議家庭事務,哥哥召兄弟,就不好不來。”劉墉接到這道聖旨,不敢違背,尋常上朝穿朝服,今朝也不穿。頭戴一頂舊帽子,腰裏束根帶子,腳上穿雙老婆圓扣鞋子。

搖搖擺擺來到金鑾殿,皇兄連連口內稱。

不叫萬歲,叫皇兄。“皇兄,不知召御弟前來有何要事?”“御弟,孤皇一事不明,召你來問個明白。你拿磚頭瓦爿裝箱子裏向山東運,這個是底高意思啊?”劉墉騰騰空打起一個大失驚,“萬歲,我,我可呆?”“你不呆。”“衆位大人啊!我劉墉果呆啊?”文武百官就說:“劉大人,你不但不呆,你比鬼總鮮翻。”“啊呀呀!皇兄,我劉墉又不呆,拿磚頭瓦片對山東帶,我神經病啊?”“御弟啊!格這箱子裏不是磚頭瓦爿,是底高?”“皇兄,統統是金條,一共二十萬兩。”

和金殿來聽見,果要躁死又還魂。

“劉墉,你不要害人,二十萬兩金條,我不曾開鎖,我不曾封條。萬歲看見格,封了好好格。”“皇兄啊!我這二十萬金條唄,準備連夜運到山東去,和和中堂一夜之間,統統換成磚頭瓦爿。你,你要替我做主了。”和也狠了,“劉墉,你說是二十萬兩金條,我問你,你做宰相一年格俸祿銀子有多少,就當你個錢不用,你做二十年宰相總聚不到這麼多?你說這二十萬兩金條怎得來格?”劉墉不慌不忙,“皇兄,你聽聽啊!你聽聽!和大人吞喫我金條不算,還要查我賬目,要問到這批金條的來源,也是當初老皇帝康熙在位,賞把父親劉統勳格,叫我家爹爹負責將這批金條,發放到江淮一帶救濟災民。先父臨死歸天,再三囑咐:‘兒啊,這批金條我家只有保管權,沒得使用權,將來發放到江淮一帶去救濟災民’。一直到我手裏,我分文總不曾敢用。我削職爲民,要到山東做平民百姓,我拿金條帶了迴轉山東,可是和中堂一夜之間,統統換成磚頭瓦爿,皇兄,你要替我主持公道了。”乾隆皇帝倒被攪糊塗了,這個事情複雜了哇,究竟誰對誰錯了,左右爲難。劉墉不慌不忙,“皇兄,你真正不相信,你派御林軍到和大人家裏搜查,他家府內如果有這批金條,統統是我家格,我不是平白無故害他,我這金條上刻有老皇的鋼印,有‘康熙十三年’五個字刻得來上,如果沒得這個金條,說明是我劉墉害他格。”

和聞聽這一聲,魂靈總冒到九霄雲。

和格奸黨一想,劉駝子怎曉得這金條來我家格?“萬歲,我堂堂兵馬元帥,未曾違犯國法,無故不好搜查我家。”“和愛卿,正因爲你是兵馬元帥,官居極品,身正不怕影子歪,爲了表示你的清白,朕就派御林軍到你府上去搜查。”

派了二百御林軍,跟隨劉墉去搜查。

一到元帥府,庫房門打開來一望,金光閃閃統統是金條。打發御林兵一點,只有十五萬兩,還有五萬呢?把和用啦得格。“和大人,只有十五萬,還有五萬你拿出來啊?你不拿,不拿我去找萬歲去。”和嚇了格,一把捧住劉墉,“劉大人,你高抬貴手,還有五萬兩賠賠賠把你。”肇拿小庫房打開來,勉裏勉強湊足了五萬,一共二十萬兩金條送到劉墉家裏。格劉墉成了暴發戶,一夜之間發到二十萬兩金條格財,來到金殿,“皇兄,多謝你爲我主持公道,御弟我告辭了。”“去吧。” 跑了三步,劉墉回過頭來,“皇兄,我有一事不明,向你請教,我這堂堂宰相官職怎得拋格?”“你問我,要問你自己了。”“皇兄,我這官職怎得拋格?瞎子喫餛飩,我心裏有數。”“你有什麼數啊?”“皇兄,只因三天之前,和和中堂與我打賭,他說:‘劉墉,你今朝也參本,明朝也參本,朝綱有個人你可敢參?’我問他哪個,他說你萬歲,敢參你萬歲一本,他當文武百官之面向我磕三個響頭,叫我三聲先生。我與他打了這個賭,上殿參你一本,不料拿烏紗帽參拋了。我要回轉山東做平民百姓,不過臨走之前,我要請和大人向我跪下來,磕三個響頭,叫我三聲先生。

他只要跪下來認先生,我回到山東也寬心。”

乾隆皇帝一聽,哦,我原說你劉駝子怎幹大格膽?原來你和來下參慫格,“和,有沒有此事?”“萬歲,確……確有此事。”“既然有這回事,言而有信,跪下來認先生。”“哎!萬歲,我堂堂兵馬元帥拜一個草民爲師,成……成何體統啊?”“和,正因爲你是兵馬元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要言而有信,跪下來!”劉墉說:“皇兄,也要請你開開恩,做先生要有先生派頭,請你賞張椅子凳,等我坐了金殿,好讓和大人拜師。”“端把他。”劉墉朝金殿一坐,和倒哪好意思叫了?朝乾隆皇帝望望,聖天子面沉似水。“叫。” 劉墉抬抬手,“和大人,爬近點, 爬近點,要爬到我褲檔底下來。”和沒得辦法,爬前三步,

彎下腰來拜三拜,先生連連叫三聲。

可憐了,敲了金條二十萬,回過來叫他老先生。

二十萬金條被敲啦得,還要叫人家先生。劉墉說:“皇兄,我有和中堂這個門生,回到山東心也寬了。御弟我告辭了。”“去吧。”才跑出去三步,“劉墉,停下,跪下聽封。”

劉墉前來聽封贈,官復原職受皇恩。

“哎!宰相官職又家來格,多謝萬歲!”他一跑一擺,架子比任何人都大。一散朝來到朝房,“張成、劉安,我曾說頂多三天,我宰相官職就家來格。怎說,只有兩天半。”“老爺,你鬼花頭足格,做了官,也發了外塊財。”

我也不提劉墉與和朝綱之中,結下深仇大恨。

再提公子左良臣,不分星夜上皇城。

公子討飯進京,一到北京城,到清華門,因爲天氣冷,他朝步檐底下一壅,蹲槓曬太陽。事情湊巧,來這時候,一匹坐騎,馬上坐一員大將,後面有小兵相隨。這是哪個?值殿將軍吳能,奉命巡城,望到步檐底下一個小孩子,“左右,將那個小娃娃帶過來。”士兵上前揪住公子格耳朵,拖到馬身邊。“小娃娃,向我家大人見禮。”

公子嚇了雙膝跪,大人連叫二三聲。

“娃娃,你在清華門幹什麼?”“大人,我是來進京告狀格。”“告狀啊!好,本將軍到現在從來未曾受理過狀紙,今朝破破例,受你格狀紙。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裏?要告哪個?果有狀紙呈上來?”“大人啊!狀紙我有,不過在告之前,先要請問你將軍尊姓大名,官居何職?”問他官職多大?“問我的大名,告訴你:皇封值殿將軍二品官,姓吳,我叫吳能。”“大人,我不告。”“爲什麼不告?”“大人,你,你格名字不好。”“我的名字哪一點不好?”“大人,你就是沒用頭名字。你叫無能啊!

你個名字叫無能,最好請你不要煩神。

金鑾殿上告不準,連你格官職保不成。”

“本將軍叫吳能。”“我曉得你叫無能。”“我姓吳,口天吳。”“大人,你真叫吳能,格我就告。”“你告哪個?”“你聽好了格,

一不告朝綱文宰相,二不告執掌兵權大將軍。

文武百官總不告,單告國舅桂大人。”

格吳能聽到這一聲,嚇了三魂少二魂。

“去去去,小兔崽子,死走,死走,不要來煩我。”“大人,你不是叫吳能啊?”“死走,我叫無能,我不叫吳能。”聽到國舅怕格,情願叫無能了,不敢叫吳能啊。公子被趕出清華門,跌跌沖沖,抖抖嚯嚯。

一路行程朝前奔,護國寺到面前呈。

他是討飯進京,沒得飽肚子,再加上腹中飢餓,頭昏腦漲,眼冒金星,

一個跟斗摜到地,神木不知半毫分。

小和尚一望,連忙進去告訴當家師。當家師吩咐抬到裏面,一看公子格臉色,“徒兒,這個小娃娃是被餓昏了,弄點點心把他喫喫。”肇拿公子救醒了,弄點點心把他一喫,有了精神了,

雙膝跪在禪堂內,師父連連口內稱。

“小娃娃,你因何餓成這個景子啊?”“師父,我進京告狀格。”肇拿山東遭荒,桂太發賑,冤斬父親,一情二節細說分清。當家師一聽,哈哈大笑,“你個小賊,你膽倒不小啊,竟敢告國舅,你可知灑家我是何人啊?實不相瞞,我叫法空,和國舅桂太是八拜之交,弟兄之稱。你竟敢告我格兄弟了。徒兒們,將他拿下。”兩旁格小和尚如狼似虎,繩子一紮,拿公子朝二樑上一吊,舉起格皮鞭。十二歲格小朋友,嬌皮細肉,把鞭子一劃,身上一條血槓,

公子吊了二樑上,救命喊了不絕聲。

一聲救命,驚動後堂一個老和尚。這老和尚人稱智能大師,他本來是護國寺格長老,法空是他格徒弟。現在年紀高大,不管廟裏事,來後堂修道。他不是代替自己修,代替乾隆天子出家修道,也就等於是乾隆皇帝的替身郎。聽到有人喊救命,禪杖一戳,來到前面禪堂。“你們爲什麼打這小孩子啊?”法空一望是師父,“師父,他進京告狀告國舅格。”“怎麼?國舅犯法,就告他不得?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將他鬆綁。”智能大師一開口,小和尚不敢犟,拿公子從二樑上間鬆下來。老和尚一望,“你們何苦啊!拿這小娃娃打成這個樣子啊!小娃娃,不用哭,來來來,隨我來。”帶到後堂弄清水拿他身上血跡洗啦得,敷藥一敷,末藥一抹,結疤脫蓋好起來蠻快。“小娃娃,你因何要狀告國舅?你慢慢說把我聽。”

公子跪了禪堂內,大師連叫兩三聲。

師父啊!真人面前不說假,假人面前不說真。

提到我家傷心事,冤沉海底海能深。

上上下下說一遍,點點滴滴總分清。

智能大師就說哇:“小娃娃,你要狀告國舅談何容易啊!不要說到金殿,你連午朝門總不得去,午朝門有小兵站崗放哨,我可以帶你到午朝門喊冤。不過,萬一告狀告不準,萬歲追究下來,就有殺頭之罪。十六歲算滿冠,你才十二歲沒得死罪,我就有死罪,我是出家人,如果一死,連收屍格人總沒得。小娃娃,我也不能帶你到午門喊冤啊。”公子雖然年紀輕,生得非常聰明,聽到智能大師話中有話,這老師父肯帶我到午門喊冤,不過他有後顧之憂,怕一死沒得人爲他收屍,要想他帶我到午朝門喊冤,我必定先要解除他的後顧之憂。公子聰明伶俐,

跪在禪堂忙磕頭,爹爹連叫兩三聲。

“爹爹,你拿孩兒帶進午門喊冤,

有個三長並兩短,我做披麻戴孝人。

你在世有我養,死了有我葬,

年紀大了有個傷風並咳嗽,我做端茶奉湯人。”

智能大師沿小出家做和尚,今年已經七十三歲,從來不曾聽見哪個叫過父親。聽到公子一叫父親,哈哈大笑,“兒啊!起來起來哇!你膽放寬心,爲父將你帶進午門去喊冤。”“父親,你倒不怕國舅啊?”“什麼?我怕國舅,他算什麼東西?”

老和尚水磨禪杖拿一根,嘴裏喊了不絕聲。

我匡了七十三歲活不成,也拼拼國舅老奸臣。

和尚有兒子稀奇了。兩人洗過手臉上牀歇息,就拿公子捧在懷裏,臉霍了格臉困到四更天,“兒啊,好起來了,我們早點動身,好上午朝喊冤。”洗過手臉,“孩兒啊!朝綱有三百文官二百武將,我有言語囑咐於你。

叫聲我兒聽分清,一路跟我要當心。

我拿你帶進午朝門,會會清官劉大人。”

肇爺兒兩個手攙手,午朝門到面前呈。

你們說智能大師格威望有多高?御林軍來下站崗放哨,望到他不但不敢攔他,反而個個打招呼,“大師,你早!”“ 大師,你早啊!”一到午朝後門,兩人坐下來。“兒啊!一歇劉墉的轎子一到,你竄出去攔轎喊冤,他必定要問你,是哪個帶你來格?你不能說我帶你來格,就說個人闖進來格,可懂啊?”“父親,我懂格。”一歇辰光,劉墉身坐轎梁,張成、劉安手提燈籠火前面領路,來了格。“兒啊!劉大人來了格,快竄出去喊冤啊!”公子竄出午朝門,高喊冤枉冤枉冤枉啊!

我有一件冤枉事,冤枉到無底海能深。

劉墉端坐轎梁,信嘴就問:“什麼人喊冤?什麼人喊枉?可有狀紙呈上?”“大人,小民有狀紙,等我脫把你。”“哎!小孩子說話怎顛三倒四,狀紙是拿把我,怎得脫把我啊?”他不曉得,狀紙寫在襯衫上。公子拿襯衫一剝,赤膊皮條。張成、劉安拿襯衫朝手裏一抓,一股汗酸臭。公子討飯進京,格味道好聞?一望,有一張血狀,“老爺,這是一張血狀啊!”劉墉端坐轎子,接過狀紙,張成拿燈籠火朝前間一湊,趙錢孫李從頭看起。

上上下下看完整,捶胸頓足淚紛紛。

“不得了了呱,

山東省裏出了連天禍,我來皇城不知聞。

桂太啊桂太,狀紙上所告,不論是哪一條,你都有殺頭之罪。桂太啊桂太,你還有欺君之罪。小娃娃,你不要驚怕,是哪一個將你帶到午門來喊冤?”“哎,大人,不曾有哪個帶我來,是我個人闖進來格。”“不對,午朝門乃是重地,不要說你小孩子,就大人總闖不進,必定是有人帶你來格,而且這個後臺老闆離此不遠。”待我劉墉略施小計,拿後臺老闆釣出來看看。究竟是哪個?眼睛一瞪,耳朵一豎,“張成,劉安。”“有。”“這個小娃娃膽大包天,私闖午門重地,將他推出去,斬。”“喳!”張成、劉安懂他格意思,拿公子用繩子一紮,做鬼推出去要殺,格智能大師在午朝後門躲不住了,兒子要被殺,放趟子朝出溜,“刀下留人。”

劉大人抬起頭來望望清,恨不得笑了肚裏疼。

“啊呀大師,原來你就是後臺老闆。老實同你講,我要殺他是假,拿你釣出來看看纔是真。”智能大師一聽,啊喲,這劉駝子怎幹促狹,“劉大人,要請你幫做主了。”“大師,這小孩子是你什麼人?”“他是我的螟蛉。”“哦,既然是你的義子,你將他帶回護國寺好生撫養,待本相上朝,參他一本。”智能大師謝謝劉墉,帶領公子迴轉護國寺。劉墉上殿見駕,來到金殿一想,桂太是西宮國舅,山東巡撫,我要想參本告他,單絲不成線,孤木不成林,我個人就怕告不倒他,也罷,不如等我家去想個兩全之計,要麼不告,要告就一次性告倒他。散朝來到自己家裏,朝高廳一站,動腦子想辦法,我用底高辦法能夠參得倒桂太?劉墉來高廳轉了幾個彎,橫也難來豎也難。

劉大人正在爲難處,來了他格同牀共枕人。

劉墉家夫人來到高廳,“老爺,你個人坐了高廳,又來下想什麼野心事?”“啊呀! 夫人來了格。夫人,有你來家,天下的美女都不放我的眼內,我也敢想什麼野心事,只因山東左良臣進京告狀,狀告國舅,我有心替他伸冤,又想不到辦法,你可有好辦法?”“老爺,國舅官高職大,憑你個人是告不倒他,你只有請文武百官幫忙,叫他們先參一本,然後你再加一本,兩本夾攻,才能參得倒國舅。”“夫人,果真是好計。我劉墉有了妙計了。”究竟是什麼妙計?

一到第二天,纔不過四更多天,劉墉來到午朝門口,逋槓等人,要等待和。因爲和是桂太格表叔,如果有表叔告表侄,肯定是易如反掌。一想,這個和他又不呆,怎肯告自家侄兒,我今朝再設起圈套,讓他上我格當,鑽到我圈套中,逼他告,不告也得告。桂太本來是來山東,萬歲出聖旨召他進京,早朝要問他山東情況,所以今朝早朝桂太也必定要上殿見駕。和這個人他文武全才,論文,他是武英殿大學士;論武,他是全國兵馬大元帥。他東華門、西華門都可以跑。一歇辰光,和來了哇,劉墉立起身來,搶哨打招呼,“和中堂,你早!你早啊!”和聽到劉墉格聲音,連忙走出轎門,彎彎一禮,一躬到底,“啊呀,先生,你早!你早!”他叫先生,來金殿當萬歲認格,他不好不認。

“先生有何吩咐?”“和大人,我才間來朝房裏面,五百朝臣,高談妙論,拿朝房吵得烏煙瘴氣,我們蹲外間坐坐,吸吸新鮮空氣,可好?”“好格,先生,依你。”“張成,把馬褡子拿過來,讓和大人坐下來。”兩人怎呢坐格?這個坐法有講究。劉墉坐前面,張成、劉安手提燈籠火,撐了旁邊格。和坐在劉墉後面,格辰光才四更多天,天也不曾亮。劉大人開口:“和中堂啊,朝綱裏三百文官,二百武將,看見我劉墉總恭恭敬敬,就是有個人架子大了,把我當朝宰相都不放在眼內。”“先生,你說格是哪個?”“哪個哎?西宮國舅,山東巡撫桂太。”“啊呀呀!先生,你拿桂太當什麼人啊?他是西宮國舅,皇親國戚,也是封疆大臣。

提到桂太官不輕,文武百官怕三分。

就是見到和就不同,又行禮來又鞠躬。”

劉墉聞聽這一聲,正中其謀二三分。

“和大人,你說桂太看見你,行禮鞠躬了,我不相信,我們打個賭怎呢?”“假使今朝桂太看見我,行禮,鞠躬,你怎呢說?”“和,桂太今朝早朝上殿來見駕,我們坐了朝房門口等,今朝向你行禮鞠躬,我輸三千兩銀子把你。”“不行禮鞠躬嘛?”“不行禮鞠躬,我輸三千兩銀子把你。”口說無憑,叭叭叭擊掌爲證。一歇辰光,桂太身騎高頭大馬,後頭小兵相隨來了格。“和大人,桂太來了呱,你等他向你行禮鞠躬哦。”和拿身子坐坐正,坐槓等。格辰光才四更多天, 朦朦晌天亮,桂太坐了馬高頭,向朝房門口一望,老遠只望到格劉墉,他不曾望到和。劉墉格影子拿和遮住得格,望到格劉墉,他一肚總是氣。唉,冤家路窄,怎家來就碰到這劉駝子?不要睬他,等他死走了,我好上殿見駕,調轉馬頭。劉墉說:“和大人,桂太轉身要走了哇,你也等他向你行禮鞠躬。”

和聞聽這一聲,可要躁死又還魂。

和身子一立,馬鞭子朝手裏一抓,

怒氣衝衝站起身,吼喊一聲如同響雷陣。

“目無尊長該有罪,我打死你格小畜生。”

一個箭步竄到桂太格坐騎前頭,“叭噠”一馬鞭子,桂太被打得措手不及,走馬高頭栽到地落。肇和不由分說向死裏打。

打一記來罵一聲,頭上打到足後跟。

桂太被一打,莫名其妙,“表叔,你怎瞎打啊?”“我不打你,打哪個啊?你目無尊長,連表叔總不放在眼內,看見我不行禮,不鞠躬,害我輸了三千兩銀子啊。”“表叔,我才間又不曾看見你。”“我坐幹近,你總不曾看見,你瞎了眼睛。”“劈嚦叭啦”只是來槓打,桂太弄手一捋,滿手總是鮮血,望望鼻頭管裏格血嗒嗒嗒朝地落直滴,“表叔,你怎還打?我走山東趕家來,特地早朝上殿見駕,你拿我打成這個狼狽景子,我怎呢好上殿?也罷,我索性不上殿,等到皇上追究下來,我單看你表叔可擔當得起這個責任?”翻身朝馬高頭一跳,手一揮,“走!我們迴轉山東。”調轉馬頭走了格,和還來槓跺腳爬頭罵天設地。劉墉跑到他身邊,“和大人,打得好,打得好。”“劉墉,今朝打賭是你輸格也是我輸格?”“啊!算我輸格,三千兩銀子我照把你。”哪曉劉墉騰騰空打起個大失驚,“啊呀!和,大事不好,你闖下塌天大禍啊!”“先生,我闖底高禍?”“和,我猛然想起,桂太走山東趕家來,萬歲出聖旨,召他早朝上殿,問他山東情況。你不由分說打了他頭破血流,現在迴轉山東,萬歲見不到桂太,金殿必定要追究。

背不起文武百官奏一本,你渾身長嘴說不清。”

和一聽,嚇了大半條命,來到劉墉面前雙膝一跪,

“先生啊!也望先生施妙計,救救你家學生命殘生。”

劉墉兩個手一背,和彎腰駝背跟他後間,劉墉轉到東,和跟到東。兩個溜溜一轉,“和,就能格,萬歲問到你,你爲何毒打桂太,你就這樣子說。”“怎呢說?”“你就這樣子說。”“怎樣說?”“你就這樣子說,你就說,桂太是西宮國舅,山東巡撫,官高職大,不思報國,到了山東,草菅人命,私殺朝廷命官,動用皇羅傘蓋,吞喫皇綱金子,有謀王篡位之心。像他這種奸臣賊子,人人得而打之,人人得而誅之。你和是他個表叔,痛打表侄大義滅親,對奸黨恨之入骨,一時氣憤不過,來午朝門將這奸賊毒打一頓。你肇這樣子一說,不但沒得罪,相反有功勞,萬歲要加封。”“先生,對格,好辦法!好辦法!不過先生,假使萬歲問我要憑據,我又沒得證據。”“不要緊格,證據我有,我早就爲你準備好了。”從衣袖管裏把血狀拿出來,和接過一看,兩個溜溜一轉,曉得上了劉墉大當,“啊,劉墉,你壞了,你壞了,你拈磚頭給我啊!我上你格當啊!告訴你,狀紙我不要,桂太我也不告。”“和,你沒得我這張狀紙爲證,你金殿必死無疑。”“我不稀見!”“好好好,狀紙我拿起來。假使萬歲發火要殺你,你朝我做做關目,我拿狀紙好遞把你。”

一歇辰光,鐘鼓齊鳴,百官上殿。聖天子龍開金口,“山東巡撫桂太爲什麼早朝不上殿見駕啊?”劉墉搶哨一跪,“萬歲,桂太昨天就回來,今朝早朝上殿來見駕格,到了午朝門口,不知爲了什麼情況,被和和中堂毒打一頓,打了頭破血流,現在迴轉山東去了。”“什麼?和,有沒有這回事?”“萬歲,是有這回事格。”“好你個和,你還得了!你痛打皇親,分明是藐視君王,有欺君之罪。左右,脫下他的蟒袍玉帶,摘下粉底朝靴,探下烏紗大帽,

官職捋了乾乾淨,推出午門不容情。”

和跪在金鑾殿,冤枉喊了不絕聲。

“和,你哪一點冤枉?”和一想,要說喊冤枉,我又沒得憑據,嘴朝劉墉一拱,“先生塞把我!塞把我!”劉墉見他做關目,拿狀紙一捏,朝他身邊一放。和拈起來,有了憑據,狠起來格,“萬歲,我爲何毒打桂太,我有原因,我有理由格。”“你打人也有理由了,你說嘎。”“萬歲啊!桂太是西宮國舅,山東巡撫,官高職大,不思報國,到了山東,他草菅人命,私殺朝廷命官,動用黃羅傘蓋,吞喫皇綱金子,有謀王篡位之心。像他這種奸臣賊子,人人得而打之,人人得而誅之。我和是他格表叔,痛打表侄,大義滅親,對奸黨恨之入骨,一時氣憤不過,來午朝門將這奸賊毒打一頓。”他好了拿劉墉教他格話,一字不錯總背出來格。乾隆皇帝就問:“和愛卿,你說桂太在山東有謀反之心,可有憑據?”“有,有血狀爲證。”血狀摸出來,薦上龍書案。聖天子端坐金殿,從頭至尾上下看起。

上上下下看完整,龍靴蹬破兩三針。

“山東出幹格個事情,孤王也不曉得。和愛卿,你大義滅親,精神可嘉,官復原職。”穿宮太監趕往後宮,賞和黃馬褂一件,“多謝萬歲!”和一想,竟要告哇!一告有了黃馬褂穿了。“和愛卿,告狀之人叫什麼名字?現在人在何處?”“萬歲,要問我家先生,我家先生他才曉得格。”乾隆皇帝一聽就明白了,你個大草包,你個大草包,劉墉拈磚頭把你,你不曉得矇在鼓裏也大起勁:“劉墉,究竟是什麼回事?”劉墉不慌不忙跪下來幫他圓謊,“萬歲,是這麼一回事。今朝早朝我與和大人上殿見駕,路經午朝門,一個小孩子攔轎喊冤,我問清了情況,和大人收格狀紙。他叫左良臣,山東人氏。現在我交把護國寺長老智能大師收養。”“那好,聖旨發到護國寺,召左良臣上殿見駕。”一道聖旨下到護國寺,智能大師接到聖旨不敢違背,幫公子身穿罪衣罪裙,帶到午朝門口。就來午朝門口,公子跪下來,一步三拜,三步九磕,二十四拜,

慢慢爬上金鑾殿,陛下連連口內稱。

“下跪之人,你就是左良臣?”“萬歲,正是小民。”“抬起頭來。”“萬歲,小民不敢,恐怕驚嚇萬歲。”“恕你無罪。”公子將首一抬,萬歲一望,一副好相貌,生了眉分八字,牙排碎玉,天庭飽滿,地閣方圓。

望望眉心還有一把珍珠傘,必定是朝綱裏大貴人。

“小愛卿,你年紀輕輕進京告狀,令人佩服。智能大師,你將他帶回護國寺好生撫養,孤王馬上派兵遣將趕往山東,拿捉桂太。金殿所告如屬事實,小愛卿,孤王定有重封。”智能大師謝謝萬歲,迴轉了護國寺。

接上段聖天子端坐金殿,啓開龍口:“衆位卿家,像桂太在山東自立爲王,竟起謀反之心,有哪位愛卿帶領兵馬拿捉桂太?”

哪曉問到文官文不應,問到武官不作聲。

三百文官二百武,總像泥塑木雕人。

劉墉一望,啊呀!朝綱都是貪生怕死之輩,不如我來,雙膝一跪:“萬歲,老臣不才,我願前往。”“劉愛卿,也是你忠心爲國,既然有你前去,過來聽封。”

劉墉前來聽封贈,十三省巡按你當身。

尚方寶劍交把你,先斬後奏不容情。

“萬歲啊!老臣有一事懇求,我到山東拿捉桂太,恐怕人手單薄,個人難以將桂太拿捉,也請我主洪恩浩蕩,派個幫手把我。”“劉愛卿,朝綱有三百文官二百武將,任你挑選,你歡喜哪個你就選哪個。”“萬歲,要說挑選,老臣不敢擔當,

我文武百官總不要,單要我家和小門生。”

“和卿家,劉卿家挑到你,過來聽封。

和前來聽封贈,副巡按之職你當身。”

“劉愛卿,另外孤皇賜你御扇一把,這把扇子代表君王,見扇如見君。”“多謝萬歲。”一散朝,劉墉背背和:“和大人,早點收拾收拾,我們動身好走。”和拿身子一轉:“劉墉,你害人麼不是這腔調害法子,你又不是不曉得,桂太是我格表侄,有表叔捉表侄格道理了?”“和 ,捉桂太格功勞大了,我不把旁人,因爲我們是師生道理,挑你一挑。你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稀見啊!”“好格呢,我賭你敢不去啊?”各自迴轉府門,和一到家,朝高廳一坐,想想又難過,你格劉駝子,我怎有臉面到山東捉自家侄兒,要說不去我是違背聖旨,駝子,你要弄慫我,我請你活不到明朝。修書一封,打發得力安童送到西宮。西宮桂娘娘一望,曉得劉墉要到山東捉她家哥哥。“安童,回去告訴表叔,就說哀家知道了。”安童一走,桂妃設計阻攔劉墉。

一到第二天天明,劉墉點起三千兵馬,張成、劉安前面開道,

兵馬隊隊到東門,來了攔擋斷路人。

張成、劉安來通報:“老爺,東門不好跑,前面有鸞駕攔路。”“啊呀!張成、劉安,鸞駕萬萬不能衝撞,不是正宮娘娘,就是當今國母,我們改道從南門。”

兵馬隊隊到南門,又有鸞駕攔路程。

“老爺,南門也有鸞駕。”“哦!難道正宮與西宮同時出宮?”“張成、劉安,鸞駕千萬不能衝撞,改道,我們從西門。”

兵馬隊隊向西行,又有鸞駕到來臨。

“老爺,西門也有鸞駕。”“什麼?西門也有鸞駕?”怪事,鸞駕只有正宮娘娘纔有資格擺,爲何東南西三門都有鸞駕?“張成、劉安,你們去訪一訪,這鸞駕是何人而擺?”張成、劉安去一訪,“老爺,西宮桂娘娘擺格。”“什麼?桂娘娘擺格,我明白了,她想擺起鸞駕,阻攔我的去路,不許我到山東捉她家哥哥。桂妃!桂妃!你多大格人多大膽子?你小小一個西宮,有什麼資格,什麼權力擺鸞駕,我叫你喫不了兜着走。張成、劉安,帶領兵將打碎鸞駕,奪路而走。”“老爺,你教我們打鸞駕?你可要命啊?鸞駕不好打。”“打!有我擔當。”“好格,有你老爺擔當,我們會格。”手拿棍棒,來到鸞駕身邊,“劈哩叭啦”“叭啦劈哩”上前就打,

拿掌扇敲做兩半個,龍鳳旗撕了碎紛紛。

打開一條路子帶領兵馬走了格。桂娘娘一望,“劉墉劉墉,你膽敢打鸞駕,你就活到今朝了。”這妖妃又喪,自己動手到臉上劃了兩條血槓,手到頭上一捋,披頭散髮,

一頭跑了一頭哭,金鑾殿上把冤伸。

乾隆皇帝有三宮六院,最寵愛就這西宮桂妃,見到桂娘娘梨雨滿面,“愛妃,哪個欺侮於你?告訴孤王,有朕替你作主。”“萬歲,有哪旁人敢欺侮我?今朝有劉墉看見我,嬉皮笑臉當衆要想調戲於我,臣妾我不肯,

他就動手拿我頭髮揪了紛紛亂,龍鳳裙撕了格碎紛紛。

聖天子一聽,龍顏震怒,“大膽劉墉,你還得了?臣戲君妻,要罪滅九族。值殿將軍吳能何在?”“有。”“命你帶領三千騎兵火速出京,拿捉罪臣劉墉。”“喳!” 吳能帶領三千騎兵飛馬出京,拿捉劉墉。劉墉走出皇城約摸有七八里路程,吳能格騎兵追到了,來快馬之上高聲大喊,“聖旨下!”劉墉聽到格聖旨,不是走出轎梁,是嚇滾出轎梁,雙膝一跪,迎接聖旨。吳能不由分說,“左右,將這反賊拿下!”

一聲令下不非輕,劉大人捆綁緊騰騰。

一到午朝門首,拿劉墉朝將軍柱上一綁,吳能上殿交旨:“萬歲,罪臣劉墉已被捉到,等候發落。”“愛卿,不須帶他上殿,朕命你爲監斬官,單等午時三刻,將他開刀問斬。”吳能領旨監斬,一到午朝門首,劉大人被五花大綁。

殺人鼓打了咚咚響,落魂炮放了不絕聲。

單等午時三刻到,劉墉哪有命殘生?

劉大人綁了午朝門,哭到死去又還魂。

叫一聲蒼天啊,想我劉墉忠心耿耿保皇駕,怎就沒得格好收成 ?

竟是臣子伴君王,好比山羊伴虎狼。

臣伴君王終有禍,羊落虎口必身亡。

皇上,你殺的是文華殿大學士,殺的是吏部天官,殺的是當朝宰相,萬歲啊,你殺的是當今國母的乾兒,殺的是太子少保,你殺的是大大的忠良啊!皇上,你不應該啊!劉墉綁在午門仰天長嘆。張成、劉安就說:“老爺,如何是好?”劉墉叫一聲,“劉安,

速速到後宮向我母后報個信,午朝門搭救我當身。”

“唉!對格!老爺你死不了,我們去報信。”放趟子直奔後宮報於皇太后。皇太后一聽,自家乾兒子要被問斬,這還得了?急急匆匆來到午朝門首,“乾兒,哀家晚來一步,讓你喫到幹大格苦,來來來,隨我上殿。”拿劉墉繩子一鬆,

一把攙住劉墉手,並並行行入朝門。

乾隆皇帝一望,母后來了,連忙起身迎接,“母后,不蹲後宮,到金殿所爲何事?”“皇兒,劉墉犯了多大格罪?你要將他問斬。

不看金剛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

看在哀家的份中之情,你也不應該將他斬首。”“母后,正因爲看了你母后格情面,按照國法,臣戲君妻,要罪滅九族,我不殺他全家,只殺他個人,對他是格外開恩。”“哦!臣戲君妻,他調戲哪個?”“他調戲西宮桂妃。”“桂妃人呢?”桂娘娘搶哨朝下一跪,“母后,臣妾有禮。”“哀家問你,你說劉墉調戲你,他怎樣調戲你?”“母后,他,他來西門。”“底高西門?你不蹲皇宮之中,你上西門做底高?你贖魂靈嘎?”劉墉雙膝一跪,“母后,兒臣到山東拿捉她家哥哥,她來東南西三門擺起鸞駕,阻攔我的去路,不許我上山東,我一時惱怒不過,帶領兵將打碎鸞駕奪路就走,可是她相反陷害我,說我調戲她。母后,你要替兒臣做主了!”皇太后一聽,只氣得花容失色,柳眉倒豎,執手一指,“你格妖韶!你格妖韶!你小小一個西宮,有多大格資格?有多大格權利,你好擺鸞駕?皇兒,這個賤人敗壞大清皇朝的規矩,理當打入冷宮,今生今世不超升。”乾隆天子一聽,啊喲!愛妃,你怎思量到擺鸞駕,我有心救你 我也救不了。桂娘娘哭哭啼啼被打入冷宮。皇太后說:“皇兒,說明劉墉是正確的,應當官復原職,穿宮太監傳哀家懿旨,打開國庫,拿昔年大宋朝包拯用的三口銅鍘抬到金殿來。”一歇辰光,三口銅鍘頓到金殿,國母吩咐,“劉墉跪下,萬歲不封,哀家來封,當文武百官之面拿三口銅鍘賜把你。你要仿效當年的包龍圖,爲國除奸,爲民除害。仔細聽封,你龍頭鍘鍘的是龍子龍孫,虎頭鍘鍘的是文武大臣。狗頭鍘鍘的是土豪劣紳,要公正,不要留情,萬古流名。”乾隆皇帝一聽坐不住了格,龍子龍孫總好被鍘格也得了,“母后,你封得太重。”“皇兒,爲了大清的江山社稷着想,哀家封了也嫌小,不許多嘴。”萬歲一聽,不好,我再多多嘴,她封了還要大。皇太后下令,文武百官沿三口銅鍘轉三轉,看三看。

忠良官看了哈哈笑,奸臣嚇了汗淋淋。

你背揹我,我扯扯你,“老兄,肇要當點心,不要犯到劉駝子手裏,把他這虎頭鍘一鍘,到閻王家去伸冤啊。”劉墉接過三口銅鍘,拜別過皇太后,辭別過萬歲,離開金殿,跨上轎梁。

身坐轎子前面走,三口銅鍘緊隨身。

再說到和,人來外羅城,見到劉墉被捉上金殿,心裏一想,劉駝子這下子被捉了進京,肯定死罪一條。他一死,我是上山東,還是不上山東?正準備打轉家去問萬歲,老遠看見劉墉格轎梁,後面還有三口銅鍘相隨。哎!格不是劉駝子格轎梁?怎又來格?轎子一到面前,劉墉走出來了。“先生,你不曾,不曾……”準備說你不曾死啊,“你倒哪有三口銅鍘格?”“和,桂妃設計要想害我,不曾害得到,我又弄到三口銅鍘,龍子龍孫總好鍘。”和一想不好,這個駝子害不死,越害好處越大麼,相反害到三口銅鍘把他,“先生,你可上山東啊?”“上山東啊!”“格時間不早,我們趕緊動身走。”肇兵馬起程,

三千兵馬前面走,三口銅鍘緊隨身。

在路行程數天整,山東到了面前呈。

一到山東境界,劉墉下令兵馬屯紮,安營紮寨。張成、劉安就說:“老爺,既然到了山東,鍋子趁熱端,酒做多時了要酸,趕緊要拿捉桂太。爲何兵馬屯紮?”“張成、 劉安,你們懂底高?我現在是十三省代天子巡撫,既然到了山東,我就要微服察訪,訪訪民間果有不平冤屈之事。來,你們隨我出去私訪。”打發小兵尋一件道袍,頭戴道帽,身穿道袍。

肇堂堂巡撫老大人,扮做個道士老先生。

“張成、劉安,路途百姓來盤問,就說我們是師生三個人。”

劉墉走前面,張成、劉安後面跟隨。

一路行程朝前奔,看見個寡婦上夫墳。

“張成、劉安,你們看啊,那旁有個少年寡婦來下上墳啊!渾身雪白,朝墳上一伏,來下悲淚啼哭。我們倒聽聽,她哭點底高?”

小寡婦,在墳堂,悲悲泣泣,

叫一聲,短命夫,誤我終身。

想當初,請媒婆,央媒說合,

選良時,將奴家,娶過門庭。

我只說,與丈夫,一同到老,

誰知道,老閻君,鐵面無情。

將我夫,捉了去,魂歸地府,

丟下我,小奴家,冷冷清清。

少年寡婦越哭越傷心,劉大人旁邊看分明。

“張成、劉安,你們望啊!這個女子哭聲帶笑聲,他的丈夫必定死得不明不白,受人謀害而亡。”“老爺,少說點,你憑底高說人家丈夫死得不明不白?”“憑我做宰相這副耳朵,這雙眼睛,我能看得出,我能聽得出,不相信,我問把你聽。”來到少年寡婦面前,“小女子,人死不得復生,不須過份悲傷。”“先生,我家丈夫死了苦。”“你的丈夫因何亡故?”“我家丈夫心臟病發作,夜間急病亡故。”“不對,依我看來,你的丈夫必定死得不明不白,必定受人謀害而亡。”“先生,這個玩笑開不得,小女子我擔當不起。”“你不相信,你可曉我是何人?我乃十三省代天子巡撫劉墉。”那個少年寡婦聽到是十三省巡撫,不慌不忙鎮定沉着,來到劉墉面前,彬彬有禮,

彎腰奉揖忙行禮,“參拜巡撫老大人。”

“小女子,你的膽識不小,我說你丈夫受人謀害,你可相信啊?”“大人,我家丈夫明明是心臟病發作,你硬說他受人謀害,我這名聲不把你敗壞啦得。”“你不相信,三天我就能證明把你看。”“大人,假使三天你破不了案呢?”“三天破不了案,這個宰相印把子把你,宰相官職等你做。”“大人,說話要算數,口說無憑,擊掌爲證。”“啪啪啪”兩個人一拍掌,那少年寡婦轉身走了格。張成、劉安就說:“老爺,你何苦?莫名其妙同人家打這個賭,她住哪裏、 叫底高你總不曉得,你這個賭不絕輸啊?”“張成、劉安,你這話錯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我們三人兵分三路,張成向東,劉安向西,我沿這條大路,我們去訪探消息,日落西垂,到此地會合。”

肇主僕三個分三路,第一天到夜沒得消息,第二天到夜杳無音訊,第三天到太陽落山,毫無頭緒。劉墉一想,不好了哇,我陰溝洞裏翻船,栽了這少年寡婦手裏,還有一夜時間,我破不了這個案,我這宰相官職就要拋。

劉墉拿眼睛翻一翻,橫也難來豎也難。

正來這時候,落了一陣暴頭雨。劉大人眼睛一觀,十字街坊坐北朝南第三家門開了槓,一個趟子來到門口,只見一個年老婆婆來下搖棉,“老媽媽,外面大雨降臨,望你行個方便,等我躲雨片刻。”“先生,暴頭雨傷人格,你進來,我燒碗生薑紅糖茶把你驅驅寒氣。”年紀大格良心好,一碗生薑紅糖茶燒好了。劉墉捧在手裏正準備喝,只聽到“嘰咔”門一響,一個後生少年闖進來格,一把揪住劉墉格領宗,“你個牛鼻子道士,我不來家,你竟想我家媽媽格眼孔啊,我今朝打死你格牛鼻子。”拎搗拳頭要打,老媽媽大喝一聲:“畜生快快住手,這個先生被暴頭雨淋了,我燒碗紅糖茶把他驅驅寒氣,你情喪敗壞你家媽媽格名聲啊。”“先生,對不起,我這個人比較莽撞,你不要見怪。母親,紅糖茶哪能驅寒氣?我牀肚裏有陳了十三年格老酒,拿出來,一來向先生賠禮,二來把先生驅驅寒氣。”肇兩個人坐下來準備喫酒,後生少年開口:“先生,我這人就是脾氣不好,比較魯莽。我姓劉,名叫劉清,我這眼睛有點瞟格,人家喊我瞟眼劉清。我有一道不好,我就喜歡賭錢,聽到賭錢,就賽過年。本來家裏萬貫家財,把我輸啦得了,連累我家媽媽現在陪我受罪。”“後生家,賭錢不是好東西,一定要改啦得。淘氣淘了面紅,賭錢賭了家空。”“啊! 先生,你是個好人,初次同淘,你就教育我行好,我們倒蠻有緣格。先生,我們結拜弟兄兩個果好?”“格不好,我是個出家道士,孤苦伶仃,我哪好和你結拜弟兄啊?”“我們有緣。”“格不好,再加上我又是個駝子,我不配和你結拜弟兄。”“先生,你怕底高?駝不要緊格,朝綱裏劉墉駝子也做宰相了,告訴你這年把駝子喫香了,你瞧得起我格,我們就結拜弟兄。”“我哪有瞧不起你格道理?好格,我們就結拜弟兄。”來到門口撮土爲香,

彎下腰來拜八拜,結爲弟兄兩個人。

劉墉大,是哥哥,劉清上前重新向哥哥見個禮。一頭喫酒,劉大人開口,“兄弟,你才間提到劉墉宰相,我們弟兄道理幹歇有酒喫,劉墉格日子不得過啊,還有一夜,他個官職就要拋。”“哥哥,爲底高?”“我說把你聽。三天之前,他看見一個少年寡婦來下上墳,狗子捉老鼠——多管閒事,硬說人家丈夫受人謀害,死得不明不白。同那個女子打賭三天破案,破不了案,拿宰相印把子把她,今朝已經最後一天,還有一夜時間,案情不破,他格官職就要拋啦得,你說劉墉格日子幹歇可好過?”“哥哥啊,要說破格件案,劉墉不要說三天,三個月、三年,神仙下凡要破這案子總難,只有我瞟眼劉清才能破得出來了。”

劉墉聞聽這一聲,賽如拾到寶和珍。

“兄弟,爲底高只有你才能破得出啊?”“哥哥,你曉得格少年寡婦是哪個?那個女子名叫王愛玉,她的父親叫王金龍,本來是朝綱的吏部侍郎,因爲貪污錢糧,被劉墉駝子參一本,官職捋得乾乾淨,來家做平民百姓,王金龍要想出頭,準備拿女兒送到濟南府把桂太,做第九房姨太太,哪曉王愛玉尋死作活不肯。王金龍就問,‘小姐,你跟國舅去做姨太太總不肯,格你要把哪個?’‘父親,我格終身我要自己選擇,你幫搭起彩蓮臺,等我拋打綵球,綵球拋到哪個,我就跟哪個。哪怕麻子、瘌子、瞎子、柺子、 駝子,拋到他,我總認命格。’王金龍真正相信她格,搭起彩蓮臺,等她拋打綵球。哥哥,王愛玉是絕色美女,她拋打綵球,哪個不想去。我格天子一跑一犟,也跟大家去相,這個綵球結果拋到哪個?我們南門有個大財主,名叫陳玉坤,家裏萬貫家財,就是一道不稱心。

年紀已經三十歲,不曾有門當戶對人。

爲何沒得門當戶對?他格長相不好,沿小害過肥瘡,一頭麻花瘌子,又是裏弓柺子,臉上大板麻子,犟腰駝子,勾死郎鼻子,鼻子勾了像鬼,能像丫老鴉嘴。聽到王愛玉拋打綵球,也去想眼孔格。曉得自己相貌難看,就朝彩蓮臺東面格灰堆上一撐。一歇辰光,王愛玉出來哇,她綵球捧了手裏,見到底下人多,就背起來朝天上一甩。哪曉來了一陣鬼頭風,一歇吹了向西,一歇吹了向東,最後朝陳玉坤懷府裏一攻,倒把陳玉坤拈到了格。哥哥,着氣了,把醜八怪拈去了。王愛玉拋到他,認命格,跟隨陳玉坤家去。陳玉坤弄到這個天仙老婆,待她好了,每天早起洗臉水送到枕頭邊,三個荷包蛋服侍了現現成成,當老子供起來了。壞事壞了陳玉坤格朋友手裏,他有個朋友叫李懷珠,是南場武舉出身。

提到李懷珠本事了不得,山東英雄有名聲。

聽到王愛玉綵球拋到陳玉坤,他到陳家去張看格。意思不到,我來望望嫂嫂,究竟小夥子有多體面?一到陳家李懷珠就說:‘哥哥,聽說嫂嫂生得天姿國色,我倒來張看張看格。’‘兄弟來了格,兄弟你先坐坐啊,我拿你家嫂嫂喊出來望望。’‘妻子啊!我家兄弟來了格,出來把他望望!’從裏面走出王愛玉,李懷珠一望,格小夥子體面了:

淡淡梨花面,彎彎細眉毛。

明明秋波臉,點點小櫻桃。

果真是絕色美女。肇來酒席臺上兩個人眉來目往,勾搭成奸。纔上來膽子小,不敢明目張膽,後來色膽大如天,越來膽子越大。陳玉坤來家,李懷珠總光明正大來格。作孽!陳玉坤怕這老婆弄拋啦得,看到李懷珠一到,就夾個被焐枕頭困柴房。哥哥,你想想可着氣,大牀讓把他們困,自己去困柴房。這姦夫淫婦時間一長,有了感情,要想謀害死陳玉坤。我格天子來下賭錢犯黴,輸幹了,準備問陳玉坤借錢格,一望他家門是關格,準備打轉家來,經過他家窗子底落,只聽到裏面索落索落有動靜,我拿絲棉紙舔溼了,戳個洞朝裏面望。哥哥,我嚇了回過身子就溜。”“兄弟,你可曾望到底高?”“我望到李懷珠和王愛玉做對手,拿陳玉坤綁了牀上,用筷子拿他嘴撬開來,一碗格水銀朝嘴裏灌,我家去就曉得陳玉坤沒得命。果不其然,到第二天早起,人家議論起來了。說陳玉坤夜間心臟病發作嗚呼哀哉。哥哥,只有我曉得不是心臟病發作,被水銀灌殺得格。”

劉墉上下聽完成,格要歡樂八九分。

“兄弟,這個事你可曾同人家講?”“不曾。我不敢說,你不能向外傳。”“外面雨停了,哥哥我要走了,過兩天我來看你。”“哥哥,我不送你,你不能告訴人家,李懷珠有本事格,

背不住李懷珠狗賊來知道,我們孃兒兩個命難存。”

“曉得格。”望望外面雨止了格,

劉墉走出他家大前門,阿彌陀佛念幾聲。

今朝結拜弟兄兩個人,我宰相官職又做得成。

肇來到十字路口,會同張成、劉安,走進縣衙。縣主老爺聽到十三省巡按到了,連忙讓過公案,劉大人坐上公堂,吩咐官差衙役,把王愛玉拿捉到公堂。王愛玉一到公堂,立而不跪,“大人啊!三天了,你說話要算數了,你宰相印把子好把我啊。”“你格淫婦,死到臨頭還不知曉,將她收監。官差衙役,趕到南門,拿李懷珠拿捉歸案。”兩個官差一想,李懷珠是南場武舉,有本事格,我們怎捉得住到他,我們不如去騙。一到李家,“李相公,我家大人請你去喝酒了。”“好格,我馬上就去。”“不嘎,幹歇就要走。”

兩個衙役前面走,李懷珠騙了緊隨身。

一到衙門門口,兩個人狠起來格,“李少爺,對不起,公事公辦。”鐵鏈子朝李懷珠頸脖子上一箍,拖到公堂,“大人,李懷珠拿到。”“你就是李懷珠啊?”李懷珠一望,不是縣官老爺,一個駝子,“你是什麼人?”“本相乃當朝宰相,十三省代天子巡按劉墉。”李懷珠一嚇,直直嚇得了不得,雙膝一跪,“參拜巡按大人。”“李懷珠,你勾搭朋友之妻,傷天害理,你可知罪?”“大人,我冤枉格,我不曾勾搭朋友之妻。”“沒得證據,諒你也不招,將他收監。”一夜五更,不必細表。

到第二天天明,拿張成、劉安喚到面前,“張成啊,你備轎子備馬,帶領衙役趕到十字街坊,坐北朝南第三家,你家二老爺名叫劉清,去拿他接得來,公堂好做證。”張成備馬備轎子,帶領兩個衙役,來到十字街坊。一望門是關格,弄手敲敲門, “劉清果來家?”劉清聽到有人喊,把門一開,一望是兩個衙役,“大人,我這兩天不曾賭錢,我不曾做壞事。”“不格,不是捉你賭錢,你果就是劉清啊?”“我就是劉清。”

張成上前忙行禮,二老爺連連叫幾聲。

“大人啊,我家沒得二老爺。”“二老爺,你不要怕,你前天和哪個結拜弟兄?”“我和我家哥哥。”“你可曉得你家哥哥是哪個?”“我家哥哥是打卦相面格道士。”“你可曉得道士是哪個?”“格道士是個駝子。”“你可曉得駝子是哪個?”“駝子是我家哥哥。”“嗨,你只曉得道士是駝子,駝子是你家哥哥。你不知他格真實身份。

駝子不是張三非別個,是當朝宰相老大人。”

劉清一聽,駝子是當朝宰相,心中一嚇,嚇到底高功程?一褲襠總是尿,“不好了,我發得倒頭昏,我和當朝宰相結拜弟兄,我,我沒得命了哇。”嚇了渾身發抖,拼命來下搖手。張成就說:“二老爺,你不要怕,我家老爺打發我們備轎子備馬,來請你去了。”“你哪個?”“我是他家家將,我叫張成。”“張成,格我去,你家老爺不怪我嘛?”“怪你做底高,你嘛二老爺,轎子和馬來堂盡你揀,你歡喜坐轎,還是歡喜騎馬?”“格你們等拉歇,等我進去拿褲子換啦得。”他把褲子換啦得,整好衣冠,跨上坐騎。一到衙門口,“二老爺,你稍等片刻,待我進去通報。”一歇辰光,門一開,劉清來到公堂,

雙膝跪下忙磕頭,青天老爺口內稱。

劉墉彎腰一把來攙住,兄弟喊了不絕聲。

“兄弟啊,從今以後

不分官來不分民,我們是嫡親兄弟兩個人。

兄弟,快快請坐,張成看茶。”劉清嚇得半個屁股朝凳子上間一擱,“哥哥,你不怪我嗎?”“兄弟,我怪你作底高?沒得你,哥哥今朝這官職就拋啦得格,你說姦夫淫婦謀害死陳玉坤,我已經捉住他們,一歇,你公堂可敢作證?”“哥哥,我敢格,不要說作證,去扒墳我總不怕。”“作興要你去扒墳格。”肇拿王愛玉、李懷珠帶到公堂。王愛玉說:“ 劉墉,三天時間過了哇,你格宰相印把子好交出來了哇!”“你格淫婦,不到黃河心不死,劉清何在?出來做證。”“有。”劉清竄出來格,朝李懷珠面前一站,手朝他一指,“李懷珠,我不怕你,我就是二老爺,我不怕你。”他先拿狠勁擺前間,“我看見格,你和王愛玉做對手,拿陳玉坤綁在牀上,水銀朝他嘴裏灌,你賴不掉。”李懷珠一驚,“劉墉啊!你要想害我,你不要說找一個證人,十個、百個、千個你總找得到,要想斷案,你物證何在?”劉墉一想,這對姦夫淫婦咬口緊,既然要物證,我劉墉只好作點孽,“劉清,帶領衙役趕到陳家墳堂,拿陳玉坤屍體帶到公堂,剖屍爲證。”王愛玉聽到要剖屍爲證,命總嚇了得,罵一聲:“狗官啊,

我家丈夫死了苦,暴屍三光可該應?”

劉墉也曉得格,死了死了,一死拉倒,死了之後是入土爲安,不過姦夫淫婦不肯招認,只好暴屍三光之下。肇衙役趕到陳家墳堂,拿陳玉坤屍體挖出來,帶到公堂,法醫官喊得來,剖屍爲證,水銀來裏面不得走,“姦夫淫婦你們看,這是什麼東西?”

姦夫淫婦來看見,默默無言不作聲。

“李懷珠啊,你身爲南場武舉,你知法犯法,勾搭朋友之妻,謀害親夫,天理不容,王法難饒,有請虎頭鍘。”肇小兵拿虎頭鍘抬到公堂,拿李懷珠格頭朝虎頭鍘裏一撳,劉墉手一揮,大喝一聲,“開鍘!”“咔嚓”一鍘兩斷。拿王愛玉放狗頭鍘裏間一鍘兩斷,爲老百姓伸了這件奇冤。看熱鬧格百姓有成千上萬,

個頭個跪了衙門口,青天喊了不絕聲。

劉墉拿劉清喊到面前,“兄弟啊!哥哥要到濟南府辦事,這有五十兩銀子,你做點小本生意買賣,錢千萬不能再賭,要家破人亡。如果沒得錢用,你寫封書信進京,哥哥哪怕穿不成,喫不成,我總寄錢把你用。”“哥哥,我曉得格。”劉墉帶領兵馬動身上濟南。

不提劉墉動身走,單提劉清一個人。

十三省巡按一走,地方上鄉紳地保、土豪劣紳曉得格。啊喲!原來劉清是二老爺,我們到今朝也不曉得。紛紛來到劉清家裏,有個說,我家有的是錢,我多拿點錢把你;有個說,我家有的是糧,我家去挑點來;也有個說,二老爺,你這房子不好,等等險要倒,我來幫你起房子。

前後房屋廿四進,當中起個大高廳。

有個送金子,有個送銀子,有個送珍珠,有個送瑪瑙。

劉清家裏發了財,安童梅香買家來。

當初幾個賭朋友找到他,“二老爺,我這兩天手氣背,可好借兩個錢把我翻翻本?”“兄弟,賭錢不好賭,哥哥現在改邪歸正,錢我堂有,你們拿點去做小本生意買賣,千萬不能再賭。我奉勸你們幾句,酒肉店,你不要進;銷金之地賭錢場,不要留停,有輸無贏。

奉勸人生在世不賭錢,賭起錢來心就顛。

紙牌骰子件件會,越是精通越輸錢。”

把劉清一打短,山東格民風好了,個個開始戒賭,沒得哪個敢賭錢。鄉下奶奶沒法生活,“二老爺,我買油鹽醬醋格錢總沒得,借兩個把我。”“你拿哎,我家家裏反正多了。”“我過幾天還把你。”“不要還,我家反正總是白撈頭,你多拿點。”我也不提劉清多安樂,單提到劉墉老大人。劉墉帶領三千兵馬在路行程,

一路行程不耽擱,歷城縣到面前呈。

“和 ,兵馬屯堂,我還要微服察訪。”“先生,這一次去私訪,可帶門生去走走啊?”“好是好格,我就怕你喫不了這個苦啊。”“先生,你喫得了苦我也喫得了苦。”“那我們改裝。”兩人都扮作道士先生模樣,“和,

路上百姓來盤問,就說師兄弟兩個人。”

肇搖搖擺擺朝前奔,小木橋到面前呈。

這個小木橋不是靖江長安市格小木橋,一座木頭橋。哪曉落起毛毛細雨,兩人朝橋洞底落一鑽,蹲下躲雨。只見河對面走來個少年女子,身穿麻衣重孝,手提飯籃,哭啼啼,滿面淚痕。“和,你望啊,那個女子手提飯籃哭哭啼啼,必有冤枉在身。”“先生,人家肇一有眼淚,就總有冤枉,我不相信。”“你不相信,我來問把你看。”斜七斜八朝少年女子面前一撐,“小女子,急急匆匆,欲往何方啊?”“先生,你不要攔我,等我趕緊動身走。”“小女子啊,我看你滿面淚痕,必有冤枉在身,告訴貧道,貧道雖然不是做官格,有冤能替你喊冤,有狀你好告狀,我可以替你寫狀紙。”“先生,你會寫狀紙?”“哎!我打卦相面也會,還在乎寫狀紙啊?”“先生啊,奴家我苦了。”

未曾開口先流淚,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奴家名叫杜秀蘭,自幼終身許配王家莊的公子王清文,他家選定良時吉日,發轎子到我家娶親。我家父親就說:‘轎伕,你們一歇抬轎子,不能走大路,要抄小路家去。’‘員外,新婚大喜不跑大路就跑小路,爲底高啊?’‘你們不曉得嘎,跑大路要經過楊家莊,楊家莊有個惡霸叫楊巒,萬貫家財,號稱楊百萬,凡是新娘子轎子經過他家府門口必定先要把他先搶家去糟蹋三天,才放你走。你們抄小路嘛,避免楊百萬格糟蹋。’轎伕相信格,拿我由小路送到王家莊,和我家丈夫拜過堂準備圓房。哪曉得楊巒老賊來了格,他曉得我們新婚大喜,逋了門口等格。等到太陽落山沒得轎子經過,打發安童一訪,說抄小路走了格,怒氣衝衝到我家,強逼我家丈夫。”“怎樣喫逼格?”“‘王相公,你年紀輕輕聰明伶俐,我明朝出門做生意,少個對手,你跟我做個對手,我們一齊做生意。’我家丈夫再三婉謝推辭,這個老賊惱羞成怒,‘你瞧不起老夫啊!去也得去,你不去也得去,今朝夜裏就跟我走。’強逼我家丈夫到楊家莊,老賊笑中藏刀,吩咐安童辦起酒席。格個酒不好喫,有蒙汗藥在裏面格。我家相公又不曉得,舉過酒杯一飲而盡。

一個跟斗摜到地,神木也不知半毫分。

老賊吩咐梅香辦醒酒湯,‘梅香,拿醒酒湯端到高廳。’這個老賊喪盡天良,‘咔嚓’一刀,拿梅香一分爲兩段,將我丈夫弄冷水激面,繩子一紮,送到歷城縣衙門,說我家丈夫酒後失德,調戲梅香,梅香不從,一刀殺死。歷城縣狗官叫王蓉,和他是八拜之交,

拿我家丈夫屈打成招問死罪,六十天殺罪不容情。

我家公公叫王成,當初來朝綱做個吏部天官,他到公堂去求情,狗官不準。我家公公發火,要找狗官王蓉算賬,瘟官下令,說我公公咆哮公堂,推翻公案,重打四十大板。我家公公五六十歲格人,被四十板子一打,不曾抬到家,就斷了氣。我家婆婆一時想不開,

來到後房一根繩,活跳鮮魚送殘生。

先生啊!我家丈夫關了監牢裏,今朝最後一天,我要去送監飯了。”劉墉一聽,只氣得鋼牙倒咬,“小姐,你不必驚怕,待我替你寫張狀紙,馬上有個十三省巡按叫劉墉,要到你們山東歷城縣,我與他有過一面之緣,我寫格筆跡他識得格,

你到劉墉面前告一狀,好替全家把冤伸。”

杜秀蘭一想,我與這個道士先生萍水相逢,素未謀面,他倒慷慨,替我寫狀紙,我怎樣報答他了?他是出家道士,孤苦伶仃,無男無女,不如和他拉拉關係,

來到劉墉面前雙膝跪,親爸爸連叫兩三聲。

劉墉一聽,哈哈大笑,雙手相攙,“小姐,起來,起來,我一生只有個兒子,不曾有女兒,半天行善弄到個女兒。小姐,你家血海冤仇,十三省巡按一到,你可以攔轎喊冤。”和來旁半個一望,鼻子總氣歪了:嘿,這個劉駝子福氣倒不醜,我相貌比你威武,長了比你好看,她不認我做親爸爸,認你個駝子做親爸爸。駝子,你這親爸爸沒得幹好做?眉頭一皺,計上心頭,“小姐,你既然認了親爸爸,我就是你格師叔,你家親爸爸雖然是打卦相面格道士,他蠻發財哇!初次見面嘛,你要問你家親爸爸要兩個叫錢啊。”劉墉一想,和這狗賊死出壞點子,我出來微服察訪,分文不曾帶,我倒哪有個叫錢,定了槓了。和曉得他不曾帶錢格,“小姐,你家親爸爸肩頭上有個包袱,你解開來,信手拿一樣,可以算作是叫錢。”劉墉一想,不好,我這包袱裏東西不好送人格,有四樣東西,一顆宰相大印,一顆巡按大印,一道皇命聖旨拿捉桂太格,還有一個是皇上賜把我的御扇,這把扇子代表萬歲,見扇如見君。和說:“小姐,旁的東西你不用,格扇子你有用格,拿家去到夏天頭吆吆蚊子扇扇風,人總舒服殺得格。”杜秀蘭又不曉得,老老誠誠把扇子朝手裏一拿,“親爸爸,我就問你要把扇子,你不要小氣。”劉墉他有苦說不出格,這扇子是皇上賜把他格無價之寶,捉到桂太,迴轉皇城,萬歲金殿要,

如果金鑾殿上還不出,劉墉倒哪有命殘生。

“小姐啊!親爸爸不是捨不得,來來來,等我扇子上寫了兩個字,把你留作紀念。”“親爸爸,你拿去。”劉墉打開扇子,提筆龍飛鳳舞,寫下十三個字,扇子一攏,“乾女兒,拿去把你家師叔望望,我這字寫了果好?”小姐捧到和面前:“師叔,請你望望我家親爸爸來上寫個底高?”和打開來一望,不是站槓望,雙膝跪下來讀格。扇子上寫個底高?上寫“北京”,接下去寫,“皇上有旨”,也就是皇上有聖旨,底下還有七個字,“見扇紋銀三千兩”,也就是說這個扇子不好看,一看就要把三千兩銀子。和總嚇呆了,這個駝子不好得罪啊,六月債還了快,我身邊沒得格錢。和能做到九門提督,他也有色樣格,“師兄,借你格筆一用。”提筆來扇子上面寫:“武英殿大學士,九門提督,和欠銀三千兩,回到北京,如數奉還。”等於寫個欠條。正來這個時候,只聽到鳴鑼開道。劉墉是當朝宰相,一聽鑼聲開道,曉得是七品知縣王蓉來了,“乾女兒,你把格扇子拿了手裏,攔住狗官的去路,攔轎喊冤,你教狗官一步一拜,兩步兩拜,出來迎接姑奶奶。他如果不肯出來格,你拿扇子把他望。不要怕啊,喉嚨放放大,架子放放大。”“親爸爸,果靈啊?”“靈格!靈格!”杜秀蘭信以爲真,斜七斜八朝大路上一撐,“狗官王蓉,速速一步一拜,兩步兩拜,出來迎接姑奶奶。”王蓉坐轎子上哪去?他幫楊百萬辦了這件美事,楊巒請他去喫酒,坐在轎子裏面心中正高興。哪曉轎子倒停下來格,“轎伕,你們怎不跑?”“老爺, 不好跑,前面有人攔路。”“哪個?”“她說是你家姑奶奶。”“多大年紀?”“十六七歲。”“胡說!我家姑奶奶已經八十三歲了,哪有十六七歲格姑奶奶?將她抓來見我。”杜秀蘭見他不肯下轎,“衙役,拿扇子把你家狗官望。”衙役拿扇子伸到轎子裏面,“老爺,你家姑奶奶格扇子把你望哎。”狗官打開扇子一望,不是走出轎梁,是滾出轎梁格,連滾帶爬來到杜秀蘭面前。

一步一拜忙磕頭,姑奶奶連叫兩三聲。

“不知姑奶奶駕到,下官未曾遠迎,多有得罪,還望姑奶奶原諒三分。”“起來。”“多謝姑奶奶。安童,快快過來。”“老爺有何吩咐?”趕緊回府打開庫房,取三千兩銀子送到姑奶奶家去。他也看了扇子,要把三千兩銀子,九門提督也打欠條,他敢欠賬不把啊?“老爺,你家姑奶奶家住哪裏?”“對哇!姑奶奶家住哪裏?姑奶奶,你府上哪裏?”“王家莊。”“送到王家莊。”安童家去抬銀子去了。“姑奶奶,你身穿重孝,你這孝服爲何人而穿啊?”“爲我家公公!爲我家婆婆!”“啊呀!原來太老爺、太夫人過背,下官也不曉得,未曾去弔喪啊。衙役,拿轎子抬過來,請姑奶奶坐轎。”“老爺,格你坐哪裏?”“混賬,姑奶奶來堂塊,我好坐了?讓姑奶奶坐。”杜秀蘭老誠不客氣,跨上轎梁。

小姐坐轎前面走,狗官步行後面跟。

一到王家莊,狗官彎腰行過禮,拜拜夫婦兩個人。“衙役,太老爺、太夫人過背,家裏怎就冷冷清清,趕緊到各個廟裏拿和尚、道士請家來,替太老爺、太夫人做齋,其餘的人拉敞蓬。”“老爺,格這錢哪個把?”“哪個把?我把啊。”他孝了,一歇辰光,和尚道士請家來,敞蓬搭起來,鑼鼓喧天打鬧臺。

請來一班道士一班僧,唪經拜懺誦經文。

《金剛科儀》《梁皇懺》,超度夫妻二鬼魂。

高廳設道場,兩邊坐小唱。

吹的吹來唱的唱,放過焰口吃夜飯。

王家莊上做大齋,門對大字貼出來。

老和尚就說:“大人啊!這個對聯怎樣寫了?”狗官貪污銀錢老內,教他寫對子不會。老道士說:“待我來。” 提筆一揮而就。上聯:人生自古誰無死;下聯: 森羅殿上早超升。

肇鑼鼓敲了驚天地,驚動了清官到來臨。

劉墉帶領三千兵馬來了格。張成、 劉安來前間高聲大喊,“當朝宰相劉大人到!”王蓉狗官聽到當朝宰相來了,嚇得連滾帶爬跪了大門門口,“迎接巡按。”杜秀蘭聽到十三省巡按來了格,奔出孝堂,

雙膝跪了大門口,冤枉喊了不絕聲。

劉墉走出轎梁,“小姐不須客氣,你抬起頭來看看,可認得我是何人啊?”

小姐抬起頭望望清,原來是道士老先生。

“啊喲!原來我家親爸爸就是當朝劉墉宰相啊!”連忙領進孝堂,劉墉一望,兩口棺木擱在高廳之上,

劉大人彎腰行過禮,拜拜王成夫婦兩個人。

也是夫婦死後有福,不是杜秀蘭認了這親爸爸,當朝宰相怎可能向他們弔孝,向他們行禮啊?劉墉端張凳子坐在孝堂,“乾女兒,有冤喊冤,有狀告狀。有爲父作主,你慢慢訴來。”

小姐跪了孝堂上,只是啼哭淚紛紛。

叫一聲:“爹爹啊!我告只告狗官王蓉,爲害百姓,坑害良民,

將我家丈夫關了牢獄內,六十天殺罪命難存。”

王蓉狗官嚇得格,跪了孝堂,一個一個頭磕到底,好像雞子拾米。劉墉說:“貴縣啊,爲什麼這個景子?”“大人!她告…告格是我啊!”“啊!告的是你!你就是王蓉啊?”“狗官王蓉,你身爲百姓的父母官,不爲民作主,勾結惡霸胡作非爲,饒你不得,有請虎頭鍘。”虎頭鍘抬到孝堂,將狗官王蓉放裏面一鍘兩段。打發張成拿楊巒惡霸捉得來,家產統統沒收,惡霸放狗頭鍘裏一鍘兩段。打發劉安到衙門,拿王清文公子放出牢獄。公子王清文一到家,望到父母的棺木,只是悲淚啼哭,

來孝堂之上只是拋來只是滾,哭成潭頭滾成坑。

杜秀蘭說:“相公啊!你不要哭,不是大人到此,冤枉不得伸,你性命也難保,你要謝謝青天大人。”公子止住眼淚,

來到劉墉面前忙磕頭,“多謝青天老大人。”

“你就是公子王清文?王清文啊,你見了本相可得改改口,不能叫我青天大人。”公子連忙改口,“多謝相爺。”“還要改口。”公子一想,叫他青天大人不答應,叫他相爺又不答應,格教我叫他底高?總不見教我也喊他劉駝子呢?小姐掊掊他,“相公,他是我格親爸爸,就是你格泰山啊!”

公子如夢方纔醒,跪了地落忙行禮。

“參拜岳父老大人。”“小婿起來,狗官已除,惡霸已解決,你冤仇已報。一縣不能無主啊,爲父十三省代天子巡按,可以代替萬歲作主。小婿跪下聽封:

王清文前來聽封贈,歷城縣知縣你當身。”

“小婿啊,身爲百姓的父母官,爲官一定要清正,清正官流芳百世,糊塗官遺臭萬年啊。如果你爲官正直格,我在京都皇城,

在萬歲面前奏一本,料理你女婿對上升。

乾女兒,親爸爸我要走了哇!我格扇子,你好還把我了哇。”杜秀蘭這才曉得,格扇子是無價之寶,“親爸爸,我不要,我還把你。”“我不是小氣捨不得把你,你也沒得福氣該這扇子,來你手裏不過半個時辰,就發到六千兩銀子格財,放了你家三天, 銀子要堆到大門外頭。”接過扇子打開來一望,“和,你格欠條也來上了,你這錢擴備多咱把?”和人總氣死了,我倒黴了,陪他出來私訪,我分文不曾弄得到,倒被敲了三千兩銀子啊,“先生啊!回到皇城如數奉還。”“那好,我們動身走。”

兵馬隊隊動身走,京州縣到面前呈。

“和 ,你帶領兵馬慢慢行程,左良臣進京告狀,桂太來山東作惡滔天,我要來訪一訪,良民百姓對他看法如何?”仍然扮作道士先生模樣,

搖搖擺擺朝前奔,看到兩個女千金。

“二位小姐,你們急急匆匆,幹種急躁,欲往何方?”“先生,不要攔我們, 我們要去伸冤了。”“哦,你們有什麼冤枉告訴把我聽,我可以替你們寫狀紙,有冤喊冤,有狀去告狀。”“先生,你會寫狀紙?我告訴你聽,我們苦了。奴家我叫宋巧嬌,這是我妹妹叫良嬌。我今年十七,妹妹今年二八青春。告只告狗官桂太,教子不嚴,縱子行兇。他家兒子叫桂保,前天帶領二十個家將到宋家莊來搶親,要拿我們姐妹兩個搶家去成親。我家父母上前阻攔阻攔,這個小賊喪盡天良,‘咔嚓咔嚓’兩刀,將我父母腰分兩段。拿我們用繩子一綁,拖起來就跑。臨走之前放了一把火,所有個房屋化灰塵。我們被搶到半路上,幸虧遇到石家寨的小英雄石林,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拿桂保和二十個家將統統殺死,送了我們五十兩銀子,叫我們趕上京都皇城天官府告狀。

到劉墉面前告一狀,好替全家把冤伸。

哪曉才逃出狼羣,又入虎口。路經京州縣,狗官叫陳義,見我們花容月貌,拿我們搶到家,關了房間裏面要逼我們成親。我們兩人不肯啊,一夜啼哭到天亮。

不是管家婆良心好,哪能留到命殘生。

管家婆拿我們放出來,我們準備進京到北京城去告狀。”“二位小姐,十三省巡按劉墉和我是老朋友,我來替你們寫張狀紙,一告就準。”宋巧嬌一想,我們與這道士先生素不相識,他幫我們這個忙,怎樣報答他?不如和他拉拉近,我們和他拉拉關係。

姐妹兩個雙膝跪,親爸爸連叫兩三聲。

劉墉一想,肇好了哇!我劉墉現在有三個女兒了,百老歸天,不愁沒得女兒女婿做追薦。“乾女兒,起來!起來!”

一隻手裏背一個,如同拾到寶和珍。

“親爸爸,我們銀子把陳義狗官搜去了,我們沒得路費。”“沒得路費不要緊,我堂多了,你拿去。”拿出一百兩銀子。這下子倒哪有銀子?前一次來歷城縣不曾帶路費,差一點御扇要跟人。這一次預備好了格,姊妹兩個謝謝親爸爸,轉身進京。簡短而說,來到北京城,一到天官府門口,又不敢進去,就來府門口轉到東,轉到西,看守府口格兩個安童叫起來格,“二位小姑娘,你們來看什麼?”“安童哥哥,我們來告狀格。”“什麼?告狀啊!好!要想告狀告了準,主要靠我們,我們不幫報,不要想向裏面告。你們假使告狀告準了,擴備怎樣謝我們?”“我們下回看見你們叫哥哥。”“不稀見!不稀見!我們不要做哥哥。二位小姐,宰相家看門格是七品官了,我們弟兄兩個有喫有穿,就是一道不寬。今年已經二十八歲,不曾有門當戶對,我們兩人總是光棍,夜裏沒得哪個陪我們困,如果告狀告準了,你們不要走,不如就跟我。我們開開心,連夜裏就成親。”嘴裏說,上前拿姐妹捧了懷裏,摸摸掐掐,擠擠捏捏,姐妹嚇了放聲就叫。從裏面走出個老管家,頭毛鬍子雪白,“你們幹什麼?敗壞天官府的名聲啊!”“老管家!老管家!我們調調興興。”“調調興興?這天官府啊!二位小姑娘,你們來幹什麼格?”“老伯伯,我們來找你家大人告狀格。”“啊呀!我家大人不來家,你們可有狀紙?”“有格。”“把狀紙拿把我,等我交把我家老太太請她作主。”姐妹兩個把狀紙拿出來,老管家一望,哎!這不是我家老爺格筆跡嘎?“二位小姑娘,這狀紙哪個寫格?”“我家親爸爸。”“你家親爸爸是哪個?”“他是個駝子。”

兩個安童聽到駝子兩個字,魂靈總冒到九霄雲。

兩個安童一嚇,大半條命總沒得。不得了,

面前格姑娘不是其別個,是我家兩個小姐女千金。

來到姐妹兩個面前雙膝一跪,“姑娘啊!

總怪我們奴才做事不當心,來老虎頭上拍蒼蠅。”

“安童哥哥,我們不怪你。”老管家說:“小姐,你們稍等片刻,待我進去通報。”放趟子來到高廳,“太太,老爺有書信家來哇。”“拿來我看。”

接過書信看完整,果然歡樂八九分。

“安童啊!門外不是張三並李四,你家兩個姑娘轉家門,大開府門迎接。”

六扇府門開到底,迎接姐妹兩個人。

小姐妹朝高廳一跪,“拜見老夫人在上,民女有禮。”老太太走下高廳,一隻手裏攙一個,“小姐,起來哇!你們可曉得你家親爸爸是哪個?”“我家親爸爸是道士。”“你曉道士是哪個?”“他是駝子。”“你曉駝子做底高?”“他是我家親爸爸。”“你家親爸爸是哪個?”“我家親爸爸是駝子。”“駝子親爸爸,親爸爸駝子,哎!你們只曉得你家親爸爸是駝子,不知他的真實身份,

這個駝子不是別一個,當朝宰相劉大人。”

姐妹兩個一聽親爸爸是當朝劉墉宰相,喜之不盡。梅香帶下去香湯沐浴, 更換衣襟。

不提姐妹兩個得到安身處,單提到劉墉老大人。

他扮做出家道士,來京州縣衙門口轉到東轉到西。陳義格狗官到天亮一望,兩個小姐不見,拿安童、梅香、管家婆統統綁住得,弄鞭子打。“究竟人是哪個放走格?如果不招出來,統統打死。”正來家發火,劉墉來外面說起話來。他格喉嚨又好,齒口又清,“要打卦來就打卦,要斷是非斷是非,我能算到天高有多少丈,算到地厚幾重門。

生意之人請我來打卦,我能算他生意興隆不興隆。

種田之人請我來打卦,能算五穀可有好收成。

做官之人請我來打卦,能算官職果能對上升。”

陳義狗官來裏間一聽:“哪個狗賊口吐狂言?衙役,將他帶上公堂。”劉墉大搖大擺來到公堂,抱拳一禮,“大人,請了。”“你個牛鼻子,見了本縣不下跪,你膽倒不小啊!”“大人啊!你不請我,我是出家道士,你請了我,我就是先生,你不向我見禮,相反叫我向你下跪,有這個道理嗎?”這牛鼻子道士說話倒也在情在理,“好好好, 說了有理,不下跪我不怪你。你剛纔口吐狂言,能知過去未來,現在替我打一卦。”“大人,你是求財還是問事?”“都不是,替我圓夢。昨天夜裏做一個夢,夢見和兩個女子成親,是兇還是吉啊?”“大人,待我算來。啊喲,大人!夜夢與二女成親,必喪夫人啊。”“對啊,我家夫人是亡故啦得呱!你再算一算,這兩個女子後來逃走了,逃往何處?人在何方?”“大人,待我算來。啊喲!大人,那二女奔壬癸水而去。”“什麼壬癸水?”“大人,壬癸水是北方。她們上北京城天官府告狀,我看你印堂發暗,氣色不佳,三天之內你有血光之災,人頭不保。”陳義狗官一聽,拍動驚堂木,“你這牛鼻子道士,你膽倒不小啊。

你打卦相面沒相干,嗤笑老爺是真情。

左右,拿他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兩旁衙役拿劉墉朝公堂一撳,準備掮板子打,外面衙役進來通報,“大人,有兵馬元帥副巡按和和大人來了哇。”“快快! 隨我出去迎接。”迎接到府門口,和大搖大擺來到公堂。一望,劉墉困了公堂。你個劉駝子,你怎像死狗困堂不顫,“陳義,你的膽子不小啊!”“元帥,卑職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可知十三省巡按劉墉劉大人,現在何處啊?”“元帥,卑職未曾看到。”“未曾看到,告訴你,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劉墉走公堂爬起來,“我來堂了。”陳義一嚇,

嚇了魂飛三千里,魄散九霄雲。

“你……你是什麼人?”“陳義,你站站好,不要嚇了朝後倒,本相乃文華殿大學士兼任吏部天官,當朝宰相,當今國母的乾兒,太子少保,十三省代天子巡按,我就是劉駝子。”

陳義命總嚇啦得,跪了公堂忙磕頭。

“參拜巡按老大人。”“陳義啊陳義啊!本相算你三天之內有血光之災,人頭不保,你還不相信,有請虎頭鍘!你個狗官,身爲百姓的父母官,你強搶民女,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肇拿陳義狗官放虎頭鍘裏一鍘兩段。“和啊!我已經訪到桂太不但教子不嚴,而且縱子行兇。我們趕緊到濟南拿捉奸賊。”

兵馬隊隊動身走,濟南到了面前呈。

桂太聽到十三省巡撫劉墉與和到了格,大開府門迎接。劉大人宣讀聖旨,吩咐小兵動手,將奸黨五花大綁。桂太被捉住,押到牢獄之內。劉墉吩咐設起公堂,山東的父老百姓聽到奸黨被捉,紛紛寫起狀紙到公堂喊冤。劉墉走早起開始坐堂不放鬆,早起坐到中;不偷懶,中午坐到晚;不是浮啊浮,一直坐到日落西垂。

官差衙役笑呵呵,今朝告狀特別多。

坐堂一天,收到多少狀紙?劉大人用眼睛瞟一瞟,狀紙倒有論尺高。手捧狀紙,“桂太啊桂太!有這麼多的狀紙爲證,鐵證如山,就是你舌生蓮花,你也狡辯不了。”吩咐打起囚車,把桂太押入囚車之內,家產統統沒收。

門上上起雙簧鎖,封條封了緊騰騰。

兵馬隊隊動身走,解了囚車上皇城。

來到午朝門首,劉墉、和上殿見駕,“萬歲,不負我主所託,桂太已經拿捉,午門之外等候發落。”“宣他上殿。”奸黨來到金殿百般抵賴,拿左良臣走護國寺召得來金殿對證。劉墉說:“你格奸賊,到這個時候你還狡辯。萬歲,我也有憑據了。”拿山東百姓論尺高格狀紙捧到龍書案。乾隆皇帝一望,鐵證如山,“你向哪裏狡辯?”吩咐將桂太推出午門,腰分兩段,拿他格皮肉一刀一刀割下來,

剝皮熬油點天燈,祭祭山東衆孤魂。

聖旨發到十三省,滅了奸黨家九族不容情。

乾隆皇帝賜桂娘娘白綾三尺絞死冷宮。聖天子說:“劉愛卿,你與和卿家平時作對,這一次齊心協力,爲國除奸,大有功勞,孤皇的御扇你可好還把我了?”“萬歲,提到御扇,我也替你發了一筆外塊財了。”拿扇子捧到龍書案,乾隆皇帝一望,“和啊,你怎有欠條來上?”“萬歲,不要提,人總黴殺得格,我陪他出去私訪,他認到一個乾女兒,乾女婿麼做了官,我被他敲拉三千兩銀子。”肇劉墉拿歷城縣除掉狗官,王清文公子封爲知縣之事啓奏萬歲。聖天子選拔能員,趕到京州縣頂替陳義狗官之職。把左良臣公子召上金殿。“小愛卿,年紀輕輕爲百姓伸冤,大有功勞。劉卿家,你看該封他什麼官職?”“萬歲,多大格才學多大格官職,你不如金殿考驗他的才學,量力而行。”“小愛卿,朕有心封你高官,恐怕衆卿不服。孤皇金殿出兩個題目,你果能對得出來?”“萬歲,請賜教。”“你聽,孤皇出一個上聯,石重船輕輕裝重。”這個上聯什麼意思?一條船裝滿石頭,石頭份量是重,船格份量是輕,輕格能夠裝重格。左良臣不假思索,應嘴而出:“布長尺短短量長。”對格,皇上格上聯輕格裝重格,他對下聯短格能夠量長格。“小愛卿,你格知人生在世有三大悲四大喜?”“萬歲,我曉得格。少年亡父,中年喪妻,老來傷子,稱爲人生的三大悲;還有四大喜: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小愛卿,這四大喜事是五言絕句,你可能來每一句之前各加兩個字,讓這喜事變成喜上加喜?”“萬歲,這也不難:三年久旱逢甘雨,萬里他鄉遇故知;和尚洞房花燭夜,老來金榜題名時。”乾隆天子一聽,這兩個字加了好哇。旱荒三年有雨水降臨是喜事;他鄉遇故知,人來千里之外遇到故交,是喜上加喜;洞房花燭是喜事,和尚洞房花燭更是喜上加喜;金榜題名,到年紀大了才能金榜得中更是喜事。“小卿家,這喜上加喜的喜事,你可能來每一句之後各加一句,讓這喜事要變作人間的悲事?”公子略思片刻:“萬歲,這也不難:三年久旱逢甘雨,落格都是冰雹子。萬里他鄉遇故知,遇的都是債主子。和尚洞房花燭夜,偏偏娶個瘋女子。老來金榜題名時,家裏報信死兒子。”

乾隆皇帝來聽見,稱讚公子有才能。

“小愛卿,年紀雖輕,才高八斗,過來聽封。”

左良臣前來聽封贈,恩科狀元你當身。

打發工部,京都皇城起造狀元府。公子打發安童拿當初的張棟接到京都皇城,委任他爲總管;智能大師接到家,贍養他的晚年。

這部忠孝寶卷以桂太貪污錢糧、金殿伏法爲主要線索。要講到和來大清朝乾隆天子手下,是最大格奸臣。這部經典介紹不到他的結梢,他怎得死格?他是上吊自盡格。忠孝寶卷由弟子開讀,講到此處也算有頭有尾,有始有終。

經到頭來捲到梢,大家和佛有功勞。

拜送圓滿師菩薩摩訶薩,寶卷圓滿注長生。

天賜平安福,人同富貴春。

和佛注長生,難爲衆善人。

邱金宏 講錄

姚富培 整理

壽字帕

黑沉沉,掌銀燈。投客店,攏港門。——聖諭

日落西山黑沉沉,家家戶戶掌銀燈。

路上客商投客店,東海舟船攏港門。

忠孝寶卷初捲開,拜請落難星宿降臨來。

兩旁善人齊和佛,能消八難免三災。

說者忠孝寶卷一部勸善,弟子開讀,要講得有頭有尾,有始有終。講到苦中之苦,難中之難,忠孝節義流芳百世,方爲一部寶卷。弟子先還朝代帝王,再還賢人出世。也就是昔年,

明朝永樂皇登位,山河一統總太平。

明朝永樂天子登殿,江山穩便,大邦年年進貢,小國歲歲來朝,勝於堯天舜日,甘雨和風,江湖滔滔流活水,南北二京總太平。

永樂天子即位英明,五更鼓打端坐龍廷。

家家安樂戶戶康寧,慈子孝和合恭敬。

萬民齊喝彩,稱讚有道君。

國正天心順,官清民樂安。

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

三陽初開泰,六合正同春。

風調雨又順,五穀富收成。

皇皇多有道,端坐九龍廷。

八方多清靜,處處罷刀兵。

疆無強寇國無魍,刀槍不動半毫分。

大衆一聽,不大相信,皇上刀槍不動,要它何用,八大朝臣一看,九卿四相一算,刀槍撤改了一半。

刀槍改作農用物,兵書改作勸世文。

老兵回家種田地,少兵抄寫上大人。

君王有道講不盡,山清水秀出賢人。我們江南蘇州城北門錢富街萬福巷,一人姓姜,名叫國翰,同緣錢氏爲婚。

提到姜家多豪富,蘇州城裏有名聲。

一對獅子分左右,黃旗叉到九霄雲,金絲燈籠當門掛,十大功勞在午朝門。大衆一聽就要問,姜國翰家如此豪富,幹種擺設,果有多大個前程官職?

提到姜國翰職不輕,吏部天官老大人。

錢氏太太福命好,皇封誥命正夫人。

大人官居吏部天官,究竟爲官是清正還是糊塗?提到老大人爲官,清如水,明如鏡,赤膽忠心一位清官。既然是忠良官,他格有香煙後代?

也是大人福氣好,天送他一子後代根。

所生一位公子,名叫姜堰,公子生了聰明伶俐,讀書有過目不忘之材,十三歲入泮黌門秀士,十六歲朝綱科考中舉,號稱蘇南第一才子姜堰,公子雖然出生官宦之家,不過他仗義疏財,爲人慷慨,蘇州的百姓贈送他一個綽號叫孟嘗君,小善人姜堰。

格朝綱裏可有奸臣啊?一朝天子一朝臣,哪一朝沒得惡奸臣。奸臣哪個?此人姓姚,單名叫姚紅,姚紅多大的官職?這個老賊官職不小,文華殿大學士,就連永樂皇天子也來他手下讀過書格。奸黨倚官仗勢,陷害忠良。他可有香煙後代?倒也不絕後呢,有個寶貝兒子名叫姚彬,年方一十八歲,居住蘇州城西門。這個小賊雖然年紀不到二十歲,娶了九房美貌女千金。小奸黨娶妻九房,可是人家心甘情願把他格?不是得,這個小賊只要到街坊看見良家美貌女,搶到家中去配爲婚。九房妻子都是搶家去格,他身邊打手成羣,還有三個教師,爲首教師名叫呼天豹,山東人氏,善使一根銅棍,八十三斤重,力大無窮;二教師名叫康山吊,廣西人氏,因爲這個狗賊不做好事,專門做短壽命事情,大家送他一個綽號,叫短命鬼康山吊;三教師不簡單,河南嵩山少林寺下來格,名叫吳貞,一雙飛毛腿,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小奸黨依靠三個教師的勢力,蘇州城中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我也不提小賊多作惡,另表經中一段情。

單說我們今朝講這部經,叫底高題目?題目叫《壽字帕》。這個壽字帕是什麼東西?一件稀世之物,價值連城。怎得來格?我們要從天空之中說起,每年西池王母要召開蟠桃盛會,只要到桃子成熟,總歸沒得幹多,上哪去格?把花果山孫行者偷喫啦得。王母娘娘惱怒不過,設起這件寶貝壽字帕。怎呢造個?一塊四角方方的手帕,當中一顆避火珠和一顆避水珠,以龍鬚線相隔,繡了來上,四轉是一百零八個夜明珠,就拿這寶貝壽字帕,還有本說明書,朝桃樹旁邊格旗杆頂上一掛,鎮壓孫行者。孫行者膽敢來偷仙桃,只要背動這龍鬚線,讓水火二珠相碰。避火珠和避水珠不能相碰啊,如果兩顆珠子一碰,方圓一百二十里之內都要化作飛灰,寶貝掛了旗杆頂上鎮壓孫行者。

單說到這日,王母召開蟠桃盛會,請了如來佛和八洞神仙。王母開口:“佛祖啊,往常登臺說法,肚子說餓了,你們沒得仙桃子喫,總被花果山格毛猴偷喫啦得,今年他不敢來哇,我家造起寶貝壽字帕鎮壓好了格,他來就沒得命。你登臺說法八仙坐檯子四轉幫和佛,你喉嚨放放大,肚子說餓了,仙桃子你喫三個;和佛格八仙喫兩個;聽經格小菩薩一人喫一個。”佛如來登臺說法,八仙坐檯子四轉幫和佛,只說了彩雲繽紛,天花亂墜。槓塊花果山孫行者掐指一算,天空桃子正熟呱,偷桃去,一個跟斗,翻到南天門。到王母西池一看,歡樂一半,桃子長了透熟,恨不得要對下面落。嘴饞,扯起桃子就嘗,朝桃樹椏巴上間一坐,不分細大,只對嘴裏擺,他堂喫桃子喫得起勁麼,槓佛祖來下登臺說法,肚子倒說餓了格,“王母,你說有仙桃子格呢,採嘎兩個來把我們嚐嚐。”“手下童子,帶金絲六角盤,到王母西池採仙桃。”兩個手下童子,手捧六角金絲盤,直奔王母西池,一望,孫行者坐了桃樹椏巴上,“不好,毛猴又來偷仙桃。”跑了氣急巴巴,回過背來就溜,溜到御宰臺,“玉主,不不不好了格,格毛猴又來偷桃子了哇。”“什麼?又來偷仙桃哇,跟我去捉。”怒氣衝衝,帶領天兵天將,直奔王母西池,孫行者望到玉皇大帝,他不買賬,“我老孫當年天空十萬天兵天將也不是我格對手呢,我還在乎你來?”哪曉朝後間一望,望到佛祖,“不好哇,旁人我不怕,西天老和尚我怕格,當初把他壓五行山底落,我大半條命總沒得嘎,幹歇不走,飛蛾投火。”一個跟斗,跳下桃樹,翻身準備跑,只見旗杆頂上,一樣寶貝放光雪亮,奪目難睜,那是什麼東西,待我老孫帶回洞府,好好欣賞欣賞。一個旋風,躥到旗杆頂上,伸手一抓,拿寶貝抓了手裏,望望還有一本說明書,也朝懷裏一塞,跳下旗杆,一個跟斗翻出南天門。這寶貝壽字帕爲何鎮壓不了孫行者?當初孫猴子來太上老君八卦爐裏,煉了七七四十九天,他是金剛不滅之軀,小小格壽字帕,對他毫無作用。槓塊天兵天將見到寶貝總被帶走了格,手拿兵器, 跟了後間追趕。孫行者且戰且退,慢慢退啊退,退到中原國和安南國搭界格地方,懷間格寶貝不曾挎得好,朝凡間一忒。

寶貝落得安南地,天書落進了外羅城。

說明書忒到外羅城,被吏部天官姜國翰揀到,就收藏了來家。壽字帕忒到安南國皇城錦陽城裏間,巡街御使薦上銀殿,交把紅毛狼主。紅毛狼主一望,放光雪亮,奪目難睜,又識不得是底高寶貝,召來六部朝臣:“衆位卿家,你們可曉得這是什麼寶貝啊?”文武百官沒得哪個識得。六部大臣說:“狼主千歲,我國無人識破,不如送到中原大國,中國有能將識出,一筆勾銷,無能人識出,以此難他中國,殺進他南蠻。”“好。”紅毛狼主磨磨狼墨,掭掭狼毫筆,寫戰表一道,上寫: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天朝有道君。

兩國合得曉多好,爭吵沒得半毫分。

年年白米三千擔,珍珠瑪瑙賀明君。

寶貝送到中原國,送進皇皇紫禁城。

中原有人來識破,一筆勾銷不談論。

無人識出此寶貝,殺進皇皇午朝門。

等我殺到中原地,我爲君來你爲臣。

殺啦朝綱文共武,殺啦你皇子與皇孫。

老兵殺到八十歲,三歲孩童做刀下人。

等我殺進你皇皇午朝門,雞犬不留半毫分。

打發兩個番使,備能行快馬,帶了寶貝壽字帕直奔中原。

兩個番使行程數天整,來到了中原午朝門。

聖天子端坐金殿,吩咐將兩個番使召上金殿:“安南小使,這次到我們中原,進貢什麼國寶?”“萬歲,我家狼主該死,打發我們到你中原,一不進貢金銀財寶,二不進貢珍珠瑪瑙,有戰表一張、寶貝一件。”“呈上來。”永樂皇端坐金殿,接過戰表。

上上下下看完整,龍心惱怒八九分。

寶貝朝龍書案一攤,四轉是一百零八個夜明珠,毫光萬道,“衆位卿家,安南國好無道理,進貢這件寶貝,不知道哪位愛卿能夠識出寶貝的來歷。”

哪曉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官不作聲。

吏部天官姜國翰雙膝一跪,“萬歲,待老臣觀看觀看。”對格寶貝一望,“萬歲啊,小小的壽字帕,何足爲奇。”“姜愛卿,莫非你曉得寶貝的來歷。”“萬歲,這件寶貝名叫壽字帕,原本出於天宮。”肇拿拈到說明書,孫行者去偷仙桃,一情二節,告訴萬歲。聖天子一聽,龍顏大悅,“老貴公,寶貝是你識出來格,孤家無以爲報,當衆卿之面,這件寶貝賜把你。

帶了迴轉蘇州城,你姜家代朕藏寶珍。”

“多謝萬歲。”老大人一散朝,來到朝房,坐下來一想,朝綱奸臣當道,老奸黨姚紅奸計百出,我再在朝綱做官 ,說不定家鄉份也沒得呢。也罷,我不如迴轉蘇州納福,退歸林下。於是連夜把辭皇本章做好,五鼓三點上殿,金殿得準,辭皇別駕,經過書儀官,交過印把子,西水關備舟船一隻。

水路滔滔動身走,迴轉蘇州一座城。

不提大人回家轉,單講奸黨喪良心。

老奸黨姚紅一散朝,跺腳蹲槓罵啊,“永樂皇,你格無道昏君,我是你格恩師先生,你這寶貝壽字帕價值連城,你不賜把我,你送把姜國翰這個老匹夫啊,真正可惱可恨。來到自己朝房,拿老管家汪廣才喚到面前,“老汪,老匹夫姜國翰帶寶貝壽字帕迴轉蘇州城,我們不如想個辦法,打發我家安童扮做江洋大盜,來半途之中行刺姜國翰,

只要將這個老賊身喪命,好奪回無價寶和珍。”

“老爺嘎,這個辦法不好哇,如果殺不到姜國翰,走漏風聲,要連累你老人家。我倒有個兩全之計,姜國翰迴轉蘇州,聽說他家兒子叫姜堰,號稱孟嘗君小善人,良心最好,現在江北遭荒,你寫封書信到江北衙門,叫難民逃災躲難趕往蘇州,投奔天官府,要這些難民逋了天官府不要跑,逋他家喫,雖然萬貫家財麼,經不起這些窮鬼百姓喫嘎,拿他家萬貫家財喫光啦得,他無法生活,必定要拿這價值連城格寶貝拿上街上去賣。他拚不得賣,必定要拿到典當裏去當,我家只要打發小主姚彬,來蘇州開起隆興典當一座,拿假寶貝壽字帕造好了,姜堰到我家一當,贖格時候假格把他,就能格一來麼,我們不知不覺取回寶貝,人鬼不知,天衣無縫。”“老汪啊,這倒是長久之計啊。好,我寫封書信家去,打發兒子姚彬蘇州開起隆興典當,拿假寶貝壽字帕造好了等待姜堰。”

不提奸黨開典當,單講姜大人轉家門。

大人水路登舟,來到蘇州城,驚動錢氏太太、公子姜堰迎接,安排房間,安靜歇息。哪曉得大人在路行程遭受風寒,得了一場重病,喫藥如喫水,化紙如哄鬼。

大人毛病重得很,井底裏淘沙漸漸深。

毛病委該沉重,人不曾有用。臨死歸天,再三囑咐,萬貫家財皆可失,不能丟落壽字帕寶和珍。公子請過僧道兩班超度亡魂,備沙枋棺木,收屍入殮,一步不跑,天官府守孝。

不提公子來守孝,單提到江北衆災民。

江北年歲不好哇,水荒三載,百姓顆粒無收,趕到衙門去求情,縣主老爺就說格:“衆位父老鄉親,三年不上繳,國庫裏有多少?荒單一張開把你,旁的縣府去逃生。”“老爺,我們逃哪去?”“你們上蘇州,天官府有個孟嘗君姜堰,

投奔公子小善人,大家纔有命殘生。”

肇一班百姓收拾行李,逃難趕往蘇州城。

一班百姓站起身,趕往蘇州一座城。

一到蘇州城天官府門口,齊卜卜朝下一跪,叫一聲:“善人老爺嘎,

要望你家發善心,救救我們災民落難人。”

姜堰一望,“衆位父老鄉親,你們是何方人氏?跪了我家門口幹什麼?”“少爺,我們是江北難民,因爲遭到水荒,要望相公開大恩,搭救我們命殘生。”“你們稍等片刻。”姜堰來到高廳,見到母親,“母親,江北遭荒 ,難民跪了我家門口,叫我們搭救,你看可要收留呢?”“兒啊,有多少人啊?”“母親,人是不多,只有兩三千個人。”“啊呀,兩三千個人,任憑我家房屋多,一下子住不了許多人,回他們走。”“母親,你這錯呱,難民百姓投奔我家,我們設天法也要收留,我家住不了許多人麼,就能格,孩兒不如拿蘇州城格小飯館包下來,叫難民住宿飯館,米麥有我天官府供應,一天三頓,喫飽了肚子,度過荒年,好讓他家去。”“也好,就這麼辦。”公子良心好了,拿蘇州城格小飯館包下來,叫這班難民百姓住宿飯店。肇這些百姓好了,朝飯店裏一坐,活計又不要做,雖然喫不到好貨,一天三頓小米粥,也算是享到福,兩三千個人,只喫不做得了?纔不過喫了半個月的光景,賬房先生來報,“少爺格,翻腔, 翻腔,糧庫房底朝天。”“先生,不要緊格,我家有的是錢,可以到外地去買糧。”肇拿銀庫房打開來,去買米麥家來,人越喫越多,喫了一個多月,銀子又喫啦得格。中人、保人請家來,房屋田地賣啦一大半,安童梅香一齊釋放,留到一個老梅香,一個小書童服侍母子兩個,繼續開倉救濟。一班難民百姓一望,姜堰公子良心好了,再像能格下去,我們拿他家全家喫光了,他們孃兒兩個也沒得命,我們不能再害他家。齊卜卜對天官府門口一跪,“少爺,我們走了哇。”“衆位鄉親們,你們爲何要走啊?”“相公,我們不忍心再害你家,就當你家拿房屋田地賣幹了,頂多救到三天,三天過後,我們也是沒得命,我們不能害你家,我們要走嘍。”“鄉親們,我姜堰盡我格能力,能救你們一天,我就搭救一天。”錢氏說:“兒啊,大家說得是不假哇,就當我家田地房屋賣幹了,頂多也只能救到他們三天,三天過後,他們也是沒得命,連累我們孃兒兩個總活不成。兒啊,我聞聽說嘎,京都皇城開設文考,你不如進京赴考,求取功名。

求到一官並半職,搭救難民許多人。”

“母親啊,你嘴脣邊薄綃綃,說話輕飄飄,進京赴考,考到還好,萬一考不到,一來一去,要多少格路費啊?我們家裏分文總不該,哪來格路費銀子啊?”“兒啊,金銀財寶我家不該,我家還有一件無價寶貝壽字帕。”“母親,這個寶貝不能動啊,家父臨死歸天再三囑咐,萬貫家財皆可失,不能丟失壽字帕寶和珍。”“兒哎,此一時彼一時,你拿寶貝拿到街坊典當當啦得,進京赴考,求到功名,好贖回寶貝。”“格倒也是的嘎。”寶貝壽字帕朝手裏一捧,走出天官府。

一路行程朝前奔,隆興典當面前呈。

“朝奉先生,當寶貝。”“底高寶貝啊?”“壽字帕。”“底高?”“壽字帕嘎。”“妥了呱,我家少爺開設這個典當,就爲這個寶貝壽字帕嘎,終於來了。”二銅錢眼鏡一戴,“相公,你這寶貝也沒有什麼出奇之處啊,當你紋銀五十兩,開張當票。”“先生,你可來下說夢話啊,我這寶貝你就當五十兩銀子啊?拿你家老闆喊出來,價錢我和他當面商議。”朝奉放趟子直奔裏面,告訴小奸黨姚彬,姚彬一搖一擺走出來格,“啊,姜世兄,你來幹什麼嘎?”“姚世兄,原來你家開格典當,我來當壽字帕格。”“姜世兄,壽字帕價值連城,你只要開口,要多少我家總有。”“多我也不要,恐怕當得起,我贖不起,我只要二百兩紋銀,你開張當票把我。”“先生,快,趕緊開當票。”公子接過當票,拿紋銀帶了隨身,走出隆興典當,

一路行程回家轉,梧桐橋到面前呈。

只聽到一個聲音:“蒼天啊,這個世道不公平啊,我活了世上有底高意思啊?罷了罷了哇,

我也情願不要殘生命,投河落水了殘生。”

姜堰一望,一個大漢要向河裏跳,放趟子一個箭步,捧住那個大漢,“老朋友,不要走,不要走,等等我。”“你這後生家倒發笑格,我要投河自盡,你叫我等等你,你也投河死來?”“正是得嘎,我陪你投河死呢。若在世上捱,不要對土裏埋。閻王不尋你啊,你倒想發閻王家財,你爲何想不開?”“相公,我這人活得世上沒得意思了格,我是餘家莊人氏,名叫餘成龍,我家就該三間茅草棚,與我家父親相依爲命,誰知夜遭天火,我家三間茅草棚被煨了乾乾淨,父親來火坑之中被燒殺得,我拿父親屍體尋出來,想想老子忙了一世,他一死,我和尚道士請不動,連買口棺木格錢總沒得,我活得世上也有底高意思,我準備投河自盡。”“餘大哥,爲了這滴點事,你就想不開,辦喪事要多少錢啊?”“買棺木,請僧道兩班,起房屋,格三四十兩銀子要呱。”“不就三四十兩銀子,我堂有了,我拿把你。”走懷裏取出五十兩銀子,餘成龍紋銀接在手,渾身來下顫抖了,雙膝一跪,“恩公,

送我花銀五十兩啊,我得絕處又逢生。

餘成龍有個翻身日,一重恩報哇九重恩。”

“餘大哥,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恩公,請問你尊姓大名?”“我啊,我名叫姜堰。”“你莫非是孟嘗君小善人姜堰啊?”“不錯,正是小生。”“恩公,大恩大德,銘心肺腑,告辭了。”餘成龍轉身走了格,姜堰今朝送出五十兩銀子,古人有言,一錢不落虛空地,將來不是餘成龍相救,他千條殘生總活不成,此是後話,暫且不表。公子來到家,“母親,我典到二百兩銀子。”“拿出來哇,我幫你打點行李包裹,你準備動身。”“母親,沒得幹多,就該一百五了格。”“還有五十呢?”“把我做好事做啦得格。”“兒啊,到這個景緻你也做底高好事啊?”公子拿經過一講,老太太長嘆一口氣,“哎,罷了,罷了,兒啊,餘下的一百五十兩銀子,你統統帶了進京。”他孃兒兩個正在商議商議準備趕進京,來了公子格同窗世兄一個人。公子格同窗世兄,名叫張玉林,急急匆匆來到姜家高廳,“姜世兄,伯母,你們總來家啊,我來問你家借件寶貝格。”“張世兄,有何吩咐?”“姜世兄,我家妹妹這一陣骨瘦如柴,面黃肌蠟,請郎中看,又看不出是底高病,拿和尚道士請家去一望,說我家妖氣過重,妹妹被狐狸精纏住得,我請和尚道士捉妖,他們說道功淺,捉不住,說你家有個寶貝壽字帕是避邪格,姜世兄啊,

你可好借把我家去掛拉三天整,搭救妹妹命殘生。”

“張世兄,不是我小氣,寶貝不來家,我進京赴考沒得路費,把我到街坊去當啦得呱,”“你格好去贖嘎?”“贖倒可以格,我沒得幹多錢。”“錢是小事,我家去拿。”一歇辰光,帶了二百兩銀子來。“張世兄,格你稍等片刻,我去贖寶貝。”紋銀帶了隨身,着急慌忙來到隆興典當,“朝奉先生,贖寶貝。”姚彬一望,“姜世兄,你是早起才當格寶貝,幹歇倒就贖嘎,我們人頭對熟面,我也不收你格利錢,你拿二百兩本錢把我,當票把我,寶貝你帶走。”他拿假壽字帕捧出來,朝櫃檯上間一擱,姜堰一接過一望,不對勁啊,四邊的明珠黯淡無光,“姚彬,我家壽字帕呢?”“這不就得嘎。”“胡說八道,你這是僞劣的,你格曉得爲何我家寶貝價值連城,當中是避水珠和避火珠以龍鬚線相隔,四轉是一百零八個夜明珠,你這個中間不是水火珠,你弄紫金相隔格,四邊也不是夜明珠,你這分明是假格,真寶貝拿把我,好讓我早點走。”姚彬一聽,眼睛一暴,鬍子一翹,“你格狗賊,你早起來當格,幹歇就來贖,我拿把你不要,故意到我典當鬧事,敗壞我隆興典當的名聲,三位教師何在?”“有。”小奸黨一喊,三個教師朝出一跳,“相公,有何吩咐?”“這個狗賊敗壞我典當名聲,上前修理修理他。”三個教師不留分說嘎,

拿姜堰撳到塵埃地,拳打腳踢不容情。

公子是讀書之人啊,手無縛雞之力,被他家打了麼又沒得還手之功,可憐啊,渾身被打了青紅紫綠,身上也打了鮮血淋淋。二教師康三吊,號稱短命鬼,專門做短壽命事情,打打不解恨,“二位教師啊,交把我,等我來處置。”上前揪住姜堰,背起來對天上一撂,一下子撂到楊樹頂能高。姜堰來格半空中,究竟果有命殘生?

善心公子不該死,來了一個救命人。

哪個?皇上的龍虎雙狀元,十三省巡按田志,身騎白馬,帶領安童步行街坊,坐了馬上一望,一個人來半空之中旋溜溜亂轉,“這個老朋友來半天,大概想成仙,跌到地落也有命,我不救哪個救?”田志不慌不忙,坐騎之上一個旋風躥上去,公子託到手掌心。我倒望望是哪個?彎下腰來一望,這不是蘇南才子姜堰?

提到個姜堰小書生,是我個表弟自家人。

表弟醒來,表弟醒來啊。姜堰二目一睜,“哥哥,你多咱死嘎?”“兄弟少說點,堂是青天化日。”“格你不死,我怎看見你格。”“兄弟,你以爲這是陰曹地府啊,我原要問你了,你才間上天,可是要成仙。”“哥哥,我被人家摜上去呱。”“哪個敢摜你上去?”肇拿江北遭荒,開倉搭救,典當當寶,上下經過細說一遍。田志說:“表弟,這就是你不對,你要進京赴考沒得路費,應當同哥哥開口,我是十三省巡按,你不要說二百兩銀子,就是兩千兩,你開了口,我設天法總來弄把你,你可犯着拿價值連城格寶貝,拿到街坊來拋頭露面。”“哥哥,我當總當了格。”“不要怕,哥哥我來幫你要寶貝。”拿兵器銀裝短劍一抽,來到典當門口,“哪一個是姚彬?”姚彬胸脯一拍,“我就是,你啥人?”“聽說我家表弟姜堰格寶貝壽字帕,來你堂塊來,快快交出來。”“來堂,不來櫃檯上。”“你格小賊,我說格是真寶貝,我乃十三省代天子巡按田志,你識時務格,

好好交出壽字帕,一筆勾銷不談論。

若不交出壽字帕,把你送上枉死城。”

嘴裏說話,銀裝短劍對準櫃檯叭嗒一劍,拿格櫃檯打了粉粉碎。姚彬一嚇,直頭嚇得了不得,“三位教師何在,上前修理修理這個狗賊。”三個教師帶領二三十個打手直奔田志,十三省巡按銀裝短劍抓在手,要奪無價寶和珍。要講到田志,這個人厲害了,他是龍虎雙狀元,文是才高八斗,武是武藝超羣。格奸黨家三個教師,再加二三十個打手幫忙,是雙拳不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十三省巡按正在爲難處,凶多吉少命難存,一想不得了了呱,

不但寶貝奪不到,要陪送一條命殘生。

眼睛一觀,安童撐了旁半個,“安童,不要蹲槓望鬧忙,趕緊回府,快快家去告訴你家姑娘來知道,街坊搭救我當身。”安童把他一喊,“對呱,我蹲堂看底高鬧熱嘎,相公總沒得命了呱。”放趟子來到田志格馬身邊,上馬一鞭,白馬四蹄生風,直奔巡按府,翻身下馬,直奔小姐繡樓。田志有個妹子,小姐名叫紅玉,年方二八青春。

提到田紅玉小姐了不得,比她家哥哥勝三分。

安童一到繡樓,“姑娘哎,快快去救命啊。”“你格奴才,大呼小叫幹什麼?”“我家少爺路經街坊,看見表少爺和人家動手,上前幫忙,不是奸黨姚彬格對手,等等險要沒得命啊。”“啊,也有哪個狗賊敢欺負我家哥哥來,梅香呢?”小姐一喊,八個梅香朝出一站,她隨身有八個貼身梅香,沿小跟隨她習文練武,小姐幫她們取格名字,胖胖瘦、瘦瘦胖、胖胖下、瘦瘦上、上上尖、尖尖上、上不尖、尖不上,八個梅香格本事總了當不得厲害。“姑娘有何吩咐?”“趕緊帶兵器到街坊去搭救少爺。”主僕九個各帶兵器隨身。

主僕十個動身走,十字街到面前呈。

田紅玉小姐抬頭一望,哥哥披頭散髮,汗如雨淋,大喝一聲:“哥哥,不必驚慌,小妹來也。”一個旋風,撲了轉頭,她格本事好了,手拿繡鸞刀,不分細啊瘦、胖啊大一刀殺一口。一口氣砍殺十三個,殺了鮮血淋淋。

小奸黨姚彬一望,田紅玉小姐有羞花閉月之貌,沉魚落雁之容,“幹體面格小姑娘,二教師、三教師不要去捉人,來幫我抓這小姐,捉到小姐開心,夜裏就好成親。”肇二教師康三吊、三教師吳貞丟下田志,圍困田紅玉。田紅玉繡鸞刀抓了手裏,一班奸黨圍上來,槓塊十三省巡按和呼天豹來下動手。要講到呼天豹格本事,兩個田志總不是他格對手,現在田志已經精疲力盡了,大戰交鋒二百合,十三省巡按欠三分。一想不好,今朝是凶多吉少哇,三十六計走爲上策格,虛晃一劍,奪路就跑。呼天豹一看,哈哈大笑,“田志,你向哪裏逃?今朝你上天,追到你靈霄殿,今朝你入海,追到你水晶宮,你今朝逃到森羅殿,我追到你閻王家鬼門關。”手一揮,帶領打手就追,一個追來一個趕,如同玉兔遇黃鷹。

十三省巡按站起身,一條塘河面前呈。

抬頭一看,命總嚇斷,不好了呱,後有追兵追趕,前有塘河阻路,我今朝沒得命了呱,站在河邊,二目流淚,叫一聲:“救命,救命啊,

哪個救我田志殘生命,結草銜環報你恩。”

一聲救命,驚動河對面一個老朋友得曉。河對面是座關帝廟,廟門口一個賣狗皮膏藥格老朋友,朝這間一望,心想,光天化日,想謀財害命,路見不平,我要拔刀相助。隔了一條河,怎得過河了,老朋友眼睛一觀,關帝廟門口有個木頭旗杆,約莫有二三百斤重了,他兩個手捧住得 ,用勁一拔,拿個木頭旗杆拔出爛泥,捧起來對河裏一射,借旗杆之勢一個旋風,唰啊,走對面趕到河這間。恰巧呼天豹帶領一班安童追得來,老朋友不由分說,木頭旗杆捧了手裏就打哇,二三百斤重格木頭旗杆打到人身上,有格打碎天靈蓋,有格打斷脊樑筋,也有門牙來打落,鼻根子打了血淋淋,頭打了破皮,只好下泥,打了粗腿,冤家變鬼,打了發腫,只好進桶,打了發紫,鞭鞭腳就死,打了一班安童跑格跑來溜格溜,跌啦多少大跟斗,也有褲子不脫就過溝,也有背個黃石頭,絆麼絆格腳趾頭,紅血冒來鮮血流,回過頭來望一望,殺人格祖宗在後頭。呼天豹一看,曉得式勢不對,“安童,趕緊跟我逃命,幹歇不走,是飛蛾投火。”轉身就溜,田志一觀,安童、打手一個總不見,走上前去忙行禮,恩公連連口內稱,“恩公,不是你仗義出手,我性命難保,請問恩公尊姓大名?”“你問我名姓,我乃河南省相州府湯陰縣岳家莊人氏,提到我的老祖父,是當初大宋朝的武穆精忠大元帥岳飛,嶽鵬舉,我是他的第九代玄孫,名叫嶽超。”“啊呀,原來是嶽元帥的後代嶽英雄。你到我們蘇州來,所爲何事?”“實不相瞞,皇上有個龍虎雙狀元名叫田志,皇封十三省代天子巡按,我來投奔巡按,保護巡按大人格,你果認得田志家住哪裏啊?”“恩公,原來你尋訪田志啊。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不才我就是田志啊。”“啊,你是巡按大人啊, 好了。”嶽超雙膝跪,參拜巡按老大人,田志雙手相攙,“英雄,快快請起啊。”“巡按大人,你貴爲巡按,哪個不要命,敢追殺於你來?”“啊呀,不好,我剛纔只顧逃命,我家妹妹也丟在隆興典當。趕緊, 跟我去救妹妹。”“大人,既然要去救人,你帶我去,有我動手,你只要撐旁邊格看。”肇十三省巡按前間走,嶽超帶了緊隨身。

嶽超手捧長梢木頭動身走,隆興典當面前呈。

呼天豹帶領一班打手才逃到隆興典當。嶽超大喝一聲:“狗賊,俺嶽超來了。”他這一喊,如同晴天起格霹靂,呼天豹一望是嶽超,“安童,不好了格,格大力氣狗賊又來了格,趕緊走。”嚇了就溜,二教師康三吊和三教師吳貞,來下圍困田紅玉小姐,嶽超木頭旗杆捧了手裏,對準吳貞“咔嚓”一旗杆。吳貞識相格,聽到風聲旗杆響,“二教師,我們趕緊走哇,這狗賊力氣大了。”丟下小姐千金女,蹦縱如飛去逃生。田紅玉一望,圍困她的打手不見,彎腰奉揖忙行禮,恩公連連口內稱。田志走過來:“妹妹,不是嶽英雄相救,我們兄妹性命難保。恩公,隨我回府,水酒謝恩。”帶領安童梅香、表弟姜堰、英雄嶽超來到巡按府,辦起酒席,款待恩公。

槓塊高廳來飲酒,來了英雄一個人。

安童進來報:“少爺格,府門口一個稀奇古怪格人來了格。”“你格奴才,你總說點稀奇話,人就人,也稀奇古怪人,有多稀奇啊。”“少爺嘎,這個人是稀奇了,他有三隻眼睛。”“少說點,人只有兩隻眼睛,倒哪有三隻眼睛,我們出去望望看。”走到府門口一看,一位英雄身高八尺開外,面如冠玉,望望奇怪了,來他額頭上間,多長了一隻眼睛,眼光逼人。田志曉得不是等閒之輩,抱拳一禮,“英雄,田志未曾遠迎,多有怠慢,包涵三分。”“你就是巡按大人?大人,我名叫卞喜,一個小小的綽號,叫海燕子卞喜。”要提到這海燕子卞喜,來這部經中也是個主要人物,一身輕功,了當不得厲害,能夠從海這間飛到海過間,腳底落不踏水,所以號稱海燕子。拿卞喜請到高廳坐下來,才舉杯子喝酒,安童又進來報:“少爺格,門口有個老茄子來了格,喉嚨又高,直把嗓子來下叫,說田志可來家,叫田志出來接他。”田志走到府門口一望,這位英雄,只有五尺多高,倒有籮口粗格腰,黑漆抹像鍋底菩薩,“這位英雄,我就是田志,未曾遠迎了多有得罪。”那個老朋友一把背住田志,“巡按大人,我特地來投奔於你格,我姓刁,我格名字叫刁其,我家老子是老刁,人家總叫我小刁,現在我這人不刁哇,我人總直殺得格,把人家叫刁哇刁叫了難聽了,你可好幫我改姓直,我叫直其。”“刁英雄,說笑話,姓名是父母所賜,哪好隨意更改。”“巡按大人,我還有個綽號,我就叫呆呵呵刁其。”“原來是位傻乎乎的英雄,上高廳來飲酒。”

一班英雄來飲酒,又來英雄四個人。

山東趙家莊嫡親弟兄四個,以龍、虎、彪、豹排名,也來投奔田志。我也不提巡按府裏一班英雄來聚會,單提奸黨喪良心。

小奸黨姚彬,見到田紅玉小姐被救走,隆興典當打了亂七八糟,拿三個教師叫到面前,“三位師傅,平時你們口吐狂言,本事怎呢怎呢了得,今朝格大力氣狗賊一到哇,嚇得就溜,到手格小姐田紅玉弄飛啦得,哪個有本事到巡按府,將大力氣狗賊和田志身喪其命,重賞千兩紋銀。”二教師康三吊站起來:“相公,膽放寬心,我去動手行刺。”“二教師,有你去,我是一百二十個放心。一來,你格本事好,二來,你格鬼點子多,我爲你辦酒,等到二更天好去動手。”肇弄點酒,慢慢喫到二更多天,康三吊身穿夜行衣套,肩插單刀,到天井裏一觀四下無人,丹田一提氣,“唰”躥到屋頂之上。

躥房越屋動身走,行刺巡按老大人。

哪曉這個狗賊嘎,

去格辰光到有千條路,打轉要進地獄門。

飛檐走壁來得快,巡按府到面前呈。

抬頭一望,燈火輝煌,一個金鐘倒掛,腳朝屋檐高頭一掛,頭勾了朝下,拿糊窗的絲棉紙,弄饞唾舔溼得,手指頭戳個洞,朝裏間望,望到哪個?犯黴,三隻眼睛格卞喜,望望卞喜格眼睛像渥閃,要動手他嚇得又不敢。“今朝怎幹倒黴嘎,碰到三隻眼睛格人格。”他吊了屋檐之上來下等待機會,卞喜來下喝酒,頭一抬,只見窗子上間一道黑影,伏了槓不動,莫非是刺客前來行刺啊,不要管他,我請他喫它一支金鏢,也不聲張,偷偷摸摸走懷裏摸出一支金鏢,對窗子外間一射,“中”,嘴喊“中”,這一鏢不偏不斜,射中康三吊的咽喉要害,短命鬼啊呀一叫,人走屋檐上栽下來格。

將身摜倒塵埃地,活跳鮮魚喪殘生。

十三省巡按和一班英雄好漢蹦出去一望,刺客的咽喉要害插中格金鏢,鮮血朝外直冒,“卞英雄,你這一鏢射了準了,這是小奸黨家二教師叫短命鬼,名副其實短命鬼。短命鬼今朝做了短壽命了哇,他必定是來行刺格。安童,拿屍體拖到後花園,用松香烈柴架起來煨啦得。”安童去拿松香烈柴,呆呵呵刁其說:“大人,交把我,我有辦法格。”走懷裏摸出格小罐頭,弄筷子蘸點藥粉,朝屍體高頭一灑,說來奇怪了,不過一盞茶格功夫,一具屍體化作一灘血水。田志說:“你格呆呵呵,這底高東西幹種厲害?”“巡按大人,不是我擺歪,這個東西只有我才該,我家師傅把我格叫化血金粉,不要說一具屍體,哪怕幾十條老水牛死堂塊,只要皮霍皮,肉霍肉,我也只要幹多藥粉,一歇辰光,就化啦得格。”“你格呆呵呵,這個東西厲害了,你要好自爲之。表弟,過來哇,小奸黨姚彬起了殺心,你家裏不好久留,我堂五百兩銀子把你,你馬上進京赴考,求取功名。

求到一官並半職,好奪回無價寶和珍。”

姜堰謝謝表兄,迴轉天官府。田志拿一班英雄喊到面前:“衆位英雄,承蒙你們投奔於我,我有皇命在身,兩個地方要去私訪。第一,杭州天竺山,有人招兵買馬,積草屯糧,我去望一望,哪個想造反。第二,山西五臺山附近常有良家民女失蹤,必定是採花大盜所爲,我要拿捉採花大盜,爲民除害。我們明朝天明動身,先上杭州。”一到第二天天明,金雞三唱,田志拜別母親,辭別過妹妹。

帶領一班英雄動身走,趕上杭州一座城。

我也不提十三省巡按趕上杭州城,單提到他格生身老母親。田志家媽媽自從兒子一走,想念格兒子,朝也思,夜也想。哪曉朝思夜想,想成憂兒病,寒寒熱熱緊纏身,請名醫郎中家來醫治,喫藥如喫水,用錢如化紙,藥渣子堆堆幾尺高,毛病不退半絲毫,田紅玉小姐心如火焚,“梅香,哥哥又不來家,母親重病纏體。

如果有三長並兩短,對不起哥哥自家人。”

“姑娘,你不要擔心,郎中先生看不好,不是絕症,你不好許許菩薩嘎?我們堂東南方向十三里之遙有個天皇廟,天皇娘娘靈了,你不好許許天皇娘娘?”小姐信以爲真,雙膝一跪,拜拜天皇娘娘,“天皇神明啊,

有靈有感保佑我家母親毛病好,我聖誕去進香了願心。”

說來也奇怪了,一許菩薩,曾剩兩天,老太太格毛病倒好了格。“梅香,說有神確有神,舉頭三尺有神明,我一許,我家媽媽現在不喫苦啊,我答應聖誕去進香,三月初二,天皇娘娘聖誕,我們要去進香了願了。”過了一天又一天,三月初二眼面前,小姐翻翻身,起個早五更,金鑰匙撥開銀皮鎖,銀鑰匙撥開柳州箱,拿出青銅明鏡,象牙木梳,月江肥皂,胭脂花粉,紅粉面上搽,絲線壓眉毛,鸚哥嵌綠桃,梳起髻來翹傲傲,如意簪子當中撬,耳帶八寶金環子,九曲黃金垂耳梢。要得俏,一襯加一罩。懷府上面掛須罩,須罩上面掛荷包。

走一走來搖一搖,好似仙女下九霄。

打發安童備過轎梁一頂,帶領八個梅香隨身。

主僕九個動身走,天皇廟進香了願心。

上天皇廟,必定要經過隆興典當。小奸黨姚彬拿櫃檯整理好了,坐了典當裏面,抬頭一望,望到外面一頂轎梁,八個梅香相隨,心想格不是田紅玉小姐身邊格貼身梅香啊?梅香跟了後間,轎子裏間必定是田小姐,“妥了格,你不出門,我想不到你格人,今朝出了門,叫你插翅總難飛。”拿二三十個安童召到面前,兩個教師喊到身邊,“安童,手腳要放哨刷點,今朝是三月初二,田小姐必定是到天皇廟去進香,我只要開口,你們大家幫動手,搶到小姐女千金,重重有賞雪花銀。”肇吆五喝六動身走,打搶小姐女千金。田紅玉一到天皇廟,打發轎伕直接拿轎子抬進天皇廟,八個梅香蹲外間看守山門。一個梅香眼睛尖,老遠望到姚彬走在前間,一班安童、家將隨身,“妹妹,那不是小奸黨姚彬,他怎帶許多人來嘎?不好哇,就怕曉得我們主僕來進香,來搶我家姑娘呱。”“不要緊格,小姐來天皇廟裏間了,我們也進去,拿大門關起來,看他可得進去。”八個梅香走進天皇廟。

拿大門槓了緊騰騰,小賊哪能入山門。

姚彬一望,“你們這些妖韶哇,山門關起來就溜得走來?天皇廟沒得後門,我肇一步不跑,就像格癩貓,你走前門出來,我就帶你走,逋了廟門口等待。”八個梅香一進天皇廟,“姑娘,禍比天高。”“什麼事啊?”“小姐,姚彬帶領打手,逋了廟門口等待,要強搶你姑娘成親。”田紅玉一聽,嚇了大半條命,急了沒法,只是來下跺腳。八個梅香當中,有一個梅香叫上不尖,生了最麻利,“小姐,你不要跺腳,也好想想辦法。”“你格賤人,我想底高辦法?”“小姐,你沒得辦法,你只要問問菩薩,姚彬來外間等,我家轎子來裏間,一歇小姐你不要坐轎子,你客氣點請菩薩坐坐,堂木頭菩薩、爛泥菩薩,菩薩幾十個,我們搬嘎一尊菩薩朝轎子裏間一,拿轎簾一放,轎子一出門麼,姚彬曉得裏間是菩薩格,肯定要拿轎子抬走格,他人一死走,你小姐不好溜家去啊。”“對格,好辦法。”大家七手八腳, 搬個爛泥菩薩,朝轎子裏間一,拿轎簾一放,“轎伕啊,過來,你們拿轎子擡出天皇廟。”“小姐,我們不敢。”“你怕底高,姚彬是搶我,又不搶你們,你們能夠太太平平,轎子抬走有條命家去格,我一個人賞二十兩銀子。”轎伕一想:一個人有二十兩銀子,就是死也值嘎,“抬。”

抬起轎子就動身,八個梅香後面跟。

姚彬望見轎子出山門,果要歡樂二三分。

他肇斜七斜八,對轎子前間一撐,“田小姐,我等到你幹歇,人總心焦煞得格,我們也是前世裏格緣份。你不要走,今朝夜裏就跟我。安童,你們盡數定了槓做底高,人家轎伕抬了一天格轎子不喫力,你們不好拿轎子接過來。”大家安童一想,不假哇,我們肩兜上又不害瘡,我們不好拿轎子抬過來。一把拿轎伕扛開來,“死走,死走,我們會抬轎子格。”四個轎伕聽見叫他走,瞎子修道,巴量不到,放趟子就溜,八個梅香稀稀步子也就跑啦得。姚彬一想:養梅香有底高用,她家小姐來轎子裏間,不說到保護小姐,梅香倒死走了格,不要管哦,我搶小姐人,我不搶梅香。“安童,田小姐千金之軀,你們轎子要慢慢抬了,不要拿她熟壞了格。”“曉得格。”

抬起轎子就動身,哪肯耽擱轉家門。

哪曉得這些狗賊蘿蔔花眼睛不曾相得清,拿爛泥菩薩當作女千金。

晃顛晃顛來得快,學士府到面前呈。

來到高廳,轎簾頓平。姚彬就喊:“小姐,到家了哇,你好出來了哇。”不作聲。“小姐,我們反正是夫妻,出來望望沒底高稀奇,你不要怕難爲情。”不答應。“安童,小姐臉皮嫩,不好意思,你去拿她攙出來。”格你格奴才攙人麼,拿轎簾掀開來呢,轎簾不掀,手伸進去,“田小姐,我來攙你。”手朝裏間一撳,冰凍爛蔭,“不好,少爺格,熟總熟殺得呱,總髮得蔭麼。”“奴才,我橫敲叮,豎敲叮,慢慢跑,慢慢跑,跑了又哨,就像跑報,熟殺得,快攙出來,盤盤就活格。”安童拿轎簾一掀,向裏間一望,“啊,少爺,不是小姐,是菩薩。”“是菩薩嘎,該應我家要發財,拿菩薩總搶家來。”

姚彬一個跟斗摜倒地,目瞪口呆不作聲。

他做夢總想不到,轎子裏間會是菩薩,走地上爬起來,糊里糊塗,滿腦子總是田紅玉小姐格影子。望到柱棵來槓,他眼睛發花,只以爲是田紅玉小姐撐了槓,一把捧住柱棵:“小姐,你就來堂,我們來尋格歡喜。”發呆,捧住柱棵就做乖(接吻)。安童叫起來格:“少爺,個是柱棵。”啊,定神一望,果真是柱棵,糊里糊塗站起身,一個倒栽蔥,頭朝西,腳朝東,鼻頭管裏不通風。老太太一想,不得了了呱,“梅香,你家少爺今朝可曾出門啊?”“要問安童。”安童說:“老太太,今朝上天皇廟格,準備搶田紅玉小姐。轎子搶到家一望,不是小姐,是個菩薩,我家少爺發得呆,捧住柱棵就做乖。”“啊呀,不好了呱,天皇娘娘動惱,迷失了這冤家的神智。”點起三炷清香,雙膝一跪,拜拜天皇娘娘,“天皇神明啊,有靈有感,

保佑我孩兒還魂轉,大香大燭了願心。”

把她一禱告,姚彬倒甦醒過來格,走地上爬起來,朝高廳一坐,想想特別難過,“安童,我今朝坍衝現世,祖宗十八代格衝總把我坍淨了格。不怪張,不怪李,只怪姜堰格狗賊。”“少爺,怎怪到姜堰?”“怎不怪他,他不到我家來當寶貝壽字帕,田志就不來,田志不來,田紅玉就不來,認不得田紅玉小姐,我就不去搶親,不去搶親,我就搶不到菩薩,所以說姜堰是禍起之根。

哪個帶刀趕到天官府,將姜堰小賊送殘生。”

吳貞說:“少爺,交把我。不過,來家不能殺,聽說他要進京赴考了,去訪好了幾時進京,我們來路途之中,將他身喪其命。”就打發安童到天官府去幫聽。格天子夜裏姜堰來到家,因爲有事情耽擱,家裏料理停當,帶了一個小書童叫姜興,備了舟船一隻,水路進京。水路滔滔上皇城,奸黨家坐探探分明。飛毛腿吳貞來到小奸黨面前,“少爺,我馬上也從水路進京,跟蹤姜堰,你要準備三樣東西把我,一個石灰包、一口鋼刀、一個皮袋子。”“吳師傅,殺人麼鋼刀是要格,個石灰包和皮袋子做底高?”“你不懂,他是坐船格,我也必須水路跟蹤,要到日落西垂,船靠碼頭坡,我弄石灰來他船頭之上,畫拉三個石灰圈子,日裏做好了記號,等到半夜三更,我只要尋到有這石灰圈子格船,鑽進船艙就好殺人,‘咔嚓’一刀,拿人頭割下來朝皮袋子裏一裝,背家來就好把你。”“對格,對格,我拿把你。”石灰包、皮袋子、鋼刀準備好了,吳貞備舟船一隻。

飛毛腿吳貞動身走,行刺公子唸書人。

單說主僕兩個舟船動身。

在路行程不耽擱,鴨嘴灘到面前呈。

到了碼頭邊,船一靠邊。姜興背格籃子,上碼頭上去買菜。吳貞格船離姜堰格船約莫有七八丈,他拿石灰包抓了手裏,來到姜堰格船頭子上,望望四下無人,假裝漫不經心,來船頭之上畫了三個石灰圈子,背個籃子他也上街去買菜。堂塊人一走麼,事情湊巧了,姜堰格隔壁船是石灰船,石灰船有三個老闆,喊到你上街去買菜也不肯,喊他去買菜也不肯,三人商議商議,“不要擠癩子,我們上飯店裏去喫,省得燒。”要上岸,必定要經過姜堰格船頭,他這石灰船,滿腳總是石灰腳印子,朝姜堰格船頭上一踩麼,格船板總是石灰腳印子,三個老闆倒走了格。姜興去了早,先買到菜家來,到船頭上一望,望望有三個石灰圈子,許多個腳印子,“少爺,你可曾在意我家這船頭之上,到哪有三個雪白格圈子嘎?”“我不曉得,這個是石灰圈子啊?”“我小辰光聽到年紀大格奶奶老爹講過格呱,說江湖強盜看中你身邊格財物,日裏弄石灰做好記號,夜裏尋到有這記號格船,就好動手殺人。少爺,我們被強盜跟住得呱。

這個地方不好蹲,早做逃災躲難人。”

主僕兩個嚇得格,夜飯也不燒,跟手開船。

開起船來動身走啊,九里龍潭面前呈。

船捅走了格,姜堰格船一捅走,恰巧有另一個考童生進京赴考哇,望到槓一個空塘,船朝空塘裏一歇。三個老闆喫飽了麼,走街上打轉家來,經過這考童生格船,來到自己船上。格吳貞上街去買菜,底高時候家來格?格天街上特別忙,到殺暗光纔買到菜格,用過夜餐點心,捱到二更多天,鋼刀對手裏一抓,來到考童生格船頭上間,尋石灰圈子,一轉尋過來,沒得三個石灰圈子,心想,我畫格石灰圈子被哪踩啦得嘎,我記得呱船是歇得這個地方格,大概那些狗賊嘎,跑了這船板上間,拿這圈子踩啦得格,這船艙裏間肯定是姜堰,我進去望望看。輕手輕腳,來到船艙身邊,弄單刀拿艙門撥過來,不敢上火,乘月亮光一望,一個人頭朝裏牀,呼呼大睡,“姜堰,姜堰,明年格今朝是你格週年。”鋼刀高舉過頭,“咔嚓”一刀,人頭對下一拋,他也不望望是哪個,不管三七二十一,人頭對皮袋子裏一塞。

開起船來動身走,迴轉蘇州一座城。

一到隆興典當,“少爺,家來格。”“可曾殺到?”“喫我一刀,他叫總不曾得叫。”“拿人頭背把我望望看,姜堰死後是什麼景子?”皮袋子一倒, 姚彬一望,心嚇得直蕩,一個爆花癩子、大斑麻子、勾死郎鼻子,“吳貞啊,你殺格是哪個啊?”“姜堰呢。”“你個狗賊,這個是姜堰?你不曾殺到姜堰哇,殺格我家大老表,這是我家大老表叫丁貴,進京赴考格,你怎拿他殺啦得嘎?”“我明明殺格是姜堰。”對格人頭一望啊,一個大斑麻子、勾死郎鼻子,不是姜堰。“少爺,你家大老表怎莫名其妙,死了我格刀底落嘎?倒黴,倒黴,算我白跑一回。”“吳貞,我家母舅是當朝一品宰相丁外廣,你拿我家大老表殺啦得,

母舅如果來曉得,你千個殘生活不成。”

“少爺,等我重新再去。”“你再去歸再去,我有言在前,我家總共有兩個老表,還有個二老表叫丁其,你不要眼睛屁崩崩,大蒜當胡蔥,再拿我家二老表殺啦得嘎。”“格放心,我這下子相準了才動手。”備過舟船,飛毛腿吳貞二次動身走,此話丟開慢談論。

姜堰、姜興主僕兩個住宿九里龍潭,一到第二天,船上格些船老大議論起來格,“趙老大,昨日子這鴨嘴灘碼頭出得人命案,你格曉得嘎,當朝一品丁外廣格長子丁貴,進京赴考格,今朝早起大家望望船不顫,到他船艙裏一望,人頭總把人家偷啦得格,他格船頭上不曉哪有許多格石灰腳印子格。”姜興說:“少爺,愣忖我們溜了哨,不曾被殺得到,不呢我們也沒得命,這個地方也不安全,我們趕緊動身走。”

開起船來又動身,白沙灘到面前呈。

船朝邊上一擱,姜堰站在船頭子上,只聽到傳來讀書之聲,書聲琅琅,悅耳動聽,信步來到路上,大路上間相一相,三間學堂來面前。公子走進學堂,只見個年老先生,童顏鶴髮,仙風道骨,五綹長鬚,飄灑胸前,專心致志,來下看書,旁邊八個學生來下讀書。公子彎腰一禮,一躬到底,“拜見老先生在上,小生有禮。”“書生,你家住哪裏?姓甚名誰啊?”“老先生,小生薑堰,蘇州人氏,進京赴考。”“啊,你莫非是蘇州才子姜堰?”“老先生,小生不敢擔當。”“姜堰,聞聽說你年紀雖輕,才高八斗,學富五車,我你相遇,也是有緣,我準備考驗考驗你的才學,我出三個對子,你可能對得出來啊?”“老先生,請賜教。”“聽清。我第一個對子:天地人,萬象更新,這是第一個對子;再聽我第二個:梢公搖櫓,打躬作揖討船錢,這是第二個;我這頭上兩個對子比較容易對,第三個就複雜了呱,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所排,你聽清了格,守二川,排八陣,六出七擒,五丈原中,點四十九盞明燈,一心只爲求三顧。姜堰,我這三個對子,你可對得出來?”“老先生,頭上兩個對子我倒記得格,第三個對子哩嗦,一下子說上許多,我倒哪記得嘎?”“姜堰啊,三個對子,不但要記得,而且要能夠對得出來。

三個對子對不出,金殿難有命殘生。

切記,切記,不可忘記,我乃去了。”年老先生去時一陣風,三間房子總影無蹤。公子一望,啊呀,這不是普通年老先生,上方活佛真人,雙膝跪下忙磕頭,“多謝虛空活神明。”這個年老先生是哪個?姜堰是凡夫俗子,肉眼凡胎識不得。實在是太白金星下界,八個學生是八仙下凡。

有太白金星來指點,姜堰中了狀元身。

一路行程不耽擱,來到皇皇一座城。

皇城景色無心看,尋訪招商飯店門。住宿張家老店,流水簿上上個號,客店裏邊用點心。張老闆就說呱:“姜公子,住宿我招商客店,歡喜用什麼點心?”“老闆,我們出門在外之人,點心隨意,你幫我炒四個菜,備一壺老酒。”一歇辰光,熱之鋪湯,端得來格。“張老闆,不要走,我們來弄拉一口。”“少爺,來我店裏,哪好喝你格酒?”“四海之內皆兄弟,菸酒不分家。”剛剛坐下來準備喝,一個堂倌進來格,“老闆,挖好了呱。”“可曾挖挖深?”“深格,深格,定心窖。”姜堰一聽,莫名其妙,“老闆,底高挖挖深,定心窖?”老闆眼睛對堂倌一瞪,賠個笑臉,“少爺,你用你格點心,你不要多管閒事。”“老闆,好話不瞞人,瞞人沒好事,你們鬼鬼祟祟,莫非是謀財害命不成?”店老闆把他一嚇,直頭嚇得了不得,“少爺,不要叫,不要叫,我說把你聽,三個月之前,一個客人住宿我招商飯店,犯黴,住了我店裏就害病,他格銀子用幹了,我又花錢替他請名醫郎中,哪曉毛病委該沉重,今朝早起望望,已經沒底高大用,奄奄一息,我怕他死了我店裏,連累我家,打發堂倌挖一個坑,準備拿他擡出去窖啦得。相公,你不要聲張。”“老闆,你這不應該,人到難中須搭救,不能推人入火坑。你帶我去望,他只要有一線希望,

飯店裏銀子我來算,救他一條命殘生。”

肇拿公子帶到病人房間,只見一條大漢二目緊閉,面如白紙,“老闆,你們本地可有名醫郎中?”“少爺,名醫郎中有,我們堂格趙老先生,他格醫術高超,隨便多重格病,他只要一帖藥,毛病一世總不發,號稱趙一帖。不過請他請不起,光一趟出診費就要五兩銀子。”“去拿他請得來,銀子我來把。”趙老先生請到招商客店一把脈,“這個病有救,愣忖是我,我只要開一帖藥,保你喫得一世總不發。”趙老先生開張藥方,姜堰打發姜興到藥店裏去切藥,你們總不曉得,一帖藥切了多少錢?光銀子切拉七十二兩半,全部是名貴的大補之藥,熬好了,端把病人。

病人連喫三碗藥,毛病沒得半毫分。

走牀上爬起來,二目圓睜,“店老闆,莫非是你救我性命。”“英雄,是這位姜公子所救。”病人爬下牀榻,來到姜堰面前,雙膝跪下忙磕頭,恩公連叫兩三聲。姜堰雙手相攙,“英雄,快快請起。請問你家住哪裏?尊姓大名?因何得病招商客店?”“恩公,一言難盡。我是關東人氏,姓姚,單名叫姚真,有個小小的綽號叫神彈手,我準備投奔十三省巡按田志,聽說他要私訪杭州天竺山,誰知住宿招商飯店,陡得重病,几几乎送命。”

不是恩公良心好,哪有一條命殘生。

提到神彈手姚真,這個人不簡單,他有十三個鉛彈子,百發百中,所以號稱神樣手。肇吩咐老闆重新備過酒席,兩人坐下來喫酒,談談五經四書,兵書戰策,越談越投緣。“姚英雄,我準備交你結拜弟兄,不知你意下如何?”“恩公,我正有此意。”打發堂倌備過香燭紙馬。

彎下腰來拜八拜,結爲弟兄兩個人。

姚真大,是哥哥。姜堰重新向哥哥見過禮,又坐下來喫酒,一喫喫到戌時過後,公子已有三分醉意。哪曉姚真拿酒杯一舉,抬頭一望,只見窗子上面一道黑影,伏槓不動,哪個小偷小摸來想眼孔。我病不好,你能偷得到,我格毛病一好,是你格局氣不好,先請你瞎啦一個眼睛。走懷裏摸出一隻鉛彈子,對窗子外間一,“中”一箇中字不非輕,打中刺客左眼睛。只聽見外面一聲慘叫,弟兄兩個竄出去一望,一個人兩個手捧住格眼睛,鮮血朝下直流,公子一望,認得格,飛毛腿吳貞。“吳貞,你鬼鬼祟祟,來幹什麼?”吳貞咬牙切齒:“姜堰狗賊,我奉我家少爺之命,來取你的頸上人頭。”姚真說:“你個狗賊,你被捉住得,你也擺狠勁,要取我家兄弟格人頭,我先結果你的性命。”掮刀要殺,公子一把抱住得,“哥哥,冤家宜解不宜結。吳貞,這是我家哥哥,今朝放你一條生路,你聽我走。”姚真就說:“吳貞,你聽我回轉蘇州,你肇不要擺歪叫飛毛腿,我幫你重新改個綽號,就叫獨眼龍。”飛毛腿吳貞氣氣塌塌迴轉了蘇州城。姚真、姜堰弟兄住宿招商客店,一夜五更不必細表。

皇城開考,主考官是哪個?是姚紅,打發催考官四城門催考,東城門來到西城門,南城門來到北城門,琴鈴哐啷敲了不絕聲。

諸州各縣考先生,請你們早早入城門。

今朝不把科場進,錯過一時等三春。

催考官去催考,驚動公子得曉,“哥哥,招商飯店來專等,我要進場跳龍門。”姜堰帶格文房四寶走進科場,一班舉子也進了科場門,科場門槓了緊騰騰。姜堰公子才學好,獨佔鰲頭第一名,總宗師大人是姚紅,拿姜堰格文章拿起來一望,格一筆字,工工整整,刀刮水秀;那種文章,貫穿直落,沒得半點斑駁。朝住址上間一望,蘇州;朝姓名上一望,是姜堰;蘇州姜堰,莫非是老匹夫姜國翰的兒子,細冤家進京赴考啊,幹種高格才學,冤家在朝綱有了祿位,我就多了一個對頭星,這頭名狀元不能點把他。“哪一個是蘇州姜堰?”公子雙膝一跪,“宗師大人,門生就是姜堰。”“姜堰,你這篇文章是請人代作,還是偷看別人格卷子?”“宗師大人啊,文章是我小生親手所作,並非請人代做,也非偷看別人的卷子。”“胡說,我看你貌不出衆,你有什麼才學寫出這篇文章,反正你是偷看別人格卷子。”“宗師大人啊,我雖然貌不出衆,不過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動斗量。請問宗師大人,我偷看哪一個格卷子?我請哪個代做格?”姚紅被他一頂撞,惱羞成怒,“大膽考童,你膽倒不小,竟敢頂撞本總,咆哮科場,左右,將他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棍。”奸黨開口,兩旁鎮場夫子動手,把公子對考場上一撳,

四十大棍打完成,皮開肉綻血淋淋。

“姜堰,打你四十大棍,冤不冤啊?”來這個時候 ,你不好說冤。“大人啊,不冤。”“屈不屈嘎?”“不屈。”“好,既然不冤不屈,將他趕出科場,你替我回轉蘇州城,今世裏不要想進科門。”公子哭哭啼啼被趕出科門。

一頭跑來一頭哭,張家客店面前呈。

神彈手姚真逋了外間等,只望到兄弟兩手捧住臉家來格,“兄弟啊,你可曾金榜得中?兩個手捧住臉躲了下笑來麼。告訴哥哥,是狀元還是榜眼?”公子兩個手一拿,“哥哥哇,我拿這件事情啊告訴你,也要氣死又還魂。”肇拿上下經過說一遍,點點滴滴總分清。姚真一聽,只氣了哇哇怪叫:“姚紅,你格老賊,你還得了,爲國家選拔良才,你埋沒賢才,打傷舉子,違條犯法。兄弟,你膽放寬心,此乃京都皇城,天子腳下,明朝早起,我們趕到午朝門,到萬歲面前告御狀,拿這件案子理理清。”“哥哥啊,萬萬告不得,姚紅官高職大,我們告他自己惹禍,我們拉倒哇。”“兄弟,哥哥是大老粗,我不會寫狀紙,你拿狀紙寫起來,我明朝到午朝門替你去喊冤。”“哥哥,我不寫,我不能連累你。”姚真一想,我格命是兄弟救格,今朝你伸不到這個冤,家去氣也氣殺得格。姚真走腰裏拿鋼刀抽出來,朝自己頸脖子裏一擱,“兄弟啊,依我格,你拿狀紙寫起來,今朝不寫格,哥哥拿命還把你,我抹頸脖子了哇。”公子嚇得格,一把捧住姚真,“哥哥,死不得,死不得嘎,我寫,我寫。”一頭哭,一頭寫,一張御狀寫完成,單等五鼓把冤伸。

次日天明,鳳閣龍廷九重霄,永樂天子坐早朝。姚真說:“兄弟,皇上坐殿,我們走哇。”“哥哥,我堂站總站不住。”“不要緊格,哥哥來馱你。”喫虧,拿兄弟對肩兜上一背。

馱了兄弟動身走,午朝門到面前呈。

事情湊巧,正在這個時候,一頂八抬大轎來了格。這裏面是哪個?當今萬歲的皇叔朱士英,早朝上殿見駕。姚真拿兄弟放下來,狀子朝頭上一頂,高喊:“冤枉,冤枉,冤枉啊,我有一件冤枉事,要請大人把冤伸。”皇叔端坐轎梁,聽見有人喊冤,信嘴就問:“什麼人喊冤?什麼人喊枉?可有狀紙呈上?”“大人,草民有狀紙。”交把侍從遞到轎梁裏邊。皇叔接過,趙錢孫李,從頭看起。

上上下下看完成,老賊罵了不絕聲。

“姚紅老賊,奸黨誤國,埋沒賢才。左右,將告狀之人帶進午門,老夫上殿見駕。”皇叔來到金殿,聖天子龍開金口:“衆位卿家,有本早奏,無本散朝。”皇叔雙膝一跪:“萬歲,老臣有本。”“啊,今朝皇叔有什麼本章,慢慢奏來。”“萬歲,老臣有狀紙一張,請我主龍目觀看。”天子端坐龍書案,接過狀紙看分明。

上上下下看完成,心中也疑惑二三分。

“皇叔,這是什麼意思?”“萬歲,這是蘇南才子姜堰寫格狀紙,他金榜得中,被姚紅責打四十趕出科場,他想想不服,寫下御狀。”“有這回事嗎?姚紅呢,有沒有此事?”老奸黨一嚇,直頭嚇得了不得,姜堰格小賊,你膽倒不小,膽敢告御狀,“萬歲,要說姜堰這個人是有格,自小來蘇州我就曉得,他不學無術,目不識丁,這一次金榜得中,必定是科場作弊,我將他責打四十趕出科場。”皇叔說:“萬歲,不可能,他沒得真才實學,不敢來告御狀。萬歲,以老臣看來,你將蘇南才子召上金殿,當文武百官之面考驗他的才學,如果他真是不學無術,推出午門腰斬兩段,如果有才學格,奸黨誤國,埋沒賢才。

姚紅要推出午朝門,一刀兩段送殘生。”

“好,宣蘇南才子姜堰上殿。”公子來午朝門口,肇就一步三拜,三步九叩,二十四拜,慢慢爬上金鑾殿,萬歲連連口內稱。“下跪之人就是姜堰,抬起頭來。”“萬歲,小民不敢,恐怕驚嚇萬歲。”“恕你無罪。”公子將首一抬,萬歲一望,一副相貌不俗嘎,生了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齒白脣紅,眉清目秀。

眉心還有一把珍珠傘,不像不學無術人。

“姜堰,你狀告姚紅,身爲主考官不正,埋沒賢才,孤皇召你上殿,當五百朝臣之面考驗你的才學,孤家出三個對子,你對不出來,你就有死罪。”“萬歲,請你出題。”“你聽啊,孤皇出第一個對子啊,‘福祿壽,三星拱照’,你對啊。”姜堰一想,提到對對子,我當初路經白沙灘,年老先生也出三個對子,他第一個對子“天地人,萬象更新”,想不到是皇聖天子的下題啊,不加思索,應嘴而出,“天地人,萬象更新”。

永樂天子來聽見,點滴不錯半毫分。

“姜堰,再聽孤家第二個對子,‘醉漢騎驢,呆頭踱腦算酒賬’,你對啊。”巧了,老先生出格第二個對子,居然也是下聯,“萬歲,我有啊,‘梢公搖櫓,打躬作揖討船錢’。”永樂天子一聽,對呱,“姜堰,你不要得意,頭上兩個對子容易對,第三個就複雜得呱,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所排,你仔細聽清,‘守二川,排八陣,六出七擒,五丈原中,點四十九盞明燈,一心只爲求三顧’。”這個上聯是什麼意思?介紹三國時候諸葛亮的一生,當初三國鼎立,劉備、曹操、孫權各霸一方,劉備經人介紹三顧茅廬,叫一心求三顧。諸葛亮字孔明,號臥龍先生,幫劉備打天下,收過二川、排過八陣、六出祁山、七擒孟獲。五丈原中,點四十九盞明燈,這是什麼意思?諸葛亮算到自己陽壽不長,一命歸天,他來中軍帳內點了四十九盞燈和一盞本命燈,如果能夠點到七天,本命燈不熄,就能添壽一季,這段書叫諸葛亮借壽,誰知點到第六天,把魏延闖進中軍帳內,打熄本命燈,後來諸葛孔明一命歸天,是介紹三國孔明的一生。姜堰一想,年老先生來白沙灘曾經出過這個上聯,我途中就拿下聯想好了格,“萬歲,此有何難。‘伏西蜀,平南蠻,東和北進,中軍帳內,卜金木土行八卦,水裏偏能用火攻’。”這個下聯是什麼意思?也是介紹諸葛亮,伏過西蜀、平過南蠻,南蠻有孟獲帶領,捉他七次放他七次,叫七擒七縱;東和北進,如果孫權與曹操聯手來打劉備怎麼辦,諸葛亮獻計,東和孫權,聯手共破曹兵,叫東和北進;中軍帳內,卜金木土行八卦,諸葛亮神機妙算,他坐了中軍帳內,能夠料事如神,水裏偏能用火攻,來水上面燒過曹操格糧船,火燒赤壁。他從東南西北中五方、金木水火土五行,對萬歲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永樂天子聽完成,稱讚姜堰有才能。

“小愛卿,不愧是蘇南第一才子,過來聽封:

姜堰前來聽封贈,新科狀元你當身。”

“謝主隆恩,不過萬歲,微臣我冤枉。”永樂天子說:“姚紅啊,你身爲主考官不正,像此等英才差點埋沒,孤皇罰你三個月俸祿,三天不許上殿見駕。”奸黨氣塌塌,退後百步,雖然留他殘生命,臺總坍到足後跟。聖天子龍顏大悅,“小愛卿,你願意做內京官,還是願意做外京官。”姜堰一想,朝綱有三百文官、二百武將,也用不到我,我不如做外京官,“萬歲,微臣情願做外京官。”“那好,既然做外京官,過來聽封。

新科狀元加封贈,七省巡按你當身。

尚方寶劍交把你,先斬後奏入朝門。”

公子來金殿一想,我這高官厚祿,不是我憑本事考得來呱,是我家哥哥拿刀擱得頸脖子裏,嚇出來格官職,沒得我家哥哥,我就沒得這高官祿位,有官同做,有福同享,我要報答我家哥哥,“萬歲,微臣有個結義兄長,名叫姚真,號稱神彈手。”肇拿弟兄兩個結拜,鋼刀擱得頸脖子裏逼他寫御狀,奏於當今天子。永樂皇一想,人來世上總爭了做官,情喪他要殺頭來推賢薦能,像這種人天下少有啊,“宣神彈手姚真上殿。”姚真二十四拜爬上金殿,山呼萬歲完畢。永樂皇說:“姚卿家,聽我新卿所奏,你武藝超羣,格好拿你的武藝 ,讓孤皇一開眼界。”“萬歲,這有何難。不過金鑾殿地方小,不好施展,我們到御校場上去。”肇文武百官陪同萬歲,如同衆星拱月,來到御校場上。御校場上一對金香爐,三百斤一個,姚真用手一託,輕輕對手掌心裏一擱。

左手撂到右手來,能像招寶又招財。

右手撂來左手兜,獅子銜花滾繡球。

越撂越高,恨不得撂到九霄。聖天子一看,歡喜不過,“姚英雄,快快住手。英雄,聽新卿所奏,你號稱神彈手,有十三個鉛彈子絕招。”“有格。萬歲,你準備十三道鐵牌,每道鐵牌之中挖一個小孔,拿我圍了中間,我十三個鉛彈子射出去,穿中十三道小孔,而且鐵牌不倒。”肇拿十三道鐵牌圍了他身邊,他不是一個一個彈子射呱,十三個鉛彈子抓了手裏,身子一轉,一把出去,正好穿中十三道小孔,這個鐵牌不倒。“姚英雄啊,不愧號稱神彈手,過來聽封,

姚真前來聽封贈,御校總兵你當身。

新卿,今年多大尊庚,你格曾喫茶攀婚?”“萬歲,承蒙你動問,微臣二九十八青春,不曾有門當戶對。”“卿家哇,倒有一件好事情挑你了,孤家皇叔中年所生一女,也就是我的御妹翠花雲君,年方二八,未曾有門當戶對,孤家從中爲媒作主,將我御妹的終身匹配於你,過來聽封,

御校總兵加封贈,郡馬公之職你當身。”

郡馬公官職不小哇,從古代到現在只有一個人。哪個?宋朝的楊六郎,他是郡馬公。姚真走平民百姓到郡馬公,可謂是青雲直上,飛黃騰達嘎。弟兄兩個在皇城住宿一宵,次日天明,御校場點起三千兵馬,頓炮三響,兵馬出皇城。

兵馬隊隊動身走,走出皇皇一座城。

一到外面,姚真說:“兄弟,你現在是七省巡按,你準備到哪去私訪?”“哥哥,我進京赴考,來半路上聽到百姓議論,揚州丁家莊有丁外廣的次子丁其,招有十萬兵馬,積集糧草,要想謀王篡位。

我諸州各縣總不去,訪訪它揚州一座城。”

三千兵馬走出皇城,直奔江南揚州。

不提七省巡按動身走,單提揚州一段情。

揚州丁家莊是老奸黨丁外廣格府門,同緣鄭氏爲婚,終年所生兩子一女,長子丁貴,就是當初進京赴考,把飛毛腿吳貞殺錯了格人,次子丁其,招有十萬兵馬,積集糧草,想謀反篡位,還有個小姐,名叫素珍。

提到小姐丁素珍,大悲觀音小門生。

百般仙法件件會,十八般武藝樣樣能。

奸黨哥哥要想造反,三番五次勸說不得回心轉意,就同母親鄭氏相講,“母親,我家哥哥心術不正,要想謀王篡位,將來我丁家沒得好收梢,我們不如到後花園裏起它三間房屋,塑起三尊古佛,我們喫喫素來修修道,修修來世裏好收成。”母女兩個來花園起了三間房子,塑起三尊古佛,喫素修道。怎呢修格?

朝拜西天彌陀佛,夜拜南海活觀音。

不提母女修辦道,再講巡按老大人。

七省巡按帶了三千兵馬來到了揚州:“哥哥,我要微服去訪一訪,丁其究竟招有多少兵馬,可有謀反之心?”打發小兵尋了一件道袍,他肇頭戴道帽,身穿道袍,手敲毛竹板,扮做個江湖測字道士先生。

搖搖擺擺對前奔,前面遇到一個人。

哪個?丁其的總管出門辦事,叫底高名字?這個狗賊不做好事,專門做陰鷙事情,大家不喊他名字,送他個綽號叫陰司秀才。七省巡按一頭跑,毛竹板一敲,嘴裏來下直叫:“打卦相面,打卦相面,算對了銅錢十文整,算不對倒找二十文。”陰司秀才聽到了格,世上有這好差使來,算準了只要十文,算不準也倒貼二十格,今朝發財格機會來了格,“先生且慢,幫我來算幾卦。”姜堰一想,哪來格狗賊,打卦就打卦,也算拉幾卦,你想來刮我格財,“朋友,你要算哪幾卦?”“先生,我一共要算六卦。第一卦,你算算我跑路先出哪一條腿;第二卦,你算我幹歇是上東,還是上西;第三卦,我底高時候喫飯;第四卦,我底高時候睏覺;第五卦,我睏覺格時候也是點燈還是熄燈;再算最後一卦,我什麼時候到茅房去出恭。”姜堰一聽,怎這個狗賊嘎,這個卦叫我會算來,你跑路先出哪一條腿,我說你跑左腿,他跨右腿,我說右腿,他跨左腿,這個也算得出來?不過要說算不出來,我堂堂七省巡按被刁民百姓難住得,成何體統。“朋友,你這六卦不難算,我先幫你算第一卦,你跑路先出哪一條腿,我算你跑路,必定先出前面的那條腿。”“且慢,等我試試看。”左腳朝前間一跨,是來前間,右腳一跨,是來前間,“先生,對格對格,跑路先出前間格腿。”“再幫你算第二卦,你幹歇是上東也是上西,你想上東,就不向西,想向西,你就不上東,想上哪去,就上哪去,叫東南西北任你行。再算第三卦,什麼時候喫飯,你再肚子一餓,餓了像鬼喊,你就要喫飯。算第四卦,底高時候睏覺,瞌睡到,你就要挺覺。第五卦,你睏覺是點燈還是熄燈,你怕鬼格,拿火點槓;不怕鬼格,拿火熄啦得。最後一卦,你什麼時候出恭,你喫飯喫了彼該多,熬不過去格辰光,就到茅房去出恭。”格陰司秀才一聽,佩服也加倍佩服。“先生,不瞞你,我這個六卦,幾十個測字先生總被我難住得格,你今朝輕而易舉倒算出來格,像你這個本事啊,普天之下找不到第二個,你幫平民百姓算命,弄不到底高錢,上我家去,我家二少爺叫丁其,你只要說得好,賞號銀子不少,出手不輕,沒得十兩也有半斤。”姜堰一聽,喜之不盡,妥了格,我原愁不得進丁家莊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朋友,我如果進去算命,弄到錢格,二一添足五,我們兩人分。”“好格,我帶你去。”事情也不辦了格,把姜堰帶到丁家莊。“二少爺格,我請到格活神仙,你請他算算看,底高時候好做皇?”巡按一看,高廳坐個後生少年,身高七尺左右,三角眼睛,麻化桶嘴,曉得是丁其,彎腰奉揖忙行禮,二公子連連口內稱,“二少爺,我看你格相貌,不是等閒之輩,你是禹肩湯臂,龍行虎步,按你相貌觀看,你是帝王之相,有九五之尊。”“先生,你說我要做皇帝啊?”“你要做皇帝,我按你相貌觀看,你家中招有兵馬,積聚糧草,朝中有至親做高官。”“對呱,先生,我家招有十萬兵馬,積聚糧草無數,朝綱之中,我家爹爹、我家姑父都是一品當朝。”“二公子,今年八月十五中秋節是良時吉日,你帶領兵馬,兵困皇城,裏應外合,可以奪取大明的錦繡山河。”

哪曉得七省巡按丁家莊裏來測字,惹出連天大禍根。

當姜堰的兵馬出皇城,老奸黨丁外廣打發安童訪探七省巡按領兵上哪去?安童一訪,上揚州。老奸黨命總嚇啦得,“不得了了呱,我格次子來家招兵買馬。

七省巡按來訪出,全家難有命殘生。”

連忙寫書信一封,“安童,速不要耽擱,你趕緊備快馬,連夜出京送到揚州,書信交把你家二少爺,七省巡按不到揚州還則罷了,如果到了揚州城格,告訴你家相公來動手,將七省巡按送殘生。”安童快馬出京,來到揚州丁家莊,翻身下馬,正準備進高廳,聽到有人說話,頭伸了向裏間一望,一個道士先生,這個人好生面熟,啊呀,這不是新科狀元七省巡按姜堰,我到外羅城打探消息看到過他,不好,他已混進我丁家,“二少爺格,你出來。”二公子聽見有人叫,“先生,你坐坐,我出去望望。”來到門口,“安童,你什麼時候回來嘎?”“二少爺,禍比天高,有個七省巡按姜堰,私訪我揚州丁家莊,老爺有書信把我格,七省巡按到了丁家莊,叫你將他送殘生。”“安童,他喫了熊心,吞了豹子膽,敢上我揚州來了。”“少爺,人已經來了呱。

高廳格測字先生不是別一個, 正是巡按老大人。”

“他果真是七省巡按啊?真是巡按,我叫他來得去不得。”小奸黨面不改色,來到高廳,“先生,我將來做格皇帝,你就是護國軍師,我們到白虎堂去喫酒。”帶到白虎堂,那個酒有蒙汗藥來裏間格,姜堰不曉得嘎,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酒一入肚,藥性發作。

將身摜在白虎堂,打呼如同響雷陣。

奸黨拿他肩兜上格包袱拿下來,一望,一顆巡按大印,一把尚方寶劍,“姜堰,姜堰啊,我叫你來得去不得,小命難保。安童,拿他拖到犬房,交把狗教師,將這瘟巡按把我家五百隻狼狗當點心。”他家有個狗房,養了五百隻狼狗,安童把姜堰拖到犬房,“狗教師,少爺吩咐,這個七省巡按姜堰,私訪揚州丁家莊,叫你把五百隻狼狗當點心。”這狗教師是哪個?姓餘,名叫餘成龍,也就是當初來梧桐橋投河死格老朋友,現在來丁其家家裏幫養狗養蛇,聽到七省巡按姜堰,心想,啊呀,我家恩公也是叫姜堰啊,莫非是恩公金榜得中考到狀元,低下頭來一望,果真是恩公,我倒要救他一救了,“安童,交把我,等我把他撂進犬房,朝下一撂,保證犬兒喫得蠻哨。”背起姜堰來槓看望,他養五百隻狼狗,狼狗聽他話格,他就吩咐,犬兒啊,這個人是我格朋友,我一歇撂他進去,你們不好喫他格肉,隨便嘴多饞,他格肉你們總不好銜。肇拿姜堰對犬房裏間一撂,五百隻狼狗伏上去格,不是喫他格肉,有格狼狗弄舌頭到他臉上去舔,有格弄牙齒去砑,拿他身上格繩子砑斷了。安童來到裏間一望,“狗教師,往常人朝裏間一撂,喫起來蠻哨,今朝怎不喫格。”“瘟犬兒大概年紀大了格,告訴少爺,拿刀來,不分細啊瘦,胖啊大,一刀殺一個,我們重新好養小狗。”連忙飛報二公子丁其,丁其一想,瘟犬兒年紀大了不喫麼,我家有蛇了,“告訴餘師傅,撂進蛇坑。”他家有個毒蛇坑,有成千上萬格毒蛇,餘成龍一想,犬兒聽我格話,蛇不懂我格話,我還要救他一命,養蛇格人都有蛇藥。蛇最怕底高?一個是雄黃酒,一個是鳳仙花水。肇弄雄黃酒、鳳仙花水對他身上一抹,背起姜堰對蛇坑裏間一撂,成千上萬毒蛇竄出來,正準備喫,聞到格雄黃酒、鳳仙花水味道,退總退不及。安童報於丁其,“二少爺格,作抵七省巡按啊,不該死了畜牲嘴裏啊,蛇總不敢喫他格肉。”“我家後花園有個冰水池了,將他撂進冰水池,活活凍死。”肇兩個安童上前掮起姜堰來到後花園,背起他來對冰水池裏一撂。

格七省巡按撂進冰水池,究竟果有命殘生。

一盞孤燈漸漸滅,來了添油掭燈人。

哪個?丁素珍小姐,來後花園修道,聽到冰水池水響,“梅香,又不曉哪個安童, 違犯了家規,被你家少爺撂進冰水池,你去望望看啊。”梅香去一看,“姑娘,大事不好哇,不是安童梅香違犯家規,七省巡按姜堰,私訪揚州丁家莊,被少爺捉住得,撂進冰水池要活活凍死他。”“啊呀,七省巡按是朝廷命官,如果死了丁家莊,全家難有命殘生。梅香,隨我來救他性命。

我們救起巡按老大人,修修來世裏好收成。”

主僕兩個來到冰水池,拿七省巡按走冰水池裏撈上來。人已經凍了昏迷過去呱,抬到繡樓,溼衣裳褲子脫啦得,放了小姐繡牀之上。梅香說:“姑娘,他人昏迷不醒。”“不要緊格,你到廚房弄點生薑紅糖茶,等他去去寒氣,人就甦醒格。”格累堆鬼梅香她趕到廚房,揪上一小簸箕格生薑,“姑娘,幹多可夠啊?”“你格妖韶哇,辦點事情總不會,等我來,親自動手,生薑紅糖茶衝好了。”朝姜堰嘴裏灌,公子昏迷不醒,不曉得下肚,灌多少,吐啦多少,“梅香啊,他人昏迷不醒,紅糖茶不得入肚。”累堆鬼梅香叫起來格:“小姐,我有辦法格,我家往常養老母豬格,老母豬不肯喫,只要弄個漏斗朝它嘴裏一豎,灌下去就是的,不好弄漏斗來試試看。”“你格賤人啊,人好弄漏斗灌來?”“試試看。”弄筷子拿嘴撬開來,漏斗朝嘴裏一豎,生薑紅糖茶朝下一倒,“嚯落嚯落”,

人不傷心心不死,薑湯入肚轉還魂。

七省巡按二目一睜,“我這是在什麼地方啊?”丁小姐雙膝一跪,“巡按大人,你來奴家繡樓之上,奴家丁素珍,我家哥哥是丁其。”“丁小姐,我私訪揚州丁家莊是爲民除害,你爲何相反救我性命?”“大人啊,我家哥哥心地不善,要想謀王篡位。我救你性命麼,假使將來全家罪滅九族,也請你大發慈悲,向萬歲奏本,保留我母女的性命。”“小姐,你雖然出生奸黨之府,大賢大德,忠孝雙全,你放心,你全家抄斬,我向萬歲奏本。

當皇天子奏一本,保留你母女兩個人。”

梅香說:“巡按大人啊,你倒要走了哇。我問你,你投了人身,曹官還不曾還哩。

不是我家姑娘丁素珍,你哪有一條命殘生。

我家姑娘爲了救你,衣不解帶,肌膚相親,男女授受不親,三三兩兩傳出去,一世也難有好名聲。”“啊呀,丁小姐,因爲我連累了你格名聲,就能格,等我大破丁家莊之後,回到京都皇城,當皇天子奏本,

請出三媒並六證,好拿你小姐娶過門。”

“巡按大人,你不要急於走,我擺起酒席,替你壓驚。”打發梅香,繡樓上間擺起酒席,替巡按大人壓驚。

不提姜堰來飲酒,單提總兵老大人。

姚真格三千兵馬來丁家莊外間,一等兄弟不出來,二等兄弟不出來,“不好了格,死了丁家莊裏間了格。”吩咐三千兵馬攻打丁家莊。這個護莊河不支橋,人就沒法跑,衝不進去啊,亂箭拈箭上弦,箭朝丁家莊裏間射,堂塊官兵來下攻打麼,梅香告訴丁素珍。姜堰就說:“小姐,我家哥哥擔心我哇,官兵攻打丁家莊,請你去幫接應。”“好格,我去接應神樣手。”走下繡樓,渾身披掛,手拿梨花槍,跨上胭脂桃花馬。丁其說:“妹妹,外頭官兵亂箭朝裏頭射哇,你騎馬上哪去啊?”小姐一想,壞事就壞了你手裏呱,你不謀王篡位,巡按怎可能到我揚州來,我不如大義滅親,“哥哥,我有話同你講。”“妹妹,有底高話啊?”“來,我們咬格耳朵格。”丁其哪曉得自家妹子要算計他,湊到她身邊,小姐咬緊牙關,梨花槍抓了手裏,哥哥你死到黃泉,不要怪小妹心狠,看槍,“ 咔嚓”一梨花槍。丁其喊聲:“不對”,槍頭從前心穿到後背。

小姐一槍穿胸過,嫡親哥哥喪殘生。

他丁家莊招有十萬大兵,望到公子被殺啦得,抽出兵器,大家準備要動手。小姐大喝一聲:“你們這些狗賊,我家哥哥要想造反,你們也陪他作吵來,哪個敢翻翻腔,我個底個送他上西天。”格些小兵總曉得小姐是大悲觀音格門徒,有仙法格,嚇得個底個顫總不敢顫,死氣總不敢嘆。肇拿吊橋放下來,姚真三千兵馬衝進丁家莊,來到小姐面前忙行禮,救命姑娘口內稱。“你就是神彈手姚真哥哥,姚大哥,巡按大人來奴家繡樓之上。”肇帶到繡樓,姜堰來下喝酒。姚真說:“兄弟啊,我爲了你來外間拼老命,你福氣不醜,你一個人坐堂喝酒了。”“哥哥哎,你不要窮吼,我們來弄一口。”肇拿小姐如何搭救他的經過告訴哥哥。“兄弟,你有丁小姐幹好格本事,丁家莊有十萬兵馬,你這七省巡按,你隨便走到哪裏,沒得哪敢碰你?你現在也是準備進京,還是上哪去。”“哥哥,我要上蘇州,我家傳家寶貝壽字帕,來小奸黨姚彬的隆興典當,我要趕上蘇州城,奪回無價寶貝壽字帕。丁小姐,

等我蘇州奪到寶和珍,好迎娶小姐女千金。”

肇弟兄兩個帶了三千兵馬,辭別小姐丁素珍,走出揚州城。此處丟開不談論。

再說田志老大人,帶領一班英雄私訪杭州天竺山。在路行程數天,來到天竺山腳下。天竺山的大王,名叫司馬茂,是複姓司馬,有個綽號叫活閻羅,山上招有三千兵,他有個妹子名叫司馬賽花。

提到小姐賽花女,驪山老母小門生。

年方二八青春,生了如花似玉。十三省巡按一到山腳,打發海燕子卞喜,下書信送到天竺山,山上強徒,接受朝廷招安,萬事大吉,如若不允,殺到高山,雞犬不留。司馬茂拆開書信一看,拿妹子賽花喚到面前,“妹妹,有十三省巡按田志,寫書信上山叫我們接受朝廷招安,你看是歸順朝廷,還是落草爲寇?”“哥哥,不能上朝廷格當,接受朝廷招安沒得好處。旁的不講,拿水滸梁山來說,梁山泊百零八條好漢,接受朝廷的招安,哪一個有好收梢嘎,不能上他們格當。”“妹妹,你這話錯呱,佔山爲王,不能流芳百世,要遺臭萬年,我倒來算算看,十三省巡按招安我們,果是一片真心。”他掌起廣南大香,點起通宵蠟燭。

設起六角金錢課,哪山哪水總知聞。

“妹妹啊,

恭喜妹妹福氣好,匹配到巡按老大人。”

“哥哥,你怎說到我配到十三省巡按嘎?”“妹妹,我這六角金錢清清爽爽,明明朗朗,你與十三省巡按田志有宿世姻緣,五百年伴喫仙桃子,姻緣結得海能深。”“我不相信,我當初下山,我家師父有一錦囊把我格,說我終身來錦囊之內,等我拆開來望望看。”

拆開錦囊來觀看,點點不錯半毫分。

“哥哥,你竟算了準呢,比我家師傅也靈點了,不愧號稱活閻羅。”“不嘎妹妹,我連這點小事總算不出,我也叫活閻羅,我不好叫死閻王。跟我下山,迎接巡按大人。”帶領三千兵,手無寸鐵,列隊相迎,來到山腳。田志一看,爲首的寨王身穿道袍,後面一位年輕姑娘,姊妹兩個拿一班英雄接到聚義廳,擺起酒席。司馬茂開口:“巡按大人,我叫司馬茂,這是我的妹子賽花,我六角金錢算到,你與我妹妹有宿世姻緣。

不嫌小妹粗蠢女,終身許配你大人。”

“司馬英雄, 既然天意如此,我也不好違背,不過現在不能完婚,我有皇命在身。第一是訪你杭州天竺山,第二要訪山西五臺山,五臺山附近常有良家民女失蹤,必定採花大盜所爲,我要拿捉採花大盜,爲民除害。”司馬賽花就說:“大人,山西能人過多,你這一次去,是凶多吉少哇。大人,我有寶貝送把你。”走懷裏摸出一支信香,“巡按大人,你遇到爲難之事,你只要點起這支信香,

高喊三聲司馬千金女,就去搭救你當身。

切記,切記,不可忘記。”巡按謝過小姐,一班英雄在天竺山住宿一宵。次日天明, 走下高山,不分晝夜,直奔山西五臺山。

在路行程數天整,董家莊到面前呈。

已到山西境界,只見人來人往,擁擠不開,“衆位英雄,這個地方出了什麼事情?怎許許多多格人格?我們倒看看。”“董家莊的莊主叫董林,中年所生一女,小姐名叫董翠萍。

女中英雄有名聲,十八般武藝樣樣能。

擺起一座姻緣擂臺,好本事英雄戰得過她格,終身匹配。”只見那擂臺高搭,擂臺底落格人啊有成千上萬,擠如也,抑如也,推不走,軋不開,人象鱭魚頭,直向上頭遊,抬頭望一望,就像東海里波浪。一班英雄好漢,身穿便衣混在人羣之中,只見後臺走出個年輕姑娘,這正是董翠萍小姐,抱拳一禮,“衆位英雄好漢,小女子董翠萍擺下姻緣擂臺,哪位好本事英雄,武功勝得過我,終身匹配於他,不知哪位英雄願意上擂?”呆呵呵刁其一望,“巡按大人哎,望哦,望哦,董小姐多體面,嬌皮細肉粉嫩篤篤,臉上不要搽粉,竟能蓋格十三省,這個體面馬馬,我倒歡喜格,等我上去。”一個旋風,竄到擂臺。董小姐一望,這個人身高六尺左右,黑漆抹像個鍋底菩薩,“這位好漢,請通名姓動手。”“小姐,我姓刁,名字叫刁其,又叫小刁,又叫呆呵呵。”嘴裏說,一個黑虎偷心,一拳打上去格,小姐身子一偏,推板點點。

二人擂臺來動手,各顯本事比輸贏。

戰到二十多個回合,董翠萍武藝超羣,呆呵呵刁其哪是她格對手,一步一步只是朝後間退,退到擂臺邊上,董翠萍飛起左腳起一腳跟。

拿個刁其踢到擂臺下,鼻青臉腫不像人。

嶽超把他從地上扶起來,“你格呆呵呵,要想漂亮馬馬了,小姐不曾捧到,捧到一個爛泥馬馬。”“你說鮮翻話,你也不敢上去呢?”格呆呵呵激將法,“待我上去。”嶽超上擂,戰到六十個回合,敗走如飛。卞喜上來,到八十個回合,大敗而歸。一班英雄上擂,沒得哪個是董翠萍的對手。刁其說:“巡按大人啊,這個女子年紀雖輕,武功相當了得,我們總喫得敗仗,你上去幫我們拿場子爭下來。”“呆呵呵啊,我們來是辦公事呱,不是來打擂臺呱,我沒得這個興趣。”刁其一想,我們幹多人喫得敗仗,你不去幫撐場子,這個臺坍到足後跟。他撐了田志後間,兩個手捧住他,不要看他呆雖呆,呆力氣倒不小哇,拿田志對擂臺上間一摜,“我來了呱”。田志被他摜到擂臺,沒得辦法,一個鷂子翻身,身輕如燕,朝擂臺中間一歇。董翠萍一望,一個少年書生,身高八尺,面如冠玉,方面大耳,齒白脣紅,曉他不是等閒之輩,“英雄,請問尊姓大名,通過名姓動手。”“小姐,我交你先動手,幹歇不通名姓,幹歇名姓告訴你,我假使喫了敗仗。

人家下回提到我,要笑壞天下許多人。

我們先打,我拿你打敗了,自有名姓留把你。”“好,說了有理,不留名姓我不怪你,我們怎呢打了?”“有底高怎呢打,我們隨意打打。”兩人說得客氣,行過見面禮交手。田志曉得她格本事好格,拿真功夫拿出來。

一打秦王三挑鐧,二打鯉魚跳龍門。

三打獅子朝天吼,四馬投唐又上身。

五打烏龍歸大海,六出祁山不容情。

七擒孟獲朝前打,八仙歸洞又上身。

九打九龍擺八卦,十打猛虎大翻身。

十三省巡按越打越有力,董翠萍小姐欠三分。

小姐叫汗流滿背,一步一步朝後間退,被十三省巡按逼到個擂臺邊上,後面已經沒得退路了格,董翠萍又不曉得,還向後間退,哪曉一腳踏得個空“碰叮咚”,走擂臺上間摜下來格。摜了哪裏?事情湊巧了,擂臺底落一個長腳和尚來下看鬧熱格,正看了手舞足蹈,小姐朝下一摜,長腳和尚一望,小姐跌到我身邊來了格,兩個手一捧,走懷裏摸出一樣東西,朝小姐鼻頭管裏一塌,董翠萍腦子一昏,人倒昏迷過去格。長腳和尚不由分說,拿小姐捧在懷裏動身就走。

捧了小姐動身走,三步並作兩步行。

看熱鬧格老百姓麼,見到小姐挨和尚接住得,只以爲和尚是好心呢。望望和尚拿小姐捧起來就跑哇,個底個叫起來格:“不好哇,和尚搶馬馬了哇。”肇大家鬧起來呱。田志來擂臺上間一望,曉得不對,“衆位英雄,趕快追趕這賊禿驢。”一個箭步蹦下擂臺,跟了後間就追。

長腳和尚前面走,一班英雄後面追。

長腳和尚對前奔,一片松林面前呈。

和尚手捧小姐朝松林裏間一鑽,看不見了格。田志不敢進啊,綠林之中有規矩,遇山莫上,遇林莫入,“衆位英雄,我們今朝栽了這個大跟斗,這個賊禿驢不知是何方神聖?

搶走小姐董翠萍,對不過小姐女千金。

這怎生是好了?”呆呵呵刁其抬頭一望,路邊三間草棚,“喂,裏面可有人啊?”只見門一開,走出兩個後生少年,生了一模一樣,“什麼人啊?”田志說:“二位朋友,我是十三省代天子巡按田志,只因董家莊打擂,董翠萍小姐失足跌下擂臺,一個長腳和尚把她搶走,鑽進松林不見,請問這是什麼地方?和尚是何方人氏?”“原來是巡按大人啊,巡按大人,我們這地方叫殷家莊,我家哥哥殷巴,我叫殷結,我人不陰鷙格,我格人,人總好殺得格,我們是同胞兄弟。那個長腳和尚是蜈蚣嶺人氏,我們山西常有良家民女失蹤,就是這些賊禿驢搶格,山上格和尚有百十個了,小姑娘總搶了在山上,官府又不敢捉,因爲這蜈蚣嶺半山設有機關,普通人根本不得上山。”“多謝二位朋友,告辭了。”巡按帶領一班英雄穿過鬆林。

一路行程朝前奔,蜈蚣嶺到面前呈。

抬頭一望,一座高山透過雲霄,“衆位英雄,這個山勢險惡嘎,和尚來山頂、半山設有機關,哪位英雄上山去探格明白?”趙家莊嫡親弟兄四個,以龍虎彪豹排名就說格:“巡按大人,我們跟隨你寸功未立,我們上山去探聽。”弟兄四個齊上,沿山腳向山頂上間爬,他們不曉得嘎,這半山腰有機關,設有亂刀坑,上面是弄浮土虛草鋪了上間,你人不在意踏了這個虛土高頭,土朝下一塌人陷下去,就栽了這亂刀坑裏間。

弟兄四個朝前奔,亂刀坑到面前呈。

人朝山頂跑麼,頭抬了對上間望,不注意腳底落,腳朝格虛草浮土高頭一踏,弟兄四個“嚯落、嚯落、嚯落、嚯落”,朝亂刀坑裏一忒,亂刀坑是刀柄埋在下頭,刀尖朝上,可憐啊,

弟兄四人落進亂刀坑,送了四條命殘生。

只聽到四聲慘叫,田志來山腳底落曉得不妙,衝到半山上,亂刀坑已經露出來格,只見血肉模糊,鮮血淋淋,朝亂刀坑旁邊一伏,放聲就哭,叫一聲:“趙氏英雄啊,

你們跟隨我田志未曾有好處,送了四條命殘生。

你們在則爲人,死則爲靈,

有靈有感,保佑我拿長腳和尚來捉住,替你們弟兄把冤伸。”

十三省巡按揩揩眼淚,止住悲痛,“還有哪位英雄上山探格明白?”海燕子卞喜說:“大人,早曉得半山上有亂刀坑麼,我就直接飛上去了格,等我去。”他格輕功好了,能走海這間飛到海過間,腳底落不踏水。卞喜來蜈蚣嶺山腳,一個旋風躥到山頂,抬頭一望,山門緊閉,問問奇怪了,一對鐵蛇交叉阻住山門。卞喜正準備開門,一想不對,殷家莊殷結、殷巴所說山上設有機關,莫非鐵蛇是機關,等我來試試看。從懷裏摸出一支金鏢,對準鐵蛇一鏢,這個鏢才射到鐵蛇身上,望望個蛇身上,總是格箭、鏢,毒針出來格,好了我不曾冒冒失失碰這個鐵蛇哇,不呢我手一顫,人只好完蛋。我下山去吧。

來到山腳,見到十三省巡按,“大人,山門口一對鐵蛇交叉阻住,這是機關,我又不會破機關,你們果有辦法?”一班英雄對機關線路一竅不通,“這如何是好呢?破不掉機關,進不了山門,進不了山門,捉不住長腳和尚,救不出小姐董翠萍。”十三省巡按到了爲難之處,呆呵呵刁其就說格:“大人,你來杭州天竺山 ,司馬賽花不是有信香把你嘎,你不好拿小姐請得來。”“對格,點起信香,

高喊三聲司馬千金女,你在高山格知聞。

小姐哇,

我來蜈蚣嶺上遭磨難,快來搭救我當身。”

只見這信香變做一條白龍躥到半空,尾子一晃動身走,天竺山到面前呈。到了天竺山頂,一聲龍吟,驚動司馬賽花,“我格信香家來呱。”弄手一招,朝下一拋,原復高消,還是信香一枚,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十三省巡按大破蜈蚣嶺破不了機關,進不了山門,我去助他一臂之力。”足穿鐵底銅跟鞋,葫蘆法寶帶了隨身,腳踏席雲帕。

仙風陣陣動身走,蜈蚣嶺到面前呈。

十三省巡按一望,小姐到了格,“司馬小姐,你格有辦法破機關?”“等我上去看看看。”走到山頂,望望這一對鐵蛇,一個蛇頭向東,一個蛇頭向西 ,交叉堵住山門,要想開門,必定拿這一對鐵蛇要分兩邊,一想,師父曾經告訴我,機關有機關格線路,我倒望望可有線路,從蛇嘴裏看起,看到蛇尾上,又找不到格線路,仔細一望,在蛇格七寸之處有一個小孔,莫非這裏面有名堂,把頭上簪子拿下來扳成一個小鉤,伸進這小孔裏間一拉,背出一道黃繩,這大概就是機關線路。小姐弄手輕輕一拉,啊,抽出一大段來,弄手一掐。我倒再試試看,這鐵蛇果顫,拈塊石子對蛇身上一扔,格蛇身上沒得毒針,沒得毒箭,不顫了格,就幹簡單,弄手一拉,鐵蛇對兩邊一栽,“衆位英雄,小心上山。”肇田志帶領一班英雄來到山頂,呆呵呵刁其一腳跟,山門踢開來。

只見塑有四大金剛十八羅漢,一個和尚總沒得。殷巴、殷結弟兄說呱,山上百十個和尚,幹多賊禿驢總死哪去了。呆呵呵刁其眼睛一觀,十八羅漢之中有一個羅漢用佛幔蒙了頭上,身子來下發抖,“大人,你望啊,我們作底拿格刀,連菩薩總怕呱,格羅漢來下發抖了麼,我們倒望望這果是膽小鬼菩薩。”來到羅漢面前,拿佛幔一掀,仔細一望,

不是張三其別個,正是長腳和尚一個人。

“啊呀,你格賊禿驢,你就死了堂啊,你替我死下來。”一把背住他。這長腳和尚怎裝羅漢嘎?他聽到山門一響,出來望格,哪曉一班英雄倒衝進來格,來不及躲,就拿佛幔頂了頭上假充羅漢。田志說:“你格賊禿驢啊,搶來格小姐,人在何處,你多少同黨?”“大人,不是我一個人搶呱,搶來格小姐,來廂房門裏間了。”“你們總共搶多少小姐嘎?”“我們不曾搶多少,就搶了二三百個。”“你格禿驢啊,搶了二三百還說不曾搶多少。有多少同黨?”“不是我一個人,我家有師兄弟幫忙格,我們一共是一百個了。”“難怪了,一百個禿驢了,廂房門來哪裏?”“向裏,上面寫廂房門三個字格。”呆呵呵刁其咔嚓一刀,拿長腳和尚腰分兩段。田志前面領路,來到廂房門,只聽到裏間淫聲穢語,笑聲不斷,一腳跟把門踢開,進去一望,總是格和尚。有格和尚懷裏捧上兩三個小姑娘,望望董翠萍小姐,綁在柱棵上,一個和尚來下解她格衣裳,田志一個箭步,躥到柱棵旁邊,銀裝短劍對準和尚叭嗒一劍,萬朵桃花開,衆位英雄趕快動手,肇拿董翠萍繩子割斷了。

一班英雄來動手,九十九個和尚送殘生。

廂房門裏間有二百多個小姑娘了“衆位小姐,我是十三省巡按田志,奉皇命來解救你們,山上和尚已除,你們有家回家,無家到官府衙門,聽老爺發落。”二百多個小姑娘千恩萬謝,總伏了下哭淚。刁其說呱:“巡按大人 ,幹多個賊和尚被殺啦得,這個廟宇留堂塊不是好事,我們不要走,不如來放拉一把火。”“好格呢。”一班英雄動手,

放起一把無情火,石佛寺立即化灰塵。

一班英雄帶領董翠萍小姐走下蜈蚣嶺,這一段書就叫火燒石佛寺,大破蜈蚣嶺。一到董家莊,老英雄董林遠遠迎接,備過酒席。田志說:“董老英雄,只怪我一時唐突,將小姐打落擂臺底落,讓小姐受到幹大格驚嚇,多有得罪。”“巡按大人,小女擺設的姻緣擂臺,你武功比她好,不嫌小女容貌醜,終身匹配你當身。”“老英雄,等我回到京都皇城,

當皇天子奏一本,好迎娶小姐女佳人。

此地不能久留,我要上蘇州,我家表弟姜堰,有個寶貝壽字帕,來小奸黨姚彬格隆興典當裏間,我要大破隆興典當,幫我表弟奪回無價之寶壽字帕。”“也好格,我們後會有期。”酒足飯飽,一班英雄走出董家莊,路經天竺山,司馬茂拿三千兵點齊,兵改成官兵樣,同上蘇州一座城。肇有三千兵馬走下杭州天竺山。

在路行程不耽擱,來到了蘇州一座城。

恰巧七省巡按姜堰也帶三千兵馬到了蘇州,表弟兄兩個會合,兵歸一處,將合一家,共計六千兵馬。姜堰就說:“表兄啊 ,我家這寶貝來奸黨家隆興典當,寫封書信送把姚彬,叫他拿寶貝壽字帕送到巡按府來。”書信寫好了,打發嶽超送到隆興典當。奸黨姚彬一看,命總嚇斷,同大教師呼天豹、三教師吳貞相商:“二位師父,姜堰今非昔比,官封七省巡按,與十三省巡按要奪無價寶貝壽字帕,你們看怎生是好?”吳貞說:“少爺,爲了倒頭寶貝壽字帕,瞎啦我一隻左眼睛,就能格,我看來天皇廟門口擺下擂臺一座,他家有能將,擂臺上間打得勝,交出無價寶和珍,擂臺上間取不勝,今世裏不要想寶和珍。”“三教師啊,你倒準備擺擂臺,田志家英雄好漢多了,我家哪個是他們對手?”“少爺,我們戰不過田志,我家也有師父了,提到我家師父,河南嵩山少林寺的當家主持,法號邱巒。

提到我師父邱巒一個人,天下英雄有名聲。

我拿師父請到蘇州城,好保住無價寶和珍。”

肇打發飛毛腿吳貞趕上河南嵩山少林寺,搬請邱巒和尚。邱巒就說呱:“徒弟啊,我是出家之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師父啊,相公有話格,你只要能夠到蘇州,

保住寶貝壽字帕,家當和你對半分。”

“罷了,罷了,爲師下山走一走。”“師父啊,田志家好本事英雄多了,你一個人下山麼,恐怕孤掌難鳴,你帶嘎兩個師兄去啊。”“你放心,我拿你家大二師兄一齊帶了下山,大徒弟永清、二徒弟永志。”師徒四個走下河南嵩山少林寺,就來天皇廟門口擺起一座擂臺。

取名叫做僧保擂,天下英雄總知聞。

書信回到巡按府,田志一望,奸黨狡猾格,天皇廟門口擺起擂臺,和我們分高低,擂臺上間打不勝,今世不要想寶和珍。姜堰說:“表兄啊,他家就兩個教師,哪是我們格對手?”司馬茂說嘎:“二位大人,奸黨能夠提出擺擂臺,必定有好本事英雄,我倒來算算,他請了哪個來主擂。”焚香點燭,設起六角金錢課,魂靈總冒到九霄雲,“不得了了呱,奸黨家請了邱巒和尚來主擂,我們不是他格對手人。”刁其就說呱:“司馬英雄啊,那個邱巒和尚有多大格本事,情喪我們不是他格對手啊。”“你懂底高,邱巒和尚是河南嵩山少林寺的當家主持,號稱天下英雄第一。”田志說呱:“莫非邱巒天下第一,我們擂臺上間就打不勝。”“不,我們不是他格對手,還有能人比他厲害,必須請到讀書之人方能戰得勝他。”“我不相信,我們練武格人打不過他,非要讀書人打得勝他?”“巡按大人,我所講格讀書之人,他是文武全才,揚州俞家莊有個俞紀堂老先生,他是文武雙全,

請到俞紀堂老先生,才能保住無價寶和珍。”

“就能格,我們寫書信到揚州,拿俞老先生請到蘇州城來打擂臺。”姜堰提筆修書一封,“哪位英雄趕上揚州,搬請俞紀堂先生前來打擂。”海燕子卞喜就說:“巡按大人,交把我,我有輕功,我跑了快。”書信朝懷裏一塞,

海燕子卞喜動身走,趕上揚州一座城。

到揚州城什麼時候,夕陽西下。一望,俞家莊有護莊河,他不曾放吊橋,人不得過去,卞喜一想,我是竄河而過,還是報名而入,正來下考慮,只見一個牧童,身騎老青牛走過來格,這個牧童只有六七歲,看看這個牧童大概是要過河,沒得橋,他怎得跑了。只見這牧童不慌不忙,翻身跳下來,鑽到青牛肚子底落,兩個手一舉,拿老青牛舉過頭頂,背起來朝俞家莊裏間一摜,格老青牛摜過護莊河,眼看牛要落地,那個牧童一個箭步躥過護莊河,兩個手一託,拿老青牛託得手裏,朝地落一放,翻身朝牛背上一跨,走了格。卞喜一想,不得了哇,小小格牧童有幹好格本事來,老青牛二三百斤重了,情喪就摜過護莊河啊,我也進去來,一個旋風,飛過護莊河。

一路行程來得快,來到俞家大前門。

躥房越屋來到他家廚房,小梅香來下燒茶,不是燒格草,是毛竹,而且是青毛竹,不弄大斧劈,手指頭一掐,“噼哩叭啦”,拿個青毛竹就掐開了,拗拗就對鍋洞裏一塞。卞喜一想:不得了哇,幹好格本事來,情喪這個青毛竹弄手一捏,就對鍋洞裏一塞,可見這個俞老先生格本事不愧爲天下第一,小小俞家莊是藏龍臥虎之地啊。翻身尋到俞老先生格書房,一個倒掛金鐘,一望,一個年老先生童顏鶴髮,五綹長鬚飄灑胸前,來下看書啊,他大概就是俞紀堂先生,總說他本事好,我倒試試他本事有多好。走懷裏摸出一支金鏢,當初格老先生頭上總戴帽子格,他對準俞老先生格帽頂子上一鏢射過去,俞紀堂來下看書,聽到一道風響,曉得不好,頭一顛,推板滴點,信手到筆筒裏拿一支筆,對窗子外間一射,這個筆射中卞喜格穴道,人走屋上摜下來格。俞老先生蹦出房門,“安童,有賊有賊。”安童梅香竄出來格,“老先生,哪裏有賊嘎?”卞喜倒了地落哼聲不絕,“老先生,我不是賊嘎,我是客嘎。”“也客嘎,你什麼人啊?”“老先生,我叫卞喜,我奉十三省巡按之命,請你老先生到蘇州打擂臺格,我還有書信來懷裏了。”安童到懷裏拿書信抄出來,俞紀堂先生一看,心中明白一半,“你叫卞喜啊,你來請我到蘇州打僧保擂臺嘎?”“是的。”“既然請我去打擂,應該好言好語相求,你弄金鏢暗算於我。”“老先生,我不是暗算你啊,總說你本事天下第一,我試試你本事究竟有多好,我格鏢不是射你格人,我射你格帽頂子格。”“你格狗賊,你還狡辯,你射我帽頂子,你假使射偏了麼,我還有命來?替我死走。”“老先生,我又不得顫。”“你死堂害我呢。”上去一腳跟,拿格穴道解開來格。卞喜滿面羞慚,走出俞家莊,垂頭喪氣回家轉,告訴巡按老大人。一到家,七省巡按就問:“卞喜,老先生可曾來?”“不曾哦,我半條命總沒得格。”拿經過一講,個底個英雄捧住肚子來下笑,怎弄到這個半吊子格,請人家來打擂臺,也弄鏢射人家帽頂子了。姜堰就說:“表兄,老先生讀書之人注重禮義,等我去。”整好衣冠,備銀鬃馬一匹。

跨上坐騎動身走,二上揚州請先生。

一到揚州俞家莊,翻身下馬。守門安童速速通報,報於老先生知道,七省巡按姜堰拜訪。俞紀堂聽到七省巡按來了,朝開一竄,六扇大門開到底,迎接巡按老大人。接到高廳,備過香茶,敘過寒溫,款待不醜。俞老先生開口:“巡按大人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賜教?”“老先生,只因我家寶貝壽字帕,被小奸黨姚彬霸佔,他家擺下僧保擂臺,請邱巒和尚助臂,特地想請老先生到蘇州打擂臺。”“巡按大人啊,我是讀書之人,手無縛雞之力,吹火也吹不熄,我倒哪能夠到蘇州打擂臺?”“老先生啊,你不要客氣,久聞你先生天下第一,名揚四海,要請你跟我同上蘇州。”“大人,我不是旁的啊,我後生家辰光,是學格三腳貓功夫,要說我天下第一,那是百姓誤傳,徒有虛名,我已年紀高大,不便出門。安童,端茶送客。”巡按聽到端茶送客,曉得請不動老先生,“老先生,告辭了。”悶悶不樂走出揚州城,一到家,田志說:“表弟,你可曾請到?”“不要談,老先生說他徒有虛名,百姓誤傳,年紀高大,不便出門。”“表弟,請一個人總請不到,請不到俞紀堂老先生,擂臺上間戰不勝,寶貝奪不到。等我去,我親自上揚州。”請不到俞紀堂老先生,算不到十三省巡按老大人。

十三省巡按親自帶了乾點心隨身。底高幹點心?幹芋頭芽子和牛肉乾,跨上坐騎,

打馬加鞭動身走,三上揚州一座城。

一到揚州俞家莊,翻身下馬。那是什麼時候?已經是玉兔東昇。“守門安童,我乃十三省巡按田志,特來請俞老先生蘇州打擂臺。”安童聽到是十三省巡按,嚇得拿吊橋放下來,迎接到高廳,奉上香茶,“巡按大人,稍等片刻,待我通報。”安童來到小書房,“老先生,來格人職位一個比一個大哇,這下子是十三省巡按,我已經請到高廳來下喫茶,要請你到蘇州打擂臺了。”“安童,你請他進來做底高?回他走,就說我不來家。”“老先生,他曉得你來家格。”“格你就對他說,說我得的急病,奄奄一息,要等風開船了。”“老先生,你怎自家鈍葬自家啊。”“不管,好歹我不上蘇州打擂臺。”安童來到高廳,“巡按大人啊,對不起,我家老先生陡得重病,牙根發硬 ,要等風開船,不能上蘇州打擂臺,請你早點家去。”田志一想:不對,老先生詐病,“安童,請不到俞老先生,擂臺也不去打,我就逋了你家家裏等,老先生幾時身體好,我幾時走。”安童來到小書房,“老爺,這下子巡按大人臉皮老了,趕總趕不走哇,他說要逋我家等,你幾時身體好,他幾時走。”“你格奴才,他死堂麼就讓他死堂,你一天三頓燒點鬼擰湯粥,不要燒好格。”些奴才果真相信,到廚房燒點鬼擰湯粥,何爲鬼擰湯粥?薄溜溜格粥,一碗粥,只該十幾粒米來下,端到高廳,“巡按大人,請用夜餐。”田志筷子一攪,碗裏沒着落,老先生壞了,想拿我餓跑啦得,好了我早有準備,我乾點心帶了隨身呱。他拿幹芋頭芽子和牛肉乾拿出來,喝一口鬼擰湯粥,嚼一口芋頭芽子,弄點牛肉乾子。格乾點心下肚,把這鬼擰湯粥一漲麼,越漲越飽,肚子跌滾能圓,肚子一飽,有了精神,“你老先生不上蘇州打擂,你夜裏也不要想挺覺。”喉嚨又高,他肇天天夜裏就叫嗓,叫一聲:“俞老先生啊,

你不上蘇州打擂臺,笑壞了天下許多人。

你僧保擂臺總不敢打,枉在揚州享盛名。”

肇這冤家天天喫得夜飯不挺覺,就蹲高廳直把嗓子叫。吵叫多少時間?一連叫了七夜整,吵了老先生家個底個困不成。俞紀堂生有一女,小姐名叫俞碧霞,小姐綽號一陣風,女中豪傑有名聲,“梅香,怎天天到夜有人來下叫嗓,哪個吵了我挺不着覺?”“小姐,人家三番五次請我家老先生到蘇州打擂臺,這是十三省巡按來請,我家老先生不肯去,他詐病,說牙根發硬,說要等風開船,人家想想難過,天天到夜就來我家高廳上哭。”“我家父親也不算事,三請諸葛亮,再請不像樣,等我去望望看。”繡帶飄飄,來到小書房,“爹爹。”“兒啊,你不蹲繡樓到書房幹什麼?”“父親,我聽說你身體不好,要等風開船,你怎到今朝也不曾死嘎?”“你格妖韶哇,人家請我到蘇州打擂臺,我不肯去,我是詐病。”“父親,人家請你三次,你總不肯去,究竟爲點底高原因?”“小姐,你不曉得嘎,僧保擂臺,是邱巒和尚來下打,我當初和邱巒是師弟兄道理,後生家辰光,和他大戰三天三夜,不分勝敗,最後我僥倖勝了一招,我排名天下第一,他是第二。現在不同了呱,我已經年紀高大,攻讀五經四書,而他要想伸冤雪恥,晝夜勤練武功,聽說他晚年創了一個絕招叫電光掌,這個電光掌打出去,像摸蜂螞蟻差不多,你被他打到一掌,渾身痠麻而死,爲父年老力衰,哪是他格對手啊?”“爹爹,大丈夫應該戰死沙場,你不上蘇州天下英雄要恥笑,總說你年紀越老,膽子越小,蹲家做縮頭烏龜。”“啊呀,你格賤人,隨你多激槓我總不去。”“父親,你不去,女兒我去。梅香,收拾收拾,我們上蘇州去打擂臺。”“你格妖韶哇,你這三腳貓格功夫去送死。”“我死不關你格事,

我哪怕僧保擂臺來戰死,也能留到一個好名聲。”

“好格,你送死由你死,我不陪你去。”俞碧霞轉身走出書房。俞老先生一想:我就該這一個女兒啊,她有個三長兩短,我活在世上有底高意思啊,“冤家,不要死了走,等等我。”“父親,你倒也去?”“我不去你沒得壽命家來格,邱巒和尚有電光掌,你去打擂臺,你用底高寶貝能破得了他格電光掌?”“我沒得寶貝。”“跟我來,我家後花園一塊銅沙板,一千六百斤重,我家有八個大力氣安童,專門認抬這銅沙板格,拿這銅沙板抬到蘇州城,才能破邱巒和尚的電光掌。”肇父女兩個來到高廳,田志還來下叫嗓,“巡按大人,不要叫嗓,我出來格。”“老先生,你格病倒好了格。”“我當真害病了,我是詐病,我馬上陪你上蘇州去打擂臺。”再拿八個大力氣安童喊到面前,把後花園一千六百斤重格銅沙板抬上蘇州。

七省巡按姜堰帶領一班英雄遠遠迎接,一夜五更不必細表。第二天,天皇廟門口,僧保擂臺比勝負,看熱鬧格英雄好漢成千上萬,擁擠不開,邱巒和尚就吩咐:“徒弟啊,你們哪個先去開擂?”大徒弟永清就說格:“師傅啊,等我來,頭陣勝,陣陣勝。”他去大搖大擺朝擂臺中間一站,“田志,快快前來受死。”田志正準備上擂,俞碧霞就說格:“巡按大人,殺雞何必用牛刀,等我來。”小姐號稱一陣風,一個旋風蹦上擂臺。永清和尚一望,倒黴,倒黴,請格黃毛丫頭來打擂。“小禿驢,姑奶奶來陪你過過招。”嘴裏說,手就動。

二人擂臺來動手,各顯本事比輸贏。

戰到八十個回合,俞碧霞畢竟是女流之輩 ,哪是永清和尚格對手。戰啊戰,戰了渾身冒香汗,只有招架之力,沒得還手之功,一想不好,第一陣就喫敗仗,我也說不過去,也罷,不如我來個敗中取勝。小姐戰啊戰,望望擂臺柱棵來槓,退到柱棵身邊,假裝身子朝下一跌,兩個手捧住柱棵。永清和尚見她栽了擂臺上間,哈哈大笑,“黃毛妖韶,你向哪裏走,等我結果你的性命。”一個餓虎撲羊,他不曉得嘎,小姐栽了擂臺上間,有個招式,叫何仙姑懶睡牙牀。見他來勢兇猛,餓虎撲羊撲得來,小姐伸出右腳,她這三寸金蓮,這個鞋尖頭上,一個絨球,絨球裏面有個倒須鉤格,見他撲得來麼,右腳一伸,她這腳尖上間格倒須鉤,對準永清和尚格眼睛,叭嗒踢過去。小姐一轉,上她格大算,眼烏珠總背挖出來,永清和尚一聲慘叫,小姐一個鯉魚打挺,對準永清和尚格禿驢,“叭”一拳頭,

骷髏頭打了粉粉碎,活跳鮮魚送殘生。

永志一望師兄被打殺得格,怒氣衝衝蹦上擂臺,“黃毛妖韶,用詭計傷人,不算英雄好漢,我要替師兄報仇。”“小禿驢,你家師兄還不是我格對手了,你早點下去,叫老禿驢上來。”永志一想:要講到本事單打獨鬥,兩個黃毛丫頭總打不過我家師兄,不過這個妖韶有詭計,“黃毛妖韶,你真有本事格,我們今朝比手,我們來文打。”“小禿驢,何謂文打?”“文打就是我撐了堂塊,你打我三拳,我打你三拳,不許還手。”“這倒也好格,哪個先打了?”“你黃毛丫頭,讓你先打。”“格我打了哇。”“且慢動手,我叫你打,你纔好打。”永志爲何提出要文打?因爲他有金鐘罩鐵布衫功夫,刀槍不入,這個功夫全靠一口內氣。他丹田提氣,拿金鐘罩鐵布衫功夫運出來,格肚子滾能圓,不過這功夫一道不好,不好說話,一說話一漏氣,功夫就破啦得格,更好打。他說:“好打了,好打了。”“我打了哇。”舉起粉拳,用了三成格力氣,對永志和尚格肚子高處一拳,哪曉得嘎,如同打了鋼板上,虎口發麻,心想:這是金鐘罩鐵布衫功夫啊,不要說拳頭,就榔頭總敲不進啊,要想破他金鐘罩,我必定要幫他放氣,他格氣一泄,功夫就破啦得格,“小禿驢,我打第二拳了哇。”伸出粉掌,來他肚子高頭輕輕一摸。永志和尚被她一摸麼,癢了不得過,他說:“你打就打,你摸底高?”小姐第三次拿格粉手,對準他肚子高頭,摸到這間摸到過間,永志把她摸了委該癢了不得過,一口氣松啦得格,“小姐,你打擂就打擂,不要哈我肢肢啊。”“你格小禿驢,我叫你狗命難保。”用盡生平之力,粉拳對準了小禿驢肚子,叭嗒一拳頭。這一拳頭打進去多深?一下子打進他肚子裏間,喫她格大虧,拿他格大腸一背,鮮血淋淋,腸頭總背起來。邱巒和尚一望,兩個徒弟被結果性命,再也忍不住,躥上擂臺。俞紀堂就喊:“小賤人啊,臉露足了格,好死下來了。”俞碧霞抱拳一禮:“老禿驢,少陪,我走了。”“索落”溜下去格。俞紀堂蹦到擂臺,“邱巒大師,久違了。”“俞紀堂啊,你也來和我做對了。”“大師啊,你是出家之人,哪好有爭強好鬥之心,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應當享享清福,喫素修道。”“俞紀堂,閒言少說,既然上擂,我們分個高低,決個雌雄。”“大師,稍等片刻。”他跳下擂臺,打發八個大力氣安童,拿一千六百斤重格銅沙板墩到擂臺,格擂臺嘰哩嘎啦只是來下搖。邱巒和尚一望:這個老匹夫,這個死屍東西墩上來做底高,“俞紀堂,你搞底高名堂?”“大師啊,我陪你相相。”行過見面禮,兩個人動手,

大戰交鋒到二百合,俞老先生欠三分。

俞紀堂畢竟年紀高大哇,戰啊戰,開始渾身冒汗。邱巒和尚一想:這個老匹夫年紀比我大,他功夫不曾擱下來啊,我拿絕招拿出來。雙手漲勁,用起電光掌,對準俞紀堂一掌撲過去。俞老先生見到一道寒光,曉得不好,朝銅沙板上間一困,這個電光掌打了銅沙板上間,隔住得格。邱巒和尚一望:你格老賊壞了,我原說抬這個死屍東西上來做底高了,原來破我電光掌呱,“你格老賊,我看你可躲得了一世。”喫虧,跟了後間追。俞老先生沒法 ,沿這個銅沙板兩個人來槓轉螺螺,十幾個螺螺一轉,老先生額頭冒汗,“不好哇,我處於被動,像能格下去,我是凶多吉少,我要反敗爲勝。”俞紀堂能夠名聞天下,他家有氣功最厲害,丹田提氣,這個氣功運了哪裏?他一根辮子,一直拖到屁股梢了,拿這丹田之氣,氣功運了這辮子上間,這辮子如同鋼鞭,對後間一望,邱巒和尚追得來格,身子一轉,辮子對準邱巒和尚格禿驢,“叭”一辮子,這一辮子打上去啊,比鋼鞭還厲害了。邱巒和尚被打了眼冒金星,頭昏腦脹,朝擂臺上間一定,俞老先生回過身來,

上前來個連環十八腿,邱巒格禿驢送殘生。

小奸黨姚彬來看見,魂靈飛到九霄雲。

喊了呼天豹迴轉隆興典當,“呼師傅,田志家英雄好漢多了。

蘇州城裏不好蹲,趕上皇皇一座城。”

主僕兩個帶了寶貝壽字帕,趕住京都帝皇城。

槓塊肇一班英雄上擂,拿擂臺拆啦得。姜堰說:“表兄,我們到隆興典當問姚彬要寶貝。”哪曉到典當一望,沒得個人啊。司馬茂一起課,已知他們逃往京都皇城。田志說:“兄弟,我們乘勝追擊,追上皇城,一來拿捉奸黨,二來好向皇上交旨。”六千兵馬趕上京都皇城。小奸黨姚彬逃到皇城,見到父親如實稟告。姚紅說嘎:“兒啊,姜堰和田志回到皇城,我們父子性命難保。”拿丁外廣叫到面前,四個人商議商議。

中原之地不好蹲,海角蒼天去逃生。

上哪去?去安南國。

帶了寶貝壽字帕,逃往安南一座城。

槓塊田志和姜堰帶領兵馬,追到皇城,上殿交旨。姜堰拿寶貝壽字帕被姚彬謀佔,啓奏永樂皇天子。聖天子龍顏大怒,“姚彬還得了來?膽敢謀佔國寶。”打發姜堰領兵,拿捉姚紅父子。哪曉到朝房一望啊,

門上上起雙簧鎖,兩家門鎖了緊騰騰。

司馬茂一起課,已知他逃到安南國,啓奏永樂皇天子。聖天子拍動震山河,龍顏大怒,“姚紅、丁外廣還得了來?姚彬謀佔國寶麼,不致於全家抄斬,你們逃往安南,竟起謀反之心,這就要罪滅九族。田志、姜堰 ,孤家命你們帶領兵馬征剿安南國,拿捉奸黨,奪回國寶,過來聽封。

田志前來聽封贈,平南元帥你當身。

嶽超加封前部先鋒,姜堰封爲督帥官。”點齊兩萬兵馬,號炮三聲,走出京都皇城。逢山開山,遇水搭橋,兵馬不走彎路。

在路行程數天整,野馬關到面前呈。

元帥下令安營紮寨,埋鍋造飯。寫過戰書,射到野馬關城頭。野馬關總兵哈達利接過戰書,曉得中原國能將攻打野馬關,隨手飛奔送信到皇城錦陽城裏間。紅毛狼主一聽,嚇啦大半條命,“不得了了呱,中原英雄能將過多,我小小安南彈丸之地,哪是他們格對手?”

紅毛狼主沒辦法,驚動了公主女千金。

安南國公主名叫紅花,本事了當不得厲害。提個紅花公主不得了,呂洞賓格小門生。來到銀鑾寶殿,“父王,膽放寬心,

在我在我都在我,解解鑾帶放寬心。

隨他天朝兵馬多厲害,有我在此總太平。

女兒百般仙法件件會,中原雖然兩萬兵馬,我家有師傅了。

等我拿八仙請到安南地,好保住無價寶和珍。”

紅花公主焚香點燭,口中禱告,叫一聲:“師傅啊,徒弟來下遭磨難,你們來仙山果知聞。”呂純陽肉跳心驚,坐臥不安,掐指一算,曉得一半,“衆位道友,天朝兵馬攻打安南國嘎,小徒紅花遇到爲難之處,我們速速下凡,抵抗天朝兵馬。”八仙仙風陣陣,來到安南,按落雲頭,“徒兒,不必驚怕,師傅來了格。”“師傅啊,你要想辦法。”“徒弟你放心,爲師到野馬關擺起一座陣,中原兵馬不要說兩萬,哪怕兩千萬,他進一個死一個,進兩個死一雙。”八仙到野馬關組織兵馬,擺起一座陣形,取名叫做顛倒八卦迷魂陣,驚動了修仙辦道人,驪山老母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八仙私自下凡擺起惡陣,阻擋天朝兵馬,等我上南海洛迦山,奏於觀音聖母。來到洛迦高山,告訴大悲觀音,“聖母,八仙私擺顛倒八卦迷魂陣,塗炭生靈,作孽不淺。”“不要緊,我們一齊上天啓奏玉主。”二位聖母仙風陣陣,來到南天門,“參見玉主,萬壽無疆。”“二位弟子,你們所爲何事?”驪山老母就說:“天主啊,有八仙私自下凡 ,野馬關擺起顛倒八卦迷魂陣,要想傷害天朝兵馬。”“什麼,八仙私自下凡,值日功曹,速不要耽擱,你替我拿八仙宣來上界,我要譴責他們。”值日功曹拿八仙召到南天門,玉主大發雷霆,“呂純陽,你還得了來?你私擺惡陣,阻擋天朝兵馬,違背天條哇,命你速速下凡,

拆啦顛倒八卦迷魂陣,一筆勾銷不談論。

不拆八卦顛倒迷魂陣,打入三曹地獄門。”

八仙沒得辦法嘎,只好到野馬關,拿顛倒八卦迷魂陣拆啦得。紅花公主淚流滿面,“師父啊,沒得顛倒八卦迷魂陣,中原兵馬闖進野馬關,我舉國百姓性命難保哇。”“徒弟,我還有個辦法,姚紅叛國逃到安南,寶貝壽字帕可曾帶來?”“帶來了。”“你拿壽字帕拿把我,我將壽字帕掛在錦陽城城頭之上,田志中原兵馬到了安南國,如果濫殺無辜,徒兒啊,壽字帕是無價之寶,中間是一顆避水珠,一顆避火珠,以龍鬚線相隔,這個水火二珠不能相碰,如果避水珠和避火珠一碰,方圓一百二十里之內都要化作飛灰,你只要背動龍鬚線讓水火二珠相碰,讓他全軍覆沒,與他兩敗俱亡。”肇拿寶貝壽字帕掛了錦陽城城頭之上,如果中原兵馬一進錦陽城,紅花公主背通龍鬚線,水火二珠相碰,大家總沒得性命。

掛了寶貝壽字帕,驚動了大聖到來臨。

齊天大聖孫行者來花果山上肉跳心驚,掐指一算,“我當初嘴饞,吵出大事了哇,我偷格寶貝壽字帕忒得安南國,紅花公主要背它龍鬚線,中原兩萬兵馬總沒得命。

幹多兵馬身喪命,孽障作到海能深。

禍是我吵格,不如我來收場。”一個跟斗翻到錦陽城,弄手一抄,壽字帕朝下一拋,仙風一散,朝營帳外間一站,“小兵,報與元帥知道,齊天大聖求見。”一班英雄一聽,齊天大聖來營門之外,個底個不曉多稀奇,走出營盤一望,果真孫行者威風凜凜。大聖手捧寶貝壽字帕來到姜堰面前,“姜堰,雖然壽字帕價值連城,不過它是不祥之物,你回到皇城交把萬歲,納入國庫,你家不好擁有這個寶貝,你們大破安南,不可濫殺無辜,我乃去了。”一個跟斗迴轉花果山,肇一班英雄好漢輕而易舉破了野馬關,連破三關,來到錦陽城。紅毛狼主沒得辦法,拿姚紅、姚彬、呼天豹、丁外廣弄繩子綁起來,打起四部囚車,奸黨押入囚車之內,外加珍珠瑪瑙十三箱進貢到中原,寫好降書降表,答應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永不侵犯。田志說:“番王啊,你膽敢收留中原的叛臣,本應滅了你安南,你既有悔改之心,饒赦你一次。”肇拿珍珠瑪瑙十三箱、四部囚車解上京都皇城,打起太平鼓,唱起逍遙歌。

兵馬隊隊如潮水,回到了中原午朝門。

奸黨丟在午門之外,表弟兄上殿交旨。聖天子龍顏大悅,“二位卿家,征剿安南其功不小哇,四個奸黨推出午門腰斬兩段。”又發聖旨,聖旨發到十三省,滅拉奸黨家九族不容情。田志就說:“萬歲,當初七省巡按私訪揚州丁家莊,不是丁素珍小姐來相救,千個殘生活不成,她們母女來後花園修道,我主洪恩浩蕩,留赦她們性命。”“好 ,赦丁素珍母女。”一班英雄召上金殿,聖天子御口加封。

田志前來聽封贈,平南元帥你當身。

姜堰前來聽封贈,綠袍亞相你當身。

嶽超封爲九門提督,海燕子卞喜封爲雁門關總兵。俞紀堂老先生打僧保擂臺有功,聖天子要加封官職。俞老先生說:“萬歲,草民年老力衰,不願爲官。”“老先生既然不願爲官,賜你俞家莊方圓五十里由你掌管,不要交一分錢,不要納一粒糧。俞碧霞小姐打擂有功,

聖天子從中把媒做,配作平南元帥的三夫人。”

田志共有三房妻室,首妻司馬賽花、二房董翠萍、三房是俞碧霞。天子選定良時吉日,替表弟兄兩個完聚花燭。姜堰和丁素珍小姐、田紅玉小姐完聚花燭。閒暇無事,請風流才子、自在臣相,留下這部忠孝寶卷,

題目叫做《壽字帕》,明朝流傳到如今。

邱金紅 講錄

吳根元 整理

科儀卷

功課

香  贊

爐香乍,法界蒙燻。諸佛海會悉遙聞。隨處結祥雲,誠意方殷,諸佛現金身。南無香雲蓋菩薩摩訶薩。(三稱)

千手千眼無礙大悲心陀羅尼

南無喝羅怛那哆夜耶。南無阿耶。婆盧羯帝爍鉢耶。菩提薩婆耶。摩訶薩婆耶。摩訶迦盧尼迦耶。。薩皤罰曳。數怛那怛寫。南無悉吉伊蒙阿耶。婆盧吉帝室佛楞馱婆。南無那謹墀。醯摩訶皤多沙咩。薩婆阿他豆輸朋。阿逝孕。薩婆薩哆那摩婆薩多。那摩婆伽。摩罰特豆。怛他。。阿婆盧醯。盧迦帝。迦羅帝。夷醯。摩訶菩提薩。薩婆薩婆。摩摩。摩醯摩醯馱孕。俱盧俱盧羯蒙。度盧度戶罰耶帝。摩訶罰耶帝。陀陀。地尼。寶佛耶。遮遮。麼麼罰摩。穆帝隸。伊醯伊醯。室那室那。阿羅舍利。罰婆罰。佛舍耶。呼盧呼盧摩。呼盧呼盧醯利。婆婆。悉悉。蘇蘇。菩提夜菩提夜。菩馱夜菩馱夜。彌帝利夜。那謹墀。地利瑟尼那。婆夜摩那。娑婆訶。悉陀夜。娑婆訶。摩訶悉陀夜。娑婆訶。悉陀喻藝。室皤耶。娑婆訶。那謹墀。娑婆訶。摩那。娑婆訶。悉僧阿穆耶。娑婆訶。娑婆摩訶阿悉陀夜。娑婆訶。者吉阿悉陀夜。娑婆訶。波陀摩羯悉陀夜。娑婆訶。那謹墀皤伽耶。娑婆訶。摩婆利勝羯夜。娑婆訶。南無喝怛那哆夜耶。南無阿利耶。婆吉帝。爍皤夜。娑婆訶。。悉殿都。漫多。跋陀耶。娑婆訶。

如意寶輪王陀羅尼

南無佛馱耶。南無達摩耶。南無僧伽耶。南無觀自在菩薩摩訶薩。具大悲心者。怛他。。斫羯伐底。震多末尼。摩訶。鉢蹬。嚕嚕嚕嚕,底瑟吒。阿羯利。沙夜。發莎訶。。鉢蹋摩。震多末尼。。跋喇陀。鉢謎。

消災吉祥神咒

曩謨三滿哆。母馱喃。阿鉢底。賀多舍。沙曩喃。怛他。。。。轟轟。入。入。鉢入。鉢入。底瑟奼。底瑟奼。塞致哩。塞致哩。娑發吒。扇底迦。室哩曳。娑訶。

功德寶山神咒

南無佛陀耶。南無達摩耶。南無僧迦耶。。悉帝護嚕嚕。悉都嚕。只利波。吉利婆。悉達哩。布嚕哩。娑訶。

準提神咒

稽首皈依蘇悉帝。       頭面頂禮七具胝。

我今稱讚大準提。       唯願慈悲垂加護。

南無颯哆喃。三藐三菩陀。具胝喃。怛他。。折戾主戾。準提沙婆訶。

聖無量壽決定光明王陀羅尼

捺摩巴葛瓦帝。阿巴密沓。阿優哩阿納。蘇必你。實執沓。牒左宰也。怛塔哿達也。阿訶帝。三藥三不達也。怛你也塔。。薩哩巴。桑斯葛哩。叭哩述沓。達馬帝。哿哿捺。桑馬兀哿帝。莎巴瓦。比述帝。馬喝捺也。叭哩瓦哩娑喝。

藥師灌頂真言

南謨薄加伐帝。殺社。窶嚕薜琉璃。鉢喇婆。喝也。怛他揭多也。阿喝帝。三藐三勃陀耶。怛他。。殺逝。殺逝東社。三沒揭帝莎訶。

觀音靈感真言

嘛呢叭。麻曷倪牙納。積都特巴達。積特些納。微達哩葛。薩而斡而塔。卜哩悉塔葛。納補納。納卜哩。丟忒班納。麻吉。說耶莎訶。

七佛滅罪真言

離婆離婆帝。求訶求訶帝。陀尼帝。尼訶羅帝。毗黎你帝。摩訶伽帝。真靈乾帝。娑婆訶。

往生淨土神咒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哆。悉耽婆毗。阿彌哆。毗迦蘭帝。阿彌哆。毗迦蘭多。伽彌膩伽伽那。枳多迦利。沙婆訶。

大吉祥天女咒

南無佛陀。南無達摩。南無僧伽。南無室利。摩訶提鼻耶。怛你也他。波利富樓那。遮利三曼陀。達舍尼。摩訶毗訶羅伽帝。三曼陀。毗尼伽帝。摩訶迦利野。波禰。波羅。波禰。薩利慄他。三曼陀。修鉢犁帝。富隸那。阿利那。達摩帝。摩訶毗鼓畢帝。摩訶彌勒帝。婁簸僧祗帝。醯帝。僧祗醯帝。三曼陀。阿他阿。婆羅尼。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延 生 贊

佛光注照,本命元辰,災星退度福星臨。九曜保長生,運限和平,福壽永康寧。(重句)

欲以此功德,普及於一切。

功課上佛前,消災增福壽。

王國良 抄錄

拜 願

容顏尊其妙,光明照十方。

我的尊供養,清福還清靜。

聖主天中王,迦陵並伽聲。

愛民衆生者,我等敬頂禮。

南無東方世界阿吒古佛,南無西方世界彌陀古佛,

南無南方世界保生古佛,南無北方世界成就古佛,

南無上方世界獅子吼古佛,南無下方世界凡音古佛,

南無過去世界燃燈古佛,南無未來世界賢劫遷古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古佛,南無十方三世一切諸佛,

南無文殊師利菩薩,南無普賢王菩薩,

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南無大勢至菩薩,

南無天地三界菩薩,南無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

南無東嶽大帝天齊王菩薩,南無北陰酆都大帝菩薩,

南無冥府一宮一殿秦廣王菩薩,南無冥府二宮二殿初江王菩薩,

南無冥府三宮三殿宋帝王菩薩,南無冥府四宮四殿伍官王菩薩,

南無冥府五宮五殿閻羅王菩薩,南無冥府六宮六殿變成王菩薩,

南無冥府七宮七殿泰山王菩薩,南無冥府八宮八殿平等王菩薩,

南無冥府九宮九殿都市王菩薩,南無冥府十宮十殿轉輪王菩薩,

南無血湖會上目連尊者菩薩,南無水府龍神王菩薩,

南無三元三品三官大帝菩薩,南無三茅祖師應化真君菩薩,

南無文昌帝君梓潼大帝菩薩,南無忠義協帝關聖帝君菩薩,

南無惠嶽禪師狼山大聖菩薩,南無惠山頂上站公烈帝菩薩,

南無西池王母菩薩,南無南極仙翁延壽王菩薩,

南無縣主城隍靈應侯菩薩,南無當方土地福德正神菩薩,

南無奏表章符官使菩薩,南無護法韋馱菩薩,

南無四大元帥菩薩,南無靈官大帝菩薩,

南無五方興隆宅神菩薩,南無值年太歲菩薩,

南無門欄將軍菩薩,南無牀公牀母菩薩,

南無家堂聖衆列位高真菩薩,南無東廚司命九齡竈君菩薩,

南無合臺聖衆菩薩。

延生會上,清靜大海中,南海四生九幽同。等花藏玄門,八難三途,共入毗盧那佛!

南無華藏世界,座臺寶華,得河四無妙相,莊嚴圓滿保身,南無蘆舍那佛!

南無婆娑世界,三教道師,四生慈父,人天教主,三昧化身,本師釋迦牟佛!

南無西方極樂世界,大慈大悲,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無上以往,爲能金相放毫光,苦海作舟航,九品蓮郡,度善人往西方(重句)。

福無普願,諸衆生無邊,勝福皆爲先,普願沉淪諸衆生,速往無量廣佛懺。

會上因緣三世佛,文殊普賢觀自在。

諸尊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蜜。

王國良 抄錄

請 佛 偈

天地日月照,國皇水土恩。

生身勞苦,爲報四重恩。

奉勸諸善衆,莫忘祖師恩。

在堂添陽壽,亡過早超升。

天地日月五行分,國皇水土治乾坤。

生身父母勞苦,爲人當報四重恩。

奉勸在會衆善人,莫望當年祖師恩。

在堂父母添陽壽,亡過宗親早超升。

一統山河祝明主,身居華夏萬年春。

君正臣賢民安樂,八方清靜了願心。

真香出在陽門關,佛祖根基在靈山。

真香發到虛空裏,拜請諸佛下靈山。

一炷真香入爐焚,焚在爐內請世尊。

南斗六星添陽壽,北斗七星注長生。

二炷真香入爐心,南海拜請觀世音。

善才龍女同赴會,楊枝淨水免災星。

三炷真香滿爐裝,靈山上拜請法中王。

真香透開三天界,三茅大聖進經堂。

再將真香爐內焚,香雲騰騰四路分。

上方透開天堂路,下方燻開地獄門。

一炷香,到東方,迎請古佛。

二炷香,到西天,接引世尊。

三炷香,三天界,迎接玉主。

四炷香,到冥府,拜請閻君。

五炷香,五臺山,迎請真武。

六炷香,洛迦山,拜請觀音。

圓滿焚起六炷香,拜請符使土地上路行。

符使土地神智最靈,昇天入地出幽入冥。

爲吾傳奏不得留停,有功之人明書上請。

符使土地便登程,逢山開道二邊分。

去時莫動江邊草,回來手帶馬繮繩。

將馬系在梭白樹,速往靈山請世尊。

一請燃燈歸下界,二請彌陀釋迦尊,

三請如來三世佛,龍車鳳輦下凡塵。

拜請玉皇張大帝,馬趙溫嶽下凡塵。

拜請天地及三界,四府萬靈進經堂。

東方拜請阿衆佛,南方拜請保生尊。

西方拜請彌陀佛,北方拜請成就尊。

中央拜請毗盧佛,五方佛祖請動身。

文殊請下金獅子,普賢請下峨眉山。

觀音請下南洋海,地藏王請下九華山。

三官請下雲臺會,三茅祖師下茅山。

拜請聖父和聖母,泗洲大聖下狼山。

梓潼請出文昌寺,關帝請下玉泉山。

皇母壽星把凡下,護法韋馱進經堂。

東嶽請下泰山頂,酆都請出北陰山。

拜請冥府十王尊,十八獄官請動身。

拜請東海老龍神,蝦兵蟹將出宮門。

拜請先王和國母,凡王請出午朝門。

縣主請出城隍廟,土地請出廟堂門。

五方宅神同赴會,值年太歲進經堂。

奏表將官把凡下,接表童子進經堂。

家堂總聖迎賓客,陳氏母請出廚房門。

請過佛來請宗親,齋主家三代請進門。

三代請到經堂坐,聽聞佛法早超升。

未曾開經先報祖,爲報當年十重恩。

一報天地蓋載恩,天高地厚治乾坤。

二報日月照臨恩,東出西入放光明。

三報皇王水土恩,官清民樂享太平。

四報父母養育恩,十月懷胎費千辛。

五報五祖生淨土,六報虛空過往神。

七報單那修成佛,八報司裏駕祥雲。

九報靈山千尊佛,十報諸佛作證盟。

老祖留下十重恩,悉留東土勸善人。

上報天,下報地,中報日月。

報皇王,和父母,養育深恩。

報一年,十二月,四時八節。

報一天,十二時,永保延生。

報西方,和東土,二十八宿,

報風雲,和雷電,霹靂將軍。

謝天謝地謝三光,風調雨順謝上蒼。

養育深恩謝父母,官清民樂謝君皇。

皇圖永固江山穩,帝道遐昌萬年春。

齋主設立善門八字開,靈山上請下世尊來。

諸佛菩薩當堂坐,小弟子沐手焚香請經開。

迎鑾接駕師菩薩摩訶薩,請聖功德注長生。

四句微妙偈,如來方便門。

請到佛前坐,總是有緣人。

請佛請完成,難爲衆善人,

阿彌陀佛,對不起你們。

趙松羣 抄錄

念疏贊

清靜道德真香,無形佛界;太虛燎化之際,右幹皆通。供起真香,虔誠供養,今有迴向疏文,聖聽宣言:(接讀疏文)

王國良 抄錄

送聖贊

佛事光大,感應無殊,熠光三貌摩訶薩。無不勝伽迦。降福消災,金擁蓮花!

南無迴鑾駕菩薩摩訶薩!南無降吉祥菩薩摩訶薩!

南無登雲路菩薩摩訶薩!南無登壇海會菩薩摩訶薩!

摩訶般若波羅蜜。

欲以此功德,普及於一切。

送佛駕祥雲,消災增福壽。

南無阿彌陀佛,圓滿功德。

王國良 抄錄

念飯偈

獻齋妙供獻齋妙供天尊!(神軸前)

稽首皈依天地水,合臺聖衆慈悲主。

神通妙德不思議,謹運一心皈命禮。

八仙過海浪滔滔,王母空中把手招。

請問八仙歸何處,一來延生二逍遙。

拐李仙師道法高,鍾離辭職謝漢朝。

洞賓清風明月客,湘子云中品玉簫。

國舅手執雲陽板,果老騎驢過趙橋。

仙姑來送長生酒,採和花籃獻蟠桃。

普生極樂國,同登極樂天。

四十八願保延生,九品鹹令登彼岸。

志心稱念,在堂聖衆擁護。

延生功德,不可思議!

清涼甘露清涼甘露天尊!(三代牌位前)

以此振鈴申召請,門中先遠願知聞。

上祈高來高曾祖,下祀玄玄遠宗親。

高高曾祖昇天去,玄遠宗親坐蓮臺。

今日開啓度宗親,聽我宣揚佛祖經。

世間唯有忠和孝,臣奉君王子奉親。

爲人在世莫忘恩,敬重祖先上大人。

孔氏乙己歸何處,金銀白錢化三千。

得中頭名七十士,狀元乃是爾小生。

生下男女八九子,個個總是佳作仁。

可知禮也歸西去,今日赴請到家鄉。

三代宗親大有緣,出門遇到採蓮船,

不用撐篙並搖櫓,順風相送到家鄉。

相送相送到臺前,燒化紙錢來受領。

早早託化去生天!

王國良 抄錄

送佛偈

昨日燒香請,圓滿送聖還。

諸佛排鑾駕,送聖駕祥雲。

昨日燒香請世尊,功課圓滿送動身,

香也完來燭不長,難留佛祖在塵凡。

佛祖留下福祿壽,大衆送他上靈山。

一送燃燈諸佛祖,二送彌陀釋迦尊,

三送如來三世佛,龍車鳳輦送動身。

拜送玉皇張大帝,馬趙溫嶽轉天門。

拜送天地及三界,四府萬靈送動身。

東方拜送阿衆佛,南方拜送保生尊。

西方拜送彌陀佛,北方拜送成就尊。

中央方拜送毗盧佛,五方佛祖送動身。

文殊送上金獅子,普賢王送上峨眉山。

觀音迴轉南洋海,善才龍女別會場。

三官送到雲臺會,三茅祖師上茅山。

拜送聖父和聖母,泗洲大聖上狼山。

皇母壽星昇天界,護法韋馱送動身。

東嶽送上泰山頂,酆都回轉北陰山。

拜送冥府十王尊,二十四司入幽冥。

目連送到血湖會,地藏王迴轉九華山。

拜送東海老龍神,蝦兵蟹將轉宮門。

拜送先王並國母,凡王送到午朝門。

縣主送到城隍廟,土地迴轉廟堂門。

五方宅神守舊位,值年太歲鎮乾坤。

奏表符官忙奏本,接表童子轉天門。

家堂聖衆送賓客,陳氏老母轉廚房。

送過佛來送宗親,我替齋主送先靈。

三代送到祠堂門,佛力提拔早超升。

千千萬佛總拜送,一概神聖送動身。

齋主家門口一棵回,回樹頭上鳳凰催。

請問鳳凰催什麼?經功圓滿送佛回。

佛老爺送到雷音寺,到諸洲各府去受香菸。

是東是西,是南是北,請佛消災,送佛降福。

多謝齋主,難爲大家,阿彌陀佛。

趙松羣 抄錄

懺悔偈

西方路上一口窯,郭太師在內把窯燒。

打碎缸盆鉢頭隨它去,打碎玉碗下窯燒。

觀音老母下凡來,手攙龍女共善才。

龍女拿出通天竹,善纔拿出斧頭來。

我弟子劈起長壽篾,就將玉碗箍起來。

眼睛生了你好刁,關東關西不細毛。

失手打碎蓮花碗,不關齋主半分毫。

耳朵生了你好刁,聽東聽西不細毛。

失手打碎蓮花碗,無邊罪孽一齊消。

鼻根生來你好刁,聞東聞西不細毛。

失手打碎蓮花碗,不關齋主半分毫。

舌根生了你好刁,嘗東嘗西不細毛。

失手打碎蓮花碗,無邊罪孽一齊消。

手掌生了你好刁,拿輕拿重不細毛。

失手打碎蓮花碗,無邊罪孽一齊消。

腳跟生來你好刁,跑東跑西不細毛。

失手打碎蓮花碗,不關齋主半分毫。

懺悔師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蜜。

王國良 抄錄

解結課

解冤結、解冤結,解冤釋結天尊!

齋主從今結善緣,廣結良緣解前冤。

八洞神仙來慶賀,福祿壽喜總團圓。

一善能解百惡愆,真香繚繞透九天。

釋迦牟尼灑甘露,萬事如意慶吉祥。

解冤結、解冤釋結天尊!

一解君臣山河冤,忠誠社稷幅員寬。

君臣從此千年好,天下太平結善緣。

二解父子家事冤,百孝當以善爲端。

父子從此多和順,光華青史美名傳。

三解兄弟分金冤,同心協力無爭端。

兄弟從此如手足,捨去私念講團圓。

四解姊妹同榻冤,桃李花開競春寒。

姊妹從此親無間,慶爲相互有真緣。

五解妯娌處家冤,同舟共濟閤家歡。

妯娌從此多和睦,同登極樂上度船。

六解叔侄內外冤,一門同堂世代傳。

叔侄從此無爭執,永保家興萬事歡。

七解親鄰結義冤,萬事相幫若渡船。

親鄰從此常來往,互賜恩惠永不沾。

八解天宮衆神靈,燒香點燭了願心。

佛祖從此添福壽,滿門吉慶注長生。

九解三光日月星,風調雨順五穀生。

百穀從此無災害,年年豐收進倉門。

十解幽冥衆閻羅,燒化紙箔念彌陀。

閻君從此添陽壽,消災滅罪福壽多。

解冤結、解冤釋結天尊!

祈禱上界神靈,增福延壽,解除一切冤結。君臣父子,夫婦兄弟,長幼叔侄,親朋鄰友,一門吉慶,永保家興,一切災厄永化灰塵!

齋主解結福壽添,拜請諸佛降吉祥。

凶神惡煞隨斧滅,富貴榮華萬萬年。

解冤釋結天尊,不可思議功德!

王國良 整理

上茶偈

齋主發誠心,備茶敬世尊。

諸佛同享惠,降福又延生。

八仙過海浪滔滔,王母空中把手招。

請問仙家歸何處,一來上茶二逍遙。

說上茶來就上茶,香頭結綵燭生花。

香頭結綵添陽壽,燭頭綻開萬壽花。

齋主今日獻金茶,四面八方巧雲遮。

玉帝雲端親眼見,天仙綵女獻金茶。

茶盤託到經堂內,佛老爺金手接金茶。

齋主今日亂忙忙,佛主端坐你經堂。

無影山上鸚哥叫,毗盧頂上放毫光。

齋主頂茶到佛前,一拜古佛二拜天。

拜佛拜開天堂路,香茶獻到佛面前。

香茶一杯奉上獻,釋迦文佛請香茶。

釋迦佛,落王宮,不登王位,

十九歲,上雪山,辦道修行。

報我佛,在雪山,六載苦難,

留生老,並病苦,直到如今。

香茶一杯奉上獻,阿彌陀佛請香茶。

阿彌陀佛有把刀,劈開乾坤千萬遭。

鋼刀割斷纏身索,跳出苦海樂逍遙。

阿彌陀佛有顆珠,作下孽障它消除。

朝念彌陀千聲佛,地府裏贖罪討赦文。

香茶一杯奉上獻,觀音大士請香茶。

大悲觀音心慈祥,父是當年妙莊王。

只因不願招駙馬,三災六難受煎熬。

觀音大士愛善心,挑擔生薑試凡人。

公公拿出雙星秤,婆婆拿出七合升。

一斤稱她二斤姜,沒得銅錢找米量。

口口說是公平秤,七合頭升籮底朝天。

修道之人心不誠,不如平常喫葷人。

歪心曲肚修成正,佛國裏登不下許多人。

香茶一杯來供奉,文殊老母請香茶。

文殊老母笑呵呵,身伴紅嘴綠鸚哥。

鸚哥嘴裏素珠,奉勸大衆念彌陀。

文殊老母道功深,身騎獅子項經綸。

手執如意端禪坐,慈悲說法度衆生。

香茶一杯來供奉,普賢老母請香茶。

普賢老母道功深,身騎白象下凡塵。

手執法華經七卷,常在東土裏勸善人。

香茶一杯奉上獻,善才龍女用香茶。

大悲觀音過海來,左有龍女右善才。

龍女進門添陽壽,善才進門免三災。

香茶一杯奉上獻,天地三界請香茶。

天地三界最爲尊,天高地厚是乾坤。

天有六空行風雨,地有水土萬物生。

冷半年,熱半年,寒來暑往,

半年長,半年短,秋收冬藏。

有四時,並八節,雲騰致雨,

分陰陽,生五穀,露結爲霜。

香茶虔誠來供奉,三官大帝請香茶。

三官大帝本姓陳,他是龍王小外孫。

母是龍宮三王女,父是靈臺陳梓春。

光明皇帝改國號,十三省裏興花燈。

梓春不把詩書讀,帶了安童去看燈。

看燈看到鰲山腳,闖進龍宮十重門。

龍王愛他才貌好,三女一男配爲婚。

水晶龍宮三宿整,生到他兄弟三個人。

香茶一杯奉獻上,三茅祖師請香茶。

此茶出在趙州東,來一盅也去一盅。

盤盤裝的金茶果,杯杯裝的狀元紅。

弟子親手來獻上,佛老爺金手接金茶。

三茅真君本姓金,父是一品老大人。

兩個哥哥職不小,一大夫來二總兵。

他是相府三公子,有官不做辦修行。

終南高山修成正,句曲茅山顯神靈。

香茶一杯來供奉,泗洲大聖請香茶。

大聖菩薩本姓張,身騎白馬上荒山。

生靈打死千千萬,作下孽障像雪山。

雪山深來雪山高,不念彌陀怎得消?

朝念彌陀千萬遍,雪山猶像滾湯澆。

遊看地獄發誓願,拔髮修行上狼山。

香茶一杯來獻上,文昌梓潼請香茶。

梓潼菩薩文曲星,勸人讀書念五經,

十載寒窗燈下苦,自有金榜掛頭名。

香茶一杯來供奉,關聖帝君請香茶。

武曲關公麪皮紅,獨行千里逞英雄。

過五關來斬六將,仗義疏財保皇兄。

此杯香茶放紅光,奉獻幽冥地藏王。

地藏菩薩號能仁,自小喫素不開葷。

九華高山修成正,明珠錫杖手中存。

明珠照見天堂路,錫仗震開地獄門。

東嶽大帝齊天王,泰山頂上放毫光。

昨在天宮朝玉帝,今在齋主家受香菸。

太安洲,黃飛虎,忠良保國。

他父子,五個人,執掌朝綱。

姜子牙,封贈他,通天達地。

奏玉帝,伴地藏,判斷生方。

五嶽它爲首,東嶽獨爲尊,

判人之善惡,不差半毫分。

此杯香茶奉獻上,東嶽大帝請香茶。

下杯香茶來供奉,酆都大帝請香茶。

只因酆都最爲尊,他管十重地獄門。

大帝目連來救母,放出十萬餓鬼來。

香茶一杯奉上獻,縣主城隍請香茶。

縣主城隍靈應侯,項掛朝珠勸人修。

手執生死簿兩本,先注死來後注生。

山茶花開朵朵新,孝順兒女要敬雙親。

敬父就是靈山佛,孝母原是敬觀音。

堂前父母你不敬,遠去燒香佛不靈。

香茶一杯來供奉,土地老爺請香茶。

土地菩薩本姓張,住在埭頭角落上。

二月初二是聖誕,坐鎮當方管田產。

五穀豐登田禾盛,豬頭三牲謝保長。

香茶一杯來供奉,延生家堂請香茶。

延生家堂最爲尊,玉皇敕封他家主神。

家主尊神當堂坐,添福添壽添子孫。

家堂菩薩說句話,女子不好搬閒話。

東家閒話對西搬,黃酒缸裏更加酸。

西家閒話對東搬,宅神太歲不得安。

外面閒話對家搬,公婆大人不喜歡。

家裏閒話對外搬,軋破籬障狗來鑽。

香茶一杯奉上獻,九齡竈君請香茶。

東廚老爺又姓張來又姓陳,玉皇封他管廚房門。

月月上天宣好事,回到下界保太平。

此杯香茶碧波清,費了齋主多少心。

誠心許下龍華會,操心勞碌到如今。

起了多少大早更,坐了多少深黃昏。

上市上街跑集鎮,又上幾次靖江城。

幾個願心一齊了,福也添來壽也增。

香茶上面金花開,是齋主家金手辦出來。

老者喫了添陽壽,少者喫了免三災。

老者喫了佛前茶,脫了白髮像後生家。

後生家喫了佛前茶,生男育女享榮華。

寶寶喫了佛前茶,明年種個太平花。

讀書公子喫了佛前茶,北京城裏中探花。

千金小姐喫了佛前茶,聰明伶俐會繡花。

出帖子嫁個好婆家,丈夫勤儉會當家。

駝子喫了佛前茶,挺腰直背上東沙。

柺子喫了佛前茶,丟掉柺棒去推車。

瞎子喫了佛前茶,明杖一丟就回家。

再不在外佔八卦,耕田鋤地好種莊稼。

啞子喫了佛前茶,跳東跳西說閒話。

瘌子喫了佛前茶,請個醫生看瘡疤。

瘌疤脫光生青發,烏雲蓋頂賽金花。

香茶一杯奉上獻,護法韋馱請香茶。

經桌臺子四角方,韋馱菩薩站中央。

弟子中間來說法,和佛善人坐兩旁。

韋馱菩薩朝北撐,望望大衆心可誠。

有心念佛朗朗響,無心念佛像蚊子哼。

還有一班公子小姐們,站在後面不作聲。

韋馱菩薩忙奏本,奏於玉皇大天尊。

玉皇一聽笑顏開,悶聲老二發大財。

香茶一杯奉獻上,壽星老爺請香茶。

壽星老爺額頭尖,坐在佛臺西旁邊。

一面看好星斗火,一面看住蠟燭扦。

兩個菩薩相繃面,看好齋主家穿喜錢。

齋主一聽笑開顏,佛頭先生大量點。

難得做個龍華會,總歸要把功德錢。

三塊五塊莫嫌少,送與先生買香菸。

上茶上到日頭紅,勸人行善莫行兇。

霸王江山今何在,韓信功勞一場空。

白雲高來紫雲低,兇人莫把善人欺。

兇人好比爐中鐵,善人如同黃土泥。

泥土上面生五穀,生鐵打落萬層皮。

常面看看兇得狠,骨子裏善人佔便宜。

寶卷是部勸世文,勸君莫笑失時人。

破布也從新布過,婆婆也做女兒身。

將軍有時也失陣,狀元也寫過上大人。

貧轉富來富轉貧,皇上也有草鞋親。

有眼看不見前頭路,莫做欺貧抱富人。

一棵桃樹幾種栽,姑嫂和睦理應該。

賢嫂看見姑娘來,端張板凳坐下來。

姑娘姑夫堂前坐,燒茶燉酒忙起來。

外甥男女團團轉,身邊摸出叫錢來。

外公外婆捧住親個嘴,是千朵桃花一樹開。

不賢嫂嫂看見姑娘來,變嘴變臉罵起來。

捉住丈夫來出氣,動手動腳吵起來。

又不延生並賀壽,哪個請他供家來。

姑娘一看眼淚揩,叫聲爹孃就走起來。

三叉路口朝家望,看你喪貨發大財。

有娘有爺來一回,無娘無爺再不來。

香茶一杯奉上獻,和合仙子請香茶。

此杯香茶清又清,唱段和合大家聽。

天上和合星月明,地上和合五穀生。

君臣和合江山穩,官民和合魚水情。

父子和合山成玉,弟兄和合土變金。

婆媳和合免淘氣,妯娌和合家安寧。

姑嫂和合常來往,姐妹和合骨肉親。

大家都來唱和合,只有富來不愁貧。

男子窮來爲何窮?賭錢喫酒逞英雄。

銅錢輸了多多少,米麥黃豆一賣空。

春二三月沒得喫,趕東趕西做忙工。

女子窮來爲何窮?人又懶來嘴又兇。

田裏活計她怕做,寒趕日頭夏趕風。

上茶上到日頭紅,香茶還有好多盅。

弟子唱得嘴巴疼,齋主膝蓋跪得像燈籠。

齋主做會費點財,明裏去了暗裏來。

上有天官來賜福,下有土地送糧來。

香茶一杯來奉獻,諸佛神聖請動身。

觀音請到香山去,釋迦文佛上西天。

三茅祖師茅山去,地藏請上九華山。

三官大帝歸上界,泗洲大聖上狼山。

延壽家堂當堂坐,福也增來壽也添。

圓滿功德,阿彌陀佛。多謝齋主。

趙松羣 抄錄

篆香慶壽開關

(一)

贊

楊枝淨水,遍灑三千,心空八德利人天。福壽廣增延,滅罪消愆,火內化青蓮。

南無清涼地菩薩摩訶薩。(三稱)

智慧弘深大辯才,端居波上絕塵埃。

祥光灼破千生病,甘露能除萬劫災。

翠柳拂開金世界,紅蓮湧出玉樓臺。

我今稽首焚香贊,願向人間應如來。

南無觀世音菩薩摩訶薩。(三稱)

海鎮朝陽說普門,九蓮花底現同真。

楊枝一灑甘露水,化作山河大地春。

夫此水者八功德,水自天真之水,先灑衆生孽垢塵埃,遍入毗盧如來,花藏世界,過中無處不超淪。水不灑水,妙及法身,塵不染塵,反茲自己,川除氣戒,盪滌壇場,此水頭流菩薩甘露水,能令一點遍十方。

此水灑天,天清朗朗;此水灑地,萬物增光;此水灑人身,百年長壽;此水灑餓鬼,飽暖超升;此水灑枯木,生枝放葉;此水灑枯草,草能逢春。長給慧邦而成淨,度聖賢,幽顯疾病,清涼如來藏教,教有蜜言,有勞大衆謹當持大悲神咒。

贊

觀音大士,悉號圓通,十二大願誓弘深。苦海度迷津,救苦尋身,無剎不現身。(重句)

《南無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上來現前清淨衆,諷誦愣嚴祕密咒。

迴向三寶衆龍天,守護伽藍諸聖衆。

三途八難俱離苦,四恩三有盡霑恩。

國界安寧兵革銷,風調雨順民安樂。

大衆燻修希勝進,十地頓超無難事。

三門清淨絕非虞,衆等歸依增福慧。

阿彌陀佛身金色,相好光明無等倫。

白毫宛轉五須彌,甘目澄清四大海。

光中化佛無數億,化菩薩衆亦無邊。

四十八願度衆生,九品鹹令登彼岸。

南無西方極樂世界大慈大悲阿彌陀佛。(篆香)

兩班善人幫×××奶奶把

一炷真香篆過來,三關九竅一起開。

虛空一聲霹靂響,裏面請出世尊來。

阿彌陀佛一粒珠,無邊罪孽悉消除。

西天我佛爲公主,三曹案下作赦書。

善人家住在西方,你到東土做經商。

無生老母望你一年半載回家轉,你貪戀酒色財氣不還鄉。

酒色財氣四重牆,迷人封鎖在中央。

思想跳出牆頭外,便做長生不老仙。

南無篆壇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蜜。

一炷香,上佛前,天宮掛號。

贊

阿彌陀佛,無上意王,巍巍金相放毫光。苦海作舟航,九品蓮邦,同善人往西方。(重句)

南無篆香壇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蜜。

阿彌陀佛身金色,相好光明無等倫。

白毫宛轉五須彌,甘目澄清四大海。

光中化佛無數億,化菩薩衆亦無邊。

四十八願度衆生,九品鹹令登彼岸。

南無天玄太保西方極樂世界大慈大悲阿彌陀佛(篆香)

兩班善人幫×××奶奶把

兩炷真香篆過來,接引善人坐蓮臺。

手執真香來唸佛,能消八難免三災。

山前點火山後光,山前山後亮堂堂。

迷人不識山中寶,反到靈山問法王。

西方路上一老僧,手執禪杖誦經文。

誦經就是你明師父,轉過三關讓你行。

傳開三關通九竅,九竅又通運糧河。

運糧河通漕溪水,漕溪水通祖家門。

祖家門通金相路,金相路通趙洲橋。

趙洲橋上人來往,來來往往清香燒。

二炷香,上佛前,地府除名。

贊

爐香乍,法界蒙燻,諸佛海會悉遙聞。隨處結祥雲,誠意方殷,諸佛現金身。(重句)

南無接引師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蜜。

阿彌陀佛身金色,相好光明無等倫。

白毫宛轉五須彌,甘目澄清四大海。

光中化佛無數億,化菩薩衆亦無邊。

四十八願度衆生,九品鹹令等彼岸。

南無西方接引極樂世界大慈大悲阿彌陀佛。(篆香)

兩班善人幫×××奶奶把

三炷真香篆過來,天堂大路一齊開。

誠心齋主明堂路,添福延壽又消災。

心頂玄關頂又多,三關把定運糧河。

上關不接漕溪水,幹了林池枯了河。

雙林樹下十字街,無縫金鎖不能開。

要開祖家門兩扇,須等老祖鑰匙來。

開開祖家門兩扇,無字真經湧上來。

走進佛祖門一座,萬古千秋伴如來。

山前山後七盞燈,多年不點暗昏昏。

今朝點起明燈火,山前山後亮鋥鋥。

南無篆香壇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蜜。

明路善人,你到西方,東南西北四門不可走得!爲何不可走?此四門是胎卵溼化。

走東門,是胎生,驢騾牛馬,

走西門,是溼生,蝦蟹鱉魚。

走南門,是卵生,飛禽雞鴨,

走北門,是化生, 蚊蠓蛆蟲。

走正門,西方去,長幡寶蓋,

走中央,正門裏,總投人生。

歸去來兮歸去來,好到西方伴如來。

三炷真香篆到頭,真香交與主人收。

一炷香,交與你,天宮掛號,

二炷香,交與你,地府除名。

三炷香,交與你,三花聚頂,

四炷香,交與你,免了四生。

五炷香,交與你,徘徊五氣,

六炷香,交與你,清靜六根。

七炷香,交與你,玲瓏七巧,

八炷香,交與你,免了八難三災。

九炷香,交與你,歸家去了,

十炷香,交與你,穩坐蓮臺。

交香之後又交幡,長幡寶蓋緊隨身。

一支幡,交與你,幢幡寶蓋,

二支幡,交與你,細樂簫笙。

三支幡,交與你,金童接引,

四支幡,交與你,玉女來迎。

五支幡,交與你,歸家而去,

六支幡,交與你,認真修行。

一顆印,交與你,三寶憑證,

明路人,西方去,緊緊隨身。

康寧錢,交與你,皇皇國號,

上西方,買飯喫,好做盤纏。

這壽燭,交與你,丙丁之火,

又照前,又照後,亮亮鋥鋥。

朝也扒來夜也扒,彌陀佛賜你一朵花。

明路善人來戴起,子子孫孫顯榮華。

一盞金燈紙糊皮,明路善人手中提。

善人來到三關過,關公見了笑眯眯。

一盞金燈交與你,西天佛國見牟尼。

一枝金釵亮鋥鋥,呂洞賓相送下天門。

明路善人來插起,足下蓮花步步生。

這件壽衣哪裏來,九天仙女送下來。

今日篆香來穿起,福也來了壽也來。

這條壽帶哪裏來,太白金星送下來。

今朝善人來束起,壽帶飄飄壽千年。

善人今日大有緣,菩薩替你造法船。

前前後後經堂轉,不度無緣度有緣。

問你法船有多大,闊如須彌大如天。

東至日出扶桑國,西至彌陀佛光前。

南至鐵圍山腳下,北至盧洲水連天。

上至三十三天界,下至黃河不見邊。

船頭船艄沉香木,兩邊總是玉攔杆。

珍珠瑪瑙鋪船底,八寶明珠嵌兩邊。

玉皇門口婆娑樹,取它前來做桅杆。

八個金剛撐篙子,九天仙女把櫓搖。

觀音老母當船主,把舵艄公是普賢。

釋迦文佛中艙坐,度盡三千及大千。

此法船,造得好,真人自造。

有金木,和水土, 八卦居中。

有三百,和六十,做成船板。

有八萬,和四千,金築銀釘。

船頭上,六弟兄,撐篙搖櫓。

主人公,中艙坐,自在逍遙。

有一根,金樑柱,通天達地。

有五幅,金絲篷,八面威風。

有一面,鳳凰旗,書寫大字。

上寫着,安養國,好去安身。

有一朝,或一日,船停在水。

叉起篷,遇順風,好往西方。

叫你上船就上船,不要今年等來年。

來年又有來年事,幾個來年不少年。

佛祖法船撐開去,捶胸頓足喊皇天。

再要法船來度你,要等十萬八千年。

你在法船坐中艙,順風相送到西天。

小小舟船浪裏來,又要攏岸又要開。

不可嫌我法船小,一船裝你見如來。

法船撐到通天河,又無潮水人又多。

接引師菩薩念千遍,頓時度過通天河。

甲:今日風水順,乙:正好把船開。

甲:西方來接引,乙:大衆立起來。

稱念:南無度橋師,阿彌陀佛(誦三遍)

甲:說破無生話,乙:常聞般若香。

甲:彌陀極樂國,乙:西方是家鄉。

稱念:南無度人師阿彌陀佛

甲:獨坐寂寥寥,乙:平地起波濤。

甲:風起波浪急,乙:水漲見船高。

稱念:南無度船師阿彌陀佛(三稱)

度人度橋又度船,不度無緣度有緣。

有緣度你成正道,無緣錯過五百年。

過了通天河朝前走,西方早到面前呈。

來到西方可有屋住?答(有)

西方路上有間房,金梁玉柱亮堂堂。

你去不用點燈火,自有明珠放毫光。

椽子上,總彩畫,金龍金鳳。

玻璃窗,紅堂堂,耀目增光。

既有屋住,可有園林樹竹?答(有)

珊瑚樹對瑪瑙樹,搖錢樹上出金錢。

倘若三天不去拾,金銀堆積到屋檐。

珊瑚樹,瑪瑙樹,自然生長。

葡萄樹,荔枝樹,好像黃金。

既有園林樹竹,可有田種?答(有)

西方路上有塊田,白牛耕種幾千年。

不種紅花並白藕,單種菩提結善緣。

西方路,一塊田,由你去種。

且不用,勤薅草,廣結良緣。

既有田種,可有文契?答(有)

三塊香板爲文契,時時刻刻帶身邊。

買了祖家田和地,此後就是自家田。

有香板,爲文契,交付與你。

明路人,西方去,廣種福田。

既有文契,可有中證?答(有)

八位善人爲中證,一點不差半毫分。

四十八塊真香爲銀兩,錠錠總是雪花銀。

有中證,人八個,一點不錯。

上西方,極樂國,閤家團圓。

既有中證,可有畫押?答(有)

八位善人來畫字,個個畫字做中人。

西方佛國來對號,字字不錯半毫分。

既有中證畫押,可有安童使女?答(有)

安童使女緊隨身,燒粥煮飯有他們。

一切營生有人做,自己端坐誦經文。

西方佛國就是你安身處,萬古千秋伴世尊。

交香圓滿要結緣,結下天緣共地緣。

天緣結下千年會,地緣結下萬人緣。

結了緣來又舍財,明裏捨去暗中來。

明裏捨去添陽壽,暗中來福免三災。

(二)

甲:壽星當臺供,乙:壽燭兩邊排。

甲:今朝來慶壽,乙:福祿進門來。

漢鍾離,來慶壽,巍巍不動。

呂洞賓,來慶壽,現出世尊。

韓湘子,來慶壽,先度叔父。

鐵柺李,來慶壽,出家修行。

何仙姑,來慶壽,成仙了道。

藍采和,來慶壽,獻上蟠桃。

曹國舅,來慶壽,逍遙得道。

張果老,來慶壽,說古談今。

八仙人,來慶壽,仙風鬱郁。

老壽星,在雲端,慶壽萬年。

八仙過海浪滔滔,王母空中把手招。

請問八仙歸何處,一來慶壽二逍遙。

齋主大門朝南開,八方請些善人來。

各人總做延壽偈,句句帶出壽字來。

延壽偈,每人行,雙雙四句,

手接香,口唸佛,好往前行。

上頭真香篆下來,無所推辭接在懷。

師父叫我行壽偈,勉強做出四句來。

壽天壽地壽乾坤,壽年壽月壽時辰。

壽如南山松不老,壽如北海浪千層。

上年慶壽到今年,今年慶壽福無邊。

彭祖壽長八百歲,再添二百壽千年。

齋主慶壽是今朝,諸佛龍天下九霄。

南極仙翁來上壽,西池王母赴蟠桃。

壽香壽燭上壽臺,上方請下諸佛來。

壽星雙雙朝南坐,八洞神仙兩邊排。

佛前點起壽燭來,門前高掛福壽牌。

臨門慶賀千年壽,八方掃去萬年災。

延壽偈,每人行,雙雙四句,

手接香,口唸佛,再往前行。

上頭真香篆下來,膽膽大大接下來。

我替齋主做壽偈,好醜做出四句來。

壽燭雙雙供佛前,壽花朵朵結金蓮。

壽星常常添陽壽,壽子壽孫壽千年。

壽香壽燭透九霄,九霄雲內造金橋。

金橋能通天堂路,天堂佛國漫逍遙。

一對壽燭圓又圓,兩條金龍上頭盤。

金龍口裏明珠亮,亮光灼灼壽千年。

延壽偈,每人行,雙雙四句,

手接香,口唸佛,再往前行。

齋主家門前壽樹高,壽花開在半中腰。

壽桃結在壽樹上,福也高來壽也高。

齋主門前一棵桃,根腳頭開花結到梢。

人人說我開花早,早開壽花結壽桃。

這個壽字更蹊蹺,一口咬在半中腰。

上頭三橫添陽壽,底下一橫壽帶飄。

壽香上頭一點紅,壽燭雙雙繞金龍。

小道不是拿龍手,再請高明老師兄。

彭祖當年壽無量,十字街上遇八仙。

八個仙人慶八百,再加二百壽千年。

延壽偈,每人行,雙雙四句,

手接香,口唸佛,再往前行。

春季桃花紅嫣嫣,桃花園裏有神仙。

鍾離洞賓來上壽,慶賀延生壽千年。

此香不必停在手,再請真香往前行。

夏季荷花滿池香,荷花池中有神仙。

果老國舅來慶壽,又添陽壽活千年。

秋季菊花豔陽天,菊花園裏有神仙。

拐李韓湘來慶壽,慶祝延生壽千年。

冬季臘梅雪滿天,梅花園裏有神仙。

採和仙姑來上壽,增福延壽過千年。

延壽延到幾時休,無冬無夏無春秋。

百畝良田拋下種,自己耕種自己收。

一炷真香七寸高,無枝無葉又無梢。

點起南方丙丁火,請在金爐裏面燒。

裏面燒來裏面燒,拜請八仙上九霄。

下次再做龍華會,還要請你赴蟠桃。

西方路上一對鵝,口仙草念彌陀。

佛老爺見了哈哈笑,福也多來壽也多。

西方路上一張機,前面高來後面低。

萬丈黃絲織成錦,送把善人做壽衣。

西方路上一老僧,手敲木魚誦經文。

一卷真經功勞大,福也增來壽也增。

齋主奶奶福份高,天宮八仙下九霄。

南極仙翁來上壽,西池王母赴蟠桃。

我替奶奶篆真香,香菸繚繞透九天。

佛祖一見哈哈笑,福也添來壽也添。

上頭篆下一炷香,真香上頭結綵蓮。

一葉蓮花一歲壽,千葉蓮花壽千年。

(三)

小道下山來,黃花遍地開。

一聲魚鼓響,引出八仙來。

仙山小道下山來,東土黃花遍地開。

手中一聲魚鼓響,洞中引出八仙來。

八仙過海浪滔滔,王母空中把手招。

請問八仙何方去,一來開關二逍遙。

朝也忙了夜也忙,果有工夫進經堂。

今朝善人明堂路,佛祖接你上西方。

遠望東關一座樓,阿陀古佛在裏頭。

文殊菩薩攔門坐,木德星君管高樓。

明路善人到東門,眼孔出竅變胎生。

豬羊貓犬身受苦,失落人身沒處尋。

走東門,是胎生,豬羊貓犬。

變牛馬,喫長草,怨恨何人。

明路人,走東門,東門迎接。

打青傘,抬青轎,迎接主人。

主人公,在虛空,巍然不動。

罵一聲,胎生子,你哄何人。

胎生子,被他罵,逃關去了。

阿陀佛,識破了,把住東門。

××年,×月裏,×××日,

請善人,到家中,明路開關。

明路善人到東門,東門封鎖緊騰騰。

燒金錢來化銀錢,燒化東關案臺前。

大白金錢來焚化,開關啓鎖往前行。

過了東關到南關,南關童子手來攙。

攙了善人橋上過,要到南關也不難。

遠望南方一座樓,寶生古佛在裏頭。

紅衣童子攔門坐,火德星君管高樓。

明路善人到南門,耳孔出竅變卵生。

飛禽走獸身受苦,失落人身沒處尋。

走南門,是卵生,飛禽鳥獸,

立樹頭,受風霜,怨恨何人?

明路人,走南門,南門迎接,

打紅傘,抬紅轎,迎接主人。

主人公,在靈山,巍然不動,

罵一聲,卵生子,你哄何人?

卵生子,被他罵,逃關去了,

寶生佛,識破了,把住南門。

××年,××月,×××日,

請善人,到家中,明路開關。

明路善人到南門,南門封鎖緊騰騰。

門上加了無縫鎖,寶生古佛把住門。

燒金錢來化銀錢,燒化南關案臺前。

大白金錢來焚化,開關領路往前行。

過了南關到西關,西關童子手來攙。

攙你來到西關去,巍巍獨坐古靈山。

百年光陰一夢中,老來不與少年同。

人生好似風無定,桃花落地滿園紅。

遠望西方一座樓,阿彌陀佛在裏頭。

金童玉女攔門坐,金德星君管高樓。

明路善人到西門,鼻孔出竅變溼生。

魚鱉蝦蟹身受苦,失落人身沒處尋。

西門去,變溼生,魚鱉蝦蟹,

打冰凍,喫冷水,怨恨何人?

明路人,到西門,西門迎接,

打白傘,抬白轎,迎接主人。

主人公,在靈山, 巍巍不動,

罵一聲, 溼生子,你哄何人?

溼生子,被他罵, 逃關去了,

彌陀佛,識破了, 把住西門。

××年,××月,×××日,

請善人,到家中,明路開關。

明路善人到西方,阿彌陀佛把住門。

門上加了無縫鎖,鎖上加封緊騰騰。

燒金錢來化銀錢,燒化西關案臺前。

大白金錢來燒化,開關引路往前行。

過了西關到北關,北關童子手來攙。

明路善人北關去,巍巍獨坐古靈山。

遠望北方一座樓,成就古佛在裏頭。

真武老祖攔門坐,水德星君管高樓。

明路善人到北門,舌孔出竅變化生。

蒼蠅蚊蠓身受苦,失落人身沒處尋。

走北門,是化生,蒼蠅蚊蠓,

變化生,身受苦,怨恨何人。

明路人,到北門,北門迎接,

打黑傘,抬黑轎,迎接主人。

主人公,在靈山,巍巍不動,

罵一聲,化生子,你哄何人?

化生子,被他罵,逃關去了,

成就佛,識破了,把住北門。

××年,××月,×××日,

請善人,到家中,明路開關。

明路善人到北門,北門封鎖緊騰騰。

燒金錢來化銀錢,燒化北關案臺前。

大白金錢來焚化,開關領路往前行。

不可走來不可行,化生地獄受苦辛。

失落黃金有處取,人身一失哪裏尋?

過了四關到五關,五關童子手來攙,

攙你來到中央去,巍巍獨坐古靈山。

遠望中央一座樓,毗盧古佛在裏頭。

地藏能仁攔門坐,土德星君管高樓,

千年之後來行走,正陽門內向前行。

千年之後到東門,胎門封鎖緊騰騰。

上字鑰匙交付你,空王殿上躲無生。

到東門,開東關,青光漸透,

那五子,再不來,哄騙你身。

千年之後到南門,卵門封鎖緊騰騰,

五字鑰匙交付你,普陀殿上躲無生。

到南門,開南關,紅光萬丈,

卵生子,再不來,哄騙你身。

千年之後到西門,溼門封鎖緊騰騰。

工字鑰匙交付你,彌陀殿上躲無生。

到西門,開西關,白光萬丈,

溼生子,再不來,哄騙你身。

千年之後到北門,化門封鎖緊騰騰。

正字鑰匙交與你,真武殿上躲無生。

到北門,開北關,黑光萬丈,

化生子,再不來,哄騙你身。

千年之後到中央,開開正門往前行。

無字鑰匙交與你,地藏殿上躲無生。

到中央,開中關,中央迎接,

打黃傘,抬黃轎,迎接主人。

燒金錢來化銀錢,燒化中央案臺前。

大白金錢來焚化,開關領路往前行,

明路善人西方去,關關開通總好行。

願以此功德,普及於一切,

開關注長生,消災增福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