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鯖錄

宋 · 趙令畤 · 藝藏 › 綜合

正文

侯鯖錄 宋 趙令畤

提要

卷第八

提要

《侯鯖錄》八卷,宋趙令畤撰。令畤字德麟,燕王德昭玄孫。元祐中籤書潁州公事。坐與蘇軾交通,罰金入黨籍。紹興初襲封安定郡王,同知行在大宗正事。是書採錄故事詩話,頗爲精贍。然如第五卷辨傳奇鶯鶯事凡數十條,每條綴之以詞,未免失之冶蕩。歐陽修以豔曲數闋被誣,釋文瑩著《湘山野錄》尚辨其枉,而令畤此書,乃著其居汝陰時挾妓事,載其詩於卷中,未免近誣。朱翌《猗覺寮雜記》亦稱上元放燈增十七、十八兩夜,爲建隆五年,詔書以時和歲豐之故,見《太祖實錄》、《三朝國史》諸書,令畤乃雲:錢氏納土進錢買兩夜,亦屬妄傳。翌又稱令畤雖因蘇軾入黨籍,而後附內侍譚稹以進,頗違清議,此書乃稱餘爲元祐黨人牽復過陳,舉王叡昭君怨詩示張文潛,文潛雲,此真先生所謂篤行而剛者云云。尤不免愧詞。然令畤所與遊處皆元祐勝流,諸所記錄多尚有典型,是固不以人廢言矣。

序

漢樓護,字君卿,精辨議論,聽者皆竦,有樓君卿脣舌之號,爲王氏五侯上客。會五侯競致奇膳,護合以爲鯖,蓋天下之至味矣夫!

聊復翁趙德麟,名令畤,爲前宋宗室安定郡王,以才美見喜於蘇文忠公。嘗取諸儒先佳詩緒論逸事,與夫書傳中及人所嘗談隱語奇字世共聞見而未知出處者,冥搜遠證,著之爲書,名曰《侯鯖錄》,意亦以書之味比鯖也。

餘未第時,每以不獲一經目,迨今深置恨焉。正德歲乙亥冬,乃以應天之高淳令有政於府,過南都前義烏尹趙士亨,時以母憂家居。酒間,人取是編,出授餘使閱,恍若登李膺之門而揖宋纖之面目也。士亨因告餘以且將諸木,俾見於世,子盍一言以弁厥首。餘搖手曰:“姑舍是,姑與士亨嚌二公之鯖以求其味。夫天下有有味之味,有無味之味。有味之味,能味乎一時,而不能味於時時與天下後世。無味之味細咀而始知,愈嚼而愈美,達可以調商家之鼎,窮可以樂顏巷之瓢,其天下之至味乎!德麟之鯖,厥味之能然與否,知味者固能辨之。若樓護之所味,則以權貴之味爲味。其味也,正子思所謂犬馬畜,伋而下陳仲子一等人所不食者,於德麟之所味,其爲人賢不肖何如也。”士亨爰作而對曰:“唯!唯!誠若先生之言,請錄爲敘。”餘聽然笑曰:“有是哉!”

涿鹿頓銳識。

卷第一

《文選·古詩》雲:“文彩雙鴛鴦,裁爲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注:“被中著綿,謂之長相思,綿綿之意。緣,被四邊綴以絲縷,結而不解之意。”餘得一古被,四邊有緣,真此意也。著,謂充以絮。出《文選》第五卷。

《正俗》雲:或問今以臥氈著裏施緣者,何以呼爲池氈?答曰:《禮》雲:“魚躍拂池。”池者,緣飾之名,謂其形象水池耳。左太沖《嬌女》詩云:“衣被皆重池。”即其證也。今人被頭別施帛爲緣者,猶呼爲被池。此氈亦爲有緣,故得名池耳。俗間不知根本,競爲異說,當時已少有知者,況比來士大夫耶?獨宋子京博學,嘗用作詩云:“曉日侵簾壓,春寒到被池。”餘得一古被,是唐物,四幅紅錦外緣以青花錦,與此說正合。

綠沉事,人多不知。老杜雲:“雨拋金鎖甲,苔臥綠沉槍。”又皮日休《竹》詩云:“一架三百本,綠沉森冥冥。”始知竹名矣。又見吳淑《事類·弓賦》雲:“綠沉亦復精堅。”注引《廣志》曰:“綠沉,古弓名。”又引劉劭《趙郡賦》曰:“其器用則六弓四弩,綠沉黃間,堂溪、魚腸,丁令、角端。”

李賀詩中用小憐事,北齊馮淑妃名也。

宋子京博學,作詩云:“何但魚知丙,非徒字識丁。”唐張弘靖曰:“天下無事,汝輩挽兩石弓,不如識一丁字。”丙者,左太沖《蜀都賦》雲:“嘉魚出於丙穴。”注:“丙穴在漢中沔陽縣北,有魚穴二所,常以三、八月取之。丙,地名也。”或雲魚以丙日出穴,故陳藏器雲:“嘉魚,乳穴中小魚,能久食,力強於乳。丙者,向陽穴,多生魚。魚復何能擇丙日出入耶?”酈善長雲:“穴口向丙。”又引柏枝山中有丙穴,穴方數丈,有嘉魚嘗以春末遊渚,冬入穴。故知丙穴之魚,不獨漢有也。老杜詩云:“魚知丙穴由來美。”

廣南呼食爲頭,梁元帝賜功德饌一頭。魚爲鬥,梁科律,生魚若於鬥。茗爲薄、爲夾,溫貢茗二百大薄。梁科律,茗薄若干夾。筆爲雙、爲牀、爲枚。南朝呼筆四管爲一牀。梁簡文答徐摛書:時設書幌,中置筆牀。梁令雲:寫書筆一枚一萬字。

竹生花,其年便枯,六十年一易。根必結實而枯死,實落土復生,六年還成町也。《竹譜》雲:“竹不剛不柔,非草非木,篈必六十,亦六年也。”

白樂天《琵琶行》雲:“曲罷曾令善才伏。”而“善才”不知出處。《琵琶錄》雲:元和中,王芬、曹保,保有子善才,其孫曹綱,皆習此藝。次有裴興奴與曹同時,其曹綱善爲運撥若風雷,不長於提弦;興奴則長於攏捻,下撥稍軟。時人謂綱有右手,興奴有左手。樂天又有《聽曹綱琵琶示重蓮》詩云:“撥撥絃弦意不同,胡啼番語兩玲瓏。誰能截得曹綱手,插向重蓮紅袖中?”

桃茢,以除不詳。茢,苕也。今人以桃枝灑地闢鬼。

漢明帝聽陽城侯劉峻等出家,僧之始也。濟陽婦女阿潘等出家,尼之始也。

字,小束也,音繭。絨,音戎,細毛也,今絨,氈字。

潘普官切,淅汁也。瀋呂枕切,汁也。二字,皆汁也,但潘字不通用耳。

餘家有古鏡,背銘雲:“漢有善銅,出丹陽,取爲鏡,清如明。左龍右虎。”補之不知“丹陽”何語,問東坡,亦不解。後見《神仙藥名隱訣》雲,銅亦名丹陽。又一銘雲:“尚方作鏡真大巧,上有仙人不知老,渴飲玉泉飢食棗。浮雲天下散四海,壽如金石佳且好。”東坡雲:“清如明,‘如’,而也,若《左傳》‘星隕如雨’。”潁州頓氏一鏡銘雲:“鳳皇雙鏡南金裝,陰陽合爲配,日月常相會,白玉芙蓉匣,翠羽瓊瑤帶,同心相親,照心照膽壽千春。”《西京雜記》雲:“漢有方鏡,廣四尺九寸,高五尺,表裏有明。人直來照之,影則倒見。以手覆心而來,則見腸胃五臟,歷歷無礙。人有疾病在內,則掩心照之,知人病之所在。又女子有邪心,則膽張心動。始皇以照宮人,膽張心動者即殺之。”予家有一鏡雲:“蔡氏作鏡佳且好,明而日月世少有,刻治六官悉皆在,長保二親利孫子,傳之後世樂無極。”後又得一面云云。二皆大鼻,此一鼻上有八篆文,中有“魯國”二字可識之,奇古如鐘鼎樣,亦深入字,惟背上者突出。又見一鏡背花妙麗,又有“貞字飛霜”四篆字,鏡名或人名耶,不可得而辨。

老蘇作《雷太簡墓銘》雲:“嗚呼太簡,不顯祖考,不有不承。隱居南山,德積聲施,爲取於人,不獻不求。既獲不庸,有功不多,我銘孔悲。”此大語妙,有三代文章骨氣,爲文之法也。

東坡雲:“世之對偶,如‘紅生白熟’、‘手文腳色’二對,無復加也。”又云:“與我周旋寧作我,爲郎憔悴卻羞郎。”亦的矣。予詩中有“青州從事”對“白水真人”,公極稱之,雲二物皆不道破爲妙。

唐梨園弟子,以置院近於禁苑之梨園也。女妓入宜春院,謂之內人,亦曰前頭人,謂在上前也。骨肉居教坊,謂之內人家。有請俸,其得幸者,謂之十家。故鄭嵎《津陽門》詩云“十家三國爭光輝”是也。家雖多,亦以十家呼之。三國,謂秦、韓、虢國三夫人也。

唐太宗貞觀初,內宴長孫無忌,造《傾杯曲》。又《樂府雜錄》雲:“宣宗善吹蘆管,自制此曲。”

唐高宗龍翔中,置三國子監。

唐德宗建中三年,用韋都賓、陳京請,借京城官商錢,大索得八十萬貫。時度支杜佑曰:“月費錢一百萬。”本朝元豐中,畢仲衍編備對,月支六十二萬餘貫,金帛不在數。自大觀之後,不知月用幾何。

閬州有三雅池,出潘遠《紀聞譚》,雲昔有人修此池,得三銅器,狀如杯盞,上各有二篆字,一雲“伯雅”,二雲“仲雅”,三雲“紀雅”。不知所由,乃名此池爲三雅池。予嘗覽魏文《典論》雲:“靈帝末斗酒直萬錢,劉表一子好飲,乃制三爵,大曰伯雅,注云一斗。次曰中雅,注云七升。小曰季雅。注云五升。”今三雅池所得,乃劉氏酒器也。恐盛酒器,非飲器也。

崔趙公嘗問徑山曰:“弟子出家得否?”徑山曰:“出家是大丈夫事,非將相所爲。”

李直方嘗第果實,若貢士者以綠李爲首榜,梨爲副,櫻桃爲三,甘子爲四,蒲桃爲五。或薦荔枝,曰:“寄舉之首。”又曰:“慄如之何?”曰:“取其實,事不出八九。”始范曄以諸香品味時輩,後侯朱虛撰《百官本草》,皆此類也。

唐李肇《國史補》書宋清事雲:賣藥長安西市,朝官出入移貶,輒賣藥迎送之。貧士請藥,常多折券。人有急難,傾財救之。歲計所入,利亦百倍。故長安有義債賣藥宋清。此柳子厚所以作清傳雲:清居市不爲市之道,然而居朝廷、居官府、居庠塾,鄉黨以士大夫自名者,反爭爲之不已。悲夫!然則清非獨異於市人也。

唐元微之《行李從易宗正丞制詞》雲:“昔劉氏子孫,在屬籍者十餘萬人。”予嘗考王莽居攝時作大誥雲:“宗室之雋有四百人。”孟康注云:“謂諸劉見在者。”何多寡之不同如此?豈莽時殘啄之餘,所謂四百人,皆贊莽以盜漢,偷生嗜利之徒歟?不然,安得生存於斯,至爲莽稱雋耶?

《文選》古樂府《名都篇》:“寒鱉炙熊蹯。”又曹子建《七啓》雲:“寒芳蓮之巢龜,膾西海之飛鱗。”注謂“今之鯖寒也。”引《鹽鐵論》雲:“煎魚切肝,羊淹雞寒。”又《資暇》雲:“今之涪肉謂之寒。”又《廣韻》雲:“煮魚煎食曰鯖。”

天下生齒之數,前漢戶千二百二十三萬,舉其成數。後漢千六十七萬,魏九十四萬,晉二百四十五萬,宋九十萬,後魏三百三十七萬,北齊三百三萬,後周三百五十九萬,隋八百九十萬,唐九百六萬。國朝藝祖二百五十六萬,太宗三百五十七萬,真宗八百六十七萬,仁宗一千九百九萬,英宗一千二百四十八萬,神宗一千七百二十一萬。出今國史。

長沙道林嶽麓寺,老杜所賦詩者。沈傳師有詩碑見於世,其序雲:奉酬唐侍御、姚員外道林寺題,示姚員外。詩不復見之。今得唐侍御詩,題雲“儒林郎監察御史唐扶。”詩云:“道林嶽麓仲與昆,卓犖請從先後論。松根踏雲二千步,始見大屋開三門。泉清或戲蛟龍窟,殿豁數盡高帆掀。即今異鳥聲不斷,聞道看花春更繁。從容一衲分若有,蕭瑟兩鬢吾能髡。逢迎侯伯轉覺貴,膜拜佛像心加尊。稍揖皇英頮濃淚,試與屈賈招清魂。荒唐大樹悉楠桂,細碎枯草多蘭蓀。沙彌去學五印字,靜女來懸千尺旛。主人念我塵眼昏,半夜號令期至暾。遲迴雖得上白舫,羈紲不敢言綠尊。兩祠物色採拾盡,壁間杜甫真少恩。晚來光彩又騰射,筆鋒正健如可吞。”

近時詩僧難得佳者。餘杭參寥雲:“風蒲獵獵弄輕柔,欲立蜻蜓不自由。六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滿汀洲。”

蘇州僧仲殊,本文士也,因事出家。有《潤州》詩云:“北固樓前一笛風,斷雲飛出建昌宮。江南二月多芳草,春在濛濛細雨中。”

元祐中,館職諸公賦《韓幹馬》詩,獨張文潛最高勝,雲:“頭如翔鸞月頰光,背如安輿鳧臆方。心知不載田舍郎,尚帶開元天子紅袍香。韓幹寫時國無事,天閒樹蔭春晝長。雙髯執轡儼在傍,如瞻馳道黃屋張。北風揚塵燕賊狂,廄中萬馬驅范陽。天子乘騾蜀山險,滿川苜蓿爲誰芳?”

王令逢源,荊公王深父兄弟交遊也。嘗賦《韓幹馬》詩云:“天寶天子盛天廄,吐番人馬上天壽。紫衣馭吏遍坐前,騎入金門不容驟。西極苜蓿爲誰肥,六閒飛黃臥嗟瘦。乾元殿下誰把筆,當年人無出幹右。傳聞三馬同日死,死魄到紙氣方就。鐵勒夾口重兩銜,墨絲丱尾合雙紐。天門未上人就觀,老胡驚嗟失開口。生搜朔野空毛羣,死斷世工無後手。當時天子惜不傳,送入御府置官守。胡塵勃鬱燕薊來,宮闕蕭騷既焚後。誰棄千金出手收,足踏萬里避奔走。幾經蹂棄道邊塵,今日寧無紙上垢?尊前病客不識畫,但驚骨氣世未有。冀北駿足無時無,生不逢幹死空朽。世工無手不肯休,往往氣骨陋如狗。”

餘往在中都,見一士大夫家收江南李後主書一詞,下雲“馮延巳”三字,詞中復雲“聖壽南山永同”,恐延巳作也。詞雲:“銅壺漏滴初盡,高閣雞鳴半空。催啓五門金鎖,猶垂三殿珠櫳。階前御柳搖綠,仗下宮花散紅。鴛瓦數行曉日,鸞旗百尺春風。侍臣蹈舞重拜,聖壽南山永同。”

東坡年十餘歲,在鄉里見老蘇誦歐公《謝宣召赴學士院仍謝對衣並馬表》,老蘇令坡擬之。其間有云:“匪伊垂之帶有餘,非敢後也馬不進。”老蘇喜曰:“此子他日當自用之。”至元祐中再召入院作承旨,仍益之雲:“枯羸之質,匪伊垂之帶有餘;斂退之心,非敢後也馬不進。”

《閣下法帖》十卷,淳化中朝廷所集,其中多弔喪問疾,人多疑之。比見《刊誤》,乃唐國子祭酒李涪所撰。短啓出於晉、宋兵革之間,時國禁書疏,非弔喪問疾,不得輒行尺犢。故羲之書首雲“死罪”,是違制令故也。且啓事論兵,皆短而緘之,貴易於藏隱。

《刊誤》雲:古無文刺,唯書竹簡以代結繩,謂之簡冊也。魏禰衡處士致名於紙,是紙上題名,投刺公侯。自後相承,刺謁者見通名紙爲公狀也。至今士子之家存焉。

《西京雜記》載陸賈雲:“目瞤得酒食,燈花見錢財,幹鵲噪而行人至,蜘蛛集而百事喜。”

董仲舒曰:太平之世,則風不鳴條,開甲散萌而已;雨不破塊,濡葉津根而已;雷不驚人,號令啓發而已;電不眩目,宣示光耀而已;霧不塞望,浸淫被泊而已;雪不封陵,弭害消毒而已。雲則五色而爲慶,雨則三日而成膏,露則結珠而爲液。此聖人在上,則陰陽和而風雨時也。政多紕繆,則陰陽不調,風發屋,雨溢河,雹至牛目,雪殺驢,此皆陰陽相蕩,爲祲診之故也。

李廣與兄弟獵於宜山之北,見臥虎焉,射之,一矢即斃。斷其頭爲枕,示服猛也;鑄銅象其形爲溲器,示厭辱之也。至今溲器謂之虎子,或爲虎枕。

《西京雜記》雲:長安巧工丁緩者,爲臥褥香爐,一名被中爐。本出房風,其法後絕,至緩始更爲機環,轉運四周,爐體常平,可置之被褥,故取“被中”爲名。今謂之袞球。

餘嘗和劉景文詩云:“我識之無常縮舌,君能競病且低顏。”東坡笑曰:“吾嘗贈雷勝將軍詩曰:‘太守無何唯日飲,將軍競病自詩鳴。’見吾子此對,覺吾用‘無何’二字體慢矣。”

杜牧之《宮人》詩云:“絳蠟猶封係臂紗。”後學不解。常見《服飾變古錄》雲:始於晉武帝選士庶女子有姿色者,叫緋彩系其臂。大將軍胡奮女泣叫,不伏係臂,左右掩其口。今定親之家亦有係臂者,續古事也。

歐陽文忠公謫滁州,令幕中謝判官幽各種花。謝請要束,公批紙尾雲:“淺紅深白宜相間,先後仍須次第栽。我欲四時攜酒去,莫教一日不花開。”

歐公閒居汝陰時,一妓甚韻,文公歌詞盡記之。筵上戲約,他年當來作守。後數年,公自維揚果移汝陰,其人已不復見矣。視事之明日,飲同官湖上,種黃楊樹子,有詩《留擷芳亭》雲:“柳絮已將春去遠,海棠應恨我來遲。”後三十年,東坡作守,見詩笑曰:“杜牧之‘綠葉成陰’之句耶?”

歐陽公自維揚移守汝陰,作《西湖》詩云:“綠芰紅蓮畫舸浮,使君寧復憶揚州?都將二十四橋月,換得西湖十頃秋。”東坡復自潁移維揚,作詩寄予曰:“二十四橋亦何有,換此十頃玻璃風。”使歐公詩也。

張文潛初官通許,喜營妓劉淑女,爲作詩曰:“可是相逢意便深,爲郎巧笑不須金。門前一尺春風髻,窗外三更夜雨衾。別燕從教燈見淚,夜船惟有月知心。東西芳草皆相似,慾望高樓何處尋。”又云:“未說蝤蠐如素領,固應新月學蛾眉。引成密約因言笑,認得真情是別離。尊酒且傾濃琥珀,淚痕更著薄胭脂。北城月落烏啼後,便是孤舟腸斷時。”

孫賁公素居京師,大病,予數往存撫之。又數日,見東坡雲:“聞曾見孫公素,病如何?”予曰:“大病方安。”坡雲:“這漢病中瘦則瘦,儼然風雅。”後見公素,道此語,公素應曰:“那娘意下恨則恨,無奈思量。”坡大奇之。

公素畏內,衆所共知。嘗求坡公書扇,坡題雲:“披扇當年笑溫嶠,握刀晚歲戰劉郎。不須慼慼如馮衍,但與時時說李陽。”公素昔爲程宣徽門賓,後娶程公之女,性極妒悍,故云。

東坡在黃州日,作《雪》詩云:“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人不知其使事也。後移汝海,過金陵,見王荊公,論詩及此,雲:“道家以兩肩爲玉樓,以目爲銀海,是使此否?”坡笑之。退謂葉致遠曰:“學荊公者,豈有此博學哉!”

熙寧中,士大夫猶能詩,盧秉《題汴河驛中》雲:“蒼顏白髮老參軍,剩糶官糧置酒樽。但得有錢供客醉,準能騎馬傍人門?”荊公見而愛之,遂獲進用。

東坡在徐州,送鄭彥能還都下,問其所遊,因作詞雲:“十五年前,我是風流帥,花枝缺處留名字。”記坐中人語,嘗題於壁。後秦少游薄遊京師,見此詞,遂和之,其中有“我曾從事風流府”,公聞而笑之。

魯直戲東坡曰:“昔王右軍字爲換鵝書。韓宗儒性饕餮,每得公一帖,於殿帥姚麟許換羊肉十數斤,可名二丈書爲換羊書矣。”坡大笑。一日,公在翰苑,以聖節制撰紛冗,宗儒日作數簡,以圖報書,使人立庭下督索甚急。公笑謂曰:“傳語本官,今日斷屠。”

卷第二

前世錢未有草書者,淳化中,太宗皇帝始以宸翰爲之,既成,以賜近臣。崇寧、大觀御書錢,蓋襲故事也。王元之責商於,有詩云:“謫官無俸突無煙,唯擁琴書盡日眠。還有一般勝趙壹,囊中猶貯御書錢。”

蘇邁伯達,東坡長子,豪邁雖不及其父,而問學語言亦勝他人子也。少年作詩云:“葉隨流水知何處,牛帶寒鴉過別村。”先生見之,笑曰:“此村長官詩。”後東坡貶惠州,伯達求潮之安化令,以便饋親。果卒於官。

王欽臣仲至,仁宗時名儒,原叔之子。大臣薦文藝,召試學士院,試罷詩云:“翠木陰陰白玉堂,老來方此試文章。官檐日永揮毫罷,閒拂塵埃看畫牆。”《宿華嶽觀》詩云:“凌空老樹雲垂葉,壓屋梨花雪照人。深愧地仙教俗客,殷勤留看華山春。”又二年經此,再題雲:“石壇流水共蒼苔,青竹林間一徑開。可惜梨花飛已盡,前年遊客始重來。”

黃魯直《讀太真外傳》詩云:“扶風喬木夏陰合,斜谷鈴聲秋夜深。人到愁來無處會,不關情處總傷心。”亦妙語也。

滕達道長於五言,《省試》詩云:“寒日邊聲斷,春風塞草長。”《結客》詩云:“結客結英豪,莫同兒女曹。黃金裝劍佩,猛獸畫旌旄。北極狼星落,中原王氣高。終令賀蘭賊,不著赭黃袍。”

宋莒公兄弟皆以高名擢用。仁廟時,本朝文章多人,未有二公比者。少時作《落花》詩,爲時膾炙。莒公詩云:“一夜東風拂苑牆,歸來無處剩淒涼。漢皋佩冷臨江溼,金谷樓危到地香。淚臉補痕勞獺髓,舞臺收影費鸞腸。南朝樂府休賡曲,桃葉桃根儘可傷。”景文詩云:“墜素翻紅各自傷,青樓煙雨忍相望。欲飛更作迴風舞,已落猶成半面妝。滄海客歸珠迸淚,章臺人去骨遺香。可憐無意傳雙蝶,盡委芳心與蜜房。”

潁昌西湖展江亭成,公作詩云:“綠鴨東陂已可憐,更因雲竇注新泉。鑿開魚鳥忘情地,展盡江湖極目天。向夕舊灘都浸月,遏空新樹便留煙。使君直欲稱漁叟,願賜閒州不計年。”

晁次膺薄遊南京,嘗作詞雲:“花前月下堪垂淚,水邊樓上總關心。”後過其家,已與客飲,復作詩曰:“去日玉刀封斷恨,見來金斗熨愁眉。黃昏飲散歌闌後,懊惱水邊樓上時。”

唐武宗即位,獨奮怒曰:“窮吾天下者,佛也!”始去其山臺野邑四萬所,冠其徒幾至十萬人。至會昌五年,始命西京留佛寺四,僧唯十人;東京二寺;節度觀察同華、汝三十四治所,得留一寺,僧準西京數。其餘刺史州不得有寺。出四御史裏行以督之。御史乘馹未出,開天下寺至於屋基,耕而刓之。凡除寺四千六百,僧尼笄冠二十六萬五百,其奴婢至十五萬。良人枝附爲使令者,倍笄冠之數。良田數千頃,奴婢日率以百畝編入農籍。其餘賤取民直,歸於有司,寺材州縣得以恣新其公宇傳舍。後二年,宣宗即位,詔曰:“佛尚不殺而仁,且來中國久,亦可助以爲治。天下率興三寺,用齒衰男女爲其徒,各止三十人,兩京倍其數四五焉。”著爲定令,以徇其習,且使後世不得復加也。本朝景德中,天下二萬五千寺。嘉祐間三萬九千寺。陳襄述古判詞部日說雲。出江鄰幾《雜誌》。

杜牧之《和裴傑新櫻桃》詩云:“忍用烹酥酪,從將玩玉盤。流年如可駐,何必九華丹。”遂知唐人已用櫻桃薦酪也。

李商隱《江之嫣賦》雲:“豈如河畔牛星,隔歲只聞一過。不及苑中人柳,終朝剩得三眠。”漢苑有人形柳,一日三起三倒。

長安南山下書生作小圃,時蒔花木,以待遊子。一日,有金犢車從數女奴,皆玉色麗人。車中人下,飲於庭,邀書生同坐。生意當時貴人家,不出。既見款甚,將別,出小碧箋書詩爲贈雲:“相思無路莫相思,風裏楊花只片時。惆悵深閨獨歸處,曉鶯啼斷綠楊枝。”

東坡嘗言鬼詩有佳者,誦一篇雲:“流水涓涓芹吐芽,織烏西飛客還家。深村無人作寒食,殯宮空對棠梨花。”嘗不解“織烏”義,王性之少年博學,問之。乃雲:“織烏,日也,往來如梭之織。”坡又舉雲:“楊柳楊柳,嫋嫋隨風急,西樓美人春睡濃,繡簾斜卷千條人。”又誦一詩云:“湘中老人讀黃老,手援紫藟坐碧草。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卻巴陵道。”此必太白、子建鬼也。

王性之雲:舒州下寨驛中所題詩,餘以永感之人,讀之垂涕。雲:“北堂無老信來稀,十載秋風雁自飛。今日滿頭生白髮,千山鄉路爲誰歸?”

鄭猶詠王子安應城新亭二詩云:“一簪華髮一牀書,盡日新亭適意無?莫道長安天樣遠,長官自不厭江湖。”又云:“前年諫獵出長楊。乞得新亭作醉鄉。好把青衫送酒媼,從教人識御爐香。”

餘少從李慎言希古學,自言昔夢中至一宮殿,有儀衛,中數百妓拋球,人唱一詩。覺而記得三首雲:“侍宴黃昏未肯休,玉階夜色月如流。朝來自覺承恩最,笑倩旁人認繡球。”又云:“隋家宮殿鎖清秋,曾見蟬娟颺繡球。金鑰玉簫俱寂寂,一天明月照高樓。”又云:“堪恨隋家幾帝王,舞腰挪盡繡鴛鴦。如今重到拋球處,不見燻爐舊日香。”

蔡持正謫新州,侍兒從焉,善琵琶。嘗養一鸚鵡,甚慧,丞相呼琵琶,即扣一響板,鸚鵡傳呼之。琵琶逝後,誤扣響板,鸚鵡猶傳言,丞相太慟,感疾不起。嘗爲詩云:“鸚鵡言猶在,琵琶事已非。傷心瘴江水,同渡不同歸。”

少遊嘗作《遊仙詞》,坡稱之,雲:“陰風一夜攪青冥,風定霏霏雪霰零。想見玉清真境上,白虛光裏誦《黃庭》。”又云:“夜深樓上撥書眠,天在闌干四角邊。風掃亂雲毫髮盡,獨留璧月照人圓。”又云:“天風吹月入闌干,烏鵲無聲子夜閒。織女明星來枕上,了知身不在人間。”又云:“本是廬山種杏人,出山來事碧虛君。上清欲問因何到,請看仙家十賚文。”餘聞仙家十賚,猶人間九錫也。

紹聖中,有人過臨江軍驛舍,題二詩,不書姓名。時貶東坡,毀上清宮碑,令蔡京別撰。詩云:“李白當年謫夜郎,中原不復漢文章。納官贖罪何人在,壯士悲歌淚兩行。”又云:“晉公功業冠皇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載斷碑人膾炙,不知世有段文昌。”

餘崇寧中坐章疏,入籍爲元祐黨人,後四年牽復過陳,張文潛、常希古皆在陳居,相見慰勞之。餘答曰:“炙轂子王睿作《解昭君怨》,殊有意思,能到人妙處。詞雲:‘莫怨工人醜畫身,莫嫌明主遣和親。當時若不嫁胡虜,只是宮中一舞人。’”文潛雲:“此真先生所謂‘篤行而剛’者也。”

浮休居士張舜民芸叟,忠義人也。紹聖中人,元祐責籍爲黨人,系潭州,赦書中獨元祐人不赦,有《宣赦》詩云:“擊鼓填街道,傳聲過水濱。國嚴三歲祀,恩洗萬方春。舟楫隨南鬥,衣冠拱北辰。嶺南並嶺北,多少望歸人!”

四明狂客賀知章《回鄉偶書二首》雲:“離別家鄉歲月多,近來人事半消磨。惟有門前鑑湖水,春風不減舊時波。”又云:“幼小離家老大回,鄉音難改面毛。兒童相見不相識,卻問客從何處來。”一說雲黃拱作。

少遊《題大年小景四首》雲:“本自江湖客,宦遊何苦心。因君小平遠,還我舊登臨。”又云:“公子歌鐘裏,何曾識渺茫。唯應斗帳夢,曾入水雲鄉。”又云:“曉浦煙籠樹,晴江水拍空。煩君添小艇,畫我作漁翁。”又云:“島外雲峯晚,沙邊水樹明。想當揮灑就,侍女一時驚。”

徐仲車嘗作《愛愛歌》雲:“吳越佳人古云好,破家亡國何勝道。昨夜閒觀《愛愛歌》,坐中嘆息無如何。愛愛本是娼家女,金魂玉魄沉塵土。歌舞吳中第一人,綠鬢雙鬟才十五。耳聞目見是何事,不謂其人乃如許。操心危兮厲志深,半夜窗前淚如雨。假饒一笑得千金,何如嫁作良人婦。桃李不爲當路花,芙蓉開向秋風渚。忽然一日逢張氏,便約終身不相棄。山可磨兮海可枯,生唯一兮死無二。有如樗櫟叢中木,忽然化作瀟湘竹。又如黃鳥春風時,遷喬林兮出幽谷。文君走馬來成都,弄玉吹簫能幾曲?不聞馬上琵琶聲,忽作山頭望夫哭。去年春風還滿房,昨夜月明還滿牀,行人一去不復返,不念關山歧路長。前年猶惜縷金衣,去年不畫深胭脂。今年今日萬事已,鮫綃翡翠看如泥。一女二夫兮妾之所羞,不忠所事兮志將何求?蛾眉皓齒兮妾之所憂,不如無生兮庶幾無尤。喓喓草蟲,趯趯阜螽,靡不有初,鮮克有終。鴛鴦于飛兮畢之羅之,人聞此恨兮何時休時。深山人跡不到處,病鸞斂翼巢空枝。”

餘嘗愛韓致光《宮詞》雲:“繡裙斜立正銷魂,宮女移燈掩殿門。燕子不歸花著雨,春風應是怨黃昏。”

元豐中,裕陵以元夕御樓,宰臣親王觀燈,有御製,令從臣和進。王禹玉爲左相,蔡持正爲右相,蔡密叩王雲:“應制上元詩如何使事?”禹玉曰:“鰲山鳳輦外不可使。”章子厚時爲黃門侍郎,面笑之雲:“此誰不知。”十七日登對,裕陵獨賞禹玉詩,雲:“妙於使事。”詩云:“雪消華月滿仙台,萬燭當樓寶扇開。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鰲海上駕山來。鎬京春酒沾周燕,汾水《秋風》陋漢才。一曲昇平人共樂,君王又進紫霞杯。”是夕以高麗進樂,又添一杯。

劉貢父先生元祐作少蓬,餘被旨召赴本省呈試,貢父作主文,幕次中聞與顧子敦誦渠昔自校書郎出倅泰州作詩云:“璧門金闕倚天開,五見宮花落井槐。明日扁舟滄海去,卻從雲氣望蓬萊。”

魯直父名庶,字亞夫,最能詩。有《怪石二絕)雲:“山鬼水怪著薜荔,天祿辟邪眠碧苔。鉤簾坐對心語口,曾見漢唐池館來。”

狄遵度,字元規,樞密直學士棐之子,敏慧夙成。當楊文公昆體盛行,乃獨爲古文章,慕杜子美、韓退之之句法。一夕,夢子美自誦其逸詩數十章,既覺,猶記其兩句雲:“夜臥北斗寒掛枕,木落霜拱雁連天。”因書其後曰:“子美存耶?果亡耶?其肯爲餘來嘿誦,人未知之者,俾予知耶?觀其詞,蓋非他人所能爲,真子美無疑矣。”遵度因足成其詩,號《佳城篇》。不幸年二十,爲襄城簿而卒。詩云:“佳城鬱郁頹寒煙,孤雛乳兔號荒阡。夜臥北斗寒掛枕,木落霜拱雁連天。浮雲西去伴落日,行客東盡隨長川。乾坤未死吾尚在,肯與蟪蛄論大年?”

劉路左車,嘗收唐人新編當時人詩冊,有老杜數十首,其間用字皆與今本不同。有《送惠二過東溪》詩,集中無有。詩云:“惠子白驢瘦,歸溪惟病身。皇天元老眼,空谷滯斯人。崖蜜松花熟,山杯竹葉春。柴門了生事,黃綺未稱臣。”

曾阜爲蘄州黃梅令,縣有峯頂寺,去城百餘里,在亂山羣峯間,人跡所不到。阜按田偶至其上,梁間小榜,流塵昏晦,乃李白所題詩也,其字亦豪放可愛。詩云:“夜宿峯頂寺,舉手捫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或雲王元之少年登樓詩云:“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東坡先生在嶺南,言元祐中,有見李白酒肆中誦其近詩云:“朝披夢澤雲,笠釣青茫茫。”此非世人語也。少遊嘗手錄其全篇。少遊敘雲:“觀頃在京師,有道人相訪,風骨甚異,語論不凡。自雲嘗與物外諸公往還,口誦二篇,雲東華上清監清逸真人李白作也。”詩云:“人生燭上花,光滅巧妍盡。春風繞樹頭,日與化工進。昔我飛骨時,慘見當塗墳。青松靄朝霞,縹緲山下村。既死明月魄,無復玻璃魂。念此一脫灑,長嘯登崑崙。醉著鸞鳳衣,星斗俯可捫。”又云:“朝披夢澤雲,笠釣青茫茫。尋流得雙鯉,中有三元章。篆字若丹蛇,逸勢如飛翔。歸來問天姥,妙義不可量。金刀割青素,靈文爛煌煌。燕服十二環,想見仙人房。暮跨紫鱗去,海氣侵肌涼。龍子善變化,化作梅花妝。遺我累累珠,靡非明月光。勸我穿絳縷,系作裙間璫。揖子以疾去,談笑聞餘香。”

王平甫年十一過洪州,有《滕王閣》詩,蓋其少成如此。又再賦一首,敘其事雲:“滕王平昔好追遊,高閣依然枕碧流。勝地幾經興廢事,夕陽偏照古今愁。層城樹密千家笛,江渚人孤一葉舟。悵望滄渡吟不盡,西山重疊亂雲浮。”十四歲再題一首,其序雲:“予始年十一時,從親還裏中,道出洪州,泊滕王閣下,俯視山川之勝,而求士大夫所留之詩,凡百餘篇。自唐杜紫微外,類皆世俗氣,不足矜愛,乃作一章榜之西楹。後三年,客淮上,思其幼時勇於述作,不自意其非也,輒改作一章,以志當時之事,其舊者往往傳於江西,今故並存之。”詩云:“地勢遠連徐孺亭,窮南有客兩曾經。檐前燕雀鳴相鬥,潭裏蛟龍困未醒。亂靄蒼茫侵樹色,驚濤浩蕩失天形。當時好景無同賞,對此悲歌孰爲聽。”

張子野雲:往歲吳興守滕子京席上見小妓兜娘,子京賞其佳色。後十年,再見於京口,絕非頃時之容態,感之,作詩云:“十載芳洲採白蘋,移舟弄水賞青春。當時自倚青春力,不信東風解誤人。”

黃子思雲:餘嘗守官咸陽,縣廨之後,臨渭河汀嶼中,連歲秋,有孤雁來棲於葭葦中,今歲冬深,不復至矣。或已在繒弋,或去而之他,皆不可知也。感而爲詩,題亭壁雲:“天寒霜落雁來棲,歲晚川空雁不歸。江海一身多少事,清風明月我沾衣。”

東坡雲:元祐三年二月二十一日夜,與魯直、壽朋、天啓會於伯時齋舍,錄鬼仙所作或夢中所作。嘗記《太平廣記》中,有人爲鬼物所引,入墟墓間,皆鮮華洞戶,忽爲劫墓者所驚,遂失所見,但云“芫花半落,松風晚清。”又錄《鬼》詩云:“江上檣竿一百尺,山中樓臺十二重。老僧樓上望江上,遙指檣竿笑殺儂。”又云:“爺孃送我青楓根,不記青楓幾回落。當時刺繡衣上花,今日爲灰不堪著。”又云:“酒盡君莫沽,壺幹我當發。城市多囂塵,還山弄明月。”又云:“卜得下峽日,秋江風流多。巴陵一夜雨,腸斷《木蘭歌》。”又云:“浦口潮來初渺漫,蓮舟溶漾採花難。芳心不愜空歸去,會等潮平更折看。”又云:“忽然湖上片雲飛,不覺中流雨溼衣。折得荷花渾忘卻,空將荷葉蓋頭歸。”又云:“寒草白露裏,亂山明月中。是夕苦吟罷,寒燭與君同。”

烏鰂八足絕短者,集足在口,縮喙在腹,形類鞋囊,其名烏鰂。嗡波噀墨,迷射水慝,以衛害焉。《海物異名》

熙寧中,魯直入宮,教餘兄弟。伯父五開府,酒餘脫淺色番羅襖衣之。魯直醉中作詩云:“疊送番羅淺色衣,著來春氣人書幃。到家慈母驚相問,爲說王孫脫贈時。”

魯直評東坡書曰:“學問文章之氣,鬱鬱蔥蔥,散於筆墨之間,此所以他人終莫能及。”

卷第三

張文潛作《七夕歌》,爲東坡所稱。詞雲:“人間一葉梧桐飄,蓐收行秋回斗杓。神官召集役靈鵲,直渡天河橫作橋。河東美人天帝子,機杼年年勞玉指。織成雲霧紫綃衣,辛苦無歡容不理。帝憐獨居無與娛,河西嫁與牽牛夫。自從嫁後廢織紝,綠鬢雲鬟朝暮梳。貪歡不歸天帝怒,謫歸卻踏來時路。但令一歲一相逢,七月七夕河邊渡。別多會少知奈何,卻悔從前恩愛多。匆匆離恨說不盡,燭龍已駕隨羲和。河邊靈官曉催發,令嚴不管輕離別。空將淚作雨滂沱,淚痕有盡愁無歇。寄言織女君休嘆,天地無窮會相見。猶勝姮娥不嫁人,夜夜孤眠廣寒殿。”

東坡於閩中驛舍見一詩,錄之,不知誰氏子作。後聞乃姚嗣宗。詩云:“欲掛衣冠神武門,先尋水竹渭南村。卻將舊斬樓蘭劍,買得黃牛教子孫。”

一道人敗道後,作詩云:“瑤峯一別杳難期,消渴從教醉枕欹。不信丹青能畫得,五更燈暗月來時。”

司馬池乃文正公之父,仁廟時作待制,亦善作小詩,雲:“冷於陂水淡於秋,遠陌初窮見渡頭。賴得丹青無畫處,畫成應是一生愁。”

山谷《茶磨銘》雲:“楚雲散盡,燕山雪飛。江湖歸夢,從此祛機。”

參寥杭州城外題小溪詩云:“城根野水綠逶迤,嫋嫋輕舟掠岸過。欲採芸蘭無覓處,渚花汀草佔春多。”

東坡在徐州,參寥自錢塘訪之,坡席上令一妓戲求詩,參寥口占一絕雲:“多謝尊前窈窕娘,好將幽夢惱襄王。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東風上下狂。”坡雲:“沾泥絮,吾得之,被老衲又佔了。”

瞿塘之下地名人鮓甕,少遊嘗謂未有以對。南遷度鬼門關,乃用爲絕句雲:“身在鬼門關外天,命輕人鮓甕頭船。北人慟哭南人笑,日落荒村聞杜鵑。”

古人作律詩,有當句對者,兩句更不須對。如陸龜蒙詩云“但說漱流並枕石,不辭蟬腹與龜腸”是也。

《漢書》雲:“背尊章嫖以忽。”老杜詩云:“堂上拜姑嫜。”《玉篇》雲“凡夫之父母曰嫜”,老杜獨姑嫜何耶?《正俗》雲:古謂舅姑爲姑嫜,今俗亦呼爲姑鍾。蓋自章音轉爲鍾也。

鹹平三年六月詔:保州保塞縣豐歸鄉東安村,乃宣祖之舊裏,而百姓趙加起,實派天潢,久安地著,雖爲疏屬,實重宗盟。宜佩赤緺以光白社,可左屯衛將軍。仍賜加起等妻女首飾衣服銀器有差。時遣內侍自保州召加起至,遂有是命。

祖宗時,用唐武德故事,宗姓在異姓品上。景德四年舉行。

幾頭酒,山東風俗,新沐訖飲酒,謂之幾頭。顏師古云:“字當爲禨,音機。禨,謂福祥也。”按《禮》雲:“沐稷而靧粱,櫛用樿櫛,發晞用象櫛。進禨進羞,工乃升歌。”鄭康成注云:“沐靧必進禨作樂,益氣也。此謂新沐靧體虛,故更進食飲,而又加樂,以自輔助致福祥也。”此古之遺法乎?

洋者,山東謂衆多爲洋。《爾雅》:洋,觀裒衆那多也。今謂海之中心爲洋,亦水之衆多處。

露布,人多用之,亦不知其始。《春秋佐助期》曰:武露布,文露沉。宋均雲:甘露見其國。布,散者。人上武文采者,則甘露沉重。《初學記》。

桃實經冬不落者,俗謂之桃奴。橘奴者,謂江陵千樹爲木奴。《襄陽記》:李衡密遣十人於武陵新陽洲上作宅,種柑千樹。臨死敕其兒曰:“汝母惡吾治家窮困如是,吾洲有千頭木奴,不責汝衣食,歲上絹一匹,亦足用耳。”吳末,洲柑成,歲得絹數千匹。據此非橘明矣。又按諺曰:“本奴千,無凶年。”蓋言果實可以市易五穀,此即木奴之號、果之都稱者也。出《北戶錄》。

謝承雲:後漢李壽長爲青州刺史,其所經歷它州縣,瞻察牧守長吏治政優劣,上言曰:“臣以爲政一流,雖非所部,夫東家有犬,不忍見西家之有鼠。臣之所見,敢不以聞。”

江淹爲宗室建平王讓表,稱宗莩。

孿子,力員反。《戰國策》:孿子之相似,唯其母知之;利害之相似,唯智者知之。孿子,謂雙生子也。

世之嫁女三日,送食,俗謂之暖女。《廣韻》中正有此說,使餪字。人初生產子,俗言首子,亦使此字。音首。俗謂以竹孤桶,古使箍字,音孤。酒杓也。

昔唐末豫章有觀音禪衲,且南方禪客多搭白,常以瓿器盛染色,勸令染之。今天下皆謂黃衲爲觀音衲也。方等者,即周遍義。《止觀論》雲:方等者,或言廣平。今謂方也者,法也。如般若有四種方法,即四門人清涼地,故云方也。所契之理,即平等大慧,故云等也。稟順方等二者而立戒壇也,既不拘禁忌,廣大而平等之,故謂之廣平也。

西王母見穆天子,作歌曰:“白雲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穆王曰:“餘歸東土,和治諸夏,萬民平均。吾顧見汝,比及三年,將復而野。”餘嘗對東坡誦之,坡雲:“決非食肉人語。”

世言梟禿鳥,非也。唐起居郎蘇楷駁昭宗諡號,河朔士人目楷爲衣冠土梟。

陸長源以勳德爲宣武軍司馬,韓愈爲巡官,同在使幕。或戲年輩相遼,周願曰:“大蟲老鼠。俱是十二相屬,何遼之有。”旬日佈於長安。

《西京雜記》雲:玉之未理者爲璞,死鼠未屠者亦爲璞。

《刊誤》雲:《禮》曰:“瓜祭上環。”又曰:“吾食於少施氏而飽,少施氏食我以禮。吾祭,作而辭曰:‘疏食不足祭也。’”此則祭物之意,謂神農火食,德侔造化,後人追而敬之。今代崇尚佛氏之衆生,士子儒人,宜遵典教,今謂之出生也。

歐陽文忠公嘗以詩薦一士人與王渭州仲儀,仲儀待之甚厚。未幾贓敗,仲儀歸朝。見文忠公,論及此士人,文忠公笑曰:“詩不可信也如此。”

東坡再謫惠州日,一老舉人年六十九爲鄰,其妻三十歲,誕子,爲具邀公,公欣然而往。酒酣乞詩,公戲一聯雲:“令閣方當而立歲,賢夫已近古希年。”

襄陽時同官李友諒仲益贈張子齊思仲家歌人、團茶,予題其封雲:“色映宮姝粉,香傳漢殿春。團團明月魄,卻贈月中人。”

瓦瓏礦殼渾沌錢,文如建瓴,外眉而內渠,其名瓦瓏。注云:“眉,謂高爲眉。渠,謂疏爲渠。一名魁陸。”《爾雅》“魁陸”注:《本草》雲:“魁狀如海蛤,圓而厚,外有理縱橫。”《嶺表錄異》雲:“瓦殼中有肉,紫色,曰天臠炙也。”出《海物異名》。

高力士責在驩州,詠薺菜詩爲魯直所稱,雲:“兩京作斤賣,五溪無人採。貴賤雖不同,氣味故常在。”

元微之貶江陵府士曹,少年氣俊,過襄陽,夜召名妓劇飲。將別,作詩云:“花枝臨水復臨堤,也照清江也照泥。寄語東風好抬舉,夜來曾有鳳凰棲。”謝師厚作襄倅,聞營妓與二胥相好,此妓乞書扇子,遂改二字雲:“寄語東風好抬舉,夜來曾有老鴉棲。”

王介甫少時作《石榴花》詩云:“濃綠萬枝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此老風味不薄,豈鐵心木腸者哉?

東坡雲:王晉卿嘗暴得耳疾,意不能堪,求方於僕。僕答之曰:“君是將種,斷頭穴胸當無所惜。兩耳堪作底用,割捨不得?限三日疾去,不去,割取我耳。”晉卿灑然而悟。三日,病良已,以詩示僕雲:“老婆心急頻相勸,令嚴只得三日限。我耳已聰君不割,且喜兩家皆平善。”今定國所藏《挑耳圖》,得之晉卿,聊識此耳。

東坡雲:琴曲有《瑤池燕》,其詞不協,而聲亦怨咽。變其詞作《閨怨》,寄陳季常去。此曲奇妙,勿妄與人云。“飛花成陣,春心困。寸寸,別腸多少愁悶。無人問,偷啼自搵,殘妝粉。  抱瑤琴、尋出新韻,玉纖趁,《南風》來解幽慍。低雲鬢,眉峯斂暈,嬌和恨。”

晁無咎雲:司馬溫公有言:“吾無過人者,但平生所爲,未嘗有對人不可言者爾。”東坡雲:“予亦記前輩有詩云:‘怕人知事莫萌心。’此言予終身守之。”

東坡雲:硯之美者必費筆,不費筆則退墨,二德難兼。非獨硯也,大字難結密,小字常侷促,真書患不放,草書患無法,茶苦患不美,酒美患不辣。萬事無不然,可以付之大笑也。

劉子儀侍郎三入翰林,頗不懌,詩云:“蟠桃三竊成何味,上盡鰲頭跡轉孤。”移疾不出,朝士問候者繼至,詢之,雲:“虛熱上攻。”石中立滑稽,在坐,雲:“只消一服清涼散。”意謂兩府始得用青涼傘也。

東玻雲:劉十五盂父論李十八公擇草書,謂之鸚哥嬌,意謂鸚鵡能言,不過數句,大率雜以鳥語。十八其後進以書問僕近日書如何,僕答之:“可作秦吉了矣。”然僕此書自有“公在乾侯”之態也。

東坡雲:久在江湖,不見偉人。在金山,見滕元發乘小舟破巨浪來相見,出船巍然,使人神聳,好一個投興底張鎬相公。且爲我致意,別後酒狂甚長進也。杜甫詩云:“張公一生江海客,身長九尺鬚眉蒼。”謂張鎬也。蕭嵩薦雲:“用之則爲帝王師,不用則窮谷一迂叟耳。”

東坡題魯直草書《爾雅》後雲:“魯直以真實心出遊戲法,以平等觀作欹側字,以磊落人錄細碎書,亦三反也。”

東坡書與毛國鎮雲:“歲行盡矣,風雨悽然,紙窗竹屋,燈火青熒。時於此有少佳趣,無緣持獻,獨享爲愧。”想當一笑也。

東坡雲:皎然禪師《贈吳憑處士》詩云:“世人不知心是道,只言道在他方妙。還如瞽者望長安,長安在西東向笑。”東坡代答雲:“寒時便是熱時風,飢漢那知食藥功。莫怪禪師西向笑,緣師身在長安東。”

唐東京宮城,東西四里一百八十八步,南北二里八十五步,週迴十三里二百四十一步,高四丈八尺。西京宮城,東西四里,南北二里二百七十步,週迴十三里八十步,高三丈五尺。本朝東京宮城,週迴五里。舊城週迴二十里一百五十五步,即汴州城。唐建中二年,節度使李勉重築。國初號曰闕城,亦曰裏城。新城乃周世宗顯德二年四月詔別築。新城週迴四十八里二百三十三步,號曰外城,又曰羅城,亦曰新城。元豐中裕陵命內侍宋用臣重築之。

王介甫詭詐不通。外除,自金陵過揚州,劉原父作守,以州郡禮邀之,遂留。方營妓列庭下,介甫作色,不肯就坐。原父辨論久之,遂去營妓,顧介甫曰:“燒車與船。”延之上坐。

元豐末,有以王介甫罷相歸金陵後資用不足,達裕陵睿聽者,上即遣使,以黃金二百兩就賜之。介甫初喜,意召己;既知賜金,不悅,即不受,舉送蔣山修寺,爲朝廷祈福。裕陵聞之不喜。即有詩云:“穰侯老擅關中事,嘗恐諸侯客子來。我亦暮年專一壑,每聞車馬便驚猜。”此未能忘情在丘壑者也。

介甫熙寧初首被選擢,得君之專,前古未有。罷政歸金陵,作《日錄》七十卷,前朝舊德大臣及當時名士不附己者,詆譭至無一完人者。其間論法度有不便於民者,皆歸於上;可以垂耀於後世者,悉己有之。故建中靖國之初,諫官陳瓘極力論其婿蔡卞之惡,曰:“安石臨終,戒其家焚之,悔其作也。卞留之。至紹聖間作尚書右丞,盡編入裕陵國史中,遂行之。”瓘所謂“遵私史而壓宗廟”是也。士大夫忠憤者有詩云:“訓釋《詩》《書》日月明,紛紛法令下朝廷。不知心本緣何事,苦勸君王用肉刑。”又云:“每愧先生道絕倫,古來歸美是忠臣。門人李漢真堪罪,何用垂編示後人!”陳瓘進《日錄辨表》,略雲:神考之信任安石,雖成湯之於伊尹,不過如此。安石密贊之言,強諫之語,何必盡宣於外,然後見君臣相得之盛乎?遂就裕陵忌日,作飯僧疏文,指十事奏之。

嘗讀岑嵓起作《吉凶影響錄》,載李林甫創一堂,有卻月之形,名日月堂。欲破人家族,則入堂精思極慮,悅而出堂,即人家被戮矣。後有毛人,鋸牙鉤爪,以手戟林甫而怒逐之。後有斫棺之禍,惡之者有詩云:“卻月堂中喜色新,明朝應有破家人。祿山反噬家還破,須信難欺是鬼神。”或有大臣獨任國柄者,行住坐臥四威儀中,念念害物,處處殺人,非止一月堂而已也。

《海物異名》雲:江珧柱,厥甲美如瑤玉,肉柱膚寸,曰江珧柱。郭景純《江賦》雲:“玉珧海月,吐納石華。”退之謂馬柱甲,是此也。世人不用此“珧”字,是未知耳。又苗蝦狀蜈蚣而擁檐,曰蝦公。

水雞,蛙也。水族中厥味可薦者。雞,郭璞注:《爾雅》雲:一名水鴨。

語兒梨,果實之珍,因其地名耳。前漢封轅終古爲語兒侯。孟康曰:語兒,越中地名。

陶人之爲器,有酒經焉。晉安人盛酒以瓦壺,其制,小頸,環口,修腹,受一斗,可以盛酒。凡饋人牲,兼以酒置。書雲:酒一經或二經,至五經焉。他境人有遊於是邦,不達其義,聞五經至,束帶迎於門,乃知是酒五瓶爲五經焉。

卷第四

韓康公絳子華謝事後,自潁入京看上元,至十六日私第會從官九人,皆門生故吏,盡一時名德,如傅欽之、胡完夫、錢穆父、東坡、劉貢父、顧子敦皆在坐。錢穆父知府至晚,子華不悅,坡雲:“今日爲本殿燒香人多留住。”坐客大笑。錢形肖九子母丈夫也。方坐,出家妓十餘人。中燕後,子華新寵魯生舞罷,爲遊蜂所螫,子華意不甚懌。久之呼出,持白圓扇從東坡乞詩。坡書雲:“窗搖細浪魚吹日,舞罷花枝蜂繞衣。不覺南風吹酒醒,空教明月照人歸。”上句記姓,下句書蜂事。康公大喜,坡雲:“惟恐他姬廝賴,故云耳。”客皆大笑。

舊學士院壁間有題雲:“李陽生,指李樹爲姓,生而知之。”久無對者。楊大年爲學士,乃對雲:“馬援死,以馬革裹屍,死而後已。”江鄰幾雲。上句楊大年酒令,下句董宗旦對。

天聖中,《賀五王出閣啓》雲:芝函曉列,星飛降天上之書;棣萼晨輝,嶽立受日中之字。隱“五”字、“王”字也。

東坡雲:近在蘇州,有一僧曠達好飲,以醉死。將瞑,自作祭文雲:“唯靈生在閻浮提,不貪不妒,愛喫酒子,倒街臥路。想汝直待生兜率天,爾時方斷得住。何以故?淨土之中,無酒得沽。”

魯直嘗言:髯多人疏秀者必貴密,而泛短者必神氣不足。駙馬都尉王晉卿與殿帥曹貫道皆無須,每指須多者爲中相法。晉卿尚貴主,嘗過鞏、洛間,道旁有後唐莊宗廟,默唸始治終亂,意斯人必胡。及觀神像,兩眼外皆髭也。晉卿作詩寄貫道雲:“代梁繼李號良圖,卻惑歌兒便喪軀。試拂塵埃覘遺像,元來滿面是髭鬚。”

熙寧中,鄭俠上書,事作下獄,悉治平時所往還厚善者,晏幾道叔原皆在數中。俠家搜得叔原與俠詩云:“小白長紅又滿枝,築球場外獨支頤。春風自是人間客,主張繁華得幾時?”裕陵稱之,即令釋出。

圓通禪師秀老,本關西人,立身峻潔如鐵壁,得法於義懷禪師。不肯出世,作頌雲:“誰能一日三梳頭,撮得髻根牢便休。大抵是他肌骨好,不施紅粉也風流。”

文潛《夜直館中》詩云:“蒼龍掛斗寒垂地,翡翠浮花暖作春。”江鄰幾《雜誌》。

東坡遊廬山湯泉,閱留題百餘篇,愛遵老一偈雲:“禪庭誰作石龍頭,龍口湯泉沸不休。直待衆生塵垢盡,我方清冷混常流。”坡戲作一絕雲:“石龍有口卻無恨,自在流泉誰吐吞?若信衆生車無垢,此泉何處覓寒溫。”

熙寧中,有道人過沈東老飲酒,用石榴皮寫絕句於壁,自稱回山人。東老送出門,至石橋上,先渡橋數十步,不知所在。或曰:“此呂先生也。”詩云:“西鄰已富優不足,東老雖貧樂有餘。白酒釀來緣好客,黃金散盡爲收書。”七年,坡過晉陵,見東老之子,能道其事。時東老已歿三年矣。坡爲和其詩。

唐末五代,權臣執政,公然交賂,科第差除,各有等差。故當時語云:“及第不必讀書,作官何須事業。”

東坡在黃州,嘗書雲:東坡居士自今日已往,早晚飲食,不過一爵一肉。有尊客盛饌,則三之。可損不可增。有召我者,預以此告之。主人不從而過是乃止。一曰安分以養福,二曰寬胃以養氣,三曰省費以養財。

東坡論茶雲:除煩去膩,世固不可無茶,然暗中損人不少。昔人云:自茗飲盛後,人多患氣不患黃,雖損益相半,而消陽助陰,不償損也。吾有一法,常自修之:每食已,輒以濃茶漱口頰,膩既去而脾胃不知。凡肉之在齒間者,得茶漱浸乃不覺脫去,不煩刺挑也。而齒性便苦,緣此漸堅密,蠹病自已。然率用中下茶,其上者亦不常有。間數日一啜,亦不爲害也。此大是有理,而人罕知者,故詳述雲。《大唐新語》曰:右補闕毋焸,博學有著述才。性不飲茶,著《茶飲序》雲:釋滯消壅,一日之利暫佳;瘠氣侵精,終身之累則大。獲益則功歸茶力,貽禍則不謂茶災。豈非福近易知,禍遠難見者乎?

東坡雲:“諸葛氏筆,譬如內庫法酒。北苑茶,他處縱有嘉者,殆難得其彷彿。”餘續之曰:“上閣衙香、儀鸞司掾燭、京師婦人梳妝與腳,天下所不及。”公大笑。

江鄰幾《雜誌》雲:陳執中館伴虜使,問隨行儀鸞司緣何有此名,不能對。或雲:隋大業中,鸞集於供帳庫,遂名此。

鄰幾雲:劉師顏視月佔水旱,問之雲:“諺有之:月如懸弓,少雨多風。月如仰瓦,不求自下。”

同州民謂沾足爲爛雨。

長安北禪寺石筍,鄭天休資政題十字雲:“春到不擇地,石旁花自開。”刊之。江鄰幾《雜誌》。

沈文通雲:省副陳洎死後,婢附語云:“當爲貴神,坐不葬父母,今爲賤鬼,足頸皆生長毛。”比來士大夫多不葬親,致身後子孫不振,遂不克葬,生毛必矣。餘錄此事,政以勸親舊之不葬親者。

內庫酒法,自柴世宗破河中李守正,得匠人至汴,迄今用其法。

晏公稱國初李度詩云:“醉輕浮世事,老重故鄉人。”

京師元夕,放燈三夜,錢氏納土,進錢買兩夜,今十七十八夜燈,因錢氏而添之。江鄰幾《雜誌》。

滕元發雲:一善醫者,唯取《本草》白字藥用之,多驗。蘇子容雲:黑字者是後漢人益之。

唐人說李邕平生撰碑八百首。

藥方中一大兩,即今之三兩。隋合三兩爲一兩。江鄰幾《雜誌》。

唐楊巨源詩云:“爐香添柳重,宮漏出花遲。”後嘗爲詩題。

王文穆罷相,知杭州,朝士送之詩,唯陳從易學士雲:“千重浪裏平安過,百尺竿頭穩下來。”冀公愛之。江鄰幾《雜誌》。

唐昭宗養一猴,衣以俳優服,常在左右,謂之猴部頭。朱全忠篡後,因御筵引至坐側,視梁祖,忽奔走號擲,褫其冠服。全忠叱令殺之。唐之臣得不愧怍!

東坡雲:吾酒後乘興作數十字,覺酒氣拂拂從十指出也。大是妙語。

東坡雲:僕爲吳興守,有《遊飛英寺》詩云:“微雨止還作,小窗幽更妍。盆山不見日,草術自蒼然。”非至吳越,不見此景。

東坡少時夢召入禁中,一宮人引行,見風吹裙帶在笏上,有詩云:“百疊漪漪水皺,六銖纚纚雲輕。植立含風廣殿,微聞環珮搖聲。”既至小殿,裕陵坐其上脫絲鞋,令坡銘之。坡即書雲:“寒女之絲,銖積寸累。步武所臨,雲生雷起。”裕陵稱賞。

古語云:斛滿人概之,人滿神概之。

十月爲良月者,謂盈數也。

昔人有云:古人有道去處去,世上無人行處行。

一大弓長五肘,小弓長四肘。

艾一名冰臺,一名醫草。

退之詩有“百年未滿不免死,且可勤買拋青春”。拋青春,酒名。亦有酒名松醪春,唐人酒多以“春”爲名。

草之始生曰荑。小門曰閨。南北曰阡,東西曰陌。有垣曰苑,無垣曰圃。帛之總名曰繒。大波爲瀾,小波爲淪。

天弓即虹也,又謂之帝弓。明者爲虹,暗者爲霓。

寺者,嗣也。治事者相嗣續於其中也。

紺者,青而含赤色也。

黃鸝,關中謂之楚雀。

年紀者,紀,記也,記其年之數。

酒所以治病,藥非酒不散。

疇匹,王逸注《楚詞》雲:“二人爲匹,四人爲疇。”

宗葉者,宗本也,葉世也,謂族類繁盛也。

錯綜,謂錯要其文,綜理其義也。

曾子固曰:王平甫熙寧癸丑歲直宿崇文院,夢有邀之至海上,見海水中宮殿甚盛,其中作樂,笙簫鼓吹之妓甚衆,題其名曰靈芝宮。邀之者欲俱往,有人在宮側,隔水謂曰:“時未至,且令去,他日當迎之。”至此恍惚夢覺,時禁中已鳴鐘。平甫頗自負不凡,爲詩記之曰:“萬頃波濤水葉飛,笙簫宮殿號靈芝。揮毫不似人間世,長樂鐘聲夢覺時。”後四年,平甫病卒,其家哭訊之曰:“君嘗夢往靈芝宮,果然乎?”卜曰:“然。”昔人至海上蓬萊,見樓臺中有待樂天之宮,樂天爲詩以志,與平甫之夢蓋相似。二人皆天才逸發,其精神所寓,必有異者,蓋有之而不可窮也。其家哭請書其事,故爲之書。

《蒼頡解詁》雲:“種樹曰園,種菜曰圃。”

埏埴者,埏,蹂也,擊也。亦和也。埴,水和土以成器。

宴饗者,黃逵曰:“不脫屨而升者曰宴。”

三王各有獄之別名:夏曰夏臺,商曰羑里,周曰囹圄。

王逸注《楚詞》雲:“有菜曰羹,無菜曰臛。”

孔安國注《尚書》雲:“殺敵爲果,致果爲毅。”

細切曰虀,全物曰葅。今中國皆言虀,江南皆言葅。

田疇者,田,種禾稼者也。疇,耕地也。

寮,窗也。《蒼頡》雲:“寮,小室也。”《說文》雲:“寮,穿也。”

脫者,可也,爾也,謂不定之詞。漢、晉人多言脫如何,亦或也。

《漢書》雲:“日月薄蝕。”韋昭曰:“氣往迫之曰薄,虧毀曰蝕。”女曰嬰,男曰兒。《釋名》雲:“人始生曰嬰兒。胸前曰嬰,抱之嬰前而乳養之,故曰嬰兒。”

四衢,四達之謂也。郭璞曰:“交道四出也。”《釋名》雲:“齊、晉謂四齒杷爲欋。欋杷地則有四處,此道似之,因名焉。”

皋盧,茶名也。皮日休雲:“石盆煎皋盧。”

唐茶,東川有神泉昌明,白公詩使“綠昌明”是也。

東坡雲:予去杭十七年,復與彭城張聖塗、丹陽陳輔之同來院,僧梵英葺治堂宇,比舊加嚴潔,茗飲芳冽。問此新茶耶?英曰:“茶新舊交則香味復。”予嘗見知琴者言:琴不百年,則桐之生意不盡,緩急清濁,常與雨暘寒暑相應。此理與茶相近,故並記之。

東坡與司馬溫公論茶墨,溫公曰:“茶與墨正相反:茶欲白,墨欲黑;茶欲重,墨欲輕;茶欲新,墨欲陳。”予曰:“二物之質誠然,然亦有同者。”公曰:“謂何?”予曰:“奇茶妙墨皆香,是其德同也;皆堅,是其性同也。譬如賢士君子,妍醜黔皙之不同,其德操韞藏,實無以異。”公笑以爲是。

晏元獻公作相,因雪設客,如歐陽文忠公輩在坐。時西方用兵,歐公有詩云:“可憐鐵甲冷徹骨,四十餘萬屯邊兵。”次日,蔡襄遂言其事,晏坐此罷相。公曰:“唐裴度作相,亦曾邀文士飲,如退之但作詩云:‘園林窮勝事,鐘鼓樂清時。’幾曾如此合鬧。”

唐興元有知馬者李幼清,暇日常取適於馬肆。有致悍馬於肆者,結繅交絡其頭,二力士以木夾支其頤,三四輩執撾而從之。馬氣色如將噬,有不可馭之狀。幼清迫而察之,訊於主者,且曰:“馬惡無不具也,將貨焉,唯其所酬耳。”幼清以三萬易之,馬主慚其多。既而聚觀者數百輩,詰幼清,幼清曰:“此馬氣色駿異,體骨德度,了非凡馬。是必主者不知,俾雜駑輩,槽棧陷敗,糞穢狼籍,刷滌不時,芻秣不適,蹄齧蹂奮,蹇跂唐突.志性鬱塞,終不得伸,久無所賴,發而狂躁,則無不爲也。”既晡,觀者少間,乃別市一新絡頭,幼清自持,徐而語之曰:“爾才性不爲人知,吾爲汝易是鎖結穢雜之物。”馬弭耳引首。幼清自負其知,乃湯沐剪刷,別其槽棧,異其芻秣。數日而神氣小變,逾月而大變,志性如君子,步驟如俊乂,嘶如龍,顏如風,乃天下之駿乘也。

元祐六年,汝陰久雪。一日天未明,東坡來召議事,曰:“某一夕不寐,念潁人之飢,欲出百餘千造餅救之。老妻謂某曰:‘子昨過陳,見傅欽之言籤判在陳賑濟有功,何不問其賑濟之法?’某遂相召。”餘笑謝曰:“已備之矣。今細民之困,不過食與火耳。義倉之積答數千碩,可以支散以救下民;作院有炭數萬稱,酒務有餘柴數十萬稱,依原價賣之,二事可濟下民。”坡曰:“吾事濟矣。”遂草放積欠賑濟奏,檄上臺寺。教授陳履常聞之,有詩:“掠地衝風敵萬人,蔽天密雪幾微塵。漫山塞壑疑無地,投隙穿帷巧致身。映積讀書今已老,閉門高臥不緣貧。遙知更上湖邊寺,一笑潛回萬寶春。”坡次韻曰:“可憐擾擾雪中人,飢飽終同寓一塵。老檜作花真強項,凍鳶儲肉巧謀身。忍寒吟詠君堪笑,得暖歡呼我未貧。坐聽屐聲知有路,擁裘來看玉梅春。”予次韻曰:“坎壈中年坐廢人,老來貂鼎視埃塵。鐵霜帶面惟憂國,機阱當前不爲身。發廩已康諸縣命,蠲逋一洗幾年貧。歸來又掃寬民奏,慚愧毫端爾許春。”

元祐七年正月,東坡先生在汝陰州,堂前梅花大開,月色鮮霽。先生王夫人曰:“春月色勝如秋月色,秋月色令人悽慘,春月色令人和悅,何如召趙德麟輩來飲此花下?”先生大喜,曰:“吾不知子能詩耶?此真詩家語耳。”遂相召,與二歐飲。用是語作《減字木蘭》詞雲:“春庭月午,影落春醪光欲舞。步轉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輕風薄霧,都是少年行樂處。不似秋光,只共離人照斷腸。”

延安夫人,系蘇丞相子容之妹也。有寄季玉妹《更漏子》詞雲:“小闌干,深院宇,依舊當時別處。朱戶鎖,玉樓空,一簾霜日紅。  弄珠江,何處是,望斷碧雲無際。凝淚眼,出重城,隔溪羌笛聲。”

卷第五

辨傳奇鶯鶯事

王性之作《傳奇辨正》雲:嘗讀蘇翰林贈張子野詩,有云:“詩人老去鶯鶯在。”注言所謂張生,乃張籍也。僕按:元微之所傳奇鶯鶯事,在貞元十六年春;又言明年生文戰不利,乃在十七年。而唐《登科記》:張籍以貞元十五年商郢下登科。既先二年,決非張籍明矣。每觀其文,撫卷嘆息,未知張生果爲何人,意其非微之一等人,不可當也。會清源莊季裕爲僕言:友人楊阜公嘗得微之所作《姨母鄭氏墓誌》雲:其既喪夫,遭軍亂,微之爲保護其家備至。則所謂《傳奇》者,蓋微之自敘,特假他姓以自避耳。僕退而考微之《長慶集》,不見所謂鄭氏志文。豈僕家所收未完,或別有他本爾。然細味微之所序,及考於他書,則與季裕所說皆合。蓋昔人事有悖於義者,多託之鬼神夢寐,或假之他人,或雲見他書,後世猶可考也。微之心不自聊,既出之翰墨,姑易其姓氏耳。不然,爲人敘事,安能委曲詳盡如此?按樂天作《微之墓誌》,以大和五年薨,年五十三。則當以大曆十四年己未生,至貞元十六年庚辰。正二十二歲矣。《傳奇》言生年二十二歲,未知女色。又韓退之作《微之妻韋叢墓誌》文:作婿韋氏時,微之始以選爲校書郎。正《傳奇》所謂後歲餘,生亦有所娶者也。貞元十八年,微之始中書判拔莘授校書郎,二十四歲矣。又微之作《陸氏姊志》雲:予外祖父授睦州刺史鄭濟。白樂天作《微之母鄭夫人志》,亦言鄭濟女。而唐《崔氏譜》:永寧尉鵬。亦娶鄭濟女。則鶯鶯者乃崔鵬之女,於微之爲中表,正《傳奇》所謂鄭氏爲異派之從母者也。非特此而已,僕家有微之作《元氏古豔詩》百餘篇,中有《春詞》二首,其間皆隱“鶯”字,《傳奇》言立綴《春詞》二首以授之,不書諱字者,即此意。及自有《鶯鶯詩》、《離思詩》、《雜憶詩》,與《傳奇》所載,猶一家說也。又有《古決絕詞》、《夢遊春詞》,前敘所遇,後言舍之以義。又敘娶韋氏之年,與此無少異者。《夢遊春詞》雲:“當年二紀初,佳節三星度。韋門正全盛。出入多歡裕。”二紀初,謂二十四歲也。其詩中多言雙文,意謂二鶯字爲雙文也。並書於後,使覽之者可考焉。又意《古豔詩》,多微之專因鶯鶯而作無疑。又微之百韻詩《寄樂天》雲:“山岫當階翠,牆花拂面枝。鶯聲愛嬌小,燕翼玩逶迤。”注云:昔予賦詩云:“爲見牆頭拂面花。”時唯樂天知此事。又云:幼年與蒲中詩人楊巨源友善,日課詩。《傳奇》言生髮其書於所知,予亦聞其說。生所善楊巨源爲賦《崔娘》詩一絕。凡是數端,有一於此,可驗決爲微之無疑,況於如是之衆也。然必更以張生者,豈元與張受姓命氏本同所自出耶?張姓出黃帝之後,元姓亦然,後爲拓拔氏。後魏有國,改號元氏。僕性喜討論,考合同異,每聞一事隱而未見,或可見而事不同,如瓦礫之在懷,必欲討閱歸於一說而後已。嘗謂讀千載之書,而探千載之跡,必須盡見當時事理,如身履其間,絲分縷解,始終備盡,乃可以置議論。若略執一言一事,未見其餘,則事之相戾者多矣。又謂前世之事,無不可考者,特學者觀書少而未見爾。微之所遇合,雖涉於流宕自放,不中禮義,然名輩風流餘韻,照映後世,亦人間可喜事,而士之臻此者特鮮也。雖巧爲避就,然意微而顯,見於微之其他文辭者彰著又如此,故反覆抑揚,張而明之,以信其說。他時見所謂《姨母鄭氏志》文,當詳載於後雲。

微之《古豔詩·春詞》雲:“春來頻到宋家東,垂袖開懷待好風。鶯藏柳暗無人語,唯有牆花滿樹紅。”“深院無人草樹光,嬌鶯不語趁陰藏。等閒弄水浮花片,流出門前賺阮郎。”《鶯鶯詩》雲:“殷紅淺碧舊衣裳,取次梳頭暗淡妝。夜合帶煙籠曉月,牡丹經雨泣殘陽。依稀似笑還非笑,彷彿聞香不是香。頻動橫渡嗔不語,等閒教見小兒郎。”《離思》雲:“自愛殘妝曉鏡中,鐶釵謾篸綠絲叢。須臾日射胭脂頰,一朵紅酥旋欲融。”“山泉散漫繞階流,萬樹桃花映小樓。閒讀道書慵未起,水晶簾下看梳頭。”“紅羅著壓逐時新,杏子花紗嫩麴塵。第一莫嫌才地弱,些些紕縵最宜人。”“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尋常百種花齊發,偏摘梨花與白人。今日江頭兩三樹,可憐枝葉度殘春。”《春曉》雲:“半欲天明半未明,醉聞花氣睡聞鶯。娃兒撼起鐘聲動,二十年前曉寺情。”《古決絕詞》雲:“乍可爲天上牽牛織女星,不願爲庭前紅槿枝。七月七日一相見,相見故心終不移。那能朝開暮飛去,一任東西南北吹。分不兩相守,恨不兩相思。對面且如此,背面當可知。春風撩亂伯勞語,況是此時拋去時。握手苦相問,竟不言後期。君情既決絕,妾意已參差。借如死生別,安得長苦悲!”又云:“噫,春冰之將泮,何餘懷之獨結?有美一人,於焉曠絕。一日不見,比一日於三年,況三年之間別。水得風兮小而已波,筍在苞兮高不見節。矧桃李之當春,競衆人而攀折。我自顧悠悠而若雲,又安能保君皚皚之如雪?感破鏡之分明,睹淚痕之餘血。幸他人之既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終不我奪?已焉哉!織女別黃姑,一年一度暫相見,彼此隔河何事元。”又云:“夜夜相抱眠,幽懷尚沉結。那堪一年事,長遺一宵說。但感久相思,何暇暫相悅。虹橋薄夜成,龍駕侵晨列。生憎野鵲性遲迴,死恨夭雞識時節。曙色漸曈曨,華星欲明滅。一去又一年,一年何可徹。有此迢遞期,不如死生別。天公信是妒相憐,何不便教相決絕!”《雜憶》雲:“今年寒食月無光,夜色才侵已上牀。憶得雙文通內裏,玉櫳深處暗聞香。”“花籠微月竹籠煙,百尺絲繩拂地懸。憶得雙文人靜後,潛教桃葉送鞦韆。”“寒輕夜淺繞回廊,不辨花叢暗辨香。憶得雙文籠月下,小樓前後捉迷藏。”“山榴似火葉相兼,半拂低牆半拂檐。憶得雙文獨披掩,滿頭花草倚新簾。”“春冰消盡碧波湖,漾影殘霞似有無。憶得雙文衫子薄,鈿頭雲映褪紅酥。”《贈雙文》雲:“豔極翻含態,憐多轉自嬌。有時還暫笑,閒坐更無聊。曉月行堪墜,春酥見欲消。何因肯《垂手》,不敢望《回腰》。”《夢遊春》雲:“昔歲夢遊春,夢遊何所遇?夢入深洞中,果遂平生趣。清泠淺漫流,畫舸蘭篙渡。過盡萬株桃,盤旋竹林路。長廊抱小樓,門牖相回互。樓下雜花叢,叢邊繞鵷鷺。池光漾霞影,曉日初明煦。未敢上階行,頻移曲池步。烏龍不作聲,碧玉曾相慕。漸到簾幕間,徘徊意猶懼。閒窺東西閣,奇玩參差布。隔子碧油糊,駝鉤紫金鍍。逡巡日漸高,影響人將寤。鸚鵡飢亂鳴,嬌狂睡猶怒。簾開侍兒起,見我遙相諭。鋪設繡紅裀,施張鈿裝具。潛褰翡翠帷,瞥見珊瑚樹。不辨花貌人,空驚香若霧。身回夜合偏,態斂晨霞聚。睡臉桃破風,汗妝蓮委露。叢梳百葉髻,金蹙重臺屨。紕軟鈿頭裙,玲瓏合歡褲。鮮妍脂粉薄,暗淡衣裳故。最似紅牡丹,雨來春欲暮。夢魂良易驚,靈境難久寓。夜夜望天河,無由重沿溯。結念心所期,返如禪頓悟。覺來八九年,不向花回顧。雜合兩京春,喧闐衆禽護。我到看花時,但作懷仙句。浮生轉經歷,道性尤堅固。近作夢仙詩,亦知勞肺腑。一夢何足雲,良時事婚娶。當年二紀初,佳節三星度。朝蕣玉佩迎,高松女蘿附。韋門正全盛,出入多歡裕。”云云。樂天《和微之夢遊仙詩序》雲“斯言也,不可使不知吾者知,知吾者亦不可使不知。樂天,知吾者也,吾不敢不使吾子知。予辱斯言,三複其旨,大抵悔既往而悟將來也”云云,正謂此事,非張籍益明矣。

微之年譜

己未代宗大曆十四年是歲微之生。  庚申德宗建中元年、辛酉至甲子興元元年是歲崔氏生。  乙丑貞元元年、丙寅至癸酉九年是歲微之明經及第。  甲戌至己卯十五年十二月辛未,咸寧王渾瑊薨於蒲,丁文雅不能御軍,遂作亂。  庚辰十六年是歲微之年二十二。《傳奇》言:生年二十二,未近女色。崔氏年十七。《傳奇》言:於今之貞元庚辰,十七年矣。  辛巳十七年是歲微之年二十三。《傳奇》言:生以文調西去,所謂文戰不利,遂止京師。崔氏書所謂“春氣多厲”,正次年春也。  壬午十八年是歲微之年二十四,以中書判第四等,授校書郎。《傳奇》言:後歲餘,崔亦委身於人。生亦有所娶。按退之作《微之妻韋叢志》曰:選婿得稹,始以選授校書郎。即與微之《夢遊春》“二紀初”、“三星度”所謂有所娶之言同。  癸未十九年至乙酉順宗永正元年、丙戌憲宗永和元年是歲微之年二十八歲,中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第,拜左拾遺,出爲河南尉。  丁亥戊子二年是歲授監察御史。  已醜四年是歲娶韋氏,年二十七。  庚寅五年是歲貶江陵士曹。  辛卯至甲午九年是歲徙唐州從事。  乙未十年是歲召入都,徙通州司馬。  丙申至己亥十四年是歲徙虢州長史,爲膳部員外郎。  庚子十五年是歲穆宗即位,轉祠部郎中,知制誥。  辛丑穆宗長慶元年是歲權翰林學士、工部侍郎、平章事。  壬寅三年是歲出爲同州刺史。  癸卯、甲辰四年是歲移浙東觀察使、越州刺史。  乙巳敬宗寶曆元年、丁未文宗大和元年、己酉三年是歲召爲尚書右丞,旋改鄂嶽節度使。  庚戌辛亥五年是歲薨於鎮,年五十一。

元微之崔鶯鶯商調蝶戀花詞

夫《傳奇》者,唐元微之所述也。以不載於本集而出於小說,或疑其非是。今觀其詞,自非大手筆,孰能與於此?至今士大夫極談幽玄,訪奇述異,無不舉此以爲美話;至於娼優女子,皆能調說大略。惜乎不被之以音律,故不能播之聲樂,形之管絃。好事君子極飲肆歡之際,願欲一聽其說,或舉其末而忘其本,或紀其略而不及終其篇,此吾曹之所共恨者也。今於暇日詳觀其文,略其煩褻,分之爲十章。每章之下,屬之以詞,或全摭其文,或止取其意。又別爲一曲,載之傳前,先敘前篇之義,調曰商調,曲名《蝶戀花》。句句言情,篇篇見意,奉勞歌伴,先定格調,後聽蕪詞:

麗質仙娥生月殿,謫向人間,未免凡情亂。宋玉牆東流美盼,亂花深處曾相見。  密意濃歡方有便,不奈浮名,旋遣輕分散。最恨多才情太淺,等閒不念離人怨。

《傳》曰:餘所善張君,性溫茂,美丰儀,寓於蒲之普救寺。適有崔氏孀婦將歸長安,路出於蒲,亦止茲寺。崔氏婦,鄭女也。張出於鄭,緒其親乃異派之從母。是歲丁文雅不善於軍,軍人因喪而擾,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財產甚厚,多奴僕,旅寓惶駭,不知所措。先是,張與蒲將之黨有善,請吏護之,遂不及於難。鄭厚張之德甚,因飾饌以命張,中堂宴之。復謂張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攜幼稚,不幸屬師徒大潰,實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猶君之所生也,豈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之禮奉見,冀所以報恩也。”乃命其子曰歡郎,可十餘歲,容甚溫美,次命女曰鶯鶯:“出拜爾兄,爾兄活爾。”久之,辭疾。鄭怒曰:“張兄保爾之命,不然,爾且虜矣,能復遠嫌乎!”又久之乃至,常服睟容,不加新飾,垂鬟淺黛,雙臉斷紅而已,顏色豔異,光輝動人。張驚爲之禮,因坐鄭旁,凝睇怨絕,若不勝其體。張問其年幾,鄭曰:“十七歲矣。”張生稍以詞導之,不對。終席而罷。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錦額重簾深幾許,繡履彎彎,未省離朱戶。強出嬌羞都不語,絳綃頻掩酥胸素。  黛淺愁紅妝淡佇,怨絕情凝,不肯聊回顧。媚臉未勻新淚污,梅英猶帶春朝露。

張生自是惑之,願致其情,無由得也。崔之婢曰紅娘,生私爲之禮者數四,乘間遂道其衷。翌日復至,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族姻,君所詳也,何不因其媒而求娶焉?”張曰:“予始自孩提時性不苟合,昨日一席間幾不自持。數日來行忘止,食忘飯,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納采、問名則三數月間,索我於枯魚之肆矣!”婢曰:“崔之貞順自保,雖所尊不可以非語犯之。然而善屬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試爲諭情詩以亂之,不然,無由得也。”張大喜,立綴《春詞》二首以授之。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懊惱嬌癡情未慣,不道看看,役得人腸斷。萬語千言都不管,蘭房跬步如天遠。  廢寢忘餐思想遍,賴有青鸞,不必憑魚雁。密寫香箋論繾綣,《春詞》一紙芳心亂。

是夕紅娘復至,持彩箋以授張曰:“崔所命也。”題其篇雲“明月三五夜”,其詞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庭院黃昏春雨霽,一縷深心,百種成牽繫。青翼驀然來報喜,魚箋微諭相容意。  待月西廂人不寐,簾影搖光,朱戶猶慵閉。花動拂牆紅萼墜,分明疑是情人至。

張亦微諭其旨,是夕歲二月旬又四日矣。崔之東牆有杏花一樹,攀援可逾。既望之夕,張因梯其樹而逾焉。達於西廂,則戶半開矣。無幾,紅娘復來,連曰:“至矣,至矣。”張生且喜且駭,謂必獲濟。及女至,則端服儼容,大數張曰:“兄之恩活我家厚矣,由是慈母以弱子幼女見依,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泆之詞?始以護人之亂爲義,而終掠亂而求之,是以亂易亂,其去幾何!誠欲寢其詞,則保人之奸不義;明之母,則揹人之惠不祥;將寄於婢妾,又恐不得發其真誠。是用託於短章,願自陳啓,猶懼兄之見難,是用鄙靡之詞,以求其必至。非禮之動,能不愧心?特願以禮自持,毋及於亂。”言畢,翻然而逝。張自失者久之,復逾而出,由是絕望矣。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屈指幽期唯恐誤,恰到春宵,明月當三五。紅影壓牆花密處,花陰便是桃源路。  不謂蘭誠金石固,斂袂怡聲,恣把多才數。惆悵空回誰共語,只應化作朝雲去。

後數夕,張君臨軒獨寢,忽有人覺之,驚欻而起,則紅娘斂衾攜枕而至,撫張曰:“至矣,至矣,睡何爲哉?”並枕重衾而去。張生拭目危坐,久之,猶疑夢寐。俄而紅娘捧崔而至,則嬌羞融冶,力不能運支體,曩時之端莊不復同矣。是夕旬有八日,斜月晶熒,幽輝半牀,張生飄飄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謂從人何至也。有頃,寺鐘鳴曉,紅娘促去,崔氏嬌啼宛轉,紅娘又捧而去。終夕無一言。張生辨色而興,自疑曰:“豈其夢耶?”所可明者,妝在臂,香在衣,淚光熒熒然,猶瑩於茵席而已。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數夕孤眠如度歲,將謂今生,會合終無計。正是斷腸凝望際,雲心捧得嫦娥至。  玉困花柔羞抆淚,端麗妖嬈,不與前時比。人去月斜疑夢寐,衣香猶在妝留臂。

是後又十餘日,杳不復知。張生賦《會真詩》三十韻未畢,紅娘適至,因授之,以貽崔氏。自是復容之,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同安於曩所謂西廂者幾一月矣。張生將之長安,先以情諭之,崔氏宛無難詞,然愁怨之容動人矣。欲行之再夕,不復可見,而張生遂西。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一夢行雲還暫阻,盡把深誠,綴作新詩句。幸有青鸞堪密付,良宵從此無虛度。  兩意相歡朝又暮,爭奈郎鞭,暫指長安路。最是動人愁怨處,離情盈抱終無語。

不數月,張生復遊於蒲,舍於崔氏者又累月。張雅知崔氏善屬文,求索再三,終不可見。雖待張之意甚厚,然未嘗以詞繼之。異時獨夜操琴,愁弄悽惻。張竊聽之,求之則不復鼓矣。以是愈惑之。張生俄以文調及期,又當西去。臨去之夕,崔恭貌怡聲,徐謂張曰:“始亂之,今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始之,君終之,君之惠也,則沒身之誓,其有終矣。又何必深憾於此行。然而君既不懌,無以奉寧。君嘗謂我善鼓琴,今且往矣,既達君此誠。”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數聲,哀音怨亂,不復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欷歔,張亦遽止之。崔投琴擁而泣下流漣,趨歸鄭所。遂不復至。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碧沼鴛鴦交頸舞,正恁雙犧,又遣分飛去。灑翰贈言終不許,援琴請盡奴衷素。  曲未成聲先怨慕,忍淚凝情,強作《霓裳序》。彈到離愁悽咽處,弦腸俱斷梨花雨。

詰旦,張生遂行。明年,文戰不利,遂止於京,因貽書於崔,以廣其意。崔氏緘報之詞,粗載於此曰:“捧覽來問,撫愛過深,兒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勝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脣之飾,雖荷多惠,誰復爲容?睹物增懷,但積悲嘆耳。伏承便於京中就業,於進修之道,同在便安,但恨鄙陋之人,永以遐棄。命也如此,知復何言!自去秋以來,嘗忽忽如有所失,於喧譁之下,或勉爲笑語,閒宵自處,無不淚零。乃至夢寐之間,亦多敘感咽離憂之思。綢繆繾綣,暫若尋常;幽會未終,驚魂已斷。雖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遙。一昨拜辭,倏逾舊歲。長安行樂之地,觸緒牽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無斁。鄙薄之志,無以奉酬,至於終始之盟,則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處,婢僕見誘,遂致私誠,兒女之情,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無投梭之拒,及薦枕蓆,義盛恩深。愚幼之情,永謂終託,豈期既見君子,不能以禮定情,致有自獻之羞,不復明侍巾櫛,沒身永恨,含嘆何言?儻若仁人用心,俯遂幽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如或達士略情,舍小從大,以先配爲醜行,謂要盟之可欺,則當骨化形銷,丹忱不泯;因風委露,猶託清塵。存沒之誠,言盡於此,臨紙嗚咽,情不能申。千萬珍重!”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別後相思心目亂,不謂芳音,忽寄南來雁。卻寫花箋和淚卷,細書方寸教伊看。  獨寐良宵無計遣,夢裏依稀,暫若尋常見。幽會未終魂己斷,半衾如暖人猶遠。

“玉環一枚,是兒嬰年所弄,寄充君子下體之佩。玉取其堅潔不渝,環取其終始不絕。兼致彩絲一絇,文竹茶合碾子一枚。此數物不足見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潔,鄙志如環不解。淚痕在竹,愁緒縈絲,因物達誠,永以爲好耳。心邇身遐,拜會無期,幽憤所鍾,千里神合。千萬珍重!春風多厲,強飯爲佳,慎言自保,毋以鄙爲深念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尺素重重封錦字,未盡幽閨,別後心中事。珮玉彩絲文竹器,願君一見知深意。  環玉長圓絲萬系,竹上斕斑,總是相思淚。物會見郎人永棄,心馳魂去神千里。

張之友聞之,莫不聳異,而張之志固絕之矣。歲餘,崔已委身於人,張亦有所娶。適經其所居,乃因其夫言於崔,以外兄見。夫已諾之,而崔終不爲出。張怨念之誠,動於顏色。崔知之,潛賦一詩寄張,曰:“自從消瘦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牀。不爲旁人羞不起,爲郎憔悴卻羞郎。”竟不之見。後數日,張君將行,崔又賦一詩以謝絕之。詞曰:“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夢覺高唐雲雨散,十二巫峯,隔斷相思眼。不爲旁人移步懶,爲郎憔悴羞郎見。  青翼不來孤風怨,路失桃源,再會終無便。舊恨新愁無計遣,情深何似情俱淺。

逍遙子曰:樂天謂微之能道人意中語,僕於是益知樂天之言爲當也。何者?夫崔之才華婉美,詞彩豔麗,則於所載緘書詩章盡之矣。如其都愉淫冶之態,則不可得而見。及觀其文,飄飄然彷彿出於人目前,雖丹青摹寫其形狀,未知能如是工且至否。僕嘗採摭其意,撰成鼓子詞十一章,示餘友何東白先生。先生曰:“文則美矣,意猶有不盡者。胡不復爲一章於其後,具道張之與崔既不能以理定其情,又不能合之於義,始相遇也,如是之篤,終相失也,如是之遽。必及於此,則完矣。”餘應之曰:先生真爲文者也,言必欲有終始箴戒而後已。大抵鄙靡之詞,止歌其事之可歌,不必如是之備。若夫聚散離合,亦人之常情,古今所共惜也。又況崔之始相得而終至相失,豈得已哉?如崔已他適而張詭計以求見,崔知張之意而潛賦詩以謝之,其情蓋有未能忘者矣。樂天曰:“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豈獨在彼者耶?予因命此意,覆成一曲,綴於傳末雲:

鏡破人離何處問,路隔銀河,歲會知猶近。只道新來消瘦損,玉容不見空傳信。  棄擲前歡俱未忍,豈料盟言,陡頓無憑準。地久天長終有盡,綿綿不似無窮恨。

卷第六

今之祕色瓷器,世言錢氏有國,越州燒進爲供奉之物,不得臣庶用之,故云祕色。比見陸龜蒙集《越器》詩云:“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峯翠色來。好向中宵盛沆瀣,共嵇中散鬥遺杯。”乃知唐時已有祕色,非自錢氏始。

南京人家掘得一石,上有字可考,雲:“豬拾柴,狗燒火,野狐掃地請客坐。”不知是何等語也。

宣和五六年間,上方織綾,謂之遍地桃。又急地綾,漆冠子作二桃樣,謂之並桃。天下效之,香謂之佩香。至金人犯闕,無貴賤皆逃避,多爲北賊虜去,亦此讖也。

數年前,雍丘菜園人浚井,得石刻銘雲:“漢代功臣銘,隱在秦城井。得到靖康春,方顯千年景。金人亂天下,諸賊皆來井。甕下有甘泉,能療人間病。”

五代敬翔當權時,門前一舉子白衫作舞,歌唱曰:“執板談歌乞個錢,塵中流浪酒中仙。直饒到老常如此,猶勝危時弄化權。”

唐馬戴詩云:“廣澤生明月,蒼山夾亂流。”

《春秋緯含文嘉》曰:天子墳高三仞,樹以松。諸侯半之,樹以柏。大夫八尺,樹以欒。士四尺,樹以槐。庶人無墳,樹以楊柳。

《韓詩外傳》雲:顏回望吳門馬,見一匹練,孔子曰:“馬也,然則馬之光景長一匹耳。”故人呼馬爲一匹。應劭《風俗通》曰:馬一匹,俗說相馬及君子與人相匹。或曰馬夜行目明,照前四丈,故曰一匹。或曰度馬縱橫,適得一匹。或說馬死賣馬,得一匹帛。或雲《春秋左氏》說諸侯相贈,乘馬束帛,帛爲匹,與馬相匹耳。

近見士子多使柴桑翁爲陶淵明,不知劉遺民曾作柴桑令也。白樂天《宿西林寺》詩云:“木落天晴山翠開,愛山騎馬入山來。心知不及柴桑令,一宿西林便卻回。”注:“柴桑令,劉遺民是也。”

李白開元中謁宰相,封一板,上題曰“海上釣鰲客李白”。相問曰:“先生臨滄海釣巨鰲,以何物爲鉤線?”白曰:“以風浪逸其情,乾坤縱其志,以虹霓爲絲,明月爲鉤。”又曰:“何物爲餌?”曰:“以天下無義氣丈夫爲餌。”時相悚然。

新昌李相紳性暴,不禮士。鎮宣武,有士人遇於中道,避不及,爲前騶所拘。紳鞫之,乃宗室,答曰:“勤政樓前尚容緩步,開封橋上不許徐行,汴州豈大於帝都,尚書未尊於天子。”公失色,使去。

唐李英公勣嘗言:“我年十二三時爲無賴賊,逢人則殺。十四五時爲難當賊,有所不愜者殺之。十七八時爲好賊,上陣殺人。二十領天下大將軍。用兵以救人死也。”

唐王仲舒爲郎中,與馬逢友善,每責逢曰:“貧不可堪,何不尋碑誌相救?”逢笑曰:“適見人家走馬呼醫,立可待也。”

唐宣宗舅鄭光,鎮河中,上封其妾爲夫人,不受,表辭曰:“白屋同愁,已失鳳嗚之侶;朱門自樂,難容烏合之人。”上笑曰:“誰教阿舅作此好詞?”左右對曰:“光多任一判官田絢者掌書記。”上欲以翰林官之,論者以不由進士,又無引援,遂止。宣宗,唐之晚世也,猶有舅鄭光辭妾之封,宣宗又從而嘉之,至賞作文者,亦可稱也。

《封氏見聞》雲:古葬無石志,近代貴賤通用之。齊太子穆妃將葬,議立石志,王儉曰:“石志不出《禮經》,起元嘉中顏延之爲王琳石志,素施無鉉策,故以紀行跡耳。遂相祖習。儲妃之重,禮絕常例,既有哀策,不煩石銘。”儉初著《喪禮》雲:施石志於壙內,古無此制。然孝子無以揚先人之德,刻石紀功,亦不必純用古制也。

明皇至蜀,每思張曲江則淚下,遣使韶州祭之,兼齎貨幣以恤其家。其誥詞刻於白山屋壁下。

舊制,官人所服,唯黃、紫二色而已。貞觀中,始令三品以上服紫,四、五品朱,六、七品綠,八、九品青。

陸贄文學政術俱高,但忌才太甚,如誣於公異家行不修,賜《孝經》一卷,公異坎壈而死。忠州之貶,不無天譴也。

唐制:男子始生爲黃,四歲爲小,十六爲中,二十爲丁,六十爲老。賦役之制有四:一曰租,二曰稅,三曰調,四曰役。

王彥伯醫名既著,列三四竈,煮藥於庭,老幼塞門來請。彥伯指曰:“熱者飲此,寒者飲此,風者氣者各飲此。”皆飲而去。效者各負錢而酬,不來者亦不責之。其普眼長者之流歟?《千金》有王彥伯方。

唐吳人顧況,一見李鄴侯如舊識,待以異禮。及鄴侯卒,況感其知,作《海鷗詠》以寄懷雲:“萬里飛來爲客鳥,曾蒙丹鳳借枝柯。一朝鳳去梧桐死,滿目鴞鳶奈爾何?”遂爲權貴所疾,貶饒州司戶。

古語云:“力能勝貧,謹能勝禍。”蓋言勤力不已則不貧,謹身可以避禍。

元載妻王氏曰:“某四道節度使女,十八年宰相妻。今日相公犯罪,死即甘心;使妾爲舂婢,不如死也。”主司上聞,亦賜死。載於萬年院佛堂子中謁主者,乞一快死。主者曰:“相公今日受些污泥,不怪也。”乃脫穢襪塞其口而終。

荊州大曆中有馮希樂者善佞,見人家鼠穴亦佞。嚐到長林謁縣令,留宴,語令雲:“仁風所暨,感獸出境。昨初入縣界,見虎狼相尾西去。”有頃村吏來報,昨夜大蟲食人。令戲詰之,馮遽曰:“是必略食便過。”

劉夢得守連州,替高霞寓。霞寓後入爲羽林將軍,自京附書:以承眷顧,請自代矣。公曰:奉感有一話。曾有一老嫗山行,遇大蟲,羸然跬而不進,若傷其足者。嫗因即之,乃舉足以示嫗。嫗看之,有芒刺在掌下,因爲拔之。俄頃奮迅而去,似感其恩者。及歸,翌日自外擲麋鹿狐兔至於庭,日無闕焉。嫗登垣視之,乃前傷足虎也。一旦,忽擲一死人入,血肉狼籍,被村人呵捕,稱爲殺人。嫗說其由,始得釋縛。乃登垣,伺其虎至而語曰:“感則感矣,叩首大王,已後更莫拋人來也。”

唐韋宙善治生,江陵田產極盛。除廣帥,宣宗戒之曰:“番禺珠翠之地,垂貪泉之戒。”宙曰:“江陵莊積穀尚有七千堆,無所用泉。”宣宗曰:“此所謂足谷翁也。”

張巡之守睢陽,玄宗已幸蜀,胡雛方熾,孤城勢蹙。人食竭,以紙布切煮而食之。時以茶汁和之,而意自如。其《謝金吾將軍表》,詞甚忠勇。又許遠亦有祭文,爲時所重,所謂“太乙先鋒,蚩尤後殿。蒼龍持弓,白虎捧箭”。又《祭城隍文》,皆文武雄健,志氣不衰,真忠烈之士也。劉禹錫曰:“此二公天贊其心,俾之守死善道。向若救至身存,不過一張僕射耳,則巡、遠之名,焉得以光萬古哉!”

士子初登榮達,及遷除,朋僚慰賀,必盛置酒饌音樂,以展歡宴,謂之燒尾。說者謂虎變爲人,唯尾不化,須爲焚除,乃得成人。故以初蒙除授,如虎得爲人,本尾猶在,體氣既合,人爲焚之,故云燒尾。一雲新羊入羣,乃爲諸羊所觸,不相親附,火燒其尾則定。貞觀中太宗嘗問朱子奢燒尾事,以燒羊爲對。出《封氏見聞錄》。

唐至德二年,敕以僧及道士入錢度有差。

進士及第,以泥金書帖附家書中,報登科之喜。至文宗朝,遂寢此儀。出《盧氏雜說》。

錢氏時,杭州還鄉和尚每唱雲:“還鄉寂寂杳無蹤,不掛征帆水陸通。踏得故鄉田地穩,更無南北與西東。”人問,雲:“明年大家都去。”果然。錢家納土還朝之兆。

蘇公《東禪院林酒仙》詩云:“門前綠樹無啼鳥,庭下蒼苔有落花。聊與東風論個事,十分春色屬誰家?”東坡所記自作祭文中。

南宮縣君錢氏詩云:“士悲秋色女懷春,此語由來未是真。倘若有情相眷戀,四時天氣總愁人。”

張公庠少能詩,《道中一絕》雲:“一年春事已成空,擁鼻微吟半醉中。夾路桃花新雨過,馬蹄無處避殘紅。”

仲殊《題李伯時支遁相馬圖》雲:“月窟精神不受羈,白雲野老太支離。當時若也無人識,駿骨靈心各自知。”

宗弟鵬舉言:見一驛壁上有詩云:“逢橋須下馬,過渡莫爭船。”此征途藥石也,餘愛之,每示子孫。全詩云:“記得離家日,尊親囑付言。逢橋須下馬,過渡莫爭船。雨宿宜防夜,雞鳴更相天。若能依此語,行路免迍邅。”

三臺者,陸翽《鄴中記》雲:魏武於鄴城西北立三臺,中名銅雀,南名金獸,北名冰井。

梅聖俞詩,世稱五字之妙,其歌詞語勝理旨,大似元微之作。《花娘歌》曰:“花娘十二能歌舞,籍甚聲名居樂府。荏苒其間十四年,朝爲行雲暮爲雨。格高氣俊能動人,人能動之無幾許。前歲適從江國來,時因宴席相微語。雖有幽情未得傳,暗結殷勤度寒暑。去春送客出東城,舟中接膝心已傾。自茲稍稍有期約,五月連航並釣行。曲堤別浦無人處,始笑鴛鴦浪得名。爾後頻逢殊嬿婉,各恨從來相見晚。月下花前不暫離,暫離已抵銀河遠。青鳥傳音日幾回,雞鳴歸去暮還來。經秋度臘無纖失,愛極情專易得猜。前年南圃尋芳卉,小忿不勝投袂起。官司乘釁作威棱,督促倉皇去閭里。瀟瀟風雨滿長溪,一舸翩然逐流水。忽逢小史向城東,泣淚寄言心欲死。願郎日日致青雲,妾已長甘在泥滓。更悲恩意不得終,世事難憑何若此!郎聞茲語痛莫深,天地無窮恨無已。我今爲爾偶成章,便欲緘之託雙鯉。”又作《翡翠詞》雲:“秦女乘鸞遺翠羽,落在人間與風舞。風休不歸誰作主,此郎拾取妝金縷。郎家夫婦愛且憐,系向裙間同出處。朝來鄰里偶經過,方朔鄒枚爭欲睹。主人重客苦留連,急走鈿車令去取。酒巡未匝掩閣扉,忽已聞歸報鸚鵡。重勻朱粉臨鏡臺,促息不停催出戶。正抱琵琶穩系絛,輥作輕雷攏作雨。自解彈成啄木聲,豈唯能寫胡人語。醉眼流波入鬢時,弦慢邀郎緊絲柱。身柔柱滑郎力微,欲倩旁人頻顧主。主何磊落風味多,就請上賓無不許。相疏情遠誰稱渠?畫撥當胸客當去。”

因讀禪月《有懷王慥使君》詩云:“刳剝生是爲事業,巧通豪俊作梯媒。”令人嘆息,古已如此。

李白墳在太平州採石鎮民家菜圃中,遊人亦多留詩,然州之南有青山,乃有正墳。或雲太白平生愛謝家青山,葬其處,採石特空墳耳。世傳太白過採石,酒狂捉月,竊意當時藁殯於此,至範侍郎爲遷窆青山焉。

杜子美墳在耒陽,有碑其上。唐史言:至耒陽,以牛肉白酒,一夕醉飽而卒。然元微之作子美《墓誌》曰:扁舟下荊楚,竟以寓卒,旅殯岳陽。至其子嗣業始葬偃師首陽山。當以《墓誌》爲正,蓋子美自言晉當陽杜元凱之後,故世葬偃師首陽山。又子美父閒常爲鞏縣令,故子美爲鞏縣人。偃師首陽山在官路,其下古冢累累,而杜元凱墓猶載《圖經》可考,其旁元凱子孫附葬者數十,但不知孰爲子美墓耳。

傅逸人名嵓,真廟時人。《贈張忠定》詩云:“忍把浮名賣卻閒,門前流水對青山。青山不語人無事,門外風花任往還。”忠定答雲:“蕭蕭疏葦映門牆,見說新秋膾味長。何事輕拋來帝裏,至今魂夢繞寒塘。”逸人又《題壁》雲:“寒蛩入夜忙催織,戴勝春深苦勸耕。人苦無心濟天下,不知蟲鳥有何情?”

孫元規最不喜僧。帥浙東,過潤州甘露寺,令僧盡去詩碑,獨留僧文灝詩云:“本爲向空寬病目,卻因多見動閒心。”

章惇元祐初簾前爭事無禮,責出知汝州,錢穆父行詞雲:“怏怏非少主之臣,悻悻無大臣之節。”子厚後見穆父,責其語太甚。穆父笑曰:“官人怒,雜職安敢輕行杖。”

餘嘗爲東坡先生言,平生當官有三樂:凶歲檢災,每自請行,放數得實,一樂也;聽訟爲人得真情,二樂也;公家有粟,可賑饑民,三樂也。居家亦有三樂:閨門上下和平,內外一情,一樂也;室有餘財,可濟貧乏,二樂也;客至即飲,略其豐儉,終日欣然,三樂也。東坡笑以爲然。

真宗東封,訪天下隱者,得杞人楊樸,能爲詩。召對,自言不能。上問:“臨行有人作詩送卿否?”樸言:“獨臣妻有詩一首雲:‘更休落魄貪杯酒,亦莫猖狂愛詠詩。今日捉將官裏去,這回斷送老頭皮。’”上大笑,放還山。東坡雲:“吾頃在湖州,坐作詩追赴詔獄,妻子送出門皆哭,無以語之,顧老妻曰:‘獨不能如楊處士妻作詩送我乎?’老妻不覺失笑而止。”

張芸叟作呂子固輓詩雲:“大塊分勞逸,唯君獨不均。險夷安若性,金石想爲人。萬卷書奚託,重泉恨莫伸。誰知丞相子,天地一窮民!”

餘初到長安,有詩云:“來往長安未定居,暫將僧舍當吾廬。空中說法憑鈴語,枕上朝飢聽木魚。因果分明休問佛,行藏自信罷佔書。眼前一物真堪愛,百尺長楊水滿渠。”

南關驛上碑雲:昔列禦寇稱天傾西北,故河東視諸郡最爲高險,太行峙其南,羊腸處其北。《北史·齊紀》:詔問崔頤何處有羊腸坂,頤曰:“按《漢書·地理志》,上黨壺關有羊腸坂。”帝曰:“不是。”“又按皇甫士安《地理志》雲,太原北九十里有羊腸坂。”帝曰:“是也。”

卷第七

沈存中括,元豐中入翰林爲學士,有《開元樂》詞四首,裕陵賞愛之。詞雲:“鸛鵲樓頭日暖,蓬萊殿裏花香。草綠煙迷步輦,天高日近龍牀。”“樓上正臨宮外,人間不見仙家。寒食輕煙薄霧,滿城明月梨花。”“按舞驪山影裏,迴鑾渭水光中。玉笛一天明月,翠華滿陌東風。”“殿後春旗簇仗,樓前御隊穿花。一片紅雲鬧處,外人遙認官家。”

欄楯,王逸注云:“縱曰欄,橫曰楯。”《楯間子》曰:“櫺,欄楯,殿上臨邊之飾,亦以防人墜墮,今言鉤欄是也。”沙門玄應撰。

唐杭州缺刺史,欲陳李遠爲守,宣宗曰:“遠詩云:‘青山不厭千杯酒,白日唯消一局棋。’如此安能治民!”此繆陋之甚也。使才臣治郡有餘暇,鈴閣弈棋,未害爲政,豈特一詩中言棋,便謂不能治民?有以見宣宗之度未宏遠耳。

比來士大夫借人之書,不錄不讀不還,便爲己有,又欲使人之無本。潁州一士子,九經各有數十部,皆有題記,是謂借諸人之書不還者,每炫本多。餘不欲言,未嘗不歸戒兒曹也。

陳叔易,崇寧中爲宋喬年薦得官入館,晁以道有詩云:“處士何人爲作牙,盡攜猿鶴到京華。新禾滿地秋風起,六六峯前只一家。”未久,以道亦爲勢人所引入京,適得書,寄此詩來,予次韻曰:“聞道諸公置齒牙,買韉賣屐趁年華。太平起隱無遺策,空盡嵩陽處士家。”始者以道叔易皆居嵩陽,誓不出仕雲。

《傳載》曰:僧淡然者爲詩曰:“到處自鑿井,不能飲常流。”與孟郊、退之爲洛下之遊,退之作《嘲淡然鼾睡》詩是也。

唐劉從諫死,其子稹請襲位,未許,發兵擾河內,朝廷命檢校右僕射王茂元專征。會茂元卒,遣檢校太尉王宰都統驍卒,檢校右僕射石雄爲副。未即進討,武宗切於成功,遣內養崔神召丞相李衛公於便殿,曰:“此賊使朕鬢眉陡白。諸將不肯殺戮,卿等可爲作制馭奏來,朕坐此以待。”衛公至中書,召御史中丞李回,宣上旨,請公以行。命回爲催陣使,發自右銀臺門,五十四道邸吏,戎車導引至近驛,觀者傾京師。公至蒲東刀荒嶺,都統王宰、其副石雄,鞬腰帕首,俯伏道左拜謁。公總轡受禮,顧左右,喚當直令史處分,責破賊限狀來。二將揮汗,通六十日內請收潞州城,違限請行軍令。五十八日,潞州送稹首請降,官軍入上黨,拜同中書侍郎平章事。回即驛坊李相也。

老種太尉師道預知金人反覆,上進二詩,多爲張六太尉者收藏不達,已備言大金連結情狀,後果叛盟。詩曰:“外塞胡兒里黨臣,勾連數衆赴京城。團團闊闊孤平寨,不識皇家王氣星。”又云:“飛蛾視火殘生滅,燕逐羣鷹命不存。從今一掃胡兵盡,萬年不敢正南行。”後金人奔突犯闕,皆如其言。初與折可存立殊勳,後欲擊賊,不用其言,氣憤而卒。

崇寧中,特奏名狀元徐通瓊林宴罷,作詩曰:“白髮青衫晚得官,瓊林頓覺酒腸寬。平康夜過無人問,留得宮花醒後看。”亦十二年前進士也。

近歲林棣縣虞候張坦,暴酷嗜利,卒死瘞城外月餘,夜夜叫呼。村人報其家,謂復生。妻子輩開掘視之,身化巨蛇,頭尚人也。取之置荊囤中。他日體寒,要厚被。日食肉二斤許,酒一斗。復能人言,時召故舊,喻以禍福,以邀酒食,至費竭所蓄家產之後乃入山。唯幼子及婦能飼之。後數月,頭亦蛇矣,漸不能人言。《太平廣記》中載人化爲虎多矣,未見生化爲蛇也。瞿元化說。

歐陽文忠公晚年最喜陳知默詩,雲:“恨不多記,但記其兩聯,一雲‘平地風煙橫白鳥,半山雲木卷蒼藤’;一雲‘雲埋山麓藏秋雨,葉落林梢帶晚風。’”

傅欽之作中丞,言劉仲馮,一日貢父逢之,曰:“小侄何過,致起臺章?”鐵之慚雲:“也只三平二滿文字。”貢父熟視,笑曰:“七上八下人才。”

張安道少年謫滁州,道遇一僧舍,入門悵然,便悟前生曾作寺僧,手寫《楞伽經》四卷。問其徒,具言有老僧平生誦此經,自書者猶匣在屋樑上。取視之,筆跡宛然,與今生一同。遂託東坡書此經,施錢入金山寺,了元長老刻板印施,坡作後序,詳言之矣。及坡作杭倅,遊壽星院,入門便悟曾到,能言其院後堂殿山石處,作詩記之。乃知性慈慧者必是大修行中來,非一世薰習所致。

先伯父洋州侯,有文學名於嘉祐、治平間。有《落花》詩云:“綠珠樓下堪惆悵,宋玉牆頭又別離。”又《御溝》詩云:“一條橫截紅塵斷,幾曲遙通紫禁深。”

長安慈恩寺僧,見數女仙夜吟,詩云:“黃子陂頭好月明,忘卻華筵到曉行。煙收山低翠黛橫,折得荷花遠恨生。”僧出揖之,化爲白鵠飛去。明日,又題雲:“湖水團團夜如鏡,碧樹紅花相掩映。北斗闌干曉柄移,有似佳期常不定。”

孫莘老形貌古奇,熙寧中論事不合責出,世謂沒興孔夫子。孔宗翰,宣聖之後,氣質肥厚,劉貢父目之孔於家小二郎。元祐中,二人俱爲侍郎,二部爭事於殿門外幄次中,劉貢父過而謂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坐中有悟之者,大笑。

滕元發少居鄉里寺中修業。一日,烹寺犬食之,僧笑曰:“能作《滕先生偷狗賦》,即不申理。”其破題雲:“僧惟不淨,狗也宜偷。餅餌引來,猶掉續貂之尾;索綯牽去,難回顧兔之頭。”又云:“既欲思於實腹,遂乃設於空喉。”即日傳播諸郡。空喉,取狗器也。

劉原父再娶,歐公戲作二詩云:“仙家千歲亦何長,人世空驚日月忙。洞裏桃花莫相笑,劉郎今是老劉郎。”又云:“文章落筆有誰先?坐上詩成海外傳。明日京都應紙貴,開簾卻扇有新篇。”

潁妓曹蘇哥,往歲與悅己者密約相從,而其母禁之至苦,不勝鬱悒。以盛春美最,邀同約者聯騎出城,登高冢,相對慟哭。既而酣飲。諸客聞之,賞其曠絕於流輩。晏元獻聞之,爲戲題絕句雲:“蘇哥風味逼天真,恐是文君向上人。何日九原芳草綠,大家攜酒哭青春。”

黃魯直戲作《貴耳賤目謎》雲:“驢耳對軒軒,爭酬價十千。眈眈兩虎視,不直一文錢。”

梅詢侍讀嘗從真宗東封,因卜命於嶽神,夢三牛鬥於庭,有稱相公通謁者,雖異之而不曉其兆。既而得濠梁守,州廨有三石牛。後呂許公夷簡以殿中丞來倅,詢見之,疑若所夢謁者,於是委遇至厚。不數年,許公大拜,梅爲發運使,按部至濠上,作詩寄許公雲:“十五年前忝一麾,公餘嘗得預言詩。玉階步武爲霖早,雲路風波得志遲。浴鳳池深春蕩蕩,觀魚臺古草離離。重來故老休相問,請揭紗籠看舊碑。”

張子野年八十五,尚聞買妾,陳述古作杭守,東坡作倅,述古令東坡作詩云:“錦裏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鬢毛蒼。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柱下相君猶有齒,江南刺史已無腸。平生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後堂。”詩人謂張籍;公子謂張祜;柱下,張蒼;安昌,張禹:皆使姓張事。

文思使,或雲量銘雲:“時文思索。”或說殿名,聚工巧於其側,因名之曰文思使院。

東坡先生召試直言極諫科時,答《刑賞忠厚之至論》,有云“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諸主文皆不知其出處。及入謝日,引過詣兩制幕次,歐公問其出處,東坡笑曰:“想當然爾。”數公大笑。

世以鮑昭字明遠,讀李義山詩云:“嫩割周顒韭,肥烹鮑照葵。”乃知名照,非昭也。

唐明皇時,孫逖集中有《壽王瑁妃楊氏廢爲道士制》,此可見太真妃真壽王妃也。李商隱詩云:“驪岫飛泉泛暖香,九龍呵護玉蓮房。平明每幸長生殿,不從金輿惟壽王。”又云:“龍墀賜酒敞雲屏,羯鼓聲高衆樂停。夜半宴歸宮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書此事也。

唐李義山《樊南甲乙四六集序》雲:“四六之名,六博格五,四數六甲之取乙。”

《周禮》:“閹十人。”鄭玄曰:“閹,真氣藏者,今謂之宦人也。主閒門戶,故閹之。”

東坡先生嘗愛梅聖俞《和宋次道紫宸早朝》詩,雲:“陸生聲譽在雲間,來預簪裾謁帝顏。冠劍有容夔與契,文章全盛馬兼班。眈眈玉宇龍纏棟,靄靄金鋪獸齧環。卻出常朝殿前過,戟衣風動自相攀。”

天福中,楊凝式風子筆墨高妙,洛陽寺有題壁。李建中亦有書名,嘗題其旁雲:“杉松倒澗雪霜幹,屋壁麝煤風雨寒。我亦平生有書癖,一回入寺一回看。”

濠守侯德裕侍郎,藏東坡一帖雲:杭州營籍周韶,多蓄奇茗。嘗與君謨鬥,勝之。韶又知作詩,子容過杭,述古飲之,韶泣求落籍。子容曰:“可作一絕。”韶援筆立成,曰:“隴上巢空歲月驚,忍看回首自梳翎。開籠若放雪衣女,長念觀音般若經。”韶時有服,衣白,一座嗟嘆,遂落籍。同輩皆有詩送之,二人者最善,胡楚雲:“淡妝輕素鵝翎紅,移入朱欄便不同。應笑西園桃與李,強勻顏色待秋風。”龍靚雲:“桃花流水本無塵,一落人間幾度春。解佩暫酬交甫意,濯纓還作武陵人。”固知杭人多慧也。

王立之雲:“老杜家諱閒,而詩中有‘翩翩戲蝶過閒幔’,或雲恐傳者謬。又有‘泛愛憐霜鬢,留歡卜夜閒’。餘以爲皆當以閒爲正,臨文恐不自諱也。”迂叟李國老雲:“餘讀《新唐書》,方知杜甫父名閒,檢杜詩,果無‘閒’字。唯蜀本舊杜詩二十卷內《寒食》詩云:‘鄰家閒不違。’後見王琪本作‘問不違’。又云:‘曾閃朱旗北斗閒。’後見趙仁約說薛向家本作‘北斗殷’。由是言之,甫不用‘閒’字,明矣。”

東坡在維揚設客十餘人,皆一時名士,米元章在焉。酒半,元章忽起立雲:“少事白吾丈:世人皆以芾爲顛,願質之。”坡雲:“吾從衆。”坐客皆笑。

東坡論沈傳師書雲:“傳師雖學二王筆法,後欲破之自立,乃傷變主者也。近世人多學傳師,又不至,但有小人跳籬驀圈,腳手令人可憎。世人皆學,何哉?”

東坡雲:“白公晚年詩極高妙。”餘請其妙處,坡雲:“如‘風生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此少時不到也。”

東坡雲:荊公暮年詩始有合處。五字最勝,二韻小詩次之,七言詩終有晚唐氣味。如平甫七字,復爲佳耳。

晉人論三教同異,曰:“將無同。”曾問東坡,坡雲:“古人以將爲初,是初無同,豈復有異耶?”後以此旨觀古人用初字意,皆通於此義。

《宗鏡》中有《古德環同見異頌》一首雲:“於一端嚴淫女身,出家耽欲及餓狗。以前塵無決定相,三者分別各不同。”

東坡老人在昌化,嘗負大瓢行歌于田間,有老婦年七十,謂坡雲:“內翰昔日富貴,一場春夢。”坡然之。里人呼此媼爲春夢婆。坡被酒獨行,遍至子云諸黎之舍,作詩云:“符老風情老奈何,朱顏減盡鬢絲多。投梭每困東鄰女,換扇唯逢春夢婆。”是日,老符秀才言換扇事。東坡雲:世言柳耆卿曲俗,非也。如《八聲甘州》雲:“霜風悽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此語於詩句,不減唐人高處。

晁無咎言:晏叔原不蹈襲人語,而風調閒雅,自是一家。如:“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自可知此人不生在三家村中也。

荊公雲:古之歌者,皆先有詞,後有聲,故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如今先撰腔子,後填詞,卻是永依聲也。

世言盧絳病,夢一白衣婦人啖以甘蔗,爲歌《菩薩蠻》詞,曰:“後相見於固子陂。”其詞末句雲:“眉黛遠山攢,芭蕉生暮寒。”此詞人俱能道之。而楊大年《談苑》中末句不同,雲:“獨自憑闌干,衣襟生暮寒。”不知孰是。予嘗謂“芭蕉生暮寒”妙甚,與“衣襟”大段相遠,大年必不如此道也。

李邦直黃門在政府時,夜夢作《春詞》雲:“楊花落,燕子橫穿朱閣。苦恨春醪如水薄,閒愁無處著。  綠野帶江山落角,桃葉參差殘萼。歷歷危檣沙外泊,東風晚來惡。”

秦少游、賀方回相繼以歌詞知名。少遊有詞雲:“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其後遷謫,卒於藤州光華亭上。方回亦有詞雲:“當年曾到王陵鋪,鼓角秋風,千歲遼東,回首人間萬事空。”後卒於北門,門外有王陵鋪雲。

東坡雲:《梁史》:劉凝之爲人認所著屐,即與之。後得所失屐,復還之,不肯取。又:沈麟士亦爲鄰人認所著屐,麟士笑曰:“是卿屐耶?”即與之。後得所失屐,麟士笑曰:“非卿屐耶?”復受之。士大夫處世當如麟士,不當如凝之也。

契丹天柞文妃喜文墨,嘗作史詩以諷諫雲:“丞相朝來劍佩鳴,千官側目寂無聲。養成寇盜謀將及,害盡忠良諫不行。親戚盡連藩屏翰,私門潛蓄爪牙兵。可憐二世秦天子,猶向官中望太平。”文妃被誅後,其子晉王誦經受誅,母子俱賢也。

東坡守杭州時,有縣官貪而無恥,欲黜之,凂張父政解其事。公厲聲曰:“古之學者爲己,其斯人耶!”張問其故,“掌政名曰有司,掌教名曰儒臣,有司惟欲得之於己,儒官惟欲成就於人。”聞者笑倒。

卷第八

司馬文正公言行俱高,然亦每有謔語。嘗作詩云:“由來獄吏少和氣,皋陶之狀如削瓜。”衛有長短句雲:“寶髻匆匆梳就,鉛華淡淡妝成。青煙紫霧罩輕盈,飛絮遊絲無定。  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笙歌散後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靜。”風味極不淺,乃《西江月》詞也。

今人謂拙直者名方頭。陸魯望作《有懷》詩云:“頭方不會王門事,塵土空緇白苧衣。”亦有此出處矣。

範堯夫丞相嘗教子弟雲:文正公有言,常調官好做,家常飯好喫。

南唐給事中喬舜知舉,進士及第者五人,即丘旭、樂史、王則、程渥、陳皋也。皆以舉數升降等甲。無名子以爲喬之榜類陳橘皮,以年多者居上。

宣城守呂士隆,好緣微罪杖營妓。後樂籍中得一客娼,名麗華,善歌,有聲於江南,士隆眷之。一日,復欲杖營妓,妓泣訴曰:“某不敢避杖,但恐新到某人者不安此耳。”士隆笑而從之。麗華短肥,故梅聖俞作《莫打鴨》詩以解之曰:“莫打鴨,莫打鴨,打鴨驚鴛鴦。鴛鴦新自南池落,不比孤洲老禿鶬。禿鶬尚欲遠飛去,何況鴛鴦羽翼長。”

《集韻》雲:鱔,音駞。魚也。皮可冒鼓。今多以鼉鼓使鼉字,非也。此水蟲耳。

馮夷者,《清泠傳》曰:馮夷,華陰潼鄉堤伯人也。服八石,得水仙,是爲河伯。一雲以八月庚子浴於河而溺死,一雲渡河溺死。

詹玠,南方人。有《詠梅》詩云:“只有雪爭白,更無花似香。”全似裴說《詩格》。《說棋》詩云:“人心無算處,國手有輸時。”又《牡丹》詩云:“未嘗貧處見,不似土中生。”又嘗有詩云:“入山不避虎,當路卻防人。”格雖不高,真入理之言。

金陵人謂中酒曰酒惡,則知李後主詩云“酒惡時拈花蕊嗅”,用鄉人語也。

江州村民呼父曰大老。孟子所謂“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於此可驗。

揚州山光寺一小室中,有題二絕於壁上者,曰:“馬蹄輕蹙柳花浮,醉入淮南第一州。不是青樓羞薄倖,自緣無錦不纏頭。”又曰:“高臺已傾池已平,隋家宮殿春草生。千年往事何足嘆,廣陵非復舊時城。”二詩筆法秀勁,不題名氏。荊公後題雲:“此沈文通詩。”

劉原父晚守長安,眷官妓蔡嬌,所謂添酥者也。其召還,作詩別之曰:“玳筵銀燭徹宵明,白玉佳人唱《渭城》。更盡一杯須起舞,關河秋月不勝情。”

韓退之以論佛骨貶潮州,給事中馮宿亦貶歙州刺史,論者謂前一日馮宿於韓家,蓋宿教令上疏,遂貶焉。嗚呼!如退之者不免人疑受他人風旨,君子使人必信,難矣!

愁,音曹。憂也。《集韻》:揚雄有《畔牢愁》,音曹。令人言心中不快爲“心曹”,當用此愁字,即憂也。

宣宗深懲閹宦恣橫,以訪令孤綯。綯密奏榜子云:“但有罪莫舍,有闕莫填,自然無遺類矣。”

關東鄙語曰:“人聞長安樂,出門向西笑。”

富鄭公守青,值荒歲艱食,從朝廷乞斛鬥濟民,作書與執政雲:“伏念人生好事,難得入手,今方遇之,幸樂成此志也。”

富鄭公與歐公書雲:“某在青州作得一實頭事,全活數萬人,大勝如二十四考在中書也。謂賑濟事。”

唐末五季,士大夫有言曰:“貴不如賤,富不如貧,智不如愚,仕不如閒。”謂嚴刑、徵科、責任、驅役四事也,其深有旨。

東坡自黃移汝,過金陵,見舒王,適陳和叔作守,多同飲會。一日遊蔣山,和叔被召將行,舒王顧江山曰:“子瞻可作歌。”坡醉中書雲:“千古龍蟠並虎踞,從公一吊興亡處。渺渺斜風吹細雨,芳草路,江南父老留公住。  公駕飛軿凌紫霧,紅鸞驂乘青鸞馭。卻訝此洲名白鷺,非吾侶,翩然欲下還飛去。”和叔到任,數日而去。舒王笑曰:“白鷺者,得無意乎?”

張文潛每見親友書後無月日,便擲於地,更不復觀。

川中一士人作《食菜》詩十餘韻,其警句雲:“溲頻傾綠水,溷急走青蛇。渾家青菜子,一肚晚蠶沙。”

張文潛《戲作雪獅絕句》雲:“六出裝來百獸王,日頭出後便郎當。爭眉霍眼人誰怕,想你應無熱肺腸。”

韓魏王晚謝事歸相州,有詩云:“花散曉叢蜂蝶亂,雨勻春圃桔槔閒。”又云:“不羞老圃秋容瘦,且看黃花晚節香。”皆熙寧紛更法度,爭之不勝所作也。

東坡在黃岡,與張從惠吉老同一州。吉老妻,予從姑也。遇生日,請坡夫婦飲,適有新桃,食之見雙仁,坡戲作《獻壽》詩云:“終須跨個玉麒麟,方丈蓬萊走一巡。敢獻些兒長壽物,蟠桃核裏有雙仁。”

有士人誤中秋賦,求人作謝啓。或戲與一對雲:“蓮花裏點燈,偶然而已;草屋上失火,茅著可知。”

東坡雲:予飲少輒醉,臥則鼻鼾如雷,旁舍爲厭,而己不知也。一日因醉臥,有魚頭鬼身者,自海中來告雲:“廣利王來請端明。”予被褐草屨黃冠而去,亦不知身步在水中,但聞風雷聲暴如觸石,意亦知在深水處。有頃,豁然明白,真所謂水精宮殿相照耀也。其下則有驪目、夜光、文犀、尺璧、南金、火齊,眩目不可仰視,而琥珀、珊瑚又不知多少也。廣利少間佩冠劍而出,從以二青衣,予對以海上逐客,重煩邀命。廣利且歡且笑。頃南溟夫人亦造焉,東華真人亦造焉,自知不在人世。少間,出素鮫綃丈餘,命予題詩。予乃賦之曰:“天地雖虛廓,淮海爲最大。聖王時祀事,位尊河伯拜。祝融爲異號,恍惚聚百怪。三氣變流光,萬里風雨快。靈旗搖紅纛,赤虯噴滂湃。家近玉皇樓,彤光照無界。若得明月珠,可償逐客債。”寫竟,進廣利,諸仙遞看,鹹稱妙。獨廣利旁一冠篸水族,謂之鱉相公,進言:“蘇軾不避忌諱,祝融字犯王諱。”王大怒。予退而嘆曰:“到處被相公廝壞。”

錢唐一官妓,性善媚惑人,號曰九尾野狐。東坡先生適是邦,闕守權攝。九尾野狐者,一日下狀解籍,遂判雲:“五日京兆,判斷自由,九尾野狐,從良任便。”復有一名娼亦援此例,遂判雲:“敦《召南》之化,此意誠可佳;空冀北之羣,所請宜不允。”

大中二年,李衛公謫廣州,歷宣宗、懿宗兩朝,無宗相。至乾符二年,李蔚爲相,俄罷去,歷乾符、廣明、中和、光啓、文德、龍化、大順、景祐、乾寧,悉無宗相,而宗室陵遲尤甚,居官者不過郡縣長,處鄉里者或爲里胥族。出《嵐齋集》。

《東觀奏記》雲:於延陵授建州刺史,中謝,宣宗問之曰:“建去京師遠近?”延陵曰:“八千里。”上曰:“朕左右前後多建人也,郡極不惡。卿若潔己奉公,綏輯凋瘵,常若在朕前。或撓法度,使遠人無聊,即三尺階前,便是萬里。”

賀監爲禮部侍郎,祁王贈惠昭太子,補齋挽郎,賀大納苞苴,爲豪子相率詬辱之,吏遽掩門。賀梯牆謂曰:“諸君且散,見說寧王亦甚菼摻矣。”

唐白岑遇異人傳發背方,其驗十全,岑賣弄以求利。爲淮南小將高適脅取其方,然不甚效。後岑至九江,爲虎所食。驛吏於其囊中得真本,太原王升之寫以傳佈。岑得異方,祕之求利,無濟人之心,宜爲虎食。王升之者,必有善報乎!

黃魯直雲:爛蒸同州羊羔,沃以杏酪,食之以匕,不以箸。抹南京面作槐葉冷淘,糝以襄邑熟豬肉,炊共城香稻,用吳人膾,松江之鱸。既飽,以康山谷簾泉烹曾坑鬥品,少焉臥北窗下,使人誦東坡《赤壁》前後賦,亦足少快。

甲冑者,《廣雅》雲:“兜鍪謂之胄。”

商賈,《白虎通》雲:“商之言商也,商其遠近,通四方之物以聚之也。賈者,固也,固物以待民來求其利也。”

銘者,刻金石以紀德也。《禮》曰:“銘者,自名也。銘義稱美不稱惡。”鄭玄曰:“銘者,名也。”

山谷雲:金華俞清老,字子忠,三十年前與予共學於淮南。元豐甲子,相見於廣陵,自雲荊公欲用之,脫掖逢,著僧伽梨,奉香火於半山宅寺,所謂報寧禪院也。予命之僧名曰紫琳,字清老。無妻子累,去作半山道人,似不爲難事,然生龜脫簡,亦難堪忍。後數年見之,儒冠自若也。因戲和清老詩云:“索索葉自雨,月寒遙夜闌。馬嘶車鐸鳴,羣動不遑安。有人夢超俗,去發脫儒冠。平明視青鏡,政爾良獨難。”東坡常哦此詩以爲戲。

田承君雲:東人王居卿在揚州,孫巨源、蘇子瞻適相會,居卿置酒,曰:“‘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此和靖《梅花》詩,然而爲詠杏花與桃李,皆可用也。”東坡曰:“可則可,恐杏花與桃花不敢承當。”一坐爲之大笑。

曾讜,孝序之子,元符中上書論元符之政,論編人邪,爲中等。後爲二蔡客,上書詆元祐、美崇寧政事,爲正論上等。後因陛對作聖語,令進擢,又背京從卞,言章及之,遂貶丹陽閒居。嘗送新茶與蔡天啓,天啓於簡後批一詩云:“欲言正焙香全少,便道沙溪味卻嘉。半正半邪誰可會,似君書疏正交加。”

客有自丹陽來過潁見東坡先生,說章子厚學書,日臨《蘭亭》一本。坡笑雲:“從門入者非寶,章七終不高耳。”

東坡嘗作《韓幹馬》詩云:“少陵翰墨無形畫,韓幹丹青不語詩。此畫此詩今已矣,人間駑驥謾爭馳。”餘以爲若論詩畫,於此盡矣,每誦數過,殆欲常以爲法也。

蘇二處見東坡先生與其書雲:“二郎侄,得書知安,並議論可喜,書字亦進,文字亦若無難處。止有一事與汝說:凡文字,少小時須令氣象崢嶸,采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其實不是平淡,絢爛之極也。汝只見爺伯而今平淡,一向只學此樣,何不取舊日應舉時文字看,高下抑揚,如龍蛇捉不住。當且學此。只書字亦然。善思吾言。”云云。此一帖乃斯文之祕,學者宜深味之。

張乖崖自成都召還華山,寄陳摶詩云:“世人大抵重官榮,見我西歸夾路迎。應被華山高士笑,天真喪盡得浮名。”

山谷建中靖國間例復官職,有詩十首。一曰:“陽城論事蓋當世,陸贄草詔傾諸公。翰林若要真學士,喚取儋州禿鬢翁。”謂東坡也。

韓退之不喜僧,每爲僧作詩,必隨其淺深侮之。如《送靈師》詩云:“圍棋鬥白黑,生死隨機權。六博在一擲,梟盧叱迴旋。戰詩誰與敵,祛汗橫戈鋋。飲酒盡百盞,嘲諧思逾鮮。有時醉花月,高唱清且綿。”言僧之事,乃雲圍棋、飲酒、六博、醉花、唱曲,良爲不雅,可謂出醜矣。又《送澄觀》詩,乃清涼國師者,雖不敢如此深詆,亦有“向風長嘆不可見,我欲收斂加冠巾”,亦欲令其還俗,是終不喜僧也。

歐陽永叔《浣溪沙》雲:“堤上游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綠陽樓外出鞦韆。”此翁語甚妙絕,只一“出”字,是後人著意道不到處。

魯直雲:東坡居士曲,世所見者數百首,或謂於音律小不諧。居士詞橫放傑出,自是曲子縛不住者。

無咎雲:張子野與柳耆卿齊名,人以爲子野不及耆卿富,而子野韻高,是耆卿所乏處。

無咎雲:比來作者皆不及秦少游,如“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雖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也。

黃魯直間爲小詞,固高妙,然不是當行家語,乃著腔子唱好詩也。

《晉世家》雲:“叔虞,武王之子,姜太公之外孫。”今晉祠是也。

山谷在涪溪,詠水仙花詩云:“凌波仙子生塵襪,波上盈盈步微月。被誰招此斷腸魂,種作寒花寄愁絕。含香體素欲傾城,山礬是弟梅是兄。坐對真成被花惱,出門一笑大江橫。”

山谷雲:東坡墨戲,水活石潤,與予草書三昧,所謂閉門合轍。

桃黃事,東坡書雲:“有棋人山居,夜夢溪邊有一人溺水,棋人援而出之。飯後縱步至一溪邊,真夢中見者,獵人縛一鹿來,棋人數千得之。鹿逐棋人,跬步不可離。後於所居林間地上得桃一枚,甚大,樵婦過而食之,棄其核而去。棋人取之,破其核,得雄黃一塊,棋人吞之,自此不復食。”東坡名此鹿爲山客。

《國史補》雲:酒有郢之富水,烏程之若下,滎陽之土窟春,富平之石樑春,劍南之燒香春。老杜亦云:“聞道雲安曲米春,才傾一盞即醺人。”裴硎作《傳奇》記裴航事,亦有酒名松醪春。唐人多以“春”名酒也。

熊執易爲補闕,上疏極諫,竊示僚友,歸登慘然曰:“願列一名。雷霆之怒,足下豈可獨當?”今之士大夫,有同爲朝廷言事,或不從,即先變其議以合之者;或變之不及,即自辨非出己意,傾害同列而幸自脫者,於登良愧矣!

江南道中,壁上有人題雲:“蛇蠍性靈生便毒,蕙蘭根異死猶香。”不知何人詩,亦妙語也。

東坡作詩,妙於使事,如“剩欲去爲湯餅客,卻愁錯寫弄麞書”,“弄麞”乃李林甫事;“湯餅客”出劉禹錫贈張盥詩,雲:“憶爾懸弧日,餘爲坐上賓。舉箸食湯餅,祝辭天麒麟。”若以爲明皇王后事,則不見坐食湯餅之意。公在黃州,邀一隱士相見,但視傳舍,不言而去。坡曰:“豈非以身世爲傳舍乎?”因贈詩云:“士廉豈識桃椎妙,妄意稱量未必然。”蓋用朱桃椎事。高士廉備禮請見,與之語,不答,瞪目而去。士廉再拜曰:“祭酒其使我以無事治蜀耶?”乃簡條目,州遂大治。東坡取隱士相見不言之意爲詩,真切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