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說
正文
《琴說》北宋 陳伯葵
餘家自國初時得唐琴一張於關南巡檢李漢超家,漢超武人,務能尚勇不喜正聲,一日與餘曾祖父射弓,餘祖幸勝而獲焉,龍池中舊題雷顏石磬嘉祐中。歐陽永叔範希文過餘,因此出琴示永叔,嘗聞蜀中士大夫言雷會之父觀其製作曲極其妙,諒非後世子孫所能及,然昔之名琴者,有曰金鐘,有曰玉磬,有曰玉鶴,有曰玉雁,其類不可既舉,而此琴特謂之石磬者,古人非不能溫美耶,惡其名過於實耳。此琴雖古而規模製制雅合當今,所尚琴材堅實溫潤。世俗之論琴者皆曰:某人之琴,古某人之琴,古其材可以指掐下。此言蓋得於市井之琴工爾。古琴多幹虛而貴潤實,假如材腐朽如此,則其聲也已幹虛而指下豈復有溫潤不窮餘韻耶。此失於好古之過耳,故知音者,哂之宮聲最佳。夫宮君聲也,五音以宮爲主,自古名琴惟宮聲難得佳者。而此琴宮聲特冠諸聲,上下四聲皆善,歷觀自古琴,上四聲佳者,則下四聲不足以應之,下四聲佳者,則上四聲不足以輔之。餘遊宦南北,閱琴多矣,未嘗一見全琴,惟此琴上下四聲皆善,上有蛇腹斷文,琴之斷有五,昔石曼卿以斷如蛇腹而勻者爲琴中第一。世俗之論琴者,不貴其聲而惟取斷者,有不貴斷而惟取其聲者,是皆失於一偏而未足以盡其美。蓋有斷而無聲者,何以見琴之佳,有聲而無斷者,何以表琴之古。惟此琴有聲而又有斷,所以備琴之美而當世不可多得也。近世王公貴人之好琴者,往往以斷相尚而不知琴之所主者在聲。昔人所以貴乎斷者,特欲其聲之透而已,有斷而無透者,透將安用?頃時有朝士蓄琴一張,斷雖多而無聲,自謂其直無價,每會賓客必出此琴以自矜眩。一日劉貢父在席乃言吾家有一黑漆廝馬,歲久斷裂,不可勝數,其直猶不在公琴之下。坐客爲之大笑,蓋木性順而漆橫,歲久未有不斷者也,彼庸人烏知此哉。昔錢塘太守梅公聞此琴有環瑋絕特之稱,一日拉幕中諸客及寓居士大夫湖上會郡中名琴數十張,俾工於琴者鼓之。坐席未溫,有撫之而無聲者,有懷慚而引去者,惟此琴其聲圓實清響如擊金石,吟之指下有不窮之餘思,衆皆吧美不已,自是此琴名遂著於淮浙。噫,世之好琴者不別琴之古今,不辨琴之虛實,不知聲之清濁,不識斷之真僞,是非一決於琴工。琴工曰是,往往傾囊竭橐以償其直,而不知琴工陰與之爲地者以其授賂於鬻琴者也。琴工曰非,往往卻之而不售,然不知琴工力與之爲梗者以其無覬覦於鬻琴者也。王公貴人自謂察見其弊而人不可欺,豈知去取不能逃於纖人之彀中耶。然此特舉其一,端其餘奸弊又有出人意料之外者。自琴工以至緇衣之徒,有能此伎者,皆用一律,不如是者不能以稱故。雖好古之士難遇知音,每爲此輩所隔而不能相值,世之知音者又寥寥千載之間不可復有,故餘爲之詩曰:不遇鍾子期,彈之何所爲,由中千古意,只有淚痕知。所以嘆夫識者之難遇也。道士吳見素字子明善琴,予嘗欲聽其運指,子明以謂無佳琴輒不鼓,今適遇雷顏琴而無子明之指,因書所予子明,詩於琴說之後,曰:太初有無千百年,薰風元鶴今悄然,但見嶧桐皆左背,更聞陵散是神傳。古來太音在指,世上小道徒安弦,惟師深縮袖間手,我聽茲琴亦已全。政和改元四月二十五日陳伯葵響父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