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書論
正文
歷代書論 佚名 編
秦 漢
概論:漢代是我國古代書法理論的初創期。隨着書法藝術的成熟和興盛,專門研究書法的理論著作便應運而生。最早論述書法的一篇文章是東漢書法家崔瑗的《草書勢》。崔氏在文中認爲,草書的出現正是由繁到簡的社會需要的反映,並描述、讚揚了書法的形態美和動態美。對書法的藝術審美功能和價值作了充分肯定。繼此之後又出現了幾篇重要的書論著作,如趙壹的〈〈非草書》、蔡邕的《篆勢》、《筆賦》、《筆論》、《九勢》等。尤其是大書家蔡邕的《筆論》和《九勢》,在中國書論史上佔有重要地位。
秦:李斯《論用筆》
漢:蔡邕《九勢》
《筆論》
漢:衛恆《四體書勢》
秦李斯《論用筆》
論用筆:
夫用筆之法,先急回,回疾下;如鷹望鵬逝,信之自然,不得重改。送腳,若游魚得水;舞筆,如景山興雲。或卷或舒、乍輕乍重,善深思之,理當自見矣。
秦朝書家——李斯
李斯(?—前208年),楚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人。主張以小篆爲標準書體。小篆又稱秦篆,是大篆的對稱,它給人以剛柔並濟,圓渾挺健的感覺,對漢字的規範化起了很大的作用。小篆的出現,是漢字發展史上的一大進步,根據《太平廣記》引《蒙恬筆經》記載,是楚國上蔡人李斯所整理。
李斯是秦代著名的政治家,文學家和書法家。他年輕時,起初在鄉村做管理文書的小官,後來,隨荀卿學習,當任廷尉。在秦始皇統治期間,李斯以傑出的政治遠見和卓越才能,被任命爲丞相。
秦統一前,因各諸侯國長期割據分裂,形成了語言異聲,文字異形的局面。秦始皇一直殷望着有標準的字體來取代以前流行的異體字,於是便打聽到李斯擅長書法,就把這任務交給他。李斯將大篆字體刪繁就簡,整理出一套筆劃簡單,形體整齊的文字,叫做秦篆。秦始皇看了這些新書體後,很滿意,於是就把它定爲標準字體,通令全國使用。
當時,人們對小篆的結構不太熟悉,很難寫得稱心如意。李斯就和趙高,胡毋等人寫了《倉頡篇》,《爰歷篇》和《博學篇》等範本,供大家臨摹。
秦始皇逝世的前一年,他不畏錢江險濤,東下會稽(今紹興),祭過大禹陵,登上天柱峯(後來教叫做秦望山),俯瞰東海湧潮後,命丞相李斯手書《會稽銘文》。李斯奉命連夜寫畢後的隔日,他又採嶺石鑴刻,然後立於會稽鵝鼻山山頂(後叫刻石山),這就是歷史上着名的【會稽刻石】。
傳爲由李斯書寫的刻石有《泰山封山刻石》、《琅琊刻石》和《嶧山刻石》、《會稽刻石》等。
相關碑帖:
琅琊臺刻石
泰山刻石
嶧山刻石
崔 瑗
草書勢
書契之興,始自頡皇;寫彼鳥跡,以定文章。爰暨末葉、典籍彌繁;時之多僻,政之多權。官事荒蕪,勦其墨翰;惟多佐隸,舊字是刪。草書之法,蓋又簡略;應時諭指,用於卒迫。兼功並用,愛日省力;純儉之變,豈必古式。觀其法象,俯仰有儀;方不中矩,圓不中規。抑左揚右,望之若欹。獸跂鳥跱,志在飛移;狡兔暴駭,將奔未馳。或**點*,狀似連珠;絕而不離。畜怒怫鬱,放逸後奇。或凌邃惴慄,若據高臨危,旁點邪附,似螳螂而抱枝。絕筆收勢,餘綖糾結;若山蜂施毒,看隙緣巇;騰蛇赴穴,頭沒尾垂。是故遠而望之,漼焉若注岸奔涯;就而察之,一畫不可移。幾微要妙,臨時從宜。略舉大較,彷彿若斯。
許 慎
說文解字序
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視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於是始作《易》八卦,以垂憲象。及神農氏結繩爲治而統其事,庶業其繁,飾僞萌生。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百工以乂,萬品以察,蓋取諸夬”;“夬揚於王庭”。言文者宣教明化於王者朝廷,君子所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也。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後形聲相益,即謂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著於竹帛謂之書,書者如也。以迄五帝三王之世,改易殊體。封於泰山者七有二代,靡有同焉。
《周禮》:八歲入小學,保氏教國子先以六書。一曰指事。指事者,象形者,畫成其物,隨體詰詘,日月是也。三日形聲。形聲者,以事爲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日會意。會意者,比類合誼,以見指撝,武信是也,五日轉註。轉註者,建類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日假借。假借者,本無其字,依聲託事,令長是也。及宣王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異。至孔子書《六經》,左丘明述《春秋傳》,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說。其後諸侯力政,不統於王,惡禮樂之害己,而皆去其典籍。分爲七國,田疇異畝,車途異軌,律令異法,衣冠異制,言語異聲,文字異形。秦始皇初始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罷其不與秦文合作者。斯作《倉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所謂小篆者也。是時秦燒滅經書,滌除舊典,大發隸卒,興役戍,官獄職務日繁,初有隸書,以趣約易,而古文由此絕矣。自爾秦書的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
漢興有草書。尉律:學童十七以上始試,諷籀書九千字乃得爲吏;又以八體試之。郡移太史並課,最者以爲尚書史。書或不正,輒舉劾之。今雖有尉律,不課,小學不修,莫達其說久矣。孝宣時,召通倉頡讀者,張敞從受之;涼州刺史杜業、沛人爰禮、講學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時,徵禮等百餘人令說文字未央廷中,以禮爲小學元士,黃門侍郎揚雄採以作《訓纂篇》。凡《倉頡》以下十四篇,凡五千三百四十字,羣書所載,略存之矣。及亡新居攝,使大司空甄豐等校文書: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也;三曰篆書,即小篆,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四曰佐書,即秦隸書;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蟲書,所以書幡信也。
壁中書者,魯恭王壞孔子屋而得《禮記》、《尚書》、《春秋》、《論語》、《孝經》。又北平侯張蒼獻《春秋左氏傳》,郡國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銘即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雖叵版復見遠流,其詳可得略說也。而世人大共非訾,以爲好奇者也,故詭更正文,鄉壁虛造不可知之書,變亂常行,以耀於世。諸生競說字解經,喧稱秦之隸書爲倉頡時書雲:父子相傳,何得改易?乃猥曰:馬頭人爲長,人持十爲鬥,蟲者屈中也。廷尉說律,至以字斷法,“苛人受錢”,“苛”之字“止句”也。若此者甚衆,皆不合孔氏古文,謬於史籀。俗儒鄙夫玩其所習,蔽所希聞,不見通學,未嘗睹字例之條,怪舊藝而善野言,以其所知爲祕妙,究洞聖人之微恉。又見《倉頡》篇中“幼子承詔”,因號古帝之所作也,其辭有神仙之術焉。其迷誤不諭,豈不悖哉!
《書》曰:“予欲觀古人之象。”言必遵修舊文而不穿鑿。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今亡也夫!”蓋非其不知而不問,人用己私,是非無正,巧說衺辭,使天下學者疑。蓋文字者,經藝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後,後人所以識古。故曰:“本立而道生”,“知天下之至嘖而不可亂也”。今敘篆文,合以古籀,博採通人,至於小大,信而有證。稽撰其說,將以理羣類,解廖誤,曉學者,達神恉。分別部居,不相雜廁。萬物鹹賭,靡不兼載。厥宜不昭,爰明以諭。其稱《易》,孟氏,《書》;《禮》、《周官》、《春秋》、《左氏》、《論語》、《孝經》,皆古文也。其於所不知,蓋闕如也。
趙 壹
非草書
餘郡士有梁孔達、姜孟穎者,皆當世之彥哲也,然慕張生之草書過於希孔、顏焉。孔達寫書以示孟穎,皆口誦其文,手楷其篇,無怠倦焉。於是後學之徒競慕二賢,守令作篇,人撰一卷,以爲祕玩。餘懼其背經而趨俗,此非所以弘道興世也;又想羅、趙之所見嗤沮,故爲說草書本末,以慰羅、趙、息梁、姜焉。
竊覽有道張君所與朱使君書,稱正氣可以消邪,人無其畔,妖不自作,誠可謂信道抱真,知命樂天者也。若夫褒杜、崔,沮羅、趙,忻忻有自臧之意者,無乃近於矜伎,賤彼貴我哉!夫草書之興也,其於近古乎?上非天象所垂,下非河洛所吐,中非聖人所造。蓋秦之末,刑峻網密,官書煩冗,戰攻並作,軍書交馳,羽檄紛飛,故爲隸草,趨急速耳,示簡易之指,非聖人之業也。但貴刪難省煩,損復爲單,務取易爲易知,非常儀也。故其贊曰:“臨事從宜。”而今之學草書者,不思其簡易之旨,直以爲杜、崔之法,龜龍所見也。其*扶拄挃,詰屈龍乙,不可失也。齔齒以上,苟任涉學,皆廢倉頡、史籀,竟以杜、崔爲楷;私書相與之際,每書雲:適迫遽,故不及草。草本易而速,今反難而遲,失指多矣。
凡人各殊氣血,異筋骨。心有疏密,手有巧拙。書之好醜,可爲強哉?若人顏有美惡,豈可學以相若耶?昔西施心疹,捧胸而顰,衆愚效之,只增其醜;趙女善舞,行步媚蠱,學者弗獲,失節匍匐。夫杜、崔、張子,皆有超俗絕世之才,博學餘暇,遊手於斯,後世慕焉。專用爲務,鑽堅仰高,忘其疲勞,夕惕不息,仄不暇食。十日一筆,月數丸墨。雖處衆座,不遑談戲展畫地,以草劌壁,臂穿皮刮,指爪摧折,見鰓出血,猶不休輟。然其爲字,無益於工拙,亦如效顰者之增醜,學步者之失節也。且草書之人,蓋伎藝之細者耳。鄉邑不已此較能,朝廷不以此科吏,博士不以此講試,四科不以此求備,徵聘不問此意,考績不課此字。善既不達於政,而拙無損於治,推斯言之,豈不細哉?夫務內者必闕外,志小者必忽大。俯而捫蝨,不暇見天。天地至大而不見者,方銳精於蟣蝨,乃不暇焉。
第以此篇研思銳精,豈若用之於彼聖經,稽歷協律,推步期程,探賾鉤深,幽贊神明,覽天地之心,推聖人之情。析疑論之中,理俗儒之諍。依正道於邪說,儕雅樂於鄭聲,興至德之和睦,宏大倫之玄清。窮可以守身遺名,達可以尊主致平,以茲命世,永鑑後生,不亦淵乎?
蔡 邕
篆勢
......
遠而望之,若鴻鵠羣遊,絡繹遷延。迫而視之,湍漈不可得見,指*不可勝原。研桑不能數其詰屈,離婁不能睹其隙間。般倕揖讓而辭巧。籀誦拱手而韜翰。處篇籍之首目,粲粲彬彬其可觀。*華豔於紈素,爲學藝之範閒。嘉文德之弘蘊,懿作者之莫刊。思字體之俯仰,舉大略而論旃。
筆論
書者,散也。欲書先散懷抱,任情恣性,然後書之。若迫於事,雖中山兔豪,不能佳也。夫書,先默坐靜思,隨意所適,言不出口,氣不盈息,沉密神彩,如對至尊,則無不善矣。
爲書之體,須入其形。若坐若行,若飛若動,若往若來,若臥若起,若愁若喜,若蟲食木葉,若利劍長戈,若強弓硬矢,若水火,若雲霧,若日月。縱橫有可象者,方得謂之書矣。
九勢
夫書肇於自然,自然既立,陰陽生矣,陰陽既生,形勢出矣。藏頭護尾,國在其中,下筆用力,肌膚之麗。故曰:勢來不可止,勢去不可遏,惟筆軟則奇怪生焉。
凡落筆結字,上皆覆下,下以承上,使其形勢遞相映帶,無使勢背。
轉筆,宜左右回顧,無使節目孤露。
藏鋒,點畫出入之跡,欲左先右,至回左亦爾。
藏頭,圓筆屬紙,令筆心常在點畫中行。
護尾,畫點勢盡,力收之。
疾勢,出於啄磔之中,又在豎筆緊趯之內。
掠筆,在於趲鋒峻趯用之。
澀勢,在於緊*戰行之法。
橫鱗,豎勒之規。
此名九勢,得之雖無師授,亦能妙合古人。須翰墨功多,即造妙境耳。
漢代書家——蔡邕
蔡邕:(公元132一192)東漢文學家、書法家。字伯喈,陳留圉(今河南杞縣南〕人。漢獻帝時曾拜左中郎將,故後人也稱他“蔡中郎”。
蔡邑除通經史,善辭賦等文學外,書法精幹篆、隸。尤以隸書造詣最深,名望最高,有“蔡邕書骨氣洞達,爽爽有神力”的評價。
漢靈帝熹平四年蔡邕等正定儒家經本六經文字。蔡邕認爲這些經籍中,由於俗儒芽鑿附會,文字誤謬甚多,爲了不貽誤後學,而奏請正定這些經文。詔允後,邕親自書丹於碑,命工鐫刻,立於太學門外,碑凡46塊,這些碑稱《鴻都石經》,亦稱《熹平石經》。
據說石經立後,每天觀看及摹寫人坐的車,有100O多輛。
靈帝命工修理鴻部門(東漢時稱皇家藏書之所爲鴻都),工匠用掃白粉的帚在牆上寫字,蔡邕從中受到啓發而創造了“飛白書”。這種書體,筆畫中絲絲露白,似用枯筆寫成,爲一種獨特的書體,唐張懷瓘《書斷》評論蔡邕飛白書時說“飛白妙有絕倫,動合神功”。
蔡邕因負盛名,所以後世把一些碑刻和論著附合成蔡邕名義的僞作也不少。據說其真跡在唐時已經罕見。
相關碑帖:
《熹平石經》
魏晉/南北朝
概論:魏晉南北朝是我國古代書法理論的成熟期。這一時期,書法藝術非常興盛,出現了一大批書法名家。書法藝術的發展也帶動了書法理論的研究。西晉時,出現了一批以自然界中千姿百態的物象、動態來描繪、比喻各種書體形態美的理論著作,如成公綏的《隸書體》、衛恆的《四體書勢》、索靖的《草書狀》、劉劭的《飛白勢》、楊泉的《草書賦》等,表現出一種“尚象”的審美趨向。東晉時,書家已不滿足於對書法外在形態的描述,而開始探求用筆、結體和章法技巧的規律,並注意研究人的主觀意志與書法的關係。如世傳衛夫人的《筆陣圖》、王羲之的《題〈衛夫人筆陣圖〉後》、《書論》、《筆勢論》、《用筆賦》、《記白雲先生書訣》等,都是這方面的重要書論。至南北朝時,受時風的影響,開始重視對各個書家的評論。這方面有影響的著作有羊欣的《採古來能書人名》、虞和的《論書表》、瘐肩吾的《書品》等。尤其是王僧虜的《書賦》、《論書》、《筆意贊》等書論,着意探求書法創作的過程和特徵,對後世書法藝術的發展影響深遠。
晉:成公綏《隸書體》
晉:索靖《草書狀》
晉:衛夫人《筆陣圖》
晉:王羲之《題筆陣圖後》
《書論》
南朝宋:虞龢《論書表》
南朝齊:王僧虔《筆意贊》
《論書》
鍾 繇
用筆法
魏鍾繇少時,隨劉勝入抱犢山學書三年,還與太祖、邯鄲淳、韋誕、孫子荊、關枇杷等議用筆法。繇忽見蔡伯喈筆法於韋誕坐上,自捶胸三日,其胸盡青,因嘔血。太祖以五靈丹救之,乃活。繇苦求不與。及誕死,繇陰令人盜開其墓,遂得之,故知多力豐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一一從其消息而用之,由是更妙。
繇曰:“豈知用筆而爲佳也。故用筆者天也,流美者地也。非凡庸所知。”臨死,乃從囊中出以授其子會,諭曰:“吾精思學書三十年,讀他法未終盡,後學其用筆。若與人居,畫地廣數步,臥畫被穿過表,如廁終日忘歸。每見萬類,皆畫象之。”
繇解三色書,然最妙者八分也。點如山摧陷,摘如雨驟;纖如絲毫,輕如雲霧;去若鳴鳳之遊雲漢,來若遊女之入花林,燦燦分明,遙遙遠映者矣。
成公綏
隸書體
皇頡作文,因物構思;觀彼鳥跡,遂成文字。燦矣成章,閱之後嗣,存在道德,紀綱萬事。俗所傳述,實由書紀;時變巧易,古今各異。蟲篆既繁,草藁近僞;適之中庸,莫尚於隸。規矩有則,用之簡易。
隨便適宜,亦有弛張。操筆假墨,抵押毫芒。彪煥*硌,形體抑揚。芬葩連屬,分間羅行。爛若天文布曜,蔚若錦繡之有章。
或輕拂徐振,緩按急挑。挽橫引縱,左牽右繞。長波鬱拂,微勢縹緲。工巧難傳,善之者少;應心隱手,必由意曉。
爾乃動纖指,舉弱腕,握素紈,染玄翰。彤管電流,雨下雹散。點*折撥,掣挫安按。繽紛絡繹,紛華燦爛。絪縕卓犖,一何壯觀!繁縟成文,又何可玩!章周道之鬱郁,表唐虞之耀煥。
若乃八分璽法,殊好異制;分白賦黑,棋佈星列。翹首舉尾,直刺邪制;繾綣結體,劖衫奪節。
或若虯龍盤遊,蜿蜒軒翥;鸞鳳翱翔,矯翼欲去。或若鷙鳥將擊,並體抑怒,良馬騰驤,奔放向路。
仰而望之,鬱若宵霧朝升;遊煙連雲;俯而察之,漂若清風厲水,漪瀾成文。
重象表式,有模有概;形功難詳,粗舉大體。
衛 恆
四體書勢
昔在黃帝,創制造物。有沮誦、倉頡者,始作書契以代結繩,蓋睹鳥跡以興思也。因而遂滋,則謂之字,有六義焉。一曰指事,上下是也;二曰象形,日月是也;三曰形聲,江河是也; 四曰會意,武信是也;五曰轉註,老考是也;六曰假借,令長是也。夫指事者,在上爲上,在下爲下。象形者,日滿月虧,象其形也。形聲者,以類爲形,配以聲也。會意者,以戈爲武,人言爲信是也。轉註者,以老爲壽考也。假借者,數言同字,其聲雖異,文意一也。
自黃帝至於三代,其文不改。及秦用篆書,焚燒先典,而古文絕矣。漢武帝時魯恭王壞孔子宅,得《尚書》、《春秋》、《論語》、《孝經》,時人已不復知有古文,謂之科斗書。漢世祕藏,希有見者。魏初傳古文者出於邯鄲淳,恆祖敬侯寫淳《尚書》,後以示淳而淳不別。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經,轉失淳法,因科斗之名,遂效其形。太康元年,汲縣人盜發魏襄王冢,得策書十餘萬言,按敬侯所書,猶有彷彿。古書亦有數種,其一卷論楚事者最爲工妙,恆竊悅之,故竭愚思以贊其美,愧不足以廁前賢之作,冀以存古人之象焉。古無別名,謂之《字勢》雲。
黃帝之史,沮誦倉頡,眺彼鳥跡,始作書契。紀綱萬事,垂法立制,帝典用宣,質文著世。 爰暨暴秦,滔天作戾,大道既泯,古文亦滅。魏文好古,世傳丘墳,歷代莫發,真僞靡分。 大晉開元,弘道敷訓,天垂其象,地耀其文。其文乃耀,粲矣其章,因聲會意,類物有方。日處君而盈其度,月執臣而虧其旁;雲委蛇而上布,星離離以舒光。禾苯*以垂穎,山嵯峨而連岡;蟲跂跂其若動,鳥飛飛而未揚。觀其措筆綴墨,用心精專,勢和體均,發止無間。或守正循檢,矩折規旋;或方圓靡則,因事制權。其曲如弓,其直如弦。矯然突出,若龍騰於川;渺爾下頹,若雨墜於天。或引筆奮力,若鴻鵠高飛,邈邈翩翩;或縱肆婀娜,若流蘇懸羽,靡靡綿綿。是故遠而望之,若翔風厲水,清波漪漣;就而察之,有若自然。信黃唐之遺蹟,爲六藝之範先,籀篆蓋其子孫,隸草乃其曾玄。睹物象以致思,非言辭之所宣。
昔周宣王時史籀始著大篆十五篇,或與古同,或與古異,世謂之籀書也。及平王東遷,諸侯立政,家殊國異,而文字乖形。秦始皇帝初兼天下,承相李斯乃損益之,奏罷不合秦文者。斯作《倉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毋政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所謂小篆者。或曰下杜人程邈爲衙吏,得罪始皇,幽系雲陽十年,從獄中改大篆,少者增益,多者損減,方者使圓,圓者使方。奏之始皇,始皇善之,出爲御史,使定書。或曰邈定乃隸字也。
自秦壞古,文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王莽時,使司空甄酆校文字部,改定古文,復有六書:一曰古文,即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也;三曰篆書,即秦篆書也;四曰佐書,即隸書也;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書,所以書幡信也。及漢祭酒許慎撰《說文》,用篆書爲正,以爲體例,最新,可得而論也。秦時李斯號爲工篆,諸山及銅人銘皆斯書也。漢建初中,扶風曹喜善篆,少異於斯,而亦稱善。邯鄲淳師焉,略究其妙,韋誕師淳而不及。太和中,誕爲武都太守,以能書留補侍中、中郎將,善篆,採斯、喜之法,爲古今雜形,然精密閒理不如淳也。邕作《篆勢》雲:
字畫之始,因於鳥跡。蒼頡循聖,作則制文。體有六篆,要妙入神。或象龜文,或比龍鱗。紆體效尾,長翅短身。頹若黍稷之垂穎,蘊若蟲蛇之棼縕。揚波振激,鷹跱鳥震。延頸協翼,勢似凌雲。或輕舉內投,微本濃末;若絕若連,似露緣絲,凝垂下端。 從者如懸,衡者如編。杳杪邪趣,不方不圓。若行若飛,蚑蚑**。遠而望之,若鴻鵠羣遊,絡繹遷延。迫而視之,湍漈不可得見,指撝不可勝原。研桑不能數其詰屈,離婁不能睹其隙間。般倕揖讓而辭巧,籀誦拱手而韜翰。處篇籍之首目,粲粲彬彬其可觀。*華豔於紈素,爲學藝之範閒。嘉文德之弘蘊,懿作者之莫刊。思字體之俯仰,舉大略而論旃。
秦既用篆,奏事繁多,篆字難成,即令隸人佐書,曰隸字。漢因用之,獨符璽、幡信、題署用篆。隸書者,篆之捷也。上谷王次仲始作楷法,至靈帝好書,時多能者,而師宜官爲最,大則一字徑丈,小則方寸千言,甚矜其能。或時不持錢詣酒家飲,因書其壁,顧觀者以酬灑直,計錢足而滅之。每書輒削而焚其捬,梁鵠乃益爲捬,而飲之酒,候其醉而竊其*。鵠卒以書至選部尚書。宜官後爲袁術將,今鉅鹿宋子有《耿球碑》,是術所立,其書甚工,雲是宜官書也。梁鵠奔劉表,魏武帝破荊州,募求鵠。鵠之爲選部也,魏武欲爲洛陽令而以爲北部尉,故懼而自縛詣門。署軍假司馬,在祕書書勤書自效,是以今者多有鵠手跡。魏武帝懸著帳中,及以釘壁玩之,以爲勝宜官,今宮殿題署多是鵠書。鵠宜爲大字,邯鄲淳宜爲小字,鵠謂淳得次仲法,然鵠之用筆,盡其勢矣。鵠弟子毛弘教於祕書,今八分皆弘之法也。漢末有左子邑,小與淳、鵠不同,然亦有名。魏初,有鍾、胡二家爲行書法,俱學之於劉德升,而鍾氏小異,然亦各有其巧,今盛行於世。作《隸勢》雲:
鳥跡之變,乃惟佐隸,蠲彼繁文,從此簡易。厥用既弘,體象有度,煥若星陳,鬱若雲布。其大徑尋,細不容髮,隨事從宜,靡有常制。或穹窿恢廓,或櫛比針裂,或砥平繩直,或蜿蜒繆戾,或長邪角趣,或規旋矩折。修短相副,異體同勢。奮筆輕舉,離而不絕。纖波濃點,錯落其間。若鍾*設張,庭燎飛煙。嶄巖嵯峨,高下屬連,似崇臺重宇,層雲冠山。遠而望之,若飛龍在天;近而察之,心亂目眩,奇姿譎詭,不可勝原。研桑所不能計,宰賜所不能言。何草篆之足算,而斯文之未宣?豈體大之難睹,將祕奧之不傳?聊佇思而詳觀,舉大較而論旃。
漢興而有草書,不知作者名。至章帝時,齊相杜度,號稱善作。後稱善作。後有崔瑗、崔寔,亦皆稱工。杜氏殺字安,而書體微瘦;崔氏甚得筆勢,而結字小疏。弘農張伯英者,而轉精其巧,凡家之衣帛,必先書而練之。臨池學書,池水盡墨。下筆必爲楷則,常曰:“匆匆不暇草書”。寸紙不見遺,至今世尤寶其書,韋仲將謂之“草聖”。伯英弟文舒者,次伯英;又有姜孟穎、梁孔達、田彥和及仲將之徒,皆伯英之弟子,有名於世,然殊不及文舒也。羅叔景、趙元嗣者,與伯英同時,見稱於西州,而矜此自與,衆頗惑之。故伯英自稱:“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羅、趙有餘。”河間張超亦有名,然雖與崔氏同州,不如伯英之得其法也。崔瑗作《草勢》雲:
書契之興,始自頡皇;寫彼鳥跡,以定文章。爰暨末葉,典籍彌繁。時之多僻,政之多權。官事荒蕪,*其墨翰;惟多佐隸,舊字是刪。草書之法,蓋又簡略;應時諭指,用於卒迫。兼功並用,愛日省力;純儉之變,豈必古式。觀其法象,俯仰有儀;方不中矩,圓不副規。抑左揚右,望之若欹。獸跂鳥跱,志在飛移;狡兔暴駭,將奔未馳。或**點*,狀似連珠,絕而不離。畜怒怫鬱,放逸生奇。或凌邃惴慄,若據高臨危。旁點邪附,似螳螂而抱枝。絕筆收勢,餘綖糾結。若山峯施毒,看隙緣巇;騰蛇赴穴,頭沒尾垂。是故遠而望之,漼焉若注岸奔涯;就而察之,一畫不可移。幾微要妙,臨事從宜。略舉大較,彷彿若斯。
成就卓著的書法家--索靖
中國書法史上成就卓著的書法家--索靖,字幼安,是西晉時期敦煌龍勒人。他出生在一個累世官宦之家。父親索湛,擔任過北地太守。
索靖年輕時就有"逸羣之量",與同鄉汜哀、張* 、索* 、索永五人均在太學讀書,才藝絕人,馳名海內,被人們稱爲"敦煌五龍"。可惜,其他四人,相繼早亡,獨索靖一人"博經史,兼通內緯",在文學和書法藝術上造詣很深。當時的顯官名士如傅玄、張華等人,對索靖非常賞識,都樂意和他交朋友。
索靖在中國文化史上是位有重要影響的人。他是東漢著名書法家張芝姊之孫,書法上受張芝影響很深。以善寫草書知名於世,尤精章草(章草是隸書草化後的書體)。晉武帝時,他和另一大書法家衛瓘同在尚書檯供職。衛瓘爲尚書令,索靖爲尚書郎。由於二人在書法藝術上獨具風格,當時被人們譽爲"一臺二妙"。說他二人的書法與張芝有很深的師承關係。後人評價道:"瓘得伯英(張芝字)筋,靖得伯英肉"。
索靖的書法,濃淺得度,內涵樸厚,古樸如漢隸,轉折似今草,氣勢是相當雄厚的,歷來被書法家稱爲上乘。梁武帝蕭衍稱譽他的字"遒勁而峻險。遒勁處如飄風忽舉,鷙鳥乍飛;峻險處如雪嶺孤松,冰河危石"。黃山谷也稱道他書法爲"箋短意長,誠不可及"。有人把索靖的字與張芝的字作了比較,認爲:"精熟至極,索不及張芝;妙有餘姿,張不及索靖"。兩位大師的書法是各見所長。
索靖流傳後世的書法作品有《出師表》、《月儀帖》、《急就章》等。宋代著名的《淳化閣帖》也收集了索靖的墨跡。他的書法對後世影響很大。唐代書法家歐陽詢平生最重法度,不肯輕易推許古人。一次,他路見索靖書寫的碑石後,竟臥於碑下,朝夕摩掌,不忍離去。
索靖平生著述頗豐,著有《草書狀》一篇,對書法演變、風格、氣韻、用筆及章法等作了全面精避的論述,有些基本觀點,至今仍有一定的指導意義。他還著有《五行三統正驗論》一書,此外還有《索子》、《晉詩》各20卷,現已失傳。
索靖一生擔任過西晉的重要官吏。初舉賢良方正,拜駙馬部尉而出守西域,酒泉太守、尚書郎、大將軍、散騎常侍等職。公元303年,河間王司馬顆等舉兵侵犯洛陽。索靖被任命力遊擊將軍,率關隴義兵參加保衛洛陽之戰,不幸在戰鬥中受傷而死,卒年六十五歲。死後被追贈"司空",封安樂亭侯。
索 靖
草書狀
聖皇御世,隨時之宜,倉頡既生,書契是爲。科斗鳥篆,類物象形,睿哲變通,意巧滋生。損之隸草,以崇簡易,百官畢修,事業並麗。蓋草書之爲狀也,婉若銀鉤,漂若驚鸞,舒翼未發,若舉復安。蟲蛇虯蟉,或往或還,類婀娜以羸羸,欻奮*而桓桓。及其逸遊盼向,乍正乍邪,騏驥暴怒逼其轡,海水窳窿揚其波。芝草葡陶還相繼,棠棣融融載其華;玄熊對踞于山嶽,飛燕相追而差池。舉而察之,以似乎和風吹林,偃草扇樹,枝條順氣,轉相比附,竊嬈廉苫,隨體散佈。紛擾擾以猗,靡中持疑而猶豫。玄螭狡獸嬉其間,騰猿飛鼬相奔趣。凌魚奮尾,駭龍反據,投空自竄,張設牙距。或者登高望其類,或若既往而中顧,或若俶儻而不羣,或若自檢於常度。於是多才之英,篤藝之彥,役心精微,耽此文憲。守道兼權,觸類生變,離析八體,靡形不判。去繁存微,大象未亂,上理開元,下週謹案。騁辭放手,雨行冰散,高間翰厲,溢越流漫。忽班班成章,信奇妙之煥爛,體磥落而壯麗,姿光潤以粲粲。命杜度運其指,使伯英回其腕,著絕勢於紈素,垂百世之殊觀。
衛 鑠----衛夫人《筆陣圖》
夫三端之妙,莫先乎用筆;六藝之奧,莫重乎銀鉤。昔秦丞相斯,見周穆王書,七日興嘆,患其無骨。蔡尚書邕,入鴻都觀碣,十旬不返,嗟其出羣。故知達其源者少,喑於理者多。近代以來,殊不師古,而緣情棄道,才記姓名,或學不該贍,聞見又寡,致使成功不就,虛費精神,自非通靈感物,不可與談斯道矣。今刪李斯筆妙,更加潤色,總七條並作其形容,列事如左,貽諸子孫,永爲模範,庶將來君子時復覽焉。筆要取崇山絕仞中兔毛,八九月收之。其筆頭長一寸,管長五寸,鋒齊腰強者。其硯取前涸新石,潤澀相兼,浮津耀墨者。其墨取廬冊之松煙,代郡之鹿膠,十年以上,強如石者爲之。紙取東陽魚卵,虛柔滑淨者。凡學書字,先學執筆,若真書去筆頭二寸一分,若行草書去筆頭三寸一分執之。下筆點畫波撇、屈曲,皆須盡一身之力而送之。初學先大書,不得從小。善鑑者不寫,善寫者不鑑。善筆力者多骨,不善筆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謂之筋書,多肉微骨者謂之墨豬。多力豐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一一從其消息而用之。
一[橫] 如千里陣雲,隱隱然其實有形。
丶[點] 如高峯墜石,磕磕然實如崩也。
丿[撇] 陸斷犀象。
乙[折] 百鈞弩發。
丨[豎] 萬歲枯藤。
丶[捺] 崩浪雷奔。
習[即“橫折鉤”。因輸入法的限制,以“習”代替。] 勁弩筋節。
右七條筆陣出入斬斫圖,執筆有七種:有心急而執筆緩者,有心緩而執筆急者。若執筆近而不能緊者,心手不齊,意後筆前者敗。若執筆遠而急,意前筆後者勝。又有六種用筆:結構員備如篆法,飄飄灑落如章草,兇險可畏如八分,窈窕出入如飛白,耿介特立如鶴頭,鬱拔縱橫如古隸。然心存委曲,每爲一字各象其形,斯造妙矣,書道畢矣。永和四年上虞制記。
王羲之
自論書(傳)
吾書比之鐘、張當抗行,或謂過之,張草猶當雁行。張精熟過人,臨池學書,池水盡墨,若吾耽之若此,未必謝之。後達解者,知其評之不虛。吾盡心精作亦久,尋諸舊書,惟鍾、張故爲絕倫,其餘爲是小佳,不足在意。去此二賢,僕書次之。頃得書,意轉深,點畫之間皆有意,自有言所不盡。得其妙者,事事皆然。平南李式論君不謝。
題衛夫人筆陣圖後(傳)
夫紙者陣也,筆者刀鞘也,墨者鍪甲也,水硯者城池也,心意者將軍也,本領者副將也,結構者謀略也,揚筆者吉凶也,出入者號令也,屈折者殺戮也。夫欲書者,先幹研墨,凝神靜思,預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動,令筋脈相連,意在筆前,然後作字。若平直相似,狀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後平直,便不是書,但得其點畫耳。昔宋翼常作此書,翼是鍾繇弟子,繇乃叱之。翼三年不敢見繇,即潛心改跡。每作一波,常三過折筆;每作一點,常隱鋒而爲之;每作一橫畫,如列陣之排雲;每作一戈,如百鈞之駑發;每作一點,如高峯墜石;屈折如鋼鉤;每作一牽,如萬歲枯藤;每作一放縱,如足行之趣驟。翼先來書惡,晉太康中有人於許下破鍾繇墓,遂得《筆勢論》,翼讀之,依此法學書,名遂大振。欲真書及行書,皆依此法。
若欲學草書,又有別法。須緩前急後,字體形勢,狀如龍蛇,相鉤連不斷,仍須棱側起伏,用筆亦不得使齊平大小一等。每作一字須有點處,且作餘字總竟,然後安點,其點須空中遙擲筆作之。其草書,亦復須篆勢、八分、古隸相雜,亦不得急,令墨不入紙。若急作,意思淺薄,而筆即直過。惟有章草及章程、行狎等,不用此勢,但用擊石波而已。其擊石波者,缺波也。又八分更有一波謂之隼尾波,即鍾公《太山銘》及《魏文帝受禪碑》中已有此體。
夫書先須引八分、章草入隸字中,發人意氣,若直取俗字,則不能先發。予少學衛夫人書,將謂大能;及渡江北遊名山,見李斯、曹喜等書,又之許下,見鍾繇、梁鵠書,又之洛下,見蔡邕《石經》三體書, 又於從兄洽處,見張昶《華嶽碑》,始知學衛夫人書,徒費年月耳。遂改本師,仍於衆碑學習焉。時年五十有三,恐風燭奄及,聊遺於子孫耳。可藏之石室,勿傳非其人也。
書論(傳)
夫書者,玄妙之伎也,若非通人志士,學無及之。大抵書須存思,餘覽李斯等論筆勢,及鍾繇書,骨甚是不輕,恐子孫不記,故敘而論之。
夫書,不貴平正安穩。先須用筆,有偃有仰,有欹有斜,或小或大,或長或短。凡作一字,或類篆籀,或似鵠頭;或如散隸,或近八分;或如蟲食木葉,或如水中科斗;或如壯士佩劍,或似婦女纖麗。欲書先構筋力,然後裝束,必注意詳雅起發,綿密疏闊相間。每作一點,必須懸手作之,或作一波,抑而後曳。每作一字,須用數種意:或橫畫似八分,而發如篆籀;或豎牽如深林之喬木,而屈折如鋼鉤;或上尖如枯杆,或下細如鍼芒;或轉側之勢似飛鳥空墜,或棱側之形如流水激來。作一字,橫豎相向;作一行,明媚相承。第一須存筋藏鋒,滅跡隱端。用尖筆須落鋒混成,無使毫露浮怯;舉新筆爽爽若神,即不求於點畫瑕玷也。若作一紙之書,須字字意別,勿使相同。若書虛紙,用強筆;若書強紙,用弱筆:強弱不等,則蹉跌不入。
凡書貴乎沉靜,令意在筆前,字居心後,未作之始,結思成矣。仍下筆不用急,故須遲。何也筆是將軍,故須遲重。心欲急不宜遲,何也心是箭鋒,箭不欲遲,遲則中物不入。夫字有緩急,一字之中何者有緩急至如“烏”字,下手一點,點須急,橫直即須遲,欲“烏”之腳急,斯乃取形勢也。每書欲十遲五急,十曲五直,十藏五出,十起五伏,方可謂書。若直筆急牽裹,此暫視似書,久味無力。仍須用筆著墨,不過三分,不得深浸,毛弱無力。墨用松節同研,久久不動彌佳矣。
魏晉書家——王羲之
王羲之出身於一個書法世家的門庭他的伯父王翼,王導;堂兄弟王恬,王洽等都是當時的書法名手。王羲之(321—379年,或303—361年)字,字逸少,號澹齋,原籍琅琊臨沂(今屬山東),後遷居山陰(今浙江紹興),官至右軍將軍,會稽內史,是東晉偉大的書法家,被後人尊爲書聖。
王羲之七歲那年,拜女書法家衛鑠爲師學習書法。王羲之臨摹衛書一直到十二歲,雖已不錯,但自己卻總是覺得不滿意。因常聽老師講歷代書法家勤學苦練的故事,使他對東漢「草聖」張芝的書法產生了欽羨之情,並決心以張芝的「臨池」故事來激勵自己。
爲了練好書法,他每到一個地方,總是跋山涉水四下鈐拓歷代碑刻,積累了大量的書法資料。他在書房內,院子裏,大門邊甚至廁所的外面,都擺着凳子,安放好筆,墨,紙,硯,每想到一個結構好的字,就馬上寫到紙上。他在練字時,又凝眉苦思,以至廢寢忘食。
他認爲養鵝不僅可以陶冶情操,還能從鵝的某些體態姿勢上領悟到書法執筆,運筆的道理。有一天清早,王羲之和兒子王獻之乘一葉扁舟遊歷紹興山水風光,船到縣禳村附近,只見岸邊有一羣白鵝,搖搖擺擺的模樣,磨磨蹭蹭的形態。王羲之看得出神,不覺對這羣白鵝動了愛慕之情,便想把它買回家去。王羲之詢問附近的道士,希望道士能把這羣鵝賣給他。道士說:「倘若右軍大人想要,就請代我書寫一部道家養生修煉的《黃庭經》吧!」王羲之求鵝心切,欣然答應了道士提出的條件。這就是「王羲之書換白鵝」的故事。
二十歲時,有個太尉郗鑑派人到王導家去選女婿。當時,人們講究門第等級,門當戶對。王導的兒子和侄兒聽說太尉家將要來提親,紛紛喬裝打扮,希望被選中。只有王羲之,好像什麼也沒聽到似的,躺在東邊的竹榻上一手喫燒餅,一手筆劃着衣服。來人回去後,把看到的情況稟報給郗太尉。當他知道東榻上還靠着一個不動聲色的王羲之時,不禁拍手讚歎道:這正是我所要的女婿啊!於是郗鑑便把女兒郗浚嫁給了王羲之。這故事便成了「東牀」和「令坦」兩個典故。
在他身上出現的成語還不只這些,據說有一次,他把字寫在木板上,拿給刻字的人照着雕刻,這人用刀削木板,卻發現他的筆跡印到木板裏面有三分之深。這就是成語「入木三分」的由來。
王羲之一生最好的書法,首推【蘭亭集序】。那是他中年時候的作品。
東晉有一個風俗,在每年陰曆得三月三日,人們必須去河邊玩一玩,以消除不祥,這叫做[修褉]。永和九年的三月三日,王羲之和一些文人,共四十一位,到蘭亭的河邊修褉。大家一面喝酒,一面作詩。
作完了詩,大家把詩蒐集起來,合成一本【蘭亭集序】,公推王羲之作一篇序文。這時王羲之已醉了,他趁着酒意,拿起鼠須筆,在蠶繭紙上,揮起筆來。這篇序文,就是後來名震千古的【蘭亭集序】。此帖爲草稿,28行,324字。記述了當時文人雅集的情景。作者因當時興致高漲,寫得十分得意,據說後來再寫已不能逮。其中有二十多個“之”字,寫法各不相同。宋代米芾稱之爲“天下行書第一”。傳說唐太宗李世民對《蘭亭序》十分珍愛,死時將其殉葬昭陵。留下來的只是別人的摹本。今人所見,皆爲《蘭亭序》臨摹本。王羲之的書法作品很豐富,除《蘭亭序》外,著名的尚有《官奴帖》、《十七帖》、《二謝帖》、《奉桔帖》、《姨母帖》、《快雪時晴帖》、《樂毅論》、《黃庭經》等。其書法主要特點是平和自然,筆勢委婉含蓄,遒美健秀,後人評曰:“飄若遊雲,矯苔驚蛇”,王羲之的書法是極美的。
相關碑帖:
樂毅論
黃庭經
蘭亭序
快雪時晴帖
孔侍中帖
喪亂帖
十七帖
姨母帖
十二月帖
羊 欣
採古來能書人名
臣僧虔啓:昨奉敕,須古來能書人名。臣所知局狹,不辨廣悉,輒條疏上呈羊欣所撰錄一卷,尋索未得,續更呈聞。謹啓。
秦丞相李斯,秦中車府令趙高,右二人善大篆。
秦獄吏程邈,善大篆。得罪始皇,囚於雲陽獄,增減大篆體,去其繁複,始皇善之,出爲御史,名書曰隸書。
扶風曹喜。後漢人,不知其官。善篆、隸,篆小異李斯,見師一時。
陳留蔡邕。後漢左中郎將。善篆、隸,採斯、喜之法,真定《宣父碑》文猶傳於世。篆者師焉。
杜陵陳遵,後漢人,不知其官。善篆、隸,每書,一座皆驚,時人謂爲“陳驚座”。
上谷王次仲,後漢人,作八分楷法。
師宜官,後漢人,不知何許人、何官。能爲大字方一丈,小字方寸千言。《耿球碑》是宜官書,甚是矜重。或空至酒家,先書其壁,觀者雲集,酒因大售。俟其飲足,削書而退。
安定梁鴿,後漢人,官至選部尚書。得師宜官法,魏武重之,常以鵠書懸帳中。宮殿題署多是鵠手也。
陳留邯鄲淳,爲魏臨淄侯文學。得次仲法,名在鵠後。毛弘,鵠弟子。今祕書八分,皆傳弘法。又有左子邑,與淳小異。
京兆杜度爲魏齊相,始有草名。
安平崔瑗,後漢濟北相,亦善草書。平苻堅,得摹崔瑗書,王子敬雲:“極似張伯英。”瑗子實,官至尚書,亦能草書。
張農張芝,高尚不仕。善草書,精勁絕倫。家之衣帛,必先書而後練;臨池學書,池水盡墨。每書,雲“匆匆不暇草書”。人謂爲“草聖”。芝弟昶,漢黃門侍郎,亦能草,今世雲芝草者。多是昶作也。
姜詡、梁宣、田彥和及司徒韋誕,皆英弟子,並善草,誕書最優。誕字仲將,京兆人,善楷書,漢魏宮館寶器,皆是誕親手寫。魏明帝起凌雲臺,誤先釘榜而未題,以籠子盛誕,轆轤長口引之,使就榜書之。榜去地二十五丈,誕甚危懼。乃擲其筆,比下焚之。乃誡子孫,絕此楷法,著之家令。官至鴻臚少卿。誕子少季,亦有能稱。
羅暉、趙襲,不詳何許人,與伯英同時,見稱西州,而矜許自與,衆頗惑之。伯英與朱寬書,自敘雲:“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羅、趙有餘。”
河間張超亦善草,不及崔、張。
劉德升善爲行書,不詳何許人。
穎川鍾繇,魏太尉;同郡胡昭,公車徵。二子俱學於德升,而胡書肥,鍾書瘦。鐘有三體:一曰銘石之書,最妙者也;二曰章程書,傳祕書、教小學者 也;三曰行押書,相聞者也。三法皆世人所善。繇子會,鎮西將軍。絕能學父書,改易鄧艾上事,皆莫有知者。
河東衛覬,字伯儒,魏尚書僕射,善草及古文,略盡其妙。草體微瘦,而筆跡精熟。覬子瓘,字伯玉,爲晉太保。採張芝法,以覬法參之,更爲草藁。 草藁是相聞書也。瓘子恆,亦善書,博識古文。
敦煌索靖,字幼安,張芝姊之孫,晉徵南司馬,亦善草書。陳國何元公,亦善草書。
吳人皇象,能草,世稱“沉著痛快”。
滎陽陳暢,晉祕書令史,善八分,晉宮、觀、城門,皆暢書也。滎陽楊肇,晉荊州刺史,善草隸。潘岳誄曰:“草隸兼善,尺牘必珍,足無綴行,手不釋文,翰動若飛,紙落如雲。”肇孫經,亦善草隸。
京兆杜畿,魏尚書僕射;子恕,東郡太守;孫預,荊州刺史:三世善草藁。
晉齊王攸,善草行書。
泰山羊忱,晉徐州刺史;羊固,晉臨海太守:並善行書。
江夏李式,晉侍中,善寫隸、草。弟定,子公府,能名同式。
晉中書郎李充母衛夫人,善鍾法,王逸少之師。
琅邪王廙,晉平南將軍,荊州刺史,能章楷,謹傳鍾法。
晉丞相王導,善藁、行。廙從兄也。
王恬,晉中將軍,會稽內史,善隸書。導第二子也。
王洽,晉中書令、領軍將軍,衆書通善,尤能隸、行。從兄羲之雲:“弟書遂不減吾。”恬弟也。
王珉,晉中書令,善隸、行。洽少子也。
王羲之,晉右將軍、會稽內史,博精羣法,特善草隸。羊欣雲:“古今莫二。”廙兄子也。
王獻之,晉中書令,善隸、藁,骨勢不及父,而媚趣過之。羲之第七子也。兄玄之、微之,兄子淳之,並善草、行。
王允之,衛軍將軍、會稽內史,亦善草、行。舒子也。
太原王濛,晉司徒左長史,能革、隸。子修,琅琊王文學。善隸、行,與羲之善,故殆窮其妙。早亡,未盡其美。子敬每省修書雲:“咄咄逼人。”
王綏,晉冠軍將軍、會稽內史,善隸、行。
高平郗愔,晉司空、會稽內史。善章草,亦能隸。郗超,晉中書郎,亦善草。愔子也。
穎川庾亮,晉太尉,善草、行。庾翼,晉荊州刺史。善隸、行,時與羲之齊名。亮弟也。
陳郡謝安,晉太傅,善隸、行。
高陽許靜民,鎮軍參軍,善隸、草,羲之高足。
晉穆帝時,有張翼善學人書,寫羲之表,表出,經日不覺,後雲:“幾欲亂真。”。
會稽隱士謝敷,胡人康昕,並攻隸、草。
飛白本是宮殿題八分之輕者,全用楷法。吳時張弘好學不仕,常著烏巾,時人號爲“張烏巾”。此人特善飛白,能書者鮮不好之。
王僧虔《筆意贊》
筆意贊:
書之妙道,神采爲上,形質次之,兼之者方可紹於古人。以斯言之,豈易多得?必使心忘於筆,手忘於書,心手達情,書不忘想,是謂求之不得,考之即彰。乃爲《筆意贊》曰:
剡紙易墨,心圓管直。漿深色濃,萬毫齊力。先臨《告誓》,次寫《黃庭》。骨豐肉潤,人妙通靈。努如植槊,勒若橫釘。開張風翼,聳擢芝英。粗不爲重,細不爲輕。纖微向背,毫髮死生。工之盡矣,可擅時名。
論書
宋文帝書,自謂不減王子敬。時議者雲:“天然勝羊欣,功夫不及欣。
王平南(軼),是右軍叔。自過江東,右軍之前,惟(軼)爲最,畫爲晉明帝師,書爲右軍法。
亡曾祖領軍洽與右軍俱變古形,不爾,至今猶法鍾、張。右軍雲:“而書遂不減吾。”亡從祖中書令氓,筆力過於子敬。書《舊品》雲:“有四疋素,自朝操筆,至暮便竟,首尾如一,又無誤宇。子敬戲雲:‘弟書如騎騾,(馬加“浸”的右面)(馬加“浸”字的右面)恆欲度驊騮前。”庚徵西翼書,少時與右軍齊名。右軍後進,庚猶不忿。在荊州與都下書雲:“小兒輩乃賤家雞,愛野鴦,皆學逸少書。須吾還,當比之。”張翼書右軍自書表,晉穆帝令翼寫題後答右軍,右軍當時不別,久方覺,雲:“小於幾欲亂真。”張芝、索靖、韋涎、鍾會、二衛並得名前代,古今既異,無以辨其優劣,惟見筆力驚絕耳。
張澄書,當時亦呼有意。
郗方回章草,亞於右軍。
晉齊王偵書,京、洛以爲楷法。
李式書,右軍雲:“是平南之流,可比庚翼;王(氵+蒙)書,亦可比庚翼。”陸機書,吳士書也,無以校其多少。
庚亮書,亦能入錄。
亡高祖巫相導,亦甚有楷法,以師鍾、衛,好愛無厭,,喪亂狼狽,猶以鍾繇《尚書宣示帖》藏衣帶中。過江後,在右軍處,右軍借王敬仁。敬仁死,其母見修平生所愛,遂以人棺。
郝超草書亞於二王,緊媚過其父,骨力不及也。
桓玄書,自比右軍,議者末之許,雲可比孔琳之。
謝安亦人能流,殊亦自重,乃爲子敬書祕中散詩。得子敬書,有時裂作校紙。
羊欣、邱道護並親授於子敬。欣書見重一時,行草尤善,正乃不稱。孔琳之書,天然絕逸,極有筆力,規矩恐在羊欣後。邱道護與羊欣皆面授予敬,故當在欣後,邱殊在羊欣前。
范曄、蕭思話同師羊欣,範後背叛,皆失故步,名亦稍退。
蕭思話全法羊欣,風流趣好,殆當不減,而筆力恨弱。
謝靈運書乃不倫,遇其合時,亦得人能流。昔子敬上表多在中書雜事中,皆自書,竊易真本,相與不疑。元嘉初,方就索還。《上謝太傅殊禮表》亦是其例,親聞文皇說此。
謝綜書,其舅雲:“緊潔生起,實爲得賞。”至不重羊欣,欣亦憚之。書法有力,恨少媚好。
顏騰之、賀道力並便尺牘。
康聽學右軍草,亦欲亂真,與南州釋道人作右軍書贊。
孔琳之書,放縱快利,筆道流便,二王后略無其比。但工夫少,自任過,未得盡其妙,故當劣於羊欣。
謝靜、謝敷並善寫經,亦入能境。居鍾毫之美,邁古流今,是以徵南還即所得。
隋唐/五代
概論:隋唐是我國古代書法理論的興盛期。隋代雖立朝時間很短,但其書法上承南北朝碑刻,下啓唐楷諸家,爲唐代楷書法式的建立奠定了基礎。其書論也重在探討楷書的筆法與結體,智永的《永字八法》和智果的《心成頌》是這方面的代表。隨着唐代書法藝術的達到鼎盛,書法大家、名家輩出,流派紛呈,書法理論也興盛起來,大批成系統、有分量的書論著述陸續問世,對細部技法的探討和對書法創作規律的剖析逐漸代替了對書法藝術總體印象的闡述,涉及了書法藝術的各方面,體現了唐代“尚法”的風氣。歐陽詢的《三十六法》、孫過庭的《書譜》、張懷域還的《書議》、《書信》、《書斷》、《文宇論》、《六體書論》,《論用筆十法》,竇泉的《述書賦》,徐浩的《論書隊顏真卿的《述張長史筆法十二意》、張彥遠編的《法書要錄》等都是這一時期書論的代表作。尤其是歐陽詢的《三十六法》、孫過庭的《書譜》、顏真卿的《述張長史筆法十二意》,在中國書法理論史上佔有重要地位。
唐:虞世南《筆髓論》
唐:歐陽詢《八訣》
唐:李世民《指意》
唐:張懷瓘《書斷》
《書斷序》
《六體書論》
唐:孫過庭《書譜》
唐:徐浩《論書》
唐:蔡希綜《論書》
唐:顏真卿《述張長史筆法十二意》
唐:韓愈《送高閒上人序》
歐陽詢
八 訣
如高峯之墜石。
似長空之初月。
若干裏之陣雲。
如萬歲之枯藤。
勁松倒折,落掛石崖。
如萬鈞之弩發。
利劍截斷犀、象之角牙。
一波常三過筆。
澄神靜慮,端己正容,秉筆思生,臨池志逸。虛拳直腕,指齊掌空,意在筆前,文向思後。分間布白,勿令偏側。墨淡則傷神彩,絕濃必滯鋒毫。肥則爲鈍,瘦則露骨,勿使傷於軟弱,不須怒降爲奇。四面停勻,八邊具備,短長合度,粗細折中。心眼準程,疏密欹正。筋骨精神,隨其大小。不可頭輕尾重,無令左短右長,斜正如人,上稱下載,東映西帶,氣宇融和,精神灑落,省此微言,孰爲不可也。
用筆論
有翰林善書大夫言於寮故無名公子曰:“自書契之興,篆隸滋起,百家千體,紛雜不同。至於盡妙窮神,作範垂代,騰芳飛譽,冠絕古今,惟右軍王逸少一人而已。然去之數百年之內,無人擬者,蓋與天挺之性,功力尚少,用筆運神,未通其趣,可不然歟”公子從容斂衽而言曰:“僕庸疏愚昧,稟命輕微,無祿代耕,留心筆硯。至如天挺、功力,誠加大夫之說。用筆之趣,請聞其說。”大夫欣然而笑曰:“此難能也,子欲聞乎”公子曰:“予自少及長,凝情翰墨,每覽異體奇蹟,未嘗不循環吟玩。抽其妙思,終日臨仿,至於皓首而無退倦也。”
“夫用筆之法,急捉短搦,迅牽疾掣,懸針垂露,蠖屈蛇伸,灑落蕭條,點綴閒雅,行行眩目,字字驚心,若上苑之春花,無處不發,抑亦可觀,是予用筆之妙也。”
公子曰:“幸甚:幸甚:仰承餘論,善無所加。然僕見聞異於是,輒以聞見便耽玩之。奉對大賢座,未敢抄說。”大夫曰:“與子同寮,索居日久,既有異同,焉得不敘”公子曰:“向之造次,濫有斯言,今切再思,恐不足取。”大夫曰:“妙善異述,達者共傳,請不祕之,粗陳梗概。”公子安退位逡巡,緩頰而言曰:“夫用筆之體會,須鉤粘才把,緩紲徐收,梯不虛發,斫必有由。徘徊俯仰,容與風流。剛則鐵畫,媚若銀鉤。壯則口吻而口口,麗則綺靡而消遒。若枯松之臥高嶺。類巨石之偃鴻溝。同鸞鳳之鼓舞,等鴛鴦之沉浮。彷彿兮若神仙來往,宛轉兮似獸伏龍游。其墨或灑或淡,或浸或燥,遂其形勢,隨其變巧,藏鋒靡露,壓尾難討,忽正忽斜,半真半草因。唯截紙棱,撇娘密紹⑩,務在經②實,無令怯少。隱隱軫軫,譬河漢之出衆星,昆岡之出珍寶,既錯落而燦爛,復逯連而掃撩。方圓上下而相副,繹絡盤桓而圍繞。觀寥廓兮似察,始登岸而逾好。用筆之趣,信然可珍,竊謂合乎古道。”
大夫應聲而起,行吟而嘆曰:夫遊畎澮者,詎測溟海之深;升培塿者,寧知泰山之峻。今屬公子吐論,通幽洞微,過鍾、張之門,入羲、獻之室,重光前哲,垂裕後昆。中心藏之,蓋棺乃止。”公子謝曰:“鄙說疏淺,未足可珍,忽枉話言,不勝慚懼。”
虞世南
《書旨述》
客有通元先生,好求古蹟,爲餘知書啓之發源,審以臧否。曰:“餘不敏,何足以知之。今率以見聞,隨紀年代,考究興亡,其可爲元龜者,舉而敘之。古者畫卦立象,造字設教。愛置形象,肇乎倉史。仰觀俯察,鳥跡垂文。至於唐、虞,煥乎文章,暢於夏、殷,備乎秦、漢。洎周宣王史史籀,循科斗之書,採倉頡古文,綜其遺美,別署新意,號曰籀文,或謂大篆。秦丞相李斯,改省籀文,適時簡要,號曰小篆,善而行之。其倉頡象形,傳諸典策,世絕其跡,無得而稱。其籀文、小篆,自周、秦以來,猶如參用,未之廢黜。或刻以符璽,或銘於鼎鍾,或書之旌鉞,往往人間時有見者。夫言篆者,傳也。書者,如也。述事契誓者也。字者,孳也,孳乳浸多者也。而根之所由,其來遠矣。”
先生曰:“古文籀篆,曲盡而知之,愧無隱焉。隸、草攸止,今則未聞,願以發明,用祛昏惑。”曰:“至若程邈隸體,因此罪隸,以名其書,樸略微奧,而歷祀增損,亟以湮淪。而淳、喜之流,亦稱傳習,首變其法,巧拙相沿,未之超絕。史游制於急就,創立草藁,而不之能;崔、杜析理,雖則豐研,潤色之中,失於簡約。伯英重以省繁,飾之銛利,加之奮逸,時言草聖,首出常倫。鐘太傅師資德升,馳騖曹、蔡,仿學而致一體,真楷獨得精研。而前輩數賢,遞相矛盾,事則恭守無舍,義則尚有理疵,未分賢明,失之斷割。逮乎王廙、王洽、逸少、子敬,剖析前古,無所不工。八體六文,心揆其理;俯拾衆美,會茲簡易;製成今體,乃窮奧旨。”
先生曰:“放戲!三才審位,日月燭明,固資異人,一敷而化,不然者何以臻妙!無相奪倫,父子聯聯,軌範後昆。”先生曰:“書法玄微,其難品繪,今之優劣,神用無方,小學疑迷,惕然將寤。而旨述之義,其聞乎”曰:“無讓繁詞,敢以終序。”
《筆髓論》
敘 體
文字經藝之本,王政之始也。倉頡象山川江海之狀,龍蛇鳥獸之跡,而立六書。戰國政異俗殊,書文各別,秦患多門,約爲八體,後復訛謬,凡五易焉,然並不述用筆之妙。及乎蔡邕、張、索之輩,鍾繇、衛、王之流,皆造意精微,自悟其旨也。
辨 應
心爲君,妙用無窮,故爲君也。手爲輔,承命竭股肱之用故也。力爲任使,纖毫不撓,尺寸有餘故也。管爲將帥,處運用之道,執生殺之權,虛心納物,守節藏鋒故也。毫爲士卒,隨管任使,跡不凝滯故也。字爲城池,大不虛,小不孤故也。
指 意
用筆須手腕輕虛。虞安吉雲:夫未解書意者,一點一畫皆求象本,乃轉自取拙,豈成書邪!太緩而無筋,太急而無骨,橫毫側管則鈍慢而肉多,豎管直鋒則乾枯而露骨。終其悟也,粗而能銳,細而能壯,長者不爲有餘,短者不爲不足。
釋 真
筆長不過六寸,捉管不過三寸,真一、行二、草三。指實掌虛。右軍雲:書弱紙強筆,強紙弱筆;強者弱之,弱者強之。遲速虛實,若輪扁斲輪,不疾不徐,得之於心,應之於手,口所不能言也。拂掠輕重,若浮雲蔽于晴天;波撇勾截,若微風搖於碧海。氣如奔馬,亦如朵鉤,輕重出於心,而妙用應乎手。然則體若八分,勢同章草,而各有趣,無問鉅細,皆有虛散,其鋒圓毫口,按轉易也。豈真書一體,篆、草、章、行、八分等,當覆腕上搶,掠毫下開,牽撇撥赲,鋒轉,行草稍助指端鉤距轉腕之狀矣。
釋 行
行書之體,略同於真。至於頓挫盤礡,若猛獸之搏噬;進退鉤距,若秋鷹之迅擊。故覆筆搶毫,乃按鋒而直行,其腕則內旋外拓,而環轉紓結也。旋毫不絕,內轉鋒也。加以掉筆聯毫,若石口玉瑕,自然之理。亦如長空遊絲,容曳而來往;又以蟲網絡壁,勁而復虛。右軍雲:“遊絲斷而能續,皆契以天真,同於輪扁。”羲之又云:“每作一點畫,皆懸管掉之,令其鋒開,自然勁健矣。”
釋 草
草即縱心奔放,覆腕轉蹙,懸管聚鋒,柔毫外拓,左爲外,右爲內,起伏連轉,收攬吐納,內轉藏鋒也。既如舞袖,揮拂而縈紆;又若垂藤,樛盤而繚繞。蹙旋轉鋒,亦如騰猿過樹,逸蚪得水,輕兵追虜,烈火燎原。或體雄而不可抑,或勢逸而不可止,縱於狂逸,不違筆意也。羲之雲。:透嵩華兮不高,逾懸壑兮能越,或連或絕,如花亂飛;若雄若強,逸意而不相副,亦何益矣。但先緩引興,心逸自急也,仍接鋒而取興,興盡則已。又生口鋒,任毫端之奇,象兔絲之縈結,轉剔刓角多鉤,篆體或如蛇形,或如兵陣,故兵無常陣,字無常體矣;謂如水火,勢多不定,故云字無常定也。
契 妙
字雖有質,跡本無爲,稟陰陽而動靜,體萬物以成形,達性通變,其常不主。故知書道玄妙,必資神遇,不可以力求也。機巧必須心悟,不可以目取也。字形者,如目之視也。爲目有止限,由執字體既有質滯,爲目所視遠近不同,如水在方圓,豈由乎水且筆妙喻水,方圓喻字,所視則同,遠近則異,故明執字體也。字有態度,心之輔也;心悟非心,合於妙也。且如鑄銅爲鏡,非匠者之明;假筆轉心,非毫端之妙。必在澄心運思至微至妙之間,神應思徹。又同鼓瑟輪音,妙響隨意而生;握管使鋒,逸態逐毫而應。學者心悟於至道,則書契於無爲,苟涉浮華,終懵於斯理也。
李世民
王羲之傳論
書契之興,肇乎中古,繩文鳥跡,不足可觀。末代去樸歸華,舒箋點翰,爭相誇尚,競其工拙。伯英臨池之妙,無復餘蹤;師宜懸帳之奇,罕有遺蹟。逮乎鍾、王以降,略可言焉。鍾雖擅美一時,亦爲迥絕,論其盡善,或有所疑。至於布纖濃、分疏密,霞舒雲卷,無所間然。但其體則古而不今,字則長而逾制,語其大量,以此爲瑕。獻之雖有父風,殊非新巧。觀其字勢疏瘦,如隆冬之枯樹;覽其筆蹤拘束,若嚴家之餓隸。其枯樹也,雖搓擠而無屈伸;其餓隸也,則羈羸而不放縱。兼斯二者,固翰墨之病歟!子云近世擅名江表,然僅得成書,無丈夫之氣。行行若縈春蚓,字字如綰秋蛇,臥王濛於紙中,坐徐偃於筆下;雖禿幹兔之翰,聚無一毫之筋;窮萬谷之皮,斂無半分之骨。以茲播美,非其濫名耶此數子者,皆譽過其實。所以詳察古今,研精篆、素,盡善盡美,其惟王逸少乎!觀其點曳之工,裁成之妙,煙霏露結,狀若斷而還連;鳳翥龍蟠,勢如斜而反直。玩之不覺爲倦,覽之莫識其端。心摹手追,此人而已。其餘區區之類,何足論哉!
筆法訣
夫欲書之時,當收視反聽,絕慮凝神,心正氣和,則契於玄妙。心神不正,字則攲斜;志氣不和,書必顛覆。其道同魯廟之器,虛則攲,滿則覆,中則正。正者,沖和之謂也。
大抵腕豎則鋒正。鋒正則四面勢全。次實指,指實則節力均平。次虛掌,掌虛則運用便易。
爲點必收,貴緊而重。
爲畫必勒,貴澀而遲。
爲撇必掠,貴險而勁。
爲豎必努,貴戰而雄。
爲戈必潤,貴遲疑而右顧。
爲環必鬱,貴蹙鋒而總轉。爲波必磔,貴三折而遣毫。
側不得平其筆。
勒不得臥其筆,須筆鋒先行。
努不宜直,直則失力。
趯須存其筆鋒,得勢而出。
策須仰策而收。
掠須筆鋒左出而利。
啄須臥筆而疾掩。
磔須戰筆發外,得意徐乃出之。
夫點要作棱角,忌於圓平,貴於通變。
合策處策,“年”字是也。
合勒處勒,“士”字是也。
凡橫畫並仰上覆收,“土”字是也。
三須解磔,上平、中仰、下覆,“春”、“主”字是也。凡三畫悉用之。
合掠即掠,“戶”字是也。
“口”乃“形”、“影”字右邊,不可一向爲之,須背下撇之。
“艾”須上磔扭鋒,下磔放出,不可雙出。
“多”字四撇,一縮、二少縮、三亦縮、四須出鋒。巧在乎躪礫,則古秀而意深;拙在乎輕浮,則薄俗而直置。採摭箐葩,芟薙蕪穢,庶近乎翰墨。脫專執自賢,缺於師授,則衆病蜂起,衡鑑徒懸於暗矣。
論書
太宗嘗謂朝臣曰:書學小道,初非急務,時或留心,猶勝棄日。凡諸藝業,未有學而不得者也。病在心力懈怠,不能專精耳。朕少時爲公子,頻遭敵陣,義旗之始,乃平寇亂。執金鼓必有指揮,觀其陣即知強弱。以吾弱對其強,以吾強對其弱,敵犯吾弱,追奔不逾百數十步,吾擊其弱,必突過其陣,自背而返擊之,無不大潰。多用此致勝,朕思得其理深也。今吾臨古人之書,殊不學其形勢,惟在求其骨力,而形勢自生耳。吾之所爲,皆先作意,是以果能成也。
指意
夫字以神爲精魄,神若不和,則字無態度也;以心爲筋骨,心若不堅,則字無勁健也;以副毛爲皮膚,副若不圓,則字無溫潤也。所資心副相參用,神氣沖和爲妙,今比重明輕,用指腕不如鋒芒,用鋒芒不如沖和之氣,自然手腕輕虛,則鋒含沉靜。夫心合於氣,氣合於心;神,心之用也;心,必靜而已矣。虞安吉雲:夫未解書意者,一點一畫皆求象本,乃轉自取拙,豈是書耶縱放類本,體樣奪真,可圖其字形,未可稱解筆意,此乃類乎效顰,未入西施之奧室也。故其始學得其粗,未得其精。太緩者滯而無筋,太急者病而無骨,橫毫側管則 鈍慢而肉多,豎筆直鋒則乾枯而露骨。及其悟也,心動而手鈞,圓者中規,方者中矩,粗而能銳,細而能壯,大者不爲有餘,短者不爲不足,思與神會,同乎自然,不知所以然而然矣。
張懷瓘《書斷》
書斷列傳第一:古文、大篆、籀文、小篆、八分、隸書、章草、行書、飛白、草書、汲冢書、李斯、蕭何、蔡邕、崔援、張芝、張昶、劉德升、師且官、梁鵠、左伯、胡昭、鍾繇、鍾會、韋誕。
古文:按古文者,黃帝史倉頡所造也。頡首有四目通於神明,仰觀奎星圜曲之勢,俯察龜文鳥跡之象,博採衆美,合而爲字,是曰古文。《孝經》、《援神契》雲:奎主文章,倉頡仿象是也。
大篆:按大篆者,周宣王太史史籀所作也。或曰柱下史始變古文,或同或異,謂之爲篆,篆者傳也,體其物理,施之無窮。甄鄷定六書,三曰篆書。《八體書法》一曰:大篆。又《漢書藝文志》史籀十五篇。並此也,以史官制之,用以教授,謂之史書,凡九幹字。
籀文:周太史史籀所作也。與古文大篆小異,後人以名稱書,謂之籀文。《七略》曰:史籀者,周時史官教學童書也。與孔氏壁中古文體異。甄鄷定六書,二曰奇字是也。
小篆:小篆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增損大篆,異同籀文,謂之小篆,亦曰秦篆。
八分:按八分者,秦羽人上谷王次仲所作也。王愔雲:王次仲始以古書方廣少波勢,建初中,以隸草作籀法,字爲八分,言有模楷。始皇得次仲文簡略赴急疾之用,甚喜。遣召之,三徵不至,始皇大怒。制檻車送之於道,化爲大鳥飛去。隸書按隸書者,秦下邽人程邈所作也。邈字元岑,始爲縣吏,得罪始皇,幽系雲陽獄中。覃思十年,益小篆方圓而爲隸書,三千字,奏之。始皇善之.用爲御史。以奏事煩多,篆字難成,乃用隸字。以爲隸人佐書,故曰隸書。
章草:按章草,漢黃門令史史游所作也。衛恆李誕並雲,“漢初而有草法,不知其誰。”蕭子良雲:“章草者,漢齊相杜操始變藳法,非也。”王愔雲:漢元帝時史游作《急就章》解散隸體粗書 之,漢俗簡墮,漸以行之是也。
行書:按行書者,後漢穎川劉德升所造也。行書即正書之小訛。務從簡易,相問流行,故謂之行書。王愔雲:“晉世以來,工書者多以行書著名,鍾元常善行押書是也。爾後王羲之、獻之並造其極焉。飛白按飛白書者,後漢左中郎將蔡邕所作也。王隱王愔並雲:“飛白變楷制也。”本是宮殿題署勢既徑丈,字宜輕微不滿名爲飛白。王僧虔雲:“飛白八分之輕者,邕在鴻都門見匠人施堊帚,遂創意焉。”草書按草書者,後漢微土張伯英所造也。梁武帝《草書狀》曰:“蔡邕雲:昔秦之時,諸侯爭長,羽檄相傳,望烽走驛,以篆隸難,不能救急,遂作赴急之書,今之草書也。
汲冢書:汲冢書,蓋魏安釐王時,衛郡汲縣耕人於古冢中得之,竹簡漆書,科斗文字,雜寫經史,與今本校驗,多有異同,耕人姓不。(不字呼作彪,其名曰淮,出《春秋》後序《文選》中注出《尚書故實》)
李斯:秦丞相李斯曰:“自上古作大篆頗行於世,但爲古遠,人多不詳,今刪略繁者,取其合體,參爲小篆。”斯善書,自趙高已下,鹹見伏焉。刻諸名山碑璽銅人,並斯之筆書。秦璽、紀功銘,乃曰:“吾死後五百三十年,當有一人替吾跡焉。”(出蒙恬《筆經》)斯妙篆,始省改之爲小篆者,《倉頡篇》七章,雖帝王質文,世有損益,終以文代質,漸就澆醨,則三皇結繩,五帝畫象,三王肉刑,斯可況也。古文可爲上古,大篆爲中古,小篆爲下古,三古謂實草隸爲妙,極於華者,羲獻精窮其實者籀斯始皇以和氏之璧,琢而爲璽,令斯書其文,今泰山嶧山及秦璽等碑,並其遺蹟。亦謂傳國之偉寶,百世之法式,斯小篆入神,大篆入妙。李斯書如爲冠蓋,不易施手。(出書評)
蕭何:前漢蕭何善篆籀。爲前殿成,覃思三月,以題其額,觀者如流。何使禿筆書。(出羊欣筆陣圖)
蔡邕:後漢蔡邕,字伯喈,陳留人。儀容奇偉。篤孝,博學,能畫,善音,明天文術數,工書,篆隸絕世,尤得八分之精微。體法百變,窮靈盡妙,獨步今古。又創造飛白,妙有絕倫。喈八分飛自入神,大篆、小篆、隸書入妙。女琰甚賢明,亦工書。伯喈入嵩山,學書於石室內,得一素書,八角垂芒,篆與李斯並史籀用筆勢。伯喈得之,不食三日.乃大叫喜歡,若對數十人。喈因讀誦三年,便妙達其旨。伯喈自書《五經》於大學。觀者如市。(出羊欣筆法)
蔡邕書骨氣洞達,爽爽爲神。(出袁昂書評)
崔璦:崔璦,字子玉,安平人。曾祖蒙,父駰。子玉官至濟北相。文章蓋世,善章草,書師於杜度,媚趣過之。點畫精微,神變無礙,利金百鍊,美玉天姿,可謂冰寒於水也。袁昂雲:“如危峯阻日,孤松一枝。”王隱謂之草賢,章草入神,小篆入妙。
張芝:張芝,字伯英。性好書,凡家之衣帛皆書而後練。尤善章草,又善隸書。韋仲將謂之“草聖”。又云:“崔氏之肉,張氏之骨。”其章草急就章,字皆一筆而成。伯英草行入神,隸書入妙。
伯英書如漢武愛道,憑虛欲仙。(出袁昂書評)
張昶:張昶,字文舒,伯英季弟,爲黃門侍郎。尤善章草,書類伯英,時人謂之亞聖。文舒章草入神,八分入妙,隸入能。(出袁昂書評)
劉德升:劉德升,字君嗣,穎川人。桓靈之世,以造行書擅名。既以草創,亦甚妍美,風流婉約,獨步當時。胡昭鍾繇並師其法,世謂鍾繇善行押書是也。而胡書體肥,鍾書體瘦,亦各有君嗣之美也。
師宜官:師宜官,南陽人。靈帝好書,徵天下工書於鴻都門,至數百人。八分稱宜官爲最。大則一字徑丈,小則方寸千言,甚矜能。而性嗜酒,或時空至酒家,因書其壁以售之,觀者雲集,酤酒多售,則鏟滅之。後爲袁術將。《鉅鹿耿球牌》,術所立,宜官書也。
宜官書如鵬羽未息,翩翩自逝。(出袁昂書評)
梁鵠:梁鵠,字孟皇,安定烏氏人。少好書,受法於師宜官。以善八分書知名,與孝廉爲郎。亦在鴻都門下,遷選部郎。靈帝重之。魏武甚愛其書,常懸帳中。又以釘壁,以爲勝宜官也。於時邯鄲淳亦得次仲法,淳宜爲小字,鵠宜爲大字,不如鵠之用筆盡勢也。
左伯:左伯,字子邑,東萊人。特工八分,名與毛弘等列,小異於邯鄲淳,亦擅名。漢末又甚能作紙,漢興有紙代簡。至和帝時,蔡倫工爲之,而子邑尤行其妙。故肅子良答王僧虔書雲;“子邑之紙,研妙暉光,仲將之墨,一點如漆。伯英之筆,窮神盡思,妙物遠矣,邈不可追。”
胡昭:胡昭,字孔明,穎川人。少而博學,不慕榮利,有夷皓之節。甚能籀書,真行又妙。衛恆雲:“胡昭與鍾繇並師於劉德升,俱善草行,而胡肥鍾瘦,尺牘之跡,動見模楷。”羊欣雲:“胡昭得張芝骨,索靖得其肉,韋誕得其筋。”張華雲:“胡昭善隸書,茂先與荀勖共整理記籍,又立書博士,置弟子教習,以鍾胡爲法,可謂宿士矣。”
鍾繇:魏鍾繇,字元常。繇少隨劉勝入抱犢山,學書三年,遂與魏太祖邯鄲淳韋誕等議用筆。繇乃問蔡伯喈筆法於韋誕,誕惜不與。乃自捶胸嘔血。太祖以“五靈丹”救之,得活。及誕死,繇令人盜掘其墓遂得。由是繇筆更妙。繇精思學書,臥盡被穿過表。如廁,終日忘歸。每見萬類,皆書象之。繇善三色書,最妙者八分。(出羊欣《筆陣圖》)
繇尤善書,於曹喜蔡邕劉德升,真書絕世,剛柔備焉。點畫之間,多有異趣,可謂幽深無際,古雅有餘。秦漢以來,一人而已。雖古之善政遺愛,結於人心,未足多也。尚德哉!若其行書,則羲之獻之之亞。草書則衛索之下。八分則有魏《受禪碑》稱此爲最也。大和四年薨,迨八十矣。元常隸行入神,草八分入妙。鍾書有十二種,意外巧妙,絕倫多奇。(出袁昂《書評》)
鍾會:鍾會,字士季,元常少子。善書,有父風。稍備筋骨,美兼行草,尤工隸書。遂逸緻飄然,有凌雲之志,亦所謂劍則干將莫邪焉。會當詐爲荀勖書,就勖母鐘夫人取寶劍。會兄弟以千萬造宅,未移居,勖乃潛畫元常形像,會兄弟入見,便大感慟。勖書亦會之類也。會隸、行草、章草併入妙。
韋誕:魏韋誕,字仲將,京兆人。太僕端之子,官至侍中。伏膺於張伯英兼邯鄲淳之法,諸書並善,題署尤精。明帝凌雲臺初成,令仲將題榜,高下異好,宜就點正之,因危懼以戒子孫,無爲大字楷法。袁昂雲:“如龍拏虎據,劍拔弩張。”張茂先雲:“京兆韋誕,涎子熊。穎川鍾繇,繇子會並善隸書。初青龍中,洛陽許鄴三都宮觀始就昭令仲將大爲題署,以爲永制。給御筆墨,皆不任用,因奏“蔡邕自矜能書,兼斯喜之法,非紈素不妄下筆。夫欲善其事,必利其器,若用張芝筆,左伯紙,及臣墨,兼此三具,又得臣手,然後可以逞徑丈之勢,方寸千言。然草跡之妙,亞乎索靖也。”嘉平五年足,年七十五。仲將八分、隸書、章草、飛白入妙,小篆入能。兄康字元將,工書。子熊,字少季,亦善書。時人云:“名父之子,克有二事。”世所美焉。
又云:魏明帝凌雲臺成,誤先釘榜,未題署,以籠盛誕轆轤長繩引上,使就榜題,去地二十五丈,誕危懼戒子孫絕此楷法。(出《書法錄》)
書斷列傳第二:王羲之、王獻之、王修、荀輿、謝安、王廙、戴安道、康昕、韋昶、蕭思話、王僧虔、王融、蕭子云、蕭特、智永、智果。
王羲之:晉王羲之,字逸少,曠子也。七歲善書,十二見前代筆說,於其父枕中竊而讀之。父曰:“爾何來竊吾所祕?”羲之笑而不答。母曰:“爾看用筆法。”父見其少,恐不能祕之。語羲之曰:“待爾成人吾授也。”羲之拜請,今而用之,使待成人恐蔽兒之幼令也。父喜,遂與之。不盈期月,書便大進。衛夫人見語太常王策曰“此兒必見用筆訣,近見其書,便有老成之智。”流涕曰:“此子必蔽吾名。”晉帝時,祭北郊,更祝版,工人削之,筆入木三分。三十三書《蘭亭序》,三十七書《黃庭經》,書訖,空中有語:“卿書感我,而況人乎?吾是天台丈人,自言真勝鍾繇。”羲之書多不一體。(出羊欣《筆陣圖》)
逸少善草隸、八分、飛白、章行,備精諸體。自成一家法。千變萬化,得之神功。逸少隸、行、草、章草、飛白五體具入神,八分入妙。妻郗氏,甚工書。有七子,獻之最知名。玄之、凝之、徽之、操之並工草。
又羲之嘗以章草答庚亮,亮示翼,翼見乃嘆伏,因與羲之書雲:“吾昔有伯英章草十紙,過江顛沛,遂乃亡失,嘗嘆妙絕永絕。忽見足下答家兄書,煥若神明,頓還舊觀。”舊說羲之罷會稽住蕺山下,旦見一老嫗把十許六角竹扇出市,王聊問此欲貨耶?一枚幾錢?答雲:二十許。右軍取筆書扇,扇五字,姥大悵惋雲:“老舉家朝飧,唯仰於此,云何書壞?”王答雲:“無所損,但道是王右軍書字,請一百。”即入市,人竟市之,後數日,復以數十扇來詣,請更書,王笑而不答。又云:羲之曾自書表與穆帝專精任意,帝乃令索紙色類長短闊狹,與王表相似,使張翼寫效,一毫不異,乃題後答之。羲之初不覺,後更詳看,乃嘆曰:“小人亂真乃爾!”羲之性好鵝,山陰曇壤村有一道士,養好者十餘,王清旦乘小船故往看之,意大願樂,乃告求市易,道士不與,百方譬說,不能得之。道士言性好道,久欲寫河上公《老子》,縑素早辦,而無人能書,府君若能自屈書《道德經》各兩章,使合羣以奉。羲之停半日爲寫畢,籠鵝而歸,大以爲樂。又嘗詣一門生家,設佳饌供給,意甚感之。欲以書相報,見有一新榧幾,至滑淨,王便書之。草正相半,門生送王歸郡,比還家,其父已刮削都盡。兒還失書,驚懊累日。(出《圖書會粹》)
又晉穆帝永和九年,暮春三月三日,常遊山陰與太原孫總承公,孫綽興公,廣漢王彬之道生,陳郡謝安石,高平郗曇重熙,太原王蘊叔仁,釋支遁道林並逸少凝徽操之等,四十有一人修祓禊之禮,揮豪制序,興樂而書,用蠶繭紙,鼠須筆,遒媚勁健,絕代更無。凡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有重者皆構別體,就中之字最多。(出《法書要錄》)
王獻之:王獻之,字子敬,尤善草隸。幼學於父,次習於張芝,爾後改變制度,別創其法.率爾師心,冥合天矩。初謝安請爲長史,太元中新造太極殿,安欲使子敬題榜,以爲萬代寶,而難言之。乃說韋仲將題凌雲臺之事。子敬知其旨,乃正色曰:“仲將魏之大臣,寧有此事;使其若此,知魏德之不長。”安遂不之逼。子敬年五、六歲時學書,右軍從後潛掣其筆,不脫,乃嘆曰:“此兒當有大名。”遂書《樂毅論》與之學。竟能極小真書。可謂窮微入聖,筋骨緊密,不減於父。如大則尤直而寡態,豈可同年。唯行草之間,逸氣過也。及論諸體,多劣右軍,總而言之,季孟差耳。子敬隸、行、草、章草、飛白,五體皆入神。八分入能。
又羲之爲會稽。子敬出戏,見北館新白土壁,白淨可愛。子敬令取掃帚沾泥汁中以書壁,爲方丈一字,晻曖斐亹,極有勢好。日日觀者成市,羲之後見嘆其美,問誰所作。答曰:七郎。羲之於是作書與所親曰:“子敬飛白,大有真是圖於北壁。”子敬好書,觸遇造玄,有一好事年少,故作精白紙裓着往詣子敬,請裓書之草正諸體悉備,兩袖及標略滿,因自嘆比來之合,年少覺王左右有凌奪之色,於是掣裓而走,左右果逐於門外鬥爭,分裂衣袖,少年才得一袖而己。子敬爲吳興,羊欣父不疑爲烏程令,欣年十五六,書已有意爲子敬所知。子敬往縣入欣齋,欣着新自絹裙晝眠,了敬乃書其裙幅及帶,欣覺歡樂,遂寶之,後以上朝廷。
又獻之嘗與簡文帝書十許紙,最後雲:下官此書甚合爾意聊存之,此書爲桓玄所寶,玄愛重二王書,不能釋手,乃撰縑素及紙書正行之。尤美者各爲一帙。嘗置之左右。及南奔,雖甚狼狽,猶以自隨。將敗,並投幹江。或謂小王爲小今非也。獻之爲中書令,卒於官,族弟珉代之,時以子敬爲大令,季琰爲小令。
王修:王修字敬仁,仲祖之子,官至著作郎。少有秀令之譽。年十三著《賢令論》,劉真長見之嗟嘆不已。善隸行書。嘗就右軍求書,乃寫《東方朔畫贊》與之。王僧虔曰:敬仁書殆窮其妙。王子敬每看,咄咄逼人。昇平元年卒,年二十四。始王導愛好鍾氏書,喪亂狼狽,猶衣帶中存《尚書宣示》。過江後,以賜逸少。逸少與敬仁。敬仁卒,其母見此書平生所好,以入棺。敬仁隸行入妙,殷仲堪書,亦敬仁之亞也。
荀輿:荀輿能書,嘗寫狸骨方,右軍臨之,至今謂之《狸骨帖》。(出《尚書故實》)
謝安:謝安字安石,學正於右軍。右軍雲:“卿是解書者,然知解書爲難。”安石尤善行書,亦猶衛洗馬風流名士,草內所瞻。王僧虔雲:“謝安入能書品錄也。安石隸行草併入妙。”兄尚,字仁祖,萬石。並工書。
王廙:晉平南將軍侍中王廙,右軍之叔父,工隸飛白,祖述張衛法,復索靖書,七月二十六日-紙,每寶玩之。遭永嘉喪亂,後四疊綴衣中以渡江,今蒲州桑泉令豆盧器得之,疊跡猶在。(出《國使異篡》)
戴安道:康昕晉戴安道隱居不仕,總角時以雞子汁溲白瓦屑作鄭玄碑,自書刻之。文既奇麗,書亦妙絕。又有康昕,亦善草隸,王子敬常題方山亭壁數行,昕密改之,子敬後過不疑。又爲謝居土題畫像,以示子敬,子敬嘆能,以爲西河絕矣。昕字君明,外國人,官至臨沂令。
韋昶:晉韋昶,字文休,仲將兄康字元將,涼州刺史之玄孫,官至穎川太守,散騎常侍,善古文,大篆及草,狀貌尤古,亦猶人則抱素木封冰,奇而且勁。太元中,孝武帝改治宮室及廟諸門,並欲使王獻之隸草書題榜,獻之固辭。乃使劉環以八分書之。後又使文休以大篆改八分焉。或問王右軍父子書,君以爲云何?答曰:“二王自可謂能,未是知書也。”又妙作筆,王子敬得其筆,嘆爲絕世。羲熙末卒,年七十歲餘。文休古文、大篆、草書,併入妙。
蕭思話:宋蕭思話,蘭陵人。父源,冠軍,琅琊太守。思話宮至徵西將軍,左僕射。工書,學於羊欣,得其體法。雖無奇峯壁立之秀,運用連崗盡望,勢不斷絕,亦可謂有功矣。王僧虔雲:“蕭全法羊,風流媚好。殆欲不減,筆力恨弱。”袁昂雲:“羊真孔草,蕭行范篆,各一時之妙也。”
王僧虔:琅琊王僧虔,博涉經史,兼善草隸。太祖謂虔曰:“我書何如卿?”曰:“臣正書第一,草書第三。陛下草書第二,正書第三。臣無第二,陛下無第一。”上大笑曰:“卿善爲詞,然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虔歷左僕射尚書令,諡簡也穆公。僧虔長子慈,年七歲,外祖江夏王劉義恭迎之,入中齋,施諸寶物,恣其所取,慈唯取索琴一張、《孝子圖》而已。年十歲,共時輩蔡約入寺禮佛,正見沙門等訐悔,約戲之曰:“衆僧今日何乾乾?”慈應聲答:“卿如此不知禮,何以興蔡氏之宗?”約興宗之子也。謝超宗見慈學書謂曰:“卿書何如虔公?”答雲:“慈書與大人,猶雞之之比鳳。”超宗鳳之子。慈歷侍中,贈太常卿,約歷太子詹事。(出《談藪》)
又齊高帝嘗與王僧虔賭書畢。帝曰:“誰爲第一?”僧虔對曰:“臣書,臣中第一,陛下書,帝中第一。”帝笑曰:“卿可謂善自謀矣。”(出《南吏》)
王融:齊末,王融圖古今雜體有六十四書,少年仿效,家藏紙貴,而風魚蟲鳥,是七國時書。元長皆作隸字,故貽後來所詰,湘東王遣沮陽令韋仲定爲九十一種。次功曹謝善勳增其九法,合成百體。其中以八卦爲書爲一,以太爲兩,法徑丈一字,方寸千言。(出《法書要錄》)
蕭子云:梁蕭子云,字景喬,武帝謂曰:“蔡邕飛而不白,羲之白而不飛,飛白之間,在卿斟酌耳。”嘗大書蕭字,後人匣而寶之,傳至張氏賓護,東都舊第有蕭齋前後序,皆名公之詞也。(出《尚書故實》)
武帝造寺,令蕭子云飛白大書,蕭字,至今一字存焉。李約竭產自江南買歸東洛,建一小亭以玩,號曰蕭齋。(出《國史》)
蕭特:海鹽令蘭陵蕭特,善草隸,高祖賞之,曰:“子敬之書。不如逸少;蕭特之跡,遂過具父。”(出《談藪》)
僧智永:陳永欣寺僧智永師,遠祖逸少,曆紀專精,攝齊升堂,真草唯命。智永章草及草書入妙,行入能,兄智楷亦工書。丁覘亦善隸書,時人云:“丁真永草。”又智永嘗於樓上學書,業成方下。(出《國史異篡》)
梁周興嗣編次《千字文》而有王右軍者,人皆不能曉。其始乃梁武教諸王書,令殷鐵石於大王書中榻一千字不重者,每字片紙雜碎無序,武帝召興嗣爲曰,“卿有才思,爲我韻之。”興嗣一夕編綴進上,鬢髮皆白。而賞錫甚厚,右軍孫智永師自臨八百本散與人外。江南諸寺,各留一本。永公住吳興永欣寺,積年學書,後有禿筆頭十甕,每甕皆數石,人來覓書,並請題額者如市,所居戶限爲之穿穴。乃用鐵葉裹之,人謂爲“鐵門限”。後取筆頭瘞之,號爲“退筆冢”。自制銘志。(出《尚書故實》)
嘗居永欣寺閣上臨書,所退筆頭,置之於大竹簍,簍受一石餘,而五簍滿。(《法書要錄》)
僧智果:隋永欣寺僧智果,會稽人也。煬帝甚善之,工書銘石,甚爲瘦健,造次難類。嘗謂永師曰:“和尚得右軍肉,智果得骨。夫筋骨藏於膚肉,山水不厭高深,而比公稍乏清幽,傷於淺露。若吳人之戰,輕進易退,勇力而非武,虛張誇耀,無乃小人儒乎?”智果隸行草入能。
書斷列傳第三:唐太宗、購蘭亭序、漢王元昌、歐陽詢、歐陽通、虞世南、褚遂良、薛稷、高正臣、王紹宗、鄭廣文、李陽冰、張旭、僧懷素。
唐太宗:唐太宗貞觀十四年,自真草書屏風,以示羣臣,筆力遒勁,爲一時之絕。嘗謂朝臣曰:“書學小道,初非急務,時或留心,猶勝棄日,凡諸藝業,未有學而不得者也。病在心力懈怠,不能專精耳。”又云:“吾臨古人之書,殊不能學其形勢.惟在其骨力。及得骨力,而形勢自生耳。”嘗召三品巳上賜宴於玄武門,帝操筆作飛白書,衆臣乘酒就太宗手中相竟。散騎常侍劉洎登御牀引手,然後得之。其不得者,鹹稱“洎登牀,罪當死”。請付法。帝笑曰:“昔聞婕妤辭輦,今見常侍登牀。”(出《尚書故實》)
購蘭亭序:王羲之《蘭亭》,僧智永第子辯才,嘗於寢房伏樑上鑿爲暗檻以貯,《蘭亭》保惜貴重,於師在日。貞觀中,太宗以聽政之暇,銳志玩書,臨羲之真草書帖,購募備盡,唯未得《蘭亭》。尋討此書,知在辯才之所。乃勅追師入內道場供養、恩賚優洽。數日後因言次乃問及《蘭亭》,方便善誘,無所不至。辯才確稱往日侍奉先師,實嘗獲見;自師沒後,薦經喪亂墜失,不知所在。既而不獲,遂放歸越中。後更推究,不離辯才之處,又勅追辯才入內,重問《蘭亭》,如此者三度,竟靳固不出。上謂侍臣曰:“右軍之書,朕所偏寶,就中逸少之跡,莫如《蘭亭》,求見此書,勞於窹寐,此僧耆年,又無所用,若得一智略之士,設媒計取之,必獲。”尚書左僕射房玄齡曰:“臣聞監察御史蕭翼者,梁元帝之曾孫,今貫魏州莘縣,負才藝,多權謀,可充此使,必當見獲。”太宗遂召見,翼奏曰:“若作公使,義無得理。臣請私行詣彼,須得二王雜帖三數通。”太宗依給翼,遂改冠微服至洛潭。隨商人船下至越州,又衣黃衫極寬長潦倒,得山東書生之體。日暮入寺,巡廊以觀壁畫,過辯才院,止於門前。辯才遙見翼,乃問曰:“何處檀越?”翼就前禮拜雲:“弟子是北人,將少許蠶種來賣,歷寺縱觀,幸遇禪師。”寒溫既畢,語議便合,因延於房內,即共圍棋、撫琴、投壺、握槊、談說文史,意甚相得。乃曰:“白頭如新,傾蓋若舊,今後無形跡也。”便留夜宿,設缸面藥酒、果等,江東雲缸面,猶河北稱甕頭,謂初熟酒也。酣樂之後,請賓賦詩。辯才探得來字韻,其詩曰:“初醞一缸開,新知萬里來。披雲同落莫,步月共徘徊。夜久孤琴思,風來旅雁哀。非君有祕術,誰照不然灰。”蕭翼探得招字韻,詩曰:“邂逅款良宵,殷勤荷勝招。彌天俄若舊,初地豈成遙。酒蟻傾還泛,心猿躁似調。誰憐失羣翼,長若業風飄”。研蚩略同,彼此諷味,恨相知之晚。通宵盡歡,明日乃去。辯才雲:檀越閒即更來。翼乃載酒赴之,興後作詩。如此者數四,詩酒爲務,其俗混然。經旬朔翼示師梁元帝《自畫職貢圖》,師嗟賞不已。因談論翰墨,翼曰:“弟子先傳二王.楷書法,弟子自幼來玩,今亦數帖自隨。”辯才欣然曰“明日可將來此看。”翼依期而往,出其書以示辯才,辯才熟詳之,曰:“是即是矣,然未佳善也。貧道有一真跡,頗是殊常。”翼曰:“何帖?”才曰:“蘭亭。”翼笑曰:“數經亂離,真跡豈在,必是響榻僞作耳。”辯才曰:“禪師在日保惜,臨亡之時,親付於吾。付受有序,那得參差。可明日來看”。及翼到,師自於屋樑上檻內出之。翼見訖,放駁瑕指纇曰:“果是響榻書也。”紛競不定,自示翼之後,更不復安於伏樑上,並肅翼二王諸帖並借留置於几案之間。辯才時年八十餘,每日於窗下臨學數遍,其老而篤好也如此。自是翼往還既數,童弟等無復猜疑。後辯才出赴露汜橋南嚴遷家齋,翼遂私來房前謂童子曰:“翼遺卻帛子在牀上。”童子即爲開門。翼遂於案上取得《蘭亭》及御府二王書帖,便赴永安驛告驛長凌愬曰:“我是御史奉勅來此,今有墨勅,可報汝都督知。”都督齊善行聞之,馳來拜謁,蕭翼因宣示勅旨,具告所由,善行走使人召辯才,辯才仍在嚴遷家未還寺,遽見追呼,不知所以,又遣雲:“侍御須見。”及師來見御史,乃是房中蕭生也。蕭翼報雲:奉勅遣來取《蘭亭》,今已得矣。故喚師來取別。辯才聞語,而便絕倒,良久始蘇。翼便馳驛南發,至都奏御。太宗大悅。以玄齡舉得其人,賞錦彩千段,擢拜翼爲員外郎,加入五品,賜銀瓶一,金鏤瓶一,馬腦椀一,並實以殊。內廄良馬兩匹,兼寶袞勒轡,宅莊各一區。太宗初怒老僧之祕吝,俄以其年耄,不忍加刑。數月後仍賜物三千段,谷三千石,便勅越州支給。辯才不敢將入己用,回造三層寶塔。塔甚精麗,至今猶存。老僧因驚悸患重,不能強飯,唯歠粥,歲餘乃卒。帝命供奉榻書人趙模、韓道政、馮承素、諸葛貞等四人,各榻數本,以賜皇太子、諸王、近臣。貞觀二十三年,聖躬不豫,幸玉華宮含風殿。臨崩,謂高宗曰:“吾欲從汝求一物,汝誠孝也,豈能違吾心耶?汝意如何?”高宗哽咽流涕,引耳而聽,受制命。太宗曰:“吾所欲得《蘭亭》,可與我將去。”後隨仙駕入玄宮矣。今趙模等所榻,在者一本,尚直錢數萬也。(出《法書要錄》)
又一說王羲之嘗書《蘭亭會序》,隋末,廣州好事僧有三寶,寶而持之。一曰右軍《蘭亭書》,二曰神龜(以銅爲之,龜腹受一升,以水則之,龜則動,四足行,所在能去。)三曰如意,(以鐵爲之,光明洞徹,色如水晶。)太宗特工書,聞右軍《蘭亭》真跡求之得其他本,後第一本知在廣州僧而難以力取,故令人詐僧,果得其書,僧曰:第-寶亡矣,其餘何愛,乃以如意擊石折而棄之。又投龜,-足傷,自是不能行矣。(出紀聞)
漢王元昌:唐漢王元昌,神堯之子,善行書。諸王仲季,並有能名,韓王曹王,亦其亞也。曹則妙于飛白,韓則工於草行、魏王魯王,亦韓王之倫也。
歐陽詢:唐歐陽詢,字信本,博覽今古,官至銀青光祿大夫率更令。書則八體盡能,筆力勁險,高麗愛其書,遣使請焉。神堯嘆曰:“不意詢之書名,遠播夷狄!”貞觀十五年卒,年八十五。詢飛白、隸行、草入妙,大篆章草入能。
又率更嚐出行,見古碑索靖所書,駐馬觀之,良久而去。數步復下馬佇立,疲則布毯坐觀,因宿其傍,三日而後去。今開通元寶錢,武德四年鑄,其文乃歐陽率更書也。(出《國史異篡》)歐陽通唐歐陽通,詢之子,善書,瘦怯於父。嘗自矜能書,必以象牙犀角爲筆管狸毛爲心,覆秋兔毫,松煙爲墨,末以麝香,紙必須堅薄白滑者乃書之,蓋自重其書。薜鈍陁亦效歐草,傷於肥肫,亦通之亞也。(出《朝野金載》)
虞世南:虞世南,字伯施,會稽人,隋爲祕書郎。煬帝知其才,嫉其鯁直,一爲七品十年。仕唐至祕書監,文皇曰:“世南一人,遂兼五絕:一曰博學,二曰德行,三曰書翰,四曰詞藻,五日忠直。有一於此,足謂名臣,而世南兼之。行草之餘,尤所偏工。”本師於釋智永。及其暮齒,加以遒逸,卒年八十九。伯施隸行草入妙。
褚遂良:褚遂良,河南人。父亮,太常卿。遂良官至右僕射。善書,少則伏膺虞監,長則師祖右軍,真書甚得其媚趣。顯慶中卒,年六十四。遂良隸行入妙,亦嘗師受史陵,然史亦有古直傷於疏瘦也。
又遂良問虞監曰:“某書何如永師?”曰:“吾聞彼一字直五萬,官豈能若此者?”曰:“何如歐陽詢?”曰:“聞詢不擇紙筆,皆能如志,官豈得若此?”褚曰:“既然,某何更留意於此?”虞曰:“若使手和筆調,遇合作者,亦深可貴尚。”褚喜而退。(出《國史異篡》)
薛稷:薛稷,河東人,官至太子少保。書學褚,尤尚綺麗。妍好膚肉,得師之半矣。可謂河南公之高足。甚爲時所珍尚,稷隸行入能。
又楔外祖魏徵,家富圖籍,多有虞褚舊跡。銳精模仿,筆態遒麗。當時無及之者。又善畫,博採古蹟,埒於祕書。(出《譚實錄》)
高正臣:高正臣,廣平人,官至衛尉卿。習右軍之法,睿宗愛其書。張懷素之先,與高有舊,朝士就高乞書,或憑書之高,嘗爲人書十五紙,張乃戲換其五紙。又令示高,再看不悞,客曰:“有人換公書。”高笑曰:“必是張公也。”乃審詳之,得其三紙。客曰:“猶有在。”高又觀之,竟不能辨。高嘗許人書一屏幛,逾時未獲,其人乃出使淮南,臨別大悵惋。高曰:“正臣故人在申州,正與僕書-類.公可便往求之。”遂立申此意。陸柬之嘗爲高書告身,高皇嫌之不將入,秩後爲鼠所傷,乃持雲。張公曰:此鼠甚解正臣意,風調不合,一至於此。正臣隸行草入能。
王紹宗:王紹宗,字承烈,官至祕書少監。祖述子敬,欽羨柬之。其中小真書,體象尤甚。其行書及章草,次於真。常與人書雲:“鄙夫書翰無工者,特由水墨之積習,恆精心率意,虛神靜思以取之。每與吳中陸大夫論及此道,明朝必不覺已進。陸後於密訪知之,嗟賞不少將餘比虞七,以虞亦不臨寫故也。但心準目想而已。聞虞眠布被中,桓手畫腹皮,與餘正同也。”承烈隸行草入能。
鄭虔:鄭虔,任廣文博士,學書而病無紙,知慈恩寺存柿葉數間屋,遂借僧房居止,日取紅葉學書,歲久殆遍。後自寫所制詩,並畫同爲一卷,封進。玄宗御筆書其尾曰:“鄭虔三絕。”(出《尚書故實》)
李陽冰:李陽冰,善小篆,自言“斯翁之後,直至小生。曹喜蔡邕不足言。”開元中,張懷瓘撰《書斷》,陽冰張旭並不載。絳州有篆字與古不同,頗爲怪異。李陽冰見之,寢臥其下,數日不能去。驗其書,是唐初。不載書者名姓,碑有“碧落”二字,時人謂之《碧落碑》(出《國史補》)
張旭:張旭書,得筆法傳崔邈,顏真卿。旭言始吾聞公主與檐夫爭路,而得筆法之意,後見公孫氏舞《劍器》而得其神。醉飲,輒草書。揮毫大叫,以頭溫水墨中。天下呼爲“張顛”。醒後自視,以爲神異,不可復得。後輩言筆札者,歐虞褚陸或有異論,至長史無間言。(出《國史補》)
又旭釋褐爲蘇州常熟尉,上後旬日,有老父過狀判去,不數日復至,乃怒而責曰:“敢以閒事屢擾公門。”老父曰:“其實非論事,但覩少公筆跡奇妙,貴爲篋笥之珍耳。”長史異之,因詰其何得愛書。答曰:“先父愛書,兼有著述,長史取示之,信天下工書者也。”自是備得筆法之妙,冠於一時。(出《幽閒鼓吹》)
僧懷素:長沙僧懷素,好草書,自言得三昧,棄筆堆積埋山下,號筆塚。(出《國史補》)
書斷雜編卷第四:程邈已下、邯鄲淳已下、姜詡已下、王羲之、王廙、潞州盧、桓玄、褚遂良、蘭亭真跡、王方慶、二王真跡、八體、李都、東都乞兒、盧弘宣、嶺南兔。
程翅已下:秦獄吏程邈,善大篆。得罪始皇,囚於雲陽獄。增減大篆體,去其繁複,始皇善之,出爲御史。名曰隸書。
扶風曹喜,後漢人、不知其官。善篆隸,小異李斯,見師一時。
陳留蔡邕,後漢人,左中郎將。善篆,採喜之法,《真定直父碑文》猶傳於世,篆者師焉。
杜陵陳遵,後漢人,不知官。善篆隸,每書一坐皆驚,時人謂爲“陳驚坐”。
上谷王次仲,後漢人,作八分,楷法。
師宜官,後漢,不知何許人,宜官能爲大字一丈,小字方寸千言,《耿球碑》是宜官書,甚自矜重。或空至酒家,先書其壁,觀者雲集,酒因大售。至飲足,削書而退。
安定梁鵠,後漢人,官至選部尚書,乃師宜官法,魏武重之,常以書懸帳中,宮殿題署,多是鵠手也。(出《王僧虔名書錄》)
邯鄲淳已下陳留邯鄲淳,爲魏臨淄侯文學,得次仲法,名在鵠後。
毛弘,鵠弟子,祕書,八分皆傳弘法。又有左子邑與淳小異,亦有名。
京兆杜度,爲魏齊相,始有草名。
安平崔瑗,漢齊北相,亦善草書。平符堅.得摹瑗書,王子敬雲:“極似張伯英。”援子實,官至尚書.亦能草。
弘農張芝,高尚不仕,善草書,精勤絕倫,家之衣帛,必先書而後練。臨池學書,池水盡墨,每書雲:匆匆不暇草。時人謂爲“草聖”。芝弟昶,漢黃門侍郎,亦能草,今世人中雲:芝書者,多是昶也。(出《王僧虔名書錄》)
姜詡已下:姜詡、梁宣、田彥和及司徒韋誕皆伯英弟子,並善草。誕最優,魏宮館寶器,皆是誕手。魏明帝起“凌雲臺”誤先釘榜,而未之題,以籠盛誕,轆轤引上書之。去地二十五丈,誕甚危懼。乃誡子孫絕此楷法。誕子少季,辦有能稱。
羅暉趙恭,不詳何許人,與伯英同時,見稱西州,而矜許自與,衆頗惑之。伯英與朱寬書自敘雲:“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羅趙有餘。”河間張起,亦善草,不及崔張。
劉德升善爲行書,不詳何許人。
穎川鍾繇,魏太尉。同郡胡昭公車徵二傢俱學於德升,而胡書肥,鍾書瘦。鍾書有三體:一曰銘石之書,最妙者也。二曰章程書,三曰狎書,相聞者出。繇子會,鎮西將軍,絕能學父書,改易鄧艾上章事,莫有知者。
河東衛覬,魏尚書僕射,善草及古文,略盡其妙。草體微瘦,而筆跡精熟。覬子瓘,爲晉太保,採芝法,以覬法參之,更爲草稿,稿是相聞書也。瓘子恆,亦善書,博識古文字。
敦煌索靖,張芝姊之孫,晉徵西司馬,亦善草。
陳國何元公,亦善草書。
吳人皇象,能草。世稱沉著痛快。
滎陽暢晉祕書令史,善八分。(出《王僧虔名書錄》)
王羲之:王羲之《告誓文》,今之所傳,即其稿本。不具年月日朔,其真本維永和十年三月癸卯九日辛亥而書,亦真。開元初,潤州江寧縣瓦宮寺修講堂,匠人於鴟吻內竹簡中得之,與一沙門,至八年,縣丞李延業求得,上岐王,王以獻,便留內不出。或雲其後卻借岐王,十二年,王家失火,圖書悉爲灰燼,此書亦見焚矣。(出《國史異纂》)
王廙:;王廙,羲之之叔也。善書畫,嘗謂右軍曰:“吾諸事不足法,唯書畫可法。”晉明帝師其畫,王右軍學其書。(出《尚書故實》)
潞州盧:東都頃年創造防秋館,穿掘多蔡邕鴻都學所書《石經》。後洛中人家,往往有之。王羲之《借船帖》,書之尤工者也。故山北盧匡寶惜有年,盧公致書借之,不得。雲:“只可就看,未嘗借人也。”盧除潞州旌節,在途才數程,忽有人將書帖就盧求售,閱之乃《借船帖》也。驚異問之,雲:“盧家郎君要錢遣賣耳。”盧嘆異移時,不問其價,還之。後不知落於何人。京師書儈孫盈者,名甚著。盈父曰仲容,亦鑑書畫,精於品目。豪家所寶,多經其手,真僞無所逃焉。公《借船帖》是孫盈所蓄,人以厚價求之不果。盧公時其急切減而賑之日久滿百千方得。盧公韓太沖外孫也。故書畫之尤者,多閱而識焉。(出《尚書故實》)
桓玄:晉書中有飲食名寒具者,亦無註解處。後於《齊民要術》並《食經》中檢得,是今所謂{食睘}餅。桓玄嘗盛陳法書名畫,請客觀之,客有食寒具不濯手而執書畫,因有涴,玄不懌,自是會客,不設寒具。(出《尚書放實》)
褚遂良:貞觀十年,太宗謂魏徵曰:“世南沒後,無人可與論書!”徵曰:“褚遂良,後來書流,甚有法則。”於是召見。太宗嘗以金帛購王羲之書跡,天下爭齎古書,詣闕以獻。時莫能辨其真僞,遂良備論所出,鹹爲證據,-無舛誤。十四年四月二十二日,太宗爲真草書屏風,以示羣臣,筆力遒利,爲一時之絕。購求得人間真行凡二百九十紙,裝爲七十卷。草書二千紙,裝爲八十卷。每聽政之暇時閱之。嘗謂朝臣曰:“書學小道,初非急務,時或留心亦勝棄日。凡諸藝未嘗有學而不得者也。病在心力懈怠,不能專精耳。今吾學古人之書,殊不學其形勢,唯在求接骨力;得其骨力,形勢自生。”(出《譚實錄》)
蘭亭真跡:太宗酷好書法,有大王書跡三幹六百紙,率以一丈二尺爲一軸,寶惜者獨《蘭亭》爲最,置於坐側,朝夕觀鑑。嘗一日附耳語高宗曰:“吾千秋萬歲後,與吾《蘭亭》將去也。”及奉諱之日,用玉匣貯之,藏於昭陵。(出《尚書放實》)
王方慶:龍朔二年四月,高宗自書與遼東諸將許敬宗曰:許閱師愛書,可於朝示之神功。二年,上謂鳳閣侍郎王方慶曰:“卿家合有書法。”方慶奏曰:“臣十代再從伯祖羲之,先有四十餘紙。貞觀十二年,先臣進訖,有一卷,臣近已進訖。臣十一代祖洽,九代祖珣,八代祖曇首,七代祖僧綽,六代祖仲寶,五代祖騫.高祖規,曾祖褒,並九代三從伯祖晉中書令獻之巳下,二十八人書,共十卷見在。”上御武成殿,召羣臣取而觀之。仍令風閣舍人崔融作序,目爲《寶章集》,以賜方慶,朝野榮之。(出《譚實錄》)
二王真跡:開元十六年五月,內出二王真跡,及張芝、張旭等書,總一百六十卷,付集賢院,令集字榻兩本進,分賜諸王。其書皆是貞觀中太宗令魏徵虞世南褚遂良等定其真僞,八十卷小王張芝等跡,各隨多少,勒爲卷帙。以貞觀字爲印,印縫及卷之首尾,其草跡又令褚遂良真書小字帖紙影之。其中古本,亦有是梁隋官本者。梁則滿騫、徐僧權、沈熾文、朱異。隋則江總,姚察等署記。太宗又令魏徵等卷下更署名以記之。其《蘭亭》本相傳雲:在昭陵玄宮中,在《樂毅論》長安中太平公主奏借出外拓寫,因此遂失所在。五年敕陸元悌、魏哲、劉懷信等檢校換褾,每卷分爲兩卷,總見在有八十卷,餘並失墜。元悌又割去前代記署,以己之名氏代焉。玄宗自書開元二字爲印記之。右軍凡一百三十卷,小王二十八卷:張芝、張旭各一卷。右軍真行書唯有《黃庭》《告警》等卷存焉。又得滑州人家所藏右軍扇上真《尚書》《宣示》及小王行書《白騎遂》等二卷,其書有貞觀年舊標織成字。(出《譚實錄》)
八體:張懷瓘《書斷》曰:篆、籕、八分、隸書、章草、草書、飛白、行書,通謂之八體。而右軍皆在神品。右軍嘗醉書數字,點畫類龍爪,後遂有龍爪書。如科斗、玉筋、偃波之類,諸家共五十二般。(出《尚書故實》)
李都:李都,荊南從事,時朝官親熟,自京寓書,書蹤甚惡。李寄詩戲曰:“華緘千里到荊門,章草縱橫任意論。應笑鍾張虛用力,卻教羲獻枉勞魂。惟堪愛惜爲珍寶,不敢留傳誤子孫。深荷故人相厚處.天行時氣許教吞。”(出《抒情詩》)
東都乞兒:大曆中,東都天津橋有乞兒無兩手,以右足夾筆寫經乞錢,欲書時,先用擲筆高尺餘,以足接之,未嘗失落,書跡楷書不如。(出《酉陽雜俎》)
盧弘宣:李德裕作相日,人有獻書帖,德裕得之,執翫頗愛其書.盧弘宣時爲度支郎中,有善書名,召至出所獲者書帖令觀之。弘宣持帖久之,不對。德裕曰:“何如?”弘宣有恐悚狀,曰:“是某頃年所臨小王帖。”大尉彌重之。(出《盧氏雜記》)
嶺南兔:嶺南兔,嘗有郡牧得其皮,使工人削筆,醉失之。大懼,因剪己發爲筆,甚善。更使爲之,工者辭焉。語其由,因實對。逐下令使一戶輸人須。或不能致,輒責其直。(出《嶺南異物志》)
顏真卿
述張長史筆法十二意
予罷秩醴泉,特詣東洛,訪金吾長史張公旭,請師筆法。長史於時在裴儆①宅憩止,己一年矣。衆有師張公求筆法,或有得者,皆曰神妙,僕頃在長安師事張公,竟不蒙傳授,使知是道也。人或問筆法者,張公皆大笑,而對之便草書,或三紙,或五紙,皆乘興而散,竟不復有得其言者。予自再遊洛丁,相見眷然不替②。僕問裴儆:“足下師敬長史,有何所得"曰:“但得書絹素屏數本。亦償論請筆法,惟言倍加工學臨寫,書法當自悟耳。”
僕自停裴儆宅,月餘,因與裴儆從長史言話散,卻回長史前請曰“僕既承九丈獎誘,日月滋深,夙夜工勤,耽溺翰墨,雖四遠流揚,自未爲穩,倘得聞筆法要訣,則終爲師學,以冀至於能妙,豈任感戴之誠也!"長史良久不言,乃左右盼視,怫然而起。僕乃從行歸於東竹林院小堂,張公乃當堂踞坐牀,而命僕居乎小榻,乃曰:“書法玄微,難妄傳授。非志士高人,詎可言其要妙書之求能,且攻真草,今以授予,可須思妙。"
乃曰:“夫平謂橫,子知之乎"僕思以對曰:“嘗聞長史九丈令每爲一平畫,皆須縱橫有象。此豈非其謂乎"長史乃笑曰:“然”。
又曰:“夫直謂縱,子知之乎"曰:“豈不謂直者必縱之不令邪曲之謂乎"長史曰:“然"。
又曰:“均謂間,子知之乎"曰:“嘗蒙示以間不容光之謂乎"長史曰:“然"。
又曰:“密謂際,子知之乎"曰:“豈不謂築鋒下筆,皆令宛成,不令其疏之謂乎"長史曰“然"。
又曰:“鋒謂末,子知之乎"曰:“豈不謂末以成畫,使其鋒健之謂乎"長史曰:“然"。
又曰:“力謂骨體,子知之乎"曰:“豈不謂¤[走+翟]筆則點畫皆有筋骨,字體自然雄媚之謂乎"長史曰:“然,'。
又曰:“輕轉謂曲折,子知之乎"曰:“豈不謂鉤筆轉角,折鋒輕過,亦謂轉角爲暗過之謂乎"長史曰:“然”。
又曰:“決謂牽掣,子知之乎"曰:“豈不謂牽掣爲撇,銳意挫鋒,使不怯滯,令險峻而成,以謂之決乎"長史曰:“然"。
又曰:“補謂不足,子知之乎"曰:“嘗聞於長史,豈不謂結構點畫或有失趣者,則以別點畫旁救之謂乎"長史曰:“然"。
又曰:“損謂有餘,子知之乎"曰:“嘗蒙所授,豈不謂趣長筆短,長使意氣有餘,畫若不足之謂乎"曰:“然"。
又曰:“巧謂佈置,子知之乎"曰:“豈不謂欲書先預想字形佈置,令其平穩,或意外生體,令有異勢,是之謂巧乎"曰:“然"。
又曰:“稱謂大小,子知之乎"曰:“嘗聞教授,豈不謂大字促之令小,小字展之使大,兼令茂密,所以爲稱乎"長史曰:“然,子言頗皆近之矣。工若精勤,悉自當爲妙筆。"
真卿前請曰:“幸蒙長史九丈傳授用筆之法,敢問攻書之妙,何如得齊於古人"張公曰:“妙在執筆,令其圓暢,勿使拘攣。其次識法,謂口傳手授之訣,勿使無度,所謂筆法也。其次在於佈置,不慢不越,巧使合宜。其次紙筆精佳。其次變化適懷,縱舍掣奪,鹹有規矩。五者備矣,然後能齊於古人。"
曰:“敢問長史神用執筆之理,可得聞乎"長史曰:“予傳授筆法,得之於老舅彥遠曰:吾昔日學書,雖功深,奈何跡不至殊妙。後問於褚河南,曰:‘用筆當須如印印泥。'思而不悟,後於江島,遇見沙平地靜,令人意悅欲書。乃偶以利鋒畫而書之,其勁險之狀,明利媚好。自茲乃悟用筆如錐畫沙,使其藏鋒,畫乃沉着。當其用筆,常欲使其透過紙背,此功成之極矣。真草用筆,悉如畫沙,點畫淨媚,則其道至矣。如此則其跡可久,自然齊於古人。但思此理,以專想功用,故其點畫不得妄動。子其書紳。”
予遂銘謝,逡巡再拜而退。自此得攻書之妙。於茲五年,真草自如可成矣。
[評點]①裴儆:字九思,唐代絳州聞喜(今山西聞喜)人。工書。②眷然不替:十分投契,依依不捨。
“點畫皆有筋骨”,“有筋骨”便“自然雄媚"。作者主張藏鋒用筆,“用筆如錐畫沙”,才能“力透紙背”,這樣便可達到“功成之極"的“雄媚"、“險峻”的藝術境界。顏真卿博採衆長,兼收幷蓄又不失個性,創造出特有的“高古”、“森嚴"的風格,既利欣賞又利實用。他的這一追求過程,在這篇文章中體現得十分清楚。
孫過庭《書譜》
夫自古之善書者,漢魏有鍾張之絕,晉末稱二王之妙。王羲之雲:“頃尋諸名書,鍾張信爲絕倫,其徐不足觀。”可謂鍾張雲沒,而羲獻繼之。又云:“吾書比之鐘張,鍾當抗行,或謂過之。張草猶當雁行。然張精熟,池水盡墨,假令寡人耽之若此,未必謝之。”此乃推張邁鍾之意也。考其專擅,雖未果於前規;摭以兼通,故無慚於即事。評者雲:“彼之四賢,古今特絕;而今不逮古,古質而今研。”夫質以代興,妍因俗易。雖書契之作,適以記言;而淳醨一遷,質文三變,馳鶩沿革,物理常然。貴能古不乖時,今不同弊,所謂“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何必易雕宮於穴處,反玉輅於椎輪者乎!又云:“子敬之不及逸少,猶逸少之不及鍾張。”意者以爲評得其綱紀,而未詳其始卒也。且元常專工於隸書,伯英尤精於草體,彼之二美,而逸少兼之。擬草則餘真,比真則長草,雖專工小劣,而博涉多優;總其終始,匪無乖互。謝安索善尺牘,而輕子敬之書。子敬嘗作佳書與之,謂必存錄,安輒題後答之,甚以爲恨。安嘗問敬:“卿書何如右軍?”答雲:“故當勝。”安雲:“物論殊不爾。”於敬又答:“時人那得知!”敬雖權以此辭折安所鑑,自稱勝父,不亦過乎!且立身揚名,事資尊顯,勝母之裏,曾參不入。以於敬之豪翰,紹右軍之筆札,雖復粗傳楷則,實恐未克箕裘。況乃假託神仙,恥崇家範,以斯成學,孰愈面牆!後羲之往都,臨行題壁。子敬密拭除之,輒書易其處,私爲不惡。羲之還,見乃嘆曰:“吾去時真大醉也!”敬乃內慚。是知逸少之比鍾張,則專博斯別;子敬之不及逸少,無或疑焉。
餘志學之年,留心翰墨,昧鍾張之餘烈,挹羲獻之前規,極慮專精,時逾二紀。有乖入木之術,無間臨池之志。觀夫懸針垂露之異,奔雷墜石之奇,鴻飛獸駭之資,鸞舞蛇驚之態,絕岸頹峯之勢,臨危據槁之形;或重若崩雲,或輕如蟬翼;導之則泉注,頓之則山安;纖纖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猶衆星之列河漢;同自然之妙,有非力運之能成;信可謂智巧兼優,心手雙暢,翰不虛動,下必有由。一畫之間,變起伏於鋒杪;一點之內,殊衄挫於毫芒。況雲積其點畫,乃成其字;曾不傍窺尺犢,俯習寸陰;引班超以爲辭,援項籍而自滿;任筆爲體,聚墨成形;心昏擬效之方,手迷揮運之理,求其妍妙,不亦謬哉!然君子立身,務修其本。楊雄謂:“詩賦小道,壯夫不爲。”況復溺思毫釐,淪精翰墨者也!夫潛神對奕,猶標坐隱之名;樂志垂綸,尚體行藏之趣。詎若功定禮樂,妙擬神仙,猶埏埴之罔窮,與工爐而並運。好異尚奇之士;玩體勢之多方;窮微測妙之夫,得推移之奧賾。著述者假其糟粕,藻鑑者挹其菁華,固義理之會歸,信賢達之兼善者矣。存精寓賞,豈徒然與?而東晉士人,互相陶淬。室於王謝之族,郗庾之倫,縱不盡其神奇,鹹亦挹其風味。去之滋永,斯道愈微。方復聞疑稱疑,得末行末,古今阻絕,無所質問;設有所會,緘祕已深;遂令學者茫然,莫知領要,徒見成功之美,不悟所致之由。或乃就分佈於累年,向規矩而猶遠,圖真不悟,習草將迷。假令薄能草書,粗傳隸法,則好溺偏固,自閡通規。詎知心手會歸,若同源而異派;轉用之術,猶共樹而分條者乎?加以趁變適時,行書爲要;題勒方幅,真乃居先。草不兼真,殆於專謹;真不通草,殊非翰札,真以點畫爲形質,使轉爲情性;草以點畫爲情性,使轉爲形質。草乖使轉,不能成字;真虧點畫,猶可記文。回互雖殊,大體相涉。故亦傍通二篆,俯貫八分,包括篇章,涵泳飛自。若毫釐不察,則胡越殊風者焉。至如鍾繇隸奇,張芝草聖,此乃專精一體,以致絕倫。伯英不真,而點畫狼藉;元常不草,使轉縱橫。自茲己降,不能兼善者,有所不逮,非專精也。雖篆隸草章,工用多變,濟成厥美,各有攸宜。篆尚婉而通,隸欲精而密,草貴流而暢,章務檢而便。然後凜之以風神,溫之以妍潤,鼓之以枯勁,和之以閒雅。故可達其情性,形其哀樂,驗燥溼之殊節,千古依然;體老壯之異時,百齡俄頃,磋呼,不入其門,詎窺其奧者也!又一時而書,有乖有合,合則流媚,乖則雕疏,略言其由,各有其五:神怡務閒,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時和氣潤,三合也;紙墨相發,四合也;偶然欲書,五合也。心遺體留,一乖也;意違勢屈,二乖也;風燥日炎,三乖也;紙墨不稱,四乖也;情怠手闌,五乖也。乖合之際,優劣互差。得時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融筆暢。暢無不適,蒙無所從。當仁者得意忘言,罕陳其要;企學者希風敘妙,雖述猶疏。徒立其工,未敷厥旨。不揆庸昧,輒效所明;庶欲弘既往之風規,導將來之器識,除繁去濫,睹跡明心者焉。
代有《筆陣圖》七行,中畫執筆三手,圖貌乖舛,點畫湮訛。頃見南北流傳,疑是右軍所制。雖則未詳真僞,尚可發啓童蒙。既常俗所存,不藉編錄。至於諸家勢評,多涉浮華,莫不外狀其形,內迷其理,今之所撰,亦無取焉。若乃師宜官之高名,徒彰史牒;邯鄲淳之令範,空著縑緗。暨乎崔、杜以來,蕭、羊已往,代祀綿遠,名氏滋繁。或藉甚不渝,人亡業顯;或憑附增價,身謝道衰。加以糜蠢不傳,搜祕將盡,偶逢緘賞,時亦罕窺,優劣紛紜,殆難覼縷。其有顯聞當代,遺蹟見存,無俟抑揚,自標先後。且六文之作,肇自軒轅;八體之興,始於嬴政。其來尚矣,厥用斯弘。但今古不同,妍質懸隔,既非所習,又亦略諸。復有龍蛇雲露之流,龜鶴花英之類,乍圖真於率爾,或寫瑞於當年,巧涉丹青,工虧翰墨,異夫楷式,非所詳焉。代傳羲之與子敬筆勢論十章,文鄙理疏,意乖言拙,詳其旨趣,殊非右軍。且右軍位重才高,調清詞雅,聲塵未泯,翰牘仍存。觀夫致一書,陳一事,造次之際,稽古斯在;豈有貽謀令嗣,道葉義方,章則頓虧,一至於此!又云與張伯英同學,斯乃更彰虛誕。若指漢末伯英,時代全不相接;必有晉人同號,史傳何其寂寥!非訓非經,宜從棄擇。夫心之所達,不易盡於名言;言之所通,尚難形於紙墨。粗可彷彿其狀,綱紀其辭。冀酌希夷,取會佳境。闕而末逮,請俟將來。今撰執使轉用之由,以祛未悟。執謂深淺長短之類是也;使謂縱橫牽掣之類是也;轉謂鉤環盤紆之類是也;用謂點畫向背之類是也。方復會其數法,歸於一途;編列衆工,錯綜羣妙,舉前人之未及,啓後學於成規;窺其根源,析其枝派。貴使文約理贍,跡顯心通;披卷可明,下筆無滯。詭辭異說,非所詳焉。然今之所陳,務稗學者。但右軍之書,代多稱習,良可據爲宗匠,取立指歸。豈惟會古通今,亦乃情深調合。致使摹蹋日廣,研習歲滋,先後著名,多從散落;歷代孤紹,非其效與?試言其由,略陳數意:止如《樂毅論》、《黃庭經》、《東方朔畫贊》、《太史箴》、《蘭亭集序》、《告誓文》,斯並代俗所傳,真行絕致者也。寫《樂毅》則情多佛鬱;書《畫贊》則意涉瑰奇;《黃庭經》則怡懌虛無;《太史箴》又縱橫爭折;暨乎《蘭亭》興集,思逸神超,私門誡誓,情拘志慘。所謂涉樂方笑,言哀已嘆。豈惟駐想流波,將貽嘽噯之奏;馳神睢渙,方思藻繪之文。雖其目擊道存,尚或心迷議舛。莫不強名爲體,共習分區。豈知情動形言,取會風騷之意;陽舒陰慘,本乎天地之心。既失其情,理乖其實,原夫所致,安有體哉!夫運用之方,雖由己出,規模所設,信屬目前,差之一豪,失之千里,苟知其術,適可兼通。心不厭精,手不忘熟。若運用盡於精熟,規矩諳於胸襟,自然容與徘徊,意先筆後,瀟灑流落,翰逸神飛,亦猶弘羊之心,預乎無際;庖丁之目,不見全牛。嘗有好事,就吾求習,吾乃粗舉綱要,隨而授之,無不心悟手從,言忘意得,縱未窮於衆術,斷可極於所詣矣。若思通楷則,少不如老;學成規矩,老不如少。思則老而愈妙,學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時;時然一變,極其分矣。至如初學分佈,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復歸平正。初謂未及,中則過之,後乃通會,通會之際,人書俱老。仲尼雲:“五十知命”、“七十從心。”故以達夷險之情,體權變之道,亦猶謀而後動,動不失宜;時然後言,言必中理矣。是以右軍之書,末年多妙,當緣思慮通審,志氣和平,不激不歷,而風規自遠。子敬已下,莫不鼓努爲力,標置成體,豈獨工用不侔,亦乃神情懸隔者也。或有鄙其所作,或乃矜其所運。自矜者將窮性域,絕於誘進之途;自鄙者尚屈情涯,必有可通之理。磋乎,蓋有學而不能,未有不學而能者也。考之即事,斷可明焉。然消息多方,性情不一,乍剛柔以合體,忽勞逸而分驅。或恬憺雍容,內涵筋骨;或折挫槎枿,外曜鋒芒。察之者尚精,擬之者貴似。況擬不能似,察不能精,分佈猶疏,形骸未撿;躍泉之態,未睹其妍,窺井之談,已聞其醜。縱慾唐突羲獻,誣罔鍾張,安能掩當年之目,杜將來之口!慕習之輩,尤宜慎諸。至有未悟淹留,偏追勁疾;不能迅速,翻效遲重。夫勁速者,超逸之機,遲留者,賞會之致。將反其速,行臻會美之方;專溺於遲,終爽絕倫之妙。能速不速,所謂淹留;因遲就遲,詎名賞會!非其心閒手敏,難以兼通者焉。假令衆妙攸歸,務存骨氣;骨既存矣,而遒潤加之。亦猶枝幹扶疏,凌霜雪而彌勁;花葉鮮茂,與雲日而相暉。如其骨力偏多,遒麗蓋少,則若枯槎架險,巨石當路,雖妍媚雲闕,而體質存焉。若遒麗居優,骨氣將劣,譬夫芳林落蕊,空照灼而無依;蘭沼漂萍,徒青翠而奚託。是知偏工易就,盡善難求。雖學宗一家,而變成多體,莫不隨其性慾,便以爲姿:質直者則徑侹不遒;剛佷者又倔強無潤;矜斂者弊於拘束;脫易者失於規矩;溫柔者傷於軟緩,躁勇者過於剽迫;狐疑者溺於滯澀;遲重者終於蹇鈍;輕瑣者淬於俗吏。斯皆獨行之士,偏玩所乖。 《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況書之爲妙,近取諸身。假令運用未周,尚虧工於祕奧;而波瀾之際,已浚發於靈臺。必能傍通點畫之情,博究始終之理,鎔鑄蟲篆,陶均草隸。體五材之並用,儀形不極;象八音之迭起,感會無方。至若數畫並施,其形各異;衆點齊列,爲體互乖。一點成一字之規,一字乃終篇之準。違而不犯,和而不同;留不常遲,遣不恆疾;帶燥方潤,將濃遂枯;泯規矩於方圓,遁鉤繩之曲直;乍顯乍晦,若行若藏;窮變態於毫端,合情調於紙上;無間心手,忘懷楷則;自可背羲獻而無失,違鍾張而尚工。譬夫絳樹青琴,殊姿共豔;隋殊和璧,異質同妍。何必刻鶴圖龍,竟慚真體;得魚獲兔,猶恡筌蹄。聞夫家有南威之容,乃可論於淑媛;有龍泉之利,然後議於斷割。語過其分,實累樞機。吾嚐盡思作書,謂爲甚合,時稱識者,輒以引示:其中巧麗,曾不留目;或有誤失,翻被嗟賞。既昧所見,尤喻所聞;或以年職自高,輕致陵誚。餘乃假之以湘縹,題之以古目:則賢者改觀,愚夫繼聲,競賞豪末之奇,罕議鋒端之失;猶惠侯之好僞,似葉公之懼真。是知伯子之息流波,蓋有由矣。夫蔡邕不謬賞,孫陽不妄顧者,以其玄鑑精通,故不滯於耳目也。向使奇音在爨,庸聽驚其妙響;逸足伏櫪,凡識知其絕羣,則伯喈不足稱,伯樂未可尚也。至若老姥遇題扇,初怨而後請;門生獲書幾,父削而子懊;知與不知也。夫士屈於不知己,而申於知己;彼不知也,曷足怪乎!故莊子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老子云:“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之則不足以爲道也。豈可執冰而咎夏蟲哉!”自漢魏已來,論書者多矣,妍蚩雜糅,條目糾紛:或重述舊章,了不殊於既往;或苟興新說,竟無益於將來;徒使繁者彌繁,闕者仍闕。今撰爲六篇,分成兩卷,第其工用,名曰書譜,庶使一家後進,奉以規模;四海知音,或存觀省;緘祕之旨,餘無取焉。
垂拱三年寫記
宋
概論:宋代是古代書法理論的變革期。由於各種原因,宋代的書法無法與唐代相比肩,卻能另闢蹊徑,一時帖學盛行。而且在書法理論上也有所革新和發展。宋人論書主張書法創作不應受法度的束縛,不必斤斤計較於點畫、佈置等具體方法,而應重視作品中的風神意韻及書家的內在精神與氣質,自由地抒發其胸臆,力求創新。它是宋代“尚意”書風的反映。朱長文的《續書斷》、蘇軾的《論書》、《東坡題跋》、黃庭堅的《論書》、米莆的《書史》、《海岳名言》、姜夔的《續書譜》等,都是這一時期書論的代表著作。《續書譜》尤爲系統精到,爲歷代書家所推祟,影響巨大。
宋:米芾《海岳名言》
《論書》
宋:歐陽修《試筆》
宋:蔡襄《論書》
宋:趙構《翰墨志》
宋:姜夔《續書譜》
宋:蘇軾《論書》
宋:黃庭堅《論書》
宋:黃伯思《論書》
宋:朱熹《論書》
宋:趙孟堅《論書》
宋:陳思《秦漢魏四朝用筆法》
宋:無名氏《三十六法》
宋—米芾《海岳名言》
裴休率意寫碑,乃有真趣,不陷醜怪。
沈傳師變榕,自有超世真趣,徐不及也。
吾書須得趣,他好俱忘,乃人妙。別爲一好縈之,便不工也。
吾書小字行書,有如大字,唯家藏真跡跋尾,間或有之,不以與求書者,心既貯之,隨意落筆,皆得自然,血其古雅。
唐官誥在世爲褚、陸、徐嶠之體,殊有不俗者。開元以來,緣明皇字體肥俗,如有徐浩。以合時看所好,經法字變自此肥。開元已前古氣,元復有矣。
歷觀前賢論書,徵引迂遠,比況奇巧,如“龍跳天門,虎臥鳳闕”,是何等語?或遣詞求工,去法逾無,無益學者,故吾所論要在入人,不爲溢辭。
字之八面,尚真楷見之,大小各有分。智永有八面,已少法。
智永臨《集千文》,秀潤圓勁,八面俱備,有真跡。
丁道護、歐、虞筆始勻,古法亡矣。柳公權師歐,不及遠甚,而爲醜怪惡札之祖,自柳世始有俗書。
歐、虞、褚、柳、顏、皆一筆書也,安排費工,豈能垂世。李邕脫子敬體,乏纖濃。徐浩晚年力過,更無氣骨,皆不如作郎官時《州碑》也,《董孝子》。《不空》,皆晚年惡札,全無纖媚,此自有識才知之。
顏魯公行字可教,真便人俗品。
歐陽修
六一論書
蘇子美嘗言:明窗淨几,筆硯紙墨皆極精良,亦自是人生一樂。然能得此樂者甚稀,其不爲外物移其好者,又特稀也。餘晚知此趣,恨字體不工,不能到古人佳處,若以爲樂,則自是有餘。---《試筆.學書爲樂》
自少所喜事多矣。中年以來,或厭而不爲,或好之未厭,力有不能而止者。其愈久益深而尤不厭者,書也。至於學字,爲於不倦時,往往可以消日。乃知昔賢留意於此,不爲無意也。---《試筆.學書消日 》
學書勿浪書,事有可記者,他時便爲故事。---《試筆.學書作故事》
自此已後,隻日學草書,雙日學真書。真書兼行,草書兼楷,十年不倦當得名。然虛名已得,而真氣耗矣,萬事莫不皆然。有以寓其意,不知身之爲勞也;有以樂其心,不知物之爲累也。然則自古無不累心之物,而有爲物所樂之心。---《試筆.學真草書》
每書字,嘗自嫌其不佳,而見者或稱其可取。嘗有初不自喜,隔數日視之,頗若有可愛者。然此初欲寓其心以消日,何用較其工拙,而區區於此,遂成一役之勞,豈非人心蔽於好勝邪!---《試筆.學書工拙》
作字要熟,熟則神氣完實而有餘,於靜坐中,自是一樂事。然患少暇,豈其於樂處常不足邪? ---《試筆.作字要熟》
蘇子美常言用筆之法,此乃柳公權之法也。亦嘗較之斜正之間,便分工拙。能知此及虛腕,則羲、獻之書可以意得也。因知萬事有法。揚子云:“斷木爲棋, 革爲鞠,亦皆有法。”豈正得此也。---《試筆.用筆之法》
蘇子美喜論用筆,而書字不迨其所論,豈其力不副其心邪?然“萬事以心爲本,未有心至而力不能者,”餘獨以爲不然。此所謂非知之難,而行之難者也。古之人不虛勞其心力,故其學精而無不至。蓋其幼也,未有所爲時,專其力於學書。及其漸長,則其所學漸近於用。今人不然,多學書於晚年,所以與古不同也。---《試筆.蘇子美論書》。
自蘇子美死後,遂覺筆法中絕。近年君謨獨步當世,然謙讓不肯主盟。往年予嘗戲謂:“君謨學書如口,用盡氣力,不離故處。”君謨頗笑以爲能取譬。今思此語已二十餘年,竟如何哉?---《試筆.蘇子美蔡君謨書》
餘始得李邕書,不甚好之,然疑邕以書自名,必有深趣。及看之久,遂爲他書少及者,得之最晚,好之尤篤。譬猶結交,其始也難,則其合也必久。餘雖因邕書得筆法,然爲字絕不相類,豈得其意而忘其形者邪?因見邕書,追求鍾、王以來字法,皆可以通,然邕書未必獨然。凡學書者得其一,可以通其餘。餘偶從邕書而得之耳。---《試筆.李邕書》
有暇即學書,非以求藝之精,直勝勞心於他事爾。以此知不寓心於物者,直所謂至人也。寓於有益者,君子也;寓於伐性汨情而爲害者,愚惑之人也。學書不能不勞,獨不害情性耳。要得靜中之樂,惟此耳。---《筆說.學書靜中至樂說》
夏日之長,飽食難過,不自知愧。但思所以寓心而銷晝暑者,惟據案作字,殊不爲勞。當其揮翰若飛,手不能止,雖驚雷疾霆,雨雹交下,有不暇顧也。古人流愛,信有之矣。字未至於工,尚已如此,使其樂之不厭,未有不至於工者。使其遂至於工,可以樂而不厭,不必取悅當時之人,垂名於後世,要於自適而已。---《筆說.夏日學書論》
昌武筆畫遒峻,蓋欲自成一家,宜共見稱於當時也。風雅寂寞久矣,向時蘇、梅二子以天下兩窮人主張斯道,一時士人傾想其風采,奔走不暇,自其淪亡遂無復繼者,豈孟子所謂“折枝之易”第不爲耶?覽李翰林詩筆,見故時朝廷儒學侍從之臣,未嘗不以篇章翰墨爲樂也。---《雜題跋.跋李翰林昌武書》
善爲書者以真楷爲難,而真楷又以小字爲難。羲、獻以來,遺蹟見於今者多矣,小楷惟《樂毅論》一篇而已。今世俗所傳,出故高紳學士家最爲真本,而斷裂之餘僅存者百餘字爾,此外吾家率更所書《溫彥博墓銘》亦爲絕筆。率更書世固不少,而小字亦止此而已。以此見前人於小楷難工,而傳於世者少而難得也。君謨小字新出而傳者二:《集古錄目序》橫逸飄發,而《茶錄》勁實端嚴。爲體雖殊而各極其妙,蓋學之至者,意之所到,必造其精。予非知書者,以接君謨之論久,故亦粗識其一二焉。治平甲辰。---《雜題跋.跋茶錄》
蘇 軾
一、創作論
書唐氏六家書後
永禪師書,骨氣深穩,體並衆妙,精能之至,反造疏淡。如觀陶彭澤詩,初若散緩不收,反覆不已,乃識其奇趣。今法帖中有云“不具釋智永白”者,誤收在逸少部中,然亦非禪師書也。雲“謹此代申”,此乃唐未五代流俗之語耳,而書亦不工。
歐陽率更書,妍緊拔羣,尤工於小揩,高麗遣使購其書,高祖嘆曰:“彼觀其書,以爲魁梧奇偉人也。”此非知書者。凡書象其爲人。率更貌寒寢,敏語絕人,今觀其書,勁險刻厲,正稱其貌耳。
褚河南書,清遠蕭散,微雜隸體。古人論書者,兼論其平生,苟非其人,雖工不貴也。河南固忠臣,但有譖殺劉泊一事,使人怏怏。然餘嘗考其實,恐劉泊末年褊忿,實有伊、霍之語,非譖也。若不然,馬周明其無此語,太宗獨誅泊而不問周,何哉?此殆天后朝許、李所誣,而史官不能辨也。
張長史草書,頹然天放,略有點畫處,而意態自足,號稱神逸。今世稱善草書者,或不能真行,此大妄也。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今長安猶有長史真書《郎官石柱記》,作字簡遠,如晉、宋間人。
顏魯公書,雄秀獨出,一變古法,如杜子美詩,格力天縱,奄有漢、魏、晉、宋以來風流,後之作者,殆難復措手。
柳少師書,本出於顏,而能自出新意,一字百金,非虛語也。其言心正則筆正者,非獨諷諫,理固然也。世之小人,書字雖工,而其神情終有睢盱側媚之態,不知人情隨想而見,如韓子所謂竊斧者乎,抑真爾也?然至使人見其書而猶憎之,則其人可知矣。
餘謫居黃州,唐林夫自湖口以書遺餘,雲:“事家有此六人書,子爲我略評之而書其後。”林夫之書過我遠矣,而反求於予,何哉?此又未可曉也。無豐四年五月十一日,眉山蘇軾書。
書吳道子畫後
智永創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於學,百工之於技,自三代歷漢至唐而備矣。故詩至於杜子美,之文至於韓退之,書至於顏魯公,畫至於吳道子,而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
跋王晉卿所藏蓮華經
凡世之所貴,必貴其難。其書難於飄揚,草書難於嚴重,大字難於結密而無間,小字難於寬綽而有餘。今君所藏,抑又可珍,卷之盈握,沙界已周,讀未終篇,目力可廢,乃知蝸牛之角可以戰蠻觸,棘刺之端可以刻沐猴。嗟吧之餘,聊題其末。
論書
書必有神、氣、骨、血、肉,五者缺一,不爲成書也。
論草書
書初無意於佳,乃佳爾。草書雖是積學乃成,然要是出於欲速。古人云“匆匆不及,草書”,此語非是。若“匆匆不及”,乃是平時亦有意於學。此弊之極,遂至於周越、仲翼,無足怪者。事書雖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踐古人,是一快也。
跋王鞏所收藏真書
僧藏真書七紙,開封王君鞏所藏。君侍親平涼,始得其二。而兩紙在張鄧公家。其後馮公當世,又獲其三。雖所從分異者不可考,然筆勢奕奕,七紙意相發生屬也。君鄧公外孫,而與當世相善,乃得而合之。 餘嘗愛梁武帝評書,善取物象,而此公尤能自譽,觀者不以爲過,信乎其書之工也。然其爲人儻蕩,本不求工,所以能工此,如沒人之操舟,無意於濟否,是以覆卻萬變,而舉止自若,其近於有道者耶?
跋山谷草書
曇秀來海上,見東坡,出黜安居士草書一軸,問此書如何?坡雲:“張融有言:‘不恨臣無二王法,恨二王無臣法。’吾於黜安亦云。”他日黜安當捧腹軒渠也。
跋魯直爲王晉卿小書爾雅
魯直以平等觀作欹側字,以真實相出遊戲法,以磊落人書細碎事,可謂三反。
跋錢君倚書遭遺教經
人貌有好醜,而君子小人之態不可掩也。言有辯訥,而君子小人之氣不可欺也。書有工拙,而君子小人之心不可亂也。錢公雖不學書,然觀其書,知其爲挺然忠信禮義人也。軾在杭州,與其子世雄爲僚,因得其所書佛《遺教經》刻石,峭峙有勢不回之。孔子曰:“仁者其言也仞。”今君倚之書,蓋仞雲。
將至曲江,船上灘欹側,撐者百指,篙聲石聲葷然,四頋皆濤瀨,士無人色,而吾作字不少衰,何也?吾更變亦多矣,置筆而起,終不能一事,孰與且作字乎?
跋君謨飛白
物一理也,通其意,則無適而不可。分科而醫,醫之衰也。佔色而畫,畫之陋也。和、緩之醫,不知老少,曹、吳之畫,不擇人物。謂彼長於是則可也,曰能是不能是則不可。世之畫篆不兼隸,行不及草,殆未能通其意者也。如君謨真、行、草、隸,無不如意,其遺力餘意,變爲飛白,可愛而不可學,非通其意,能如此乎?
書張長史草書
張長史草書,必俟醉,或以爲奇,醒即天真不全。此乃長史未妙,猶有醉醒之辯,若逸少何嘗寄於灑乎?僕亦未免此事。
題醉草
吾醉後能作大草,醒後自爲不及。然醉中亦能作小楷,此乃爲奇耳。 跋文與可論草書後 與可雲:“餘學草書幾十年,終未得古人用筆相傳之法。後因見道上鬥蛇,遂得其妙。乃知顛、索之各有所悟,然後至於此耳。” 留意於物,往往成趣。昔人有好章草,夜夢,則見蛟蛇糾結。數年,或晝日見之,草書則工也,而所見亦可患。與可之所見,豈真蛇耶?抑草書之精也?予平生好與與可劇談大噱,此語恨不令與可聞之,令其捧腹絕倒也。
跋懷素帖
懷素書極不佳,用筆意趣,乃似周越之險勢劣。此近世小人所作也,而堯夫不解辯,亦可怪矣。
題魯公放生池碑
湖州有《顏魯公放生池碑》,載其所上肅宗表雲:“一日三朝,大明一天子之孝;問安侍膳,不改家人之禮。”魯公知肅宗有愧於是也,故以此諫。孰謂公區區於放生哉?
跋葉致遠所藏永禪師千文
永禪師欲存王氏典刑,以爲百家法祖,故舉用舊法,非不能出新意求變態也,然其意已逸於繩墨之外矣。雲下歐、虞,殆非至論,若復疑其臨放者,又在此論下矣。
題筆陣圖
筆墨之跡,託於有形,有形則有弊。苟不至於無,而自樂於一時,聊寓其心,忘憂晚歲,則猶賢於博弈也。雖然,不假外物而有守於內者,聖賢之高致也。惟顏子得之。
二、技法論
題二王書
筆成冢,墨成池,不及羲之即獻之。筆禿千管,墨磨萬鋌,不作張芝作索靖。
書所作字後
獻之少時學書,逸少從後取其筆而不可,知其長大必能名世。僕以爲不然。知書不在於筆牢,浩然聽筆之所之而不失法度,乃爲得之。然逸少所以重其不可取者,獨以其小兒子用意精至,猝然掩之,而意未始不在筆,不然,則是天下有力者莫不能書也。
跋庾徵西帖
吳道子始見張僧繇畫,曰:“浪得名耳。”已而坐臥其下,三日不能去。庾徵西初不服逸少,有“家雞野鶩”之論,後乃吧其爲伯英再生。今觀其石,乃不逮子敬遠甚,正可比羊欣耳。
書張長史書法
世人見古有桃花司道者,爭頌桃花,便將桃花作飯喫。喫此飯五十年,轉沒交涉。正如張長史見擔夫與公主爭路,而得草書之法。欲學長史書,日就擔夫求之,豈可得哉?
書張少公判狀
張旭常熟尉,有父老訴事,爲判其狀,欣然持去。不數日,復有所訴,亦爲判之。他日復來,張甚怒,以爲好訟。叩頭曰:“非敢訟也,誠見少公筆勢殊妙,欲家藏之爾。”張驚問其詳,則其父蓋天下工書者也。張由此盡得筆法之妙。古人得筆法有所自,張以劍器,容有是理。雷太簡乃雲聞江聲而筆法盡,文與可亦見蛇鬥而草書長,此殆謬矣。
記與君謨論書
作字要手熟,則神氣完實而有餘韻,於靜中自是一樂事。然常患少暇,豈於其所樂常不足耶?自蘇子美死,遂覺筆法中絕。近年蔡君謨獨步當世,往往謙讓不肯主盟。往年,予嘗戲謂君謨言,學書如溯急流,用盡氣力,船不離舊處。君謨頗諾,以謂能取譬。今思此語已四十餘年,竟如何哉?
跋君謨書賦
餘評近風書,以君謨爲第一,而論者或不然,殆未易與不知者言也。書法當自小楷出,豈有正未能而以行、草稱也?君謨年二十九而楷法如此。知其本末矣。
跋陳隱居書
陳公密出其祖隱居先生之書相示。軾聞之,蔡君謨先生之書,如三公被袞冕立玉墀之上。軾亦以爲學先生之書,如馬文淵所謂學龍伯高之爲人也。書法備於正書,溢而爲行、草,未能正晝而能行、草,猶未嘗莊語而輒放言,無是道也。
跋歐陽文忠公書
歐陽文忠公用尖筆幹墨,作方闊字,神采秀髮,膏潤無窮。後人觀之,如見其清眸豐頰,進趨裕如也。
跋王荊公書
荊公書得無法之法,然不可學,學之則無法。故僕書盡意作之似蔡君謨,稍得意似楊風子,更放似言法華。
跋黃魯直草書
草書只要有筆,霍去病所謂不至學古兵法者爲過之。魯直書。
去病穿城蹋鞠,此正不學古法之過也。學即不是,不學亦不可。子瞻書。
跋秦少游書
少遊近日草書,便有東晉風味,作詩增奇麗。乃知此人不可使閒,遂兼百技矣。技進而道不進,則不可,少遊乃技道兩進也。
書硯
硯之發墨者必費墨筆,不費筆則退墨,二德難兼,非獨硯也。大字難結密。小字常侷促;真書患不放,草書苦無法。茶苦患不美,酒美患不辣。萬事無不然,可一大笑也。
三、品評論
記潘延之評予書
潘延之謂子由曰:“尋常於石刻見子瞻書,今見真跡,乃知爲顏魯公不二。”嘗評魯公書與杜子美詩相似,一出之後,前人皆廢若予書者,乃似魯公而不廢前人者也。
書贈宗人鎔
宗人鎔,貧甚,吾無以濟之。昔年嘗見李駙馬璋以五百千購王夷甫,吾書不下夷甫,而其人則吾之所恥也。書此以遺生,不得五百千,勿以予人。然事在五百年外,價值如是,不亦鈍乎?然吾佛一坐六十小劫,五百年何足道哉!東坡居士。
自評字
昨日見歐陽叔弼。雲:“子書大似李北海。”予亦自覺其如此。世或以爲似徐書者。
題自作字
東坡平時作字,骨撐肉,肉沒骨,未嘗作此瘦妙也。宋景文公自名其書鐵線。若東坡此貼,信可謂云爾已矣。元符三年九月二十四日,遊三州巖回,舟中書。
題子敬書
子敬雖無過人事業,然謝安欲使書宮殿榜,竟不敢爲口,其氣節足嘉者。此書一卷,尤可愛。
題晉武書
昨日閣下,見晉武帝書,甚有英偉氣。乃知唐太宗書,時有似之。魯君之宋,呼於垤澤之門,門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聲之似吾君也!”“居移氣,養移體”,信非虛語矣。
題蕭子云書
唐太宗評蕭子云書曰:“行行如紆春蚓,字字若綰秋蛇。”今觀其遺蹟,信虛得名耳。
題顏魯公書畫贊
顏魯公平生寫碑,惟《東方朔畫贊》爲清雄,字間櫛化,而不失清遠。其後見逸少本,乃知魯公字字臨此書,雖大小相懸,而氣韻良是。非自得於書,未易爲言此也。
雜評
楊凝式書,頗類顏行。李建中書,雖可愛,終可鄙;雖可鄙,終不可棄。李國士本無所得,舍險瘦,一字不成。宋宣獻書,清而復寒,正類李留臺重而復寒,俱不能濟所不足也。蘇子美兄弟,俱太俊,非有餘,乃不足也。蔡君謨爲近世第一,但大字不如小字,草不如真,真不如行也。
論君謨書
歐陽文忠公論書雲:“蔡君謨獨步當世”此爲至論。言君謨行書第一,小楷第二,草書第三。就其所長而求其所短,大字爲小疏也。天資既高,輔以篤學,其獨步當世,宜哉!近歲論君謨書者,頗有異論,故特明之。
評楊氏所藏歐蔡書
自顏、柳氏沒,筆法衰竭,加以唐末喪亂,人物落磨滅,五代文采風流,掃地盡矣。獨楊公凝式筆跡雄傑,有二王、顏、柳之餘,此真可謂書之豪傑,不爲時世所汩沒者。國初,李建中號爲能書,然格韻卑濁,猶有唐未以來衰陋之氣,其餘未見有卓然追佩前人者。獨蔡君謨言書,天資天資既高,積學深至,心手相應,變態無窮,遂爲本朝第一。然行書最盛,小楷次之,草書又次之,大字又次之,分、隸小劣。又嘗出意外飛白,自言有關心翔龍舞鳳之勢,識者不以爲過。歐陽文忠公書,自是學者所共儀刑,庶幾如見其人者。正使不工,猶當傳實,況其精勤敏妙,自成一家乎?楊君畜二公書,過黃州,出以相示,偶爲評之。世多稱李建中、宋宣獻。此二人書,僕所不曉。宋寒而李俗,殆是浪得名。惟近日蔡君謨,天資既高,而學亦至,當爲本朝第一。
論沈遼米芾書
自君謨死後,筆法衰絕。沈遼少時本學其家傳師者,晚乃諱之,自雲學子敬。病其似傳師也,故出私意新之,遂不如尋常人。近日米芾行書,王鞏小草,亦頗有高韻,雖不逮古人,然亦必有傳於世也。
與米元章札
某啓。嶺海八年,親友曠絕,亦未嘗關念。獨念吾元章邁往凌雲之氣,清雄絕俗之文,超妙入神之字,何時見之,以洗我積年瘴毒耶!今真見之矣,餘無足言者。不二。
黃庭堅
《蘭亭敘草》,王右軍平生得意書也。反覆觀之,略無一字一筆不可人意,摹寫或失之肥瘦,亦自成研,要各存之以心會其妙處爾。---《跋蘭亭》
《蘭亭》雖是真行書之宗,然不必一筆一畫以爲準,譬如周公、孔子,不能無小過,過而不害其聰明睿聖,所以爲聖人。不善學者即聖人之過處而學之,故蔽於一曲,今世學《蘭亭》者多此也。魯之閉門者曰:“吾將以吾之不可學柳下惠之可。”可以學書矣。---《跋蘭亭》
餘在黔南末甚覺書字綿弱,及移戎州,見舊書多可憎,大概十字中有三四差可耳。今方悟古人“沉著痛快”之語,但難爲知音爾。李翹叟出褚遂良臨右軍書《文賦》,豪勁清潤,真天下之奇書也。---《書右軍文賦後》
右軍嘗戲爲龍爪書,今不復見。餘觀《瘞鶴銘》,勢若飛動,豈其遺法耶歐陽公以魯公書《宋文貞碑》得《瘞鶴銘》法,詳觀其用筆意,審如公說。 ---《題瘞鶴銘後》
餘嘗論近世三家書雲:“王著如小僧縛律,李建中如講僧參禪,楊凝式如散僧入聖。當以右軍父子書爲標準。”觀予此言,乃知遠近。---《跋法帖》
大令草法殊迫伯英,淳古少可恨,彌覺成就爾。所以中間論書者,以右軍草人能品,而大令草入神品也。餘嘗以右軍父子草書比之文章,右軍如左氏,大令似莊周也。由晉以來難得脫然都無風塵氣似二王者,惟顏魯公、楊少師彷彿大令爾。魯公書今人隨俗多尊尚之,少師書口稱善而腹非也。欲深曉楊氏書,當如九方皋相馬,遺其玄黃牝牡乃得之。---《跋法帖》
餘嘗評書,字中有筆,如禪家句中有眼。至如右軍書,如《涅口經》說“伊字具三眼”也。此事要須自體會得,不可立論便興諍也。---《題繹本法帖》
王氏書法以爲如錐畫沙,如印印泥,蓋言鋒藏筆中,意在筆前耳。承學之人更用《蘭亭》、“永”字以開字中眼目,能使學家多拘忌,成一種俗氣。要之右軍二言,羣言之長也。---《題繹本法帖》
鍾大理表章致佳,世間蓋有數本,肥瘠大小不同,蓋後來善臨拓本耳。要自皆有佳處,兩晉士大夫類能書,筆法皆成就,右軍父子拔其萃耳。觀魏晉間人論事,皆語少而意密,大都猶有古人風澤,略可想見。論人物要是韻勝爲尤難得,蓄書者能以韻觀之,當得彷彿。---《題繹本法帖》
觀江南李主手改草表,筆力不減柳誠懸,乃知今世石刻,曾不能得其彷彿。餘嘗見李主與徐鉉書數紙,自論其文章筆法政如此,但步驟太露,精神不及。此數字筆意深穩。蓋刻意與率爾爲之,工拙便相懸也。
---《跋李後主書》
顏魯公書雖自成一家,然曲折求之,皆合右軍父子筆法。書家多不到此處,故尊尚徐浩、沈傳師爾。九方皋得千里馬於沙丘,衆相工猶笑之。今之論書者多牡而驪者也。---《跋洪駒父諸家書》
東坡簡札,字形溫潤,無一點俗氣。今世號能書者數家,雖規摹古人自有長處,至於天然自工,筆圓而韻勝,所謂兼四子之有以易之不與也。建中靖國元年五月乙巳觀於沙市舟中。同觀者劉觀國、王霖,家弟寂向,小子相。 ---《題東坡字後》
餘嘗論右軍父子翰墨中逸氣破壞於歐、虞、褚、薛,及徐浩、沈傳師幾於掃地,惟顏尚書、楊少師尚有彷彿。比來蘇子瞻獨近顏、楊氣骨,如《牡丹帖》,甚似白家寺壁。百餘年後,此論乃行爾。---《跋東坡帖後》
東坡書隨大小真行皆有嫵媚可喜處。今俗子喜譏評東坡,彼蓋用翰林侍書之繩墨尺度,是豈知法之意哉!餘謂東坡書學問文章之氣鬱鬱芋芋發於筆墨之間,此所以他人終莫能及爾。---《跋東坡書遠景樓賦後》
少年以此增來乞書,渠但聞人言老夫解書故來也爾,然未必能別功口也。學書要須胸中有道義,又廣之以聖哲之學,書乃可貴。若其靈府無程政,使筆墨不減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餘嘗爲少年言,土大夫處世可以百爲,唯不可俗,俗便不可醫也。或問不俗之狀,老夫曰:“難言也。視其平居無以異於俗人,臨大節而不可奪,此不俗人也。平居終日,如含瓦石,臨事一籌不畫,此俗人也。”雖使郭林宗、山巨源復生,不易吾言也。 ---《書增卷後》
舊爲陳誠老作此書,不知乃歸楊廣道已數年。餘滴黔南道出尉氏,廣道持以相訪,茫然似不出餘手,梵志所謂“吾猶昔人非昔人者耶”!紹聖甲戌在黃龍山中忽得草書三昧,覺前所作太露芒角。若得明窗淨几,筆墨調利,可作數幹字不倦,但難得此時會爾。---《書自作草後》
往時王定國道餘書不工,書工不工是不足計較事,然餘未嘗心服。由今日觀之,定國之言誠不謬。蓋用筆不知禽縱,故字中無筆耳。字中有筆,如禪家句中有眼。非深解宗趣,豈易言哉!---《自評元祐間字》
東坡先生雲:“大字難於結密而無間,小字難於寬綽而有餘”寬綽而有餘,如《東方朔畫像贊》、《樂毅 論》、《蘭亭禊事詩敘》、先秦古器科斗文字。結密而無間,如焦山崩崖《瘞鶴銘》,永州磨崖《中興頌》,李斯《嶧山》刻秦始皇及二世皇帝沼。近世兼二美,如楊少師之正書、行、草,徐常侍之小篆。此雖難爲俗學者言,要歸畢竟如此。如人眩時五色無主,及其神澄意定,青黃皁白亦自粲然。學書時時臨摹可得形似,大要多取古書細看,令入神,乃到妙處;唯用心不雜,乃是入神要路。---《書贈福州陳繼月》
凡學書欲先學用筆。用筆之法欲雙鉤迴腕,掌虛指實,以無名指倚筆,則有力。古人學書不盡臨摹,張古人書於壁問,觀之入神,則下筆時隨人意。學字既成,且養於心中,無俗氣然後可以作,示人爲楷式。凡作字,須熟觀魏晉人書,會之於心,自得古人筆法也。欲學草書,須精真書,知下筆向背,則識草書法,草書不難工矣。---《跋與張載熙書卷後》
元符二年三月十三日,步自張園看酥醾回,燭下試宣城諸葛方散卓,覺筆意與黔州時書李白《白頭吟》筆力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後百年如有別書者,乃解餘語耳。張長史折釵股,顏太師屋漏法,王右軍錐畫沙,印印泥,懷素飛鳥出林,驚蛇人草,索靖銀鉤蠆尾:同是一筆,心不知手,手不知心法耳。若有心與能者爭衡後世不朽,則與書藝工史輩同功矣。---《論黔州時字》
近世士大夫書,富有古人法度唯宋宣獻公耳。如前翰林侍書王著書《樂毅論》及周興嗣《千字》筆法圓勁,幾似徐會稽,然病在無韻。如宣獻公能用,徐季海筆,暮年擺落右軍父子規摹,自成一家,當無遺恨矣。
---《跋常山公書》
幼安弟喜作草,攜筆東西家動輒龍蛇滿壁,草聖之聲欲滿江西。來求法於老夫,老夫之書,本無法也。但觀世間萬緣如蚊納聚散,未嘗一事橫於胸中,故不擇筆墨,遇紙則書,紙盡則已,亦不計較工拙與人之品藻譏彈。譬如木人舞中節拍,人嘆其工,舞罷則雙蕭然矣。幼安然吾言乎
--- 《書家弟幼安作草後》
餘書姿媚而乏老氣,自不足學。學者輒萎弱不能立筆,雖然筆墨各系其人工拙,要須韻勝耳。病在此處,筆墨雖工不近也。又學書端正則窘於法度,側筆取研往往工左尚病右。正書如右軍《霜寒表》,大令《乞解臺職狀》,張長史《郎官廳壁記》,皆不爲法度病其風神。至於行書,則王氏父子隨肥瘠皆有佳處,不復可置議論。近世惟顏魯公、楊少師特爲絕倫,甚妙於用筆,不好處亦撫媚,大抵更無一點一畫俗氣。比來士大夫惟荊公有古人氣質而不端正,然筆間甚遒。溫公正書不甚善,而隸法及端勁似其爲人。---《論書》
昔予大父大夫公及外祖特進公,皆學暢整《遺教經》及蘇靈芝《北嶽碑》,字法清勁,筆意皆到,但不入俗人眼爾。數十年來,士大夫作字尚華藻而筆、不實,以風檣陣馬爲痛快,以插花舞女爲姿媚,殊不知古人用筆也。客有惠棕心扇者,念其太樸,與之藻飾,書老杜“巴中”十詩。頗覺驅筆成字,都不爲筆所使,亦是心不知手,手不知筆,恨不及二父時耳。下筆痛快沉著,最是古人妙處,試以語今世能書人,便十年分疏不下。頓覺驅筆成字,都不由筆。---《書十棕心扇因自評之》
凡書要拙多於巧。近世少年作字,如新婦子妝梳,百種點綴,終無烈婦態也。---《李致堯乞書書卷後》
予學草書三十餘年,初以周越爲師,故二十年抖擻俗氣不脫,晚得蘇才翁子美書觀之,乃得古人筆意;其後又得張長史、僧懷素、高閒墨跡,乃窺筆法之妙。今來年老懶作此書,如老病人扶杖隨意傾倒,不復能工,顧異於今人書者,不紐提容止強作態度耳。---《書草老杜詩後與黃斌老》
古人有言:“大字無過《瘞鶴銘》,小字莫學癡凍蠅,隨人學人成舊人,自成一家始逼真。”今人字自不案古體惟務排疊,字勢悉無所法,故學者如登天之難。凡學字時,先當雙鉤,用兩指相疊蹙筆壓無名指,高提筆,令腕隨己意左右。然後觀人字格則不患其難矣,異日當成一家之法焉。 ---《論寫字法》
近時士大夫罕得古法,但弄筆左右纏繞遂號爲草書耳,不知與科斗、篆、隸同法同意。數百年來惟張長史、永州狂僧懷素及餘三人悟此法耳。蘇才翁有悟處而不能盡其宗趣,其餘碌碌耳”。---《跋此君軒詩》
心能轉腕,手能轉筆,書寫便如人意。古人工書無他異,但能用筆耳。 ---《論書》
草書妙處須學者自得,然學久乃當知之。墨池筆家,非傳者妄也。 ---《論書》
肥字須要有骨,瘦字須要有肉。古人學書學其二處,令人學書肥瘦皆病,又常偏得其人醜惡處,乃其可慨然者。---《論書》
楷法欲如快馬人陣,草法欲左規右矩”,此古人妙處也。書字雖工拙在人,要須年高手硬,心意閒澹,乃人微耳。---《論書》
趙 構
翰墨志
餘自魏晉以來至六朝筆法,無不臨摹。或蕭散,或枯瘦,或道勁而不回,或秀異而特立,衆體備於筆下,意簡猶存於取捨。至若《稧帖》,則測之益深,擬之益嚴。姿態橫生,莫造其原,詳觀點畫,以至成誦,不少去懷也。法書中,唐人硬黃自可喜,若其餘,紙札俱不精,乃託名取售。然右軍在時,已苦小兒輩亂真,況流傳歷代之久,贗本雜出,固不一幅,鑑定者不具眼目,所以去真益遠。惟識者久於其道,當能辯也。
餘每得右軍或數行、或數字,手之不置。初若食口,喉間少甘則已,末則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也,故尤不忘於心手。頃自束髮,即喜攬筆作字,雖屢易典刑,而心所嗜者,固有在矣。凡五十年間,非大利害相妨,未始一日舍筆墨。故晚年得趣,橫斜平直,隨意所適。至作尺餘大字,肆筆皆成,每不介意。至或膚腴瘦硬,山林丘壑之氣,則酒後頗有佳處。古人豈難到也。
衛夫人名鑠,字茂漪,晉汝陰太守李矩妻。善鍾法,能正書,入妙。王逸少師之,杜甫謂“學書初學衛夫人,但恨無過王右軍”也。
端璞出下巖,色紫如豬肝,密理堅緻,瀦水發墨, 呵之即澤,研試則如磨玉而無聲,此上品也。中下品則皆砂壤相雜,不惟肌理既粗,復燥而色赤。如後歷新坑,皆不可用,製作既俗,又滑不留墨。且石之有眼,餘亦不取,大抵瑕翳於石有嫌,況病眼假 眼,韻度尤不足觀,故所藏皆一段紫玉,略無點綴。
本朝士人自國初至今,殊乏以字畫名世,縱有,不過一二數,誠非有唐之比。然一祖八宗皆喜翰墨,特書大書,飛白分隸,加賜臣下多矣。餘四十年間,每作字,因欲鼓動士類,爲一代操觚之盛。以六朝居江左皆南中士夫,而書名顯著非一。豈謂今非若 比,視書漠然,略不爲意果時移事異,習尚亦與之汙隆,不可力回也。
《評書》謂羊欣書如婢作夫人,舉止羞澀不堪位置。而世言米芾喜效其體,蓋米法欹側,頗協不堪位置之意。聞薛紹彭嘗戲米曰:“公效羊欣,而評者以婢比欣,公豈俗所謂重臺者耶”
本朝承五季之後,無復字畫可稱。至太宗皇帝始蒐羅法書,備盡求訪。當時以李建中字形瘦健,姑得時譽,猶恨絕無秀異。至熙豐以後,蔡襄、李時雍體制方入格律,欲度驊騮,終以駸駸不爲絕賞。繼蘇、黃、米、薛,筆勢瀾翻,各有趣向。然家雞野鵠,識者自有優劣,猶勝泯然與草木俱腐者。
前人多能正書而後草書,蓋二法不可不兼有。正則端雅莊重,結密得體,若大臣冠創,儼立廊廟。草則騰姣起鳳,振迅筆力,穎脫豪舉,終不失真。所以齊高帝與王僧虔論書,謂:“我書何如卿”僧虔曰:“臣正書第一,草書第三:陛下草書第二,而正書第三。是臣無第二,陛下無第一。”帝大笑。故知學書者必知正草二體,不當闕一。所以鍾、王輩皆以此榮名,不可不務也。
晉起太極殿,謝安欲使獻之題榜,以爲萬世寶。當時名士已愛重若此。而唐人評獻之,謂“雖有父風,殊非新巧。字勢疏瘦,如枯木而無屈伸,若餓隸而無放縱”,鄙之乃無佳處。豈唐人能書者衆,而好惡遂不同如是耶
米芾得能書之名,似無負於海內。芾於真楷、篆、隸不甚工,惟於行、草誠入能品。以芾收六朝翰墨副在筆端,故沉着痛快如乘駿馬,進退裕如,不煩鞭勒,無不當人意。然喜效其法者,不過得外貌,高視闊步,氣韻軒昂,殊不究其中本六朝妙處醞釀,風骨自然超逸也。昔人謂支遁道人愛馬不韻,支曰:“貧道特愛其神駿耳:”餘於米字亦然。又芾之詩文,詩無蹈襲,出風煙之上;覺其詞翰,同有凌雲之氣,覽者當自得。
世傳米芾有潔疾,初未詳其然,後得芾一帖雲:“朝靴偶爲他人所持,心甚惡之,因屢洗,遂損不可穿。”以此得潔之理。靴且屢洗,餘可知矣。又芾方擇婿,會建康段拂字去塵,芾釋之曰:“既拂矣,又去塵,真吾婿也。”以女妻之。又一帖雲:“承借剩員,其人不名,自稱曰張大伯。是何老物,輒欲爲人父之兄若爲大叔,猶之可也。”此豈以文滑稽者耶
士人作字,有真、行、草、隸、篆五體,往往篆、隸各成一家,真、行、草自成一家,以筆意本不同,每拘於點畫,無放意自得之跡,故別爲戶牖。若通其變,則五者皆在筆端,了無閡塞,惟在得其道而已。非風神穎悟,力學不倦,至有筆冢、研山者。似未易語此。
世有《絳帖》、《潭帖》、《臨江帖》,此三書,《絳》本已少,惟《潭帖》爲勝者,以錢希白所臨本也。希白於字畫得佳處,故於二王帖尤邃。若《臨江》則失真遠矣。又《淳化帖》、《大觀帖》,當時以晉、唐善本及江南所收帖,擇善者刻之。悉出上聖規摹,故風骨意象皆存,在識者鑑裁,而學者悟其趣爾。
士於書法必先學正書者,以八法皆備,不相附麗。至於字亦可正讀,不渝本體,蓋隸之餘風。若楷法既到,則肆筆行草間,自然於二法臻極,煥手妙體,了無闕軼。反是則流於塵俗,不入識者指目矣。吾於次敘得之,因筆其梗概。
草書之法,昔人用以趣急速而務簡易,刪難省煩,損復爲單,誠非蒼、史之跡。但習書之餘,以精神之運,識思超妙,使點畫不失真爲尚。故梁武謂赴急書,不失蒼公鳥跡之意,顧豈皁吏所能爲也又其敘草大略,雖趙壹非之,似未易重輕其體勢。兼昔人自制草書,筆悉用長毫,以利縱舍之便,其爲得法,必至於此。
學書之弊,無如本朝,作字真記姓名爾。其點畫位置,殆無一毫名世。
先皇帝尤喜書,致立學養士,惟得杜唐稽一人,餘皆體仿了無神氣。因念東晉渡江後,猶有王、謝而下,朝士無不能書,以擅一時之譽,彬彬盛哉!至若紹興以來,雜書、遊絲書,惟錢塘吳說;篆法惟信州徐兢:亦皆碌碌,可嘆其弊也。
昔人論草書,謂張伯英以一筆書之,行斷則再連續。蟠屈拿攫,飛動自然,筋骨心手相應,所以率情運用,略無留礙。故譽者雲:“應指宣事,如矢發機,霆不暇激,電不及飛。”皆造極而言創始之意也。後世或雲“忙不及草”者,豈草之本旨哉正須翰動若馳,落紙雲煙,方佳耳。
士人於字法,若少加臨池之勤,則點畫便有位置,無面牆信手之愧。前人作字煥然可觀者,以師古而無俗韻,其不學臆斷,悉掃去之。因念字之爲用大矣哉!於精筆佳紙,遣數十言,致意千里,孰不改現存歎賞之心!以至竹帛金石傳於後世,豈只不泯,又爲一代文物,亦猶今之視昔,可不務乎偶試筆書以自識。
宋虞龢論文房之用,有吳興青石圓研,質滑而停墨,殊勝南方瓦石。今苕、口間不聞有此石硯,豈昔以爲珍,今或不然或無好事者發之抑端璞、徽硯既用,則此石爲世所略。
唐何延年謂右軍永和中,與太原孫承公四十有一人,修袚稧,擇毫制序,用蠶繭紙,鼠須筆,遒媚勁健,絕代更無。凡三百二十四字,有重者皆具別體,就中“之”字有二十許,變轉悉異,遂無同者,如有神助。及醒後,他日更書數百千本,終不及此。餘謂“神助”及“醒後更書百千本無如者”,恐此言過矣。右軍他書豈減《稧帖》,但此帖字數比他書最多,若千丈文錦,卷舒展玩,無不滿人意,軫在心目不可忘。非若其他尺牘,數行數十字,如寸錦片玉,玩之易盡也。
本朝自建隆以後,平定僭僞,其間法書名跡皆歸祕府。先帝時又加採訪,賞以官職金帛,至遣使詢訪,頗盡探討。命蔡京、梁師成、黃冕輩編類真贗,紙書縑素,備成卷帙。皆用皁鸞鵲木、錦褾褫、白玉珊瑚爲軸,祕在內府。用大觀、政和、宣和印章,其間一印以秦璽書法爲寶。後有內府印,標題品次,皆宸翰也,舍此褾軸,悉非珍藏。其次儲於外祕。餘自渡江,無復鍾、王真跡。間有一二。以重賞得之,褾軸字法亦顯然可驗。
智永禪師,逸少七代孫,克嗣家法。居永欣寺閣三十年,臨逸少真草《千文》,擇八百本,散在浙東。後並《稧帖》傳弟子辯才。唐太宗三召,恩賜甚厚,求《稧帖》終不與。善保家傳,亦可重也。餘得其《千文》藏。
楊凝式在五代最號能書,每不自檢束,號“楊風子”,人莫測也。其筆札豪放,傑出風塵之際,歷後唐、漢、周,卒能全身名,其知與字法亦俱高矣。在洛中往往有題記,平居好事者,並壁畫,置坐右,以爲清玩。
餘嘗謂,甚哉字法之微妙,功均造化,跡出竊具,未易以點畫工,便爲至極。蒼、史始意演幽,發爲聖蹟,勢合卦象,德該神明,開闔形制,化成天下。至秦漢而下諸人,悉胸次萬象,佈置模範。想見神遊八表,道冠一時。或帝子神孫,廊廟才器,稽古入妙,用智不分,經明行修,操尚高潔,故能發爲文字,照映編簡;至若虎視狼顧,龍駭獸奔。或草聖草賢,或絕倫絕世,宜合天矩,觸塗造極。非夫通儒上士詎可語此,豈小智自私、不學無識者可言也。
元/明
概論:元明兩代的書法藝術也沒有多大發展,帖學仍然盛行,尚未走出書法創作的低谷。在書論方面,由承繼晉唐之法,對宋人“尚意”書風進行否定,進而重視書法藝術的形態美,標舉魏晉風格。元代書論主要是講究法度,代表論著有鄭構撰、劉有定注的《衍極》和陳繹曾的《翰林要訣》。明代書論則強調崇尚古雅,倡導骨力與研美兼善。陶宗儀的《書史會要》、豐坊的《書訣》、項穆的《書法雅言》等則是其代表論著。
元:鄭杓、劉有定《衍極並注》
元:陳繹曾《翰林要訣》
元:郝經《論書》
元:韓性《論書》
元:虞集《論書》
明:方孝孺《論書》
明:張紳《論書》
明:項穆《論書》
明:項穆《書法雅言》
明:莫雲卿《論書》
明:曾子啓《論學書》
明:解縉《春雨雜述》
明:董其昌《畫禪室隨筆》
明:豐坊《學書法》
明:黃道周《墨池偶談》
元—鄭杓、劉有定《衍極並注》
謂“極爲中之至”何也?言至中,則可以爲極。天有天之極,屋有屋之極,皆批其至中而言之。若夫學者之用中,則當知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義,子曰“中庸之爲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衍極》之爲書,亦以其鮮久而作也。嗚呼!書道其至矣乎!君子無所不用其極,況書道乎!
若夫執筆之妙,書道之玄,則鍾。王不能變乎蔡邕,蔡邕不能變乎古。今古雖殊。其理則一,故鍾、王雖變新奇,而不失隸古意。瘐、謝、蕭、阮、守法而法存;歐、虞、褚、薛、竊法而法分。降而爲黃、米諸公之放蕩。持法外之意,周、吳輩則漫法矣。下而至於即之之徒,怪誕百出,書懷極矣。夫書,心畫也,有諸中必形諸外。甚矣,學之不明也久矣!人心之所養者不厚,其發於外者從可知也。是以立言之電,不能無偷孱民之嘆。然中間賴有作者,如張、顏、李、蔡數公,憤然獨悟,一洗敝習,翰回古意,而繼書之脈。
噫,餘獨未見新巧而古抽也!傳不云乎?釋儀的妄發者,雖中亦不爲巧矣,夫質而不文,行而不遠。周鼎著,俾銜其指,經示大巧之不可爲也,極而已矣!夫字有九德,九德則法。法始乎寵羲,成乎軒、頡、盛乎三代,革乎秦、漢、極乎晉、唐、萬世相因。體有損益,而九德莫之有損益也。
董其昌
此帖(官奴帖)在《淳熙祕閣續刻》,米元章所謂絕似《蘭亭敘》。昔年見之南都,曾記其筆法於米帖,曰:“字字騫翥,勢奇而反正,藏鋒裹鐵,遒勁蕭遠,庶幾爲之傳神。”今爲吳太學用卿所藏。頃於吳門出餘,快餘二十餘年積想,遂臨此本雲:抑餘二十餘年時書此帖,茲對真跡,豁然有會,蓋漸修頓證,非一朝夕。假令當時力能致之,不經苦心懸念,未必契真。懷素有言:“豁焉心胸,頓釋凝滯。”今日之謂也。時戌申十月有三日,舟行朱涇道中,日書《蘭亭》及此帖一過,以《官奴》筆意書《禊帖》,尤爲得門而人。
吾書無所不臨仿,最得意在小楷書,而懶於拈筆。但以行草行世,亦多非作意書,第率爾酬應耳。若使當其合處,便不能追蹤晉、魏,斷不在唐人後乘也。
作書與詩文同一關捩,大抵傳與不傳,在談與不談耳。極才人之致,可以無所不能而談之,玄味必由天骨,非鑽仰之力、澄練之功所可強人。
轉筆處,放筆處,精神血氣易於放過。此正書家緊要關津,造物待是而完也。但知出筆,不知轉筆、放筆,必不詣極。
書須參(離合)二字,楊凝式非不能爲歐、虞諸家之體,正爲離,以取勢耳。米海嶽一生誇詡,獨取王半山之枯淡,使不能進此一步,所謂“雲花滿眼,終難脫出淨盡”。趙子昂則通身入此玄中,覺有朝市氣味。《內景經》曰:“淡然無味天然糧”,此言可想。
三十年前參米書在,無一實筆,自謂得訣。不能常習,今猶故吾,可愧也。米雲:“以勢爲主。”餘病其欠淡,淡乃天骨帶來,非學可及,內典所謂帶師智,書家謂之氣韻也。
翰墨之事,良工苦心,未嘗敢以耗氣應也,其尤精者,或以醉,或以夢,或以病,遊戲神通,無所不可,何必神怡氣王,造物乃完哉!世傳張旭號草聖,飲酒數鬥,以頭濡墨,縱書壁上,悽風急雨,觀者嘆愕。王子安爲文,第磨墨數升,蒙被而臥,熟睡而起,詞不加點,若有鬼神,此皆得諸筆墨蹊徑之外者。今觀察王先生當人日,病不飲酒,莫廷韓饋以內府良藥,輒據枕作詩二十餘章謝之,皆風騷鼓吹也。乃與彼二子鼎足六立也矣。……
晉人書取法,宋人書取意,或不勝於法乎?不然,宋人自以其意爲書耳。非能有古人之意也。然趙子昂則矯宋之弊,雖已意亦不用也,此必宋人所訶,蓋爲法所轉也。唐人詩律與其書法頗似,皆以濃麗爲主,而石法稍遠矣。餘每謂晉唐無態,學唐乃能入晉。晉詩如其書,雖陶元亮之古澹,阮嗣宗之後爽,在書法中無虞、褚可當,以其無門也。因爲唐人詩及之。
晉、宋人書,但以風流勝,不爲無法,而妙處不在法。至唐人始專以法爲蹊徑,而盡態極研矣。
總之俗欲造極處,使精神不可磨沒。所謂神品,以吾神所著故也。何獨書道,凡事皆爾。
大慧禪師論參禪雲:“譬如有人具百萬資,吾皆籍沒盡,更興索債。”此語殊類書家關捩子。米元璋雲:“如撐急水灘船,用盡氣力,不離故處。”蓋書家妙在能合,神在能離,所以離者,非歐、虞、褚、薛名家伎倆,直要脫去右軍老子習氣,所以難耳。那吒拆骨還父,拆肉還母,若別無骨肉,說甚虛空粉碎,始露全身,晉、唐以後,惟楊凝式解此竅耳,趙吳興未夢見在。
餘十七歲學書,二十二歲學畫,今五十七八矣。有謬稱許者,餘自校勘,頗不似米顛作欺人語。大都畫與文太史較,各有短長,文之精工具體,吾所不如。至於古雅秀潤,更進一籌矣。與趙文敏較,各有短長。行間茂密,千字一同,吾不如趙。若臨仿歷代,趙得其十一吾得其十七,又趙書因“熟”得俗態,吾書因“生”得秀色。趙書無弗作意,吾書往往率意;當吾作意,趙書亦輸一籌。第作意者少耳。
吾於書似可直接趙文敏,第少生耳。而子昂之熟,又不如吾有秀泣之氣。惟不能多書,以此讓吳興一籌。畫則具體而微,要亦三百年來一具眼人也。
予學書三十年,司得書法,而不能實證者,在自起自倒、自收自束處耳。過此關,即歷軍父子亦無奈何也。轉左側右,乃歷軍字勢。所謂跡似奇而反正者,世人不能解也。
唐人書皆迴腕,宛轉藏鋒,能留得筆住。不直率流滑,此是書家相傳祕訣。微但書法,即畫家用筆,亦當得此意。
書法雖貴藏鋒,然不得以模糊爲藏鋒,須有用筆如太阿*截之意,蓋以勁利取勢,以虛和取韻。顏魯公所謂“以印印泥、如錐畫沙”是也。細參《玉潤帖》,思過半也。
米海嶽書,無垂不縮,無往不收。此八字真言無等咒也。然須結字得勢,海嶽自謂集古字,蓋於結字最留意,比其晚年,始自出新意耳。……
古人作書,必不作正局,蓋以奇爲正,此趙吳興所以不大入晉、唐室也。《蘭亭》非不正,其縱巖用筆處,無跡可尋。若開採模相似,轉去轉遠。柳公權雲:“筆正”,須善學柳下惠者參之。餘學書三十九年,見此意耳。
用墨須使有潤,不可使其枯燥,尤忌濃肥,肥則大惡道矣。
餘嘗謂右軍父子之書,至齊、梁時風流頓盡。自唐初虞、褚輩,一變其法,乃不合而合,右軍父子殆如復生。此言不大易會,蓋臨摹最易,神氣難傳也。
臨帖如驟遇異人,不必相其耳目、手足、頭面,當觀其舉止、笑語、真精神流露處。莊子所謂“目擊而道存”者也。
章子厚日臨《蘭亭》一本,東坡聞之,謂:其書必不得工。禪家有云,從門入者,非是家珍也。惟趙子昂臨本甚多,世所傳十七跋、十三跋是已。“世人但學蘭亭面,欲換凡骨無金丹。”山谷語與東坡同意,正在離合之間,守法不變,即爲書家奴耳。
昔右軍諸帖,半出於問病弔唁,從哀慼中結法,所謂淚漬老筆者,其書獨垂至今。
《內景經》全在筆墨畦徑之外,其爲六朝人得意書無疑。今人作書只信筆爲波畫耳。結構縱有古法,未嘗真用筆也。善用筆者清勁,不善用筆者濃濁。不獨連篇各體有分別,一字中亦具此兩種,不可不知也。
顏魯公受筆法於張長史。嘗有“錐畫沙”、“印印泥”之喻,又謂之“屋漏痕”。然其碑帖嚴整,蠶頭鼠尾,即不無“錐沙”、“印泥”、“屋漏痕”。未之見也。獨此碑落筆與放筆處,和緩挺勁兼之,餘臨寫之,次恍若有悟。魯公曰:自鍾、王至虞、陸,皆口決手授,以至張長史。信矣。
錐沙三喻,皆喻藏鋒,不知出鋒亦有之。因出鋒之尤,故成藏鋒之渾,此碑是也。東坡偃筆雖形類顏,失在用筆矣。其學王僧亦然。
《爭座位帖》,宋蘇、黃、米、蔡四家書皆仿之。唐時歐、虞、褚、薛諸家,雖刻畫二王,不無拘於法度。惟魯公天真爛漫,姿態橫出,深得右軍靈和之致,故爲宋一代淵源。
餘近來臨顏書,因悟所謂“折釵股”“屋漏痕”者,惟二王有之。魯公直入山陰之室,絕去歐、褚輕媚習氣,東坡雲:“詩至於子美,書至於魯公。”非虛語也。顏書惟《蔡明遠序》尤爲沉古,米海嶽一生不能彷彿,蓋亦爲學唐初諸公書,稍乏骨氣耳。燈下爲此,都不對帖,雖不至入俗,第神采璀璨,即是不及古人處,漸老漸熟,乃造平淡。米老猶隔塵,敢自許逼真乎?題以志吾愧。
餘每臨懷素《自敘帖》,皆以大令筆意求之,黃長睿雲:米芾見閣帖書稍縱者,輒命之旭。旭、素故自二王得一家眷屬也。旭雖姿性顛逸,超然不羈,而楷法精詳,特爲正真,學狂草者,從此進之。
柳誠懸書,極力變右軍法,蓋不欲與《禊帖》面目相似。所謂神奇化爲臭腐,故離之耳。凡人學書,以姿態取妍,鮮能解此。餘於虞、褚、歐,皆曾彷彿十一,自學柳誠懸,方悟用筆古淡處。自今以往,不得舍柳法而趣右軍也。
楊景度書,自顏尚書、懷素得筆,而溢爲奇怪,無五代衰*之氣。宋蘇、黃、米皆宗之。《書譜》曰:“既得平正,須追險絕”景度之謂也。
書家以險絕爲奇,互竊惟魯公、楊少師得之,趙吳興弗解也。今人眼目爲吳興所遮障。予得楊公《遊仙詩》,日益習之。
東坡先生書,世謂其學徐浩。以餘觀之,乃出於王僧虔耳。但坡公用其結體,而中有偃筆,又雜以顏常山法。故世人不知其所自來。即米海嶽書自率更得之,晚年一變,遂有冰寒於水之奇。書家未有學古而不變者也。
米元章書,沉着痛快,直奪晉人之神。少壯未能立家,一一規模古帖,及錢穆父訶其刻畫太甚,當徒勢爲主,乃大悟,脫盡盡本家筆,自出機軸,如禪悟後,拆肉還母,拆骨還父,呵佛罵祖,面目非故。雖蘇、黃相見,不無氣懾。晚年自言無一點右軍俗氣,良有以也……。
右皆趙文敏閒窗信筆所書。錫山安氏刻於家。餘素不學趙書,以其結構微有習氣,至於用筆、用墨,文敏所謂“千古不易”者。不如是,何以名喧宇宙也!前人正自未可輕哉議。
人謂倪書有《黃庭》遺意,此論未公。倪自作一種調度,如啖橄欖,時有清津繞頰耳。書家四忌:甜、邪、俗、賴。倪從畫悟出,因得清麗。枝指山人書,吳中多贗本。此書律詩二十首,如綿裹鐵,如印印泥,方是本色真虎,非裴將軍先射諸彪也。
本朝學素書者,鮮得宗趣。徐武功、祝京兆、張南安、莫方伯各有所人,豐考功亦得一斑,然狂怪怒張失其本矣。餘謂張旭之有懷素,猶董元之有巨然,衣鉢相承,無復餘恨,皆以平淡天真爲旨,人目之爲狂乃不狂也。
吾松書自陸機、陸雲,創於右軍之前,以後遂不復繼響。二沈及張南安、陸文裕、莫方伯稍振之,都不甚傳世,爲吳中文、祝二家所掩耳。文、祝二家,一時之標,然欲突過二沈,未能也。以空疏無實際。故餘書則並去諸君子而自快,不欲爭也,以待知書者品之。
《畫禪室隨筆》
“詩不求工字不奇,天真爛漫是吾師。”東海先生語也,宜其名高一世。
書道只在巧妙二字,拙則直率而無化境矣。
字之巧處在於用筆,尤在用墨,然非多見古人真跡。不足與此竅也。
作書須得提起,不可信筆,蓋信筆則其波畫皆無力。提得筆起,則一轉一束,處皆有主宰,轉、束二字,書家妙訣也。今人只是筆作主,未嘗運筆。
作書最要泯沒棱痕,不使筆筆在紙素成刻板樣。
用墨須有潤,不可使其枯燥,尤忌濃肥,肥則大惡道矣。
書家好觀《閣帖》,此正是病,蓋五著輩絕不識晉。唐人筆意,專得其形,故多正局。字須奇巖瀟灑,時出新致,以奇爲正,不主故常。此想象吳興所未嘗夢見者,催米癡能會其趣耳。今當以王僧虔、陶隱居、大令帖幾種爲宗。餘俱不必學。
古人作書,必不作正局,蓋以奇爲正,此趙吳興所以不人晉,唐門室也。《蘭亭》非不正,其縱巖用筆處,無跡可尋,若形模相公,轉去轉遠。柳公權雲“筆正”須善學柳下惠參之。餘學書三十年,見此意耳。
須結字得勢,海嶽自謂集古字,蓋於緒字最留意。
晉、唐人結字,須一一錄出,時常參取,此最關要。
祝允明
《奴書訂》
觚管士有“書奴”之論,亦自昔興,吾獨不解此。藝家一道,庸詎繆執至是,人間事理,至處有二乎哉?爲圓不從規,擬方不按矩,得乎?自粗歸精,既據妙地,少自翔異,可也。必也革其故而新是圖,將不故之並亡,而第新也與。故嘗謂自卯金當塗,底於典午,音容少殊,神骨一也。沿晉遊唐,守而勿失。今人但見永興勻圓,率更勁瘠,郎邪雄沉,誠懸強毅,與會稽分鑣,而不察其爲祖宗本貌自粲如也(帖間固存)。邇後皆然,未暇遑計。趙室四子,莆田恆守惟肖,襄陽不違典刑;眉、豫二豪,齧羈蹋靮,顧盼自得。觀者昧其所宗:子瞻骨幹平原,股肱北海,被服大令,以成完軀。魯直自雲得長沙三昧。諸師無常而俱在,安得謂果非陪臣門舍耶?而後人泥習耳聆,未嘗神訪,無怪執其言而失其旨也。遂使今士舉爲祕談,走也狂簡,良不合契,且即膚近。爲君謀之,繪日月者,心規圓而烜麗,方而黔之,可乎?啖必谷,舍谷而草,曰谷者“奴餐”,可乎?學爲賢人必法淵賜;晞聖者必師孔。違洙泗之邪曲,而曰爲孔、顏者“奴賢”、“奴聖”者也,可乎?
《評書》
虞文靖公曰:“大德、延祐間稱善書者,必歸巴西、漁陽、吳興。謂鄧文原、鮮于樞與趙榮祿也。然鄧書太枯,鮮于太俗,豈能子昂萬一也。魏晉以來,未嘗不通六書之義。吳興公書冠天下,以其深究六書也。”
米元章評蔡襄書“如少年女子,訪雨尋雲,體態妖嬈,行步緩慢,多飾鉛華。”
王延之曰:“勿欺數行尺牘,即表三種人身。”言書法之難也。
蘇子美似古人筆勁,蔡君謨似古人筆圓。勁易而圓難也。
古人例多能書,如管寧,人但知其清節,而不知其銀鉤之敏;劉曜,人但知其獰兇,而不知其章時之工;又有能書而姓名不著者。後漢錦車馮夫人名嫽,善史書,僅見《西域傳》;張伯高以書酣,身名亞皇象,僅見《抱朴子》;曹蜍、李志與右軍同時,書亦爭衡,其人不足稱耳。
劉靜能曰:“庚、謝、蕭、阮守法而法在:歐、虞、褚、薛竊法而法降;爲黃、米諸公之放蕩,猶持法外之意;周、吳輩則慢法矣。下而至張即之怪誕百出。”不有子昂,孰回其瀾?
有功無性,神采不生;有性無功,神采不實。
得形體不若得筆法。學字如女子梳掠,惟性虛者尤能作態度也。世之學阮妍者,不得其骨力婉媚,惟見攣拳委曲;學薄紹之者,不得其批妍淵微,徒見其經營險急。所謂醜女效顰,見者必走也。
不屑爲鍾、索、羲、獻之後塵,乃甘心作項羽、史弘肇之高弟。
范成大雲:“古人書法,字中有筆,筆中無鋒,乃爲極致。”宋潛溪跋張旭《酒德頌》雲:“出幽入明,殆類鬼神雷電。”信然。 趙秉文作《草書集韻序》曰:“草書尚矣,由漢而下,崔、張精其之能,魏、晉以來,鍾、王擅其美。自茲以降,代不乏人。夫其徘徊閒雅之容,飛走流柱之勢,驚竦峭拔之氣,卓犖跌巖之志,矯若遊龍,疾若驚蛇。似邪而復直,欲斷而還連。千態萬狀,不可端倪,亦閒中之一樂也。”
方遜志先生雲:“趙承旨書如程不識將兵,號令嚴明,不使毫髮出法度外,故動無遺失;鮮于太常如漁陽健兒,姿體充偉而少韻度;康裏公如攣雛出巢,神采可愛而結構未熟;宋仲珩行草如天驥行中原,一日千里,超澗度險,不動氣力,雖若不可縱跡,而馳驟必合程度。”又云:“子昂妙在行草,奕奕得晉升人韻度,所乏者格力不展;子山最善懸腕,行草逸邁可喜,所乏者沉着不足。”又題褚遂良《哀冊》雲:“古人所爲,常使意勝於法,而後世常法勝於意。夫書亦六藝之一,大儒未嘗不留心焉。”
蓋師法古而結體密,源流遠而意象深,乃爲法書。若確守六書,古人謂之“氈裘氣”;東坡所謂“鸚哥之學止數言”;山谷所謂“蝦蟆之禪,惟一跳也”。
李邕書,《雲麾將軍》第一,其融液屈衍,一法《蘭亭》,但放筆差增其豪,豐體更溢其媚,如盧詢下朝,風度閒雅,縈轡回策,盡有蘊藉,三郎顧之,不覺嘆矣。
徐 渭
書法亡久矣,所傳《書法鉤玄》及《字學新書摘抄》,猶足系之也。然文多拙缺散亂,字多訛,讀之茫然,欲假以系猶亡也。餘故爲分其類,去其不要者,而稍注其拙、正之訛,苦無考解者,則闕之矣。大約書始執筆;執則運,故次運筆;運則書,書有法也,例則法之條也,法則例之概也,故次書法例,又次書法;書法例、書法,功之始也,書功則便與法之終也,故又次書功;功而不已,始臻其旨矣,故又次書致;書思,致之極也,故又次書思;書候,思之餘也,故又次書候;而書丹法微矣,附焉;書至此,可昧其原乎?故又次書原;書至此然後可以評人也,故又次書評;而孫氏《書譜》大約兼之,故終以譜。
自執筆至書功,手也;自書致至書丹法,心也;書原,目也;書評,口也。心爲上,手次之,目口末矣。餘玩古人書旨,雲有自蛇鬥、若舞劍器、若擔夫爭道而得者,初不甚解,及觀雷大簡雲,聽江聲而筆法進,然後知向所云蛇鬥等,非點畫字形,乃是運筆。知此則孤蓬自振,驚沙坐飛,飛鳥出林,驚蛇入草,可一以貫之而無疑矣。惟壁拆路、屋漏痕、折釵股、印印泥、錐畫沙,乃是點畫形象,然非妙於手運,亦無從臻此。
閱南宮書多矣,瀟散爽逸,無過此貼,闢之朔漠萬馬,驊騮獨先。
世好趙書,女取其媚也,責其古服勁裝可乎?蓋帝胄王孫,裘馬輕纖,足稱其人矣。他書率然,而《道德經》爲尤媚。然可以爲槁澀頑粗,如世所稱枯柴蒸餅者之藥。
李北海此帖,遇難布處,字字侵讓,互用位置之法,獨高於人。世謂集賢師之,亦得其皮耳。蓋詳於肉而略於骨,闢如折枝海棠,不連鐵幹,添妝則可,生意卻虧。
非特字也,世間諸有爲事,凡臨摹直寄興耳,銖而較,寸而合,豈真我面目哉?臨摹《蘭亭》本者多矣,然時時露已筆意者,始稱高手。予閱茲本,雖不能必知其爲何人,然窺其露已筆意,必高手也。優孟之似孫叔敖,豈並其鬚眉軀幹而似之耶?亦取諸其意氣而已矣。
古人論真行與篆隸,辨圓方者,微有不同。真行始於動,中以靜,終以媚。媚者,蓋鋒稱溢出,其名曰姿態。鋒太藏則媚隱,太正則媚藏而不悅,故大蘇寬之以側筆取妍之說。趙文敏師李北海,淨均也,媚則趙勝李,動則李勝趙。夫子建見甄氏而深悅之,媚勝也,後人未見甄氏,讀子建賦無不深悅之者,賦之媚亦勝也。
待詔文先生,諱徵明。摹刻《停雲館帖》,裝之多至十二本。雖時代人品,各就其資之所近,自成一家,不同矣。然其入門,必自分間布白,未有不同者也。舍此則書者爲痹,品者爲盲。雖然,祝京兆書,乃今時第一,王雅宜次之。京兆十七首書固亦縱,然非甚合作,而雅宜不收一字。文老小楷,從《黃庭》《樂毅》來,無間然矣。乃獨收其行草書《早朝詩》十首,豈後人愛翻其刻者詩而不計較其字耶?荊公書不必收,文山公書尤不必收,重其人耶?噫,文山公豈待書而重耶?
中書大書,用肘與腕,蠅頭蚊腳,握中其管。閣而擎之,墨不涴肘,刻竹爲閣,創驚妙手,妙手爲誰,應堯張叟。
黃山谷書如劍戟,構密是其所長,瀟散是其所短。蘇長公書專以老樸勝,不似其人之瀟灑,何耶?米南宮書一種出塵,人所難及,但有生熟,差不及黃之勻耳。蔡書近二王,其短者略俗耳,勁淨而勻,乃其所長。孟頫雖媚,猶可言也。其似算子率俗書不可言也。嘗有評吾書者,以吾薄之,豈其然乎?倪瓚書從隸入,輒在鍾元常《薦季直表》中奪舍投胎,古而媚,密而散,未可以近而忽之也。吾學索靖書,雖梗概亦不得,然人並以章草視之,不知章稍逸而近分,索則超而仿篆。分間布白,指實掌虛,以爲入門,迨布勻而不必勻。筆態入淨媚,天下無書矣,握入節,乃大忌。雷大簡雲:“聞江聲而筆法進。”噫,此豈可與俗人道哉?江聲之中,筆法何從來哉?隆慶庚午元日,醉後呼管至,無他書,漫評古人,何足依據!
夫不學而天成者,尚矣;其次則始於學,終於天成。天成者非成於天也,出乎已而不由於人也。敝莫敝於不出乎已而由乎人;尤莫敝於罔乎人而詭乎已之所出。凡事莫不爾,而奚獨於書乎哉?近世書者閼絕筆性,詭其道以爲獨出乎已,用盜世名,其於點畫漫不省爲何物,求其仿跡古先以幾所謂由乎人者,已絕不得,況望其天成者哉!
是輩者起,倡率後生,背棄先進,往往謂張東海乃是俗筆。厭家雞,逐野雞,豈直野雞哉!蓋蝸蚓之死者耳!噫,可笑也!可痛也!以餘所謂東海翁善學而天成者,世謂其似懷素,特舉一節耳,豈真知翁者哉!餘往年過南安,南安其出守地也,有《東山流觴處草》、《鐵漢樓碑》,皆翁遺墨,而書金蓮寺中者十餘壁,具數種法,皆臻神妙,近世名書所未嘗有也。乃今復得睹是草於門人陸子所,餘有感於詭者之敝之妄議,因憶往時所見之奇之有似於此書也,而爲敘之如此。憶世事之敝,豈直一書哉!豈直一書哉!
志稱永禪師千文,本以千計。今雖去其世已遠,而漫無一存者。往年人傳董文簡公家有之,急住,啓匣固佳,然不甚稱也。今從陽和太史家得見此本,圓熟精腴,起伏位置,非永師不能到。問其自,雲得之文成公門客之手。顆顆綴珠,行行懸玉,吾何幸得題其端!
高書不入俗眼,入俗眼者必非高書。然此言亦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也。
李斯書骨氣豐勻,方圓絕妙。曹操書金花細落,遍地玲瓏,荊玉分輝,遙巖璀璨。衛夫人書如插花舞女,芙蓉低昂;又如美玉登臺,仙娥弄影,紅蓮映水,碧沿浮霞。桓夫人書如快馬入陣,屈曲隨人。傅玉書如項羽拔戈,荊軻執戟。嵇康書如抱琴半醉,詠物緩行;又如獨鳥歸林,羣烏乍散。王羲之書如壯士拔山,壅水絕流:頭上安點,如高峯墮石;作一橫畫,如千里陣雲;捺一偃波,若風雷震駭;作一豎畫,如萬歲枯藤,立一揭竿(筆),若龍臥鳳閣;自上揭竿(筆),如龍跳天門。宋文帝書如葉裏紅花,雲間白日。陸柬之書彷彿堪觀,依稀可擬。王紹宗書筆下流利,快健難方,細觀熟視,轉增美妙。程廣書如鵠鴻弄翅,翱翔頡頏。蕭子云書如上林春花,遠近瞻望 ,無處不發。孔琳之書放縱快健,筆熱流利,二王以後,難以比肩;但功虧少,故劣於羊欣。張越書如蓮花出水,明月開天,霧散金峯,雲低玉嶺。虞世南書,體段遒美,舉止不凡,能中更能,妙中更妙。歐陽(詢)書若草裏蛇驚,雲間電發;又如金剛瞋目,力士揮拳。褚遂良書字裏金生,行間玉潤,法則溫雅,美麗多方。薛稷書多攻褚體,亦有新寄(奇)。
凡執管須識淺(去紙淺)深(去紙深)長(筆頭長以去紙深也)短(筆頭短以去紙淺也),真書之管,其長不過四寸有奇,須以三寸居於指掌之上,只留一寸一二分著紙,蓋去紙遠則浮泛虛薄,去紙近則搵鋒(是好處)勢重,若中品書,把筆略起,大書更起。草訣雲,須執管去紙三寸一分。當明字之大小爲淺深也。
傅 山
作字示兒孫
作字先作人,人奇字自古。綱常叛周孔,筆墨不可補。誠懸有至論,筆力不專主。一臂加五指,乾卦六爻睹。誰爲用九者,心與孥是取。永興逆羲文,不易柳公語。未習魯公書,先觀魯公詁。平原氣在中,毛穎足吞虜。
貧道二十歲左右,於先世所傳晉唐楷書法,無所不臨,而不能略肖,偶得趙子昂、董香光墨跡,愛其圓轉流麗,遂臨之,不數過而遂欲亂真。此無他,即如人學正人君子,只覺觚凌難近,降而與匪人遊,神情不覺其日親日密,而無爾我者然也。行大薄其爲人,痛惡其書,淺俗如徐偃王之無骨。始覆宗先人四、五世所學之魯公,而苦爲之。然腕難矣,不能勁瘦挺拗如先人矣。比之匪人,不亦傷乎。不知董太史何見,而遂稱孟頫爲五百年中所無。貧道乃今大解,乃今大不解。寫此詩仍用趙態,令兒孫輩知之勿復犯。此是作人一著。然又須知趙卻是用心於王右軍者,只緣學問不正,遂流軟美一途。心手不可欺也如此。危哉!危哉!爾輩慎之。毫釐千里,何莫非然。寧拙毋巧,寧醜毋媚,寧支離毋輕滑,寧真率毋安排,足以回臨池既倒之狂瀾矣。
題自臨蘭亭後
向見邢太僕家所撫定武蘭亭,一味整齊標緻,較今諸所引行蘭亭頗懸都鄙,比之唐臨絹本則不無安勉之別矣。及見胡世安所得祕府十六種第一卷,及褚河南臨本,於今野本天淵絕也。始想書評龍跳虎臥之語,非無端造此景響虛譽,今人抹索不得也。褚臨本已爾,不知右軍真跡復當奈何。吾懸擬龍跳似之,尚恐虎臥不盡其變。
跋孔宙碑
緩案、急挑、長波、鬱拂八字,頗盡隸書之微,若翹首、揚尾、直剌、邪制,又專指八分璽法,直邪全似用刀矣,而勁筆亦爾。
作小楷,須用大力,柱筆著紙,如以千金(斤)鐵杖柱地。若謂小字無須重力,可以飄忽點綴而就,便於此技說夢。寫黃庭經數千過,了用圓鋒,筆香象力,竭誠運腕,肩背供筋骨之輸,久久從右天柱湧起,然後可語奇正之變。
小楷走波不難,而勒落尤難,刻亦難之,此法書者,勒者,皆等閒置去。
寫字只在不放肆,一筆一畫,平平穩穩,結構得去,有甚行不得。靜光好書法,收此武拔甫數紙,皆是兢業謹慎時作,惜乎死矣。靜光頗學此筆法,而青於蘭矣。
寫字無奇巧,只有正拙。正極奇生,歸於大巧若拙已矣。不信時,但於落筆時先萌一意,我要使此字爲如何一勢,及成字後與意之結構全乖,亦可以知此中天倪造作不得矣。手熟爲能,邇言道破。王鐸四十年前字極力造作,四十年後無意合拍,遂能大家。
晉自晉,六朝自六朝,唐自唐,宋自宋,元自元,好好筆法近來被一家寫壞,晉不晉,六朝不六朝,唐不唐,宋元不宋元,尚煥煥姝姝自以爲集大成,有眼者一見,便窺見室家之好。
唐林曰:此爲董文敏說法。
予極不喜趙子昂,薄其人遂惡其書。近細視之,亦未可厚非,熟媚綽約,自是賤態,潤秀圓轉,尚屬正脈。蓋自蘭亭內稍變而至此,與時高下,亦由氣運,不獨文章然也。
吾極知書法佳境,第始欲如此而不得如此者,心手紙筆主客互有乖左之故也。期於如此而能如此者,工也。不期如此而能如此者,天也。一行有一行之天,一字有一字之天。神至而筆至,天也,筆不至而神至,天也。至與不至,莫非天也。吾復何言,蓋難言之。
楷書不自篆隸八分來,即奴態不足觀。此意老索即得,看急就大瞭然。所謂篆隸八分,不但形相,全在運筆轉折活潑處論之。俗字全用人力擺列,而天機自然之妙竟以安頓失之。按他古篆隸落筆,渾不知如何佈置,若大散亂而終不能代爲整理也。寫字不到變化處不見妙,然變化亦何可易到。不自正入,不能變出。但能正入,自無婢賤野俗之氣。然筆不熟不靈,而又忌褻,熟則近於褻矣。志正體直,書法通於射也。元陽之射而鍾老竟不知,這不褻之道也,不可不知。
吾八九歲即臨元常,不似。少長,如黃庭、曹娥、樂毅論、東方贊、十三行洛神,下及破邪,無所不臨,而無一近似者。最後寫魯公家廟,略得其支離。又朔而臨爭座,頗欲似之,又進而臨蘭亭,雖不得其神情,漸欲知此技之大概矣。老來不能作小楷,然於黃庭,曰厲其微,裁欲下筆,又復千里。
字與文不同者,字一筆不似古人即不成字,文若爲古人作印板,當得謂之文耶?此中機變不可勝道,最難與俗士言。
字亦何與人事,政復恐其帶奴俗氣,若得無奴俗習,乃可與論風期日上耳,不惟字。
楷書不知篆隸之變,任寫到妙境,終是俗格。鐘王之不可測處,全得自阿堵。老夫實實看破地,工夫不能純至耳,故不能得心應手。若其偶合,亦有不減古人之分釐處。及其篆隸得意,真足籲駭,覺古籀真行草隸,本無差別。
真行無過蘭亭,再下則聖教序。兩者皆無善本。若必求善本而後臨池,此道不幾乎息耶?近來學書家多從事聖教,然皆婢作夫人。聖教比之蘭亭,已是轅下之駒,而況屋下架屋重儓之奴?趙子昂善抹索得此意,然楷中多行,殊不知蘭亭行中多楷也。即蘭亭一記,世之膾炙定武之一,以餘視之,無過唐臨絹本。此可與知者言,難與門外人語。若以大乖論之,子敬尚不可學,何況其他。開米顛一流,子敬之罪;開今日一流,米家之罪。是非作者之罪,是學之者之過也。有志者斷不墮此惡道。此餘之妄談,然亦見許有瞻有識之同人,不敢強人之同我也。
凡事天勝天,不可期人,純天矣。不習於人而自欺以天,天懸空造不得也。人者天之使也,勤而引之,天不深也,寫字一道,即具是倪,積月累歲自知之。
混目冒躁之士,曰粗豪,粗非豪也。果豪矣,必不粗也。且道卯君中書者,喜其粗耶,亦屬其銳而長耶?如以粗也,緝羊牛毛如指、如臂、如腹,何難?豈不中用哉?何必兔脊狸背鼠須之選也。
漢隸之不可思議處,只是硬拙,初無佈置等當之意。凡偏旁左右寬窄疏密,信手行去,一派天機。今所行聖林梁鵠碑,如模中物,絕無風味,不知爲誰翻撫者,可厭之甚。
不知篆籀從來而講字學書法,皆寐也,適發明者一笑。
文章小技,於道未尊,況茲書寫,於道何有?吾家爲此者,一連六、七代矣,然皆不爲人役,至我始苦應接俗物。每逼面書,以爲得真。其時對人作者,無一可觀。且先有忿懣於中,大違心手造適之妙,真正外人那得知也。然此中亦有不傳之祕。強做解人又輒雲能辯吾父子書法,吾獨爲之掩口。大概以墨重筆放、滿黑枒杈者爲父,以墨輕筆韶、行間明媚者爲子。每聞其論,正詅癡耳。三二年來,代我筆者,實多出侄仁,人輒雲真我書。但知子不知侄,往往爲我省勞。悲哉,仁徑舍我去一年矣。每受屬撫筆,酸然痛心,如何贖此小阮也。乙卯五月偶記。
清
概論:清代是古代書法理論繼往開來的一個時期。從清中期開始便逐漸形成了帖學與碑學明顯分流的格局,而且帖學逐漸由盛轉衰,碑學則日漸興盛。故書法理論前期重視對筆墨技巧的闡發,代表著作有笪重光的《書筏》和朱履貞的《書學捷要》。後期則主要是對碑學理論的探討,阮元的《南北書派論》、《北碑南帖論》、包世臣的《藝舟雙揖》和康有爲的《廣藝舟雙揖》是這方面的代表著作,並形成了一股抑帖尊碑、重北輕南的風氣。劉熙載的《藝概書概》對南北書風的特色分別作了概括,強調他們各有所長,則顯得比較公允、客觀。不僅如此,《書概》還對中國古代書法藝術的歷史、書體演變的歷史和書法藝術的技巧、風格等問題進行了全面、系統而精要的理論總結。這些論著在中國古代書論史上佔有重要地位。它們對清代碑學的理論和實踐進行了全面、系統的總結,促進了清代書法藝術的發展和繁榮。並對近現代書法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清—傅山《字訓》
清—王澍《論書賸語》
清—梁山獻《積聞錄》
清—劉熙載《書概》
清—阮元《南北書派論》
清—阮元《北碑南帖論》
清—梁同書《頻羅庵論書》
清—笪重光《書筏》
清—包世臣《藝舟雙楫》
《答熙載九問》
《安吳論書》
清—梁章鉅《學字》
清—錢泳《書學》
清—吳德旋《初月樓論收隨筆》
清—朱履貞《書學捷要》
清—馮班《鈍吟書要》
清—康有爲《廣藝舟雙楫》
清—劉熙載:《書慨》
聖人作《易》,立篆以盡。意,先天,書之本也:篆,後天,書之用也。
書之有隸生於篆,如音之有微生於宮。故篆取力氣長,隸取勢險節短,蓋運筆與奮筆之辯也。
正書居靜以洽動,草書居動以洽靜。
書要兼備陰陽二氣。大凡沈著屈鬱,陰也;奇拔豪達,陽也。
高韻深情,堅質浩氣,缺一不可以爲書。
怪石以醜爲美,醜到極處,便是美到極處。一醜字中丘壑未易盡言。
學書者始由不工求工,繼由工求不工。不工者,工之極也。
書家一尚熟,而熟有精粗深淺之別,楷能用生爲熟。熟乃可貴自世之輕俗滑易當之,而真熟亡矣。
篆尚婉而通,南帖似之;隸欲精而密,北碑似之。
北書以骨勝,南書以韻勝然北自有北之韻,南自有南之骨也。唐太宗論書曰:“吾之所爲,皆先作意,是以果能成。”虞世南作《筆髓》,其一爲《辯煮》,蓋書雖重法,然意乃法之所受命也。
東坡論吳道子畫“出新煮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推之於書,但尚法度與豪放,而無新意妙理,末矣。
它書,法多於意;草書,意多於法。故不善言草者,意法相害,善言草者,意法相成。
清—包世臣:《藝舟雙楫》
書藝始於指法,終於行間。
問:先生嘗雲:“道蘇須汰爛漫,由董宜避凋疏。”爛漫、凋疏。章法中事乎?筆法中事乎?汰之。避之。從何處著手?
爛漫、凋疏。見於章法而源於筆法。花到十分爛漫者,菁化內幅,而顏色外褪也;草木秋深,葉凋而枝疏者,以生意內凝,而生氣外蔽也。書之爛漫,由於力弱,筆不能攝墨,指不能伏筆,任意出之,故凋疏之態在幅首尤甚。汰之,避之,唯在練筆。筆中實測積成字,累成行,成行,而氣皆滿,氣滿則二弊去矣。
用筆之法,見於畫之兩端,古人雄厚恣肆令人斷不可企及者,則在畫之中截。蓋兩端出入操縱之故,尚有跡象可尋;其中截之所以豐而不怯。之前而不空者。非骨勢油達,不能幸致。更有以兩端雄肆而彌使中截空怯者,試取古帖橫直畫,隸其兩端而玩其中截,則人共見矣。
北碑體多旁出,《鄭文公碑》字獨真正,而篆勢。分韻,草情畢具。其中布白本《乙瑛》、畫本《石鼓》,與草同源,故自署曰草篆,不言分者,體近易見。以《中明壇》題欲。《雲峯山五言》驗之,爲中嶽物生無疑,碑稱其“才冠祕穎,研圖注篆。”不虛耳。
北碑字有定法,而出之自在,故多變態;唐人書無定勢,而出之矜持,故形楹刻。
何紹基
跋陳敘齋藏趙文敏書千文
智師真草《千文》,草書分行比格,與真書齊同,故意近章草,而少參差超邁之趣。惟懷素小草書《千文》,神明變化,妙極古穆。文敏爲此,使轉縱橫有自然湊泊之妙,蓋曾見素師墨跡而仿爲之者。素師卷今在六舟上人小綠天庵中。敘齋前輩嗜古搜奇,亦曾寓目及之否?
跋僧六舟藏米書老人星賦墨跡
楷則至唐賢而極,其源必出八分。唐人八分去兩京遠甚,然略能上手,其於真書已有因規折矩之妙。宋人不講楷法,至以行草入真書,世變爲之也。唐賢三昧遠矣,況山陰裴幾乎?襄陽精於摹古,跡恆苦行草中無楷法。此《老人星賦》典型莊正,乃有六朝之方整,而兼北海、季海之寬綽穩實者。[寬處可使走馬,密處不使透風,]信有此理。昔曾見米老大篆分石刻古拓本,欹斜無範,不料其入真書中已有此力量。顧其真書不多見者,欲以簡禮逾二王,不欲以模楷媲唐賢耳。究之短長自在,何若乃口口耶。
跋文氏停雲館刻晉唐小楷
山陰真面目無處尋覓,世間紛尚《黃庭》,其實了不見古人意思,即此刻亦苦橫、直、撇、捺、戈法無古勁厚遠之氣矣。惟《曹娥》全是分書意度。餘嘗謂度尚大字八分碑,右軍仿其意作小真書,故心手間尚有分法。子敬《洛神賦》用筆橫逸疏宕,欲出父書之外,頗見本色。欲求二王律令,觀此兩種可想象十一,其餘殆無足摹覽,非謂《停雲》刻不佳也。
跋賈秋壑刻閣貼初拓本
唐以前碑碣林立,發源篆分,體歸莊重,又書手、刻手各據所長,規矩不移,變化百出。匯帖一出,合數十代千百人之書歸於一時,鉤摹出於一手。於執筆者性情骨力既不能人人揣稱,而爲此務多矜媚之事者,其人之性情骨力已可想見,腕下筆下刀下又止此一律。況其人本無書名,天下未有不善書而能刻古人書者,亦未有能一家書而能刻百家書者。餘少年亦習摹勒,彼時習平原書,所鉤勒者即盡與平原近。心是所學,謂本是一意,後漸於書律有進,乃知其誤也。《戲鴻》、《停雲》疵議百出,弊正坐此。而《淳化》則罕有雌黃,特因其所從出者,世不睹其初本,不能上下其議論耳。以餘臆見揣之,共爐而冶,五金莫別,宋人書格之壞,由《閣帖》壞之。類書盛於唐,而經旨歧類;帖起於五代、宋,而書律墮。門戶師承掃地盡矣。古法既湮,新態自作,八法之衰有由然也。懷仁《聖教》集山陰裴幾而成,珠明魚貫,風矩穆然,然習之化丈夫爲女朗,縛英雄爲傀儡,石可毀也,氈椎何貴耶!匯帖遂俑於此,重畢施繆更相沿襲,《淳化》遂成祖本,尊無二上。南渡以後,災石未已,試看匯帖中於古人碑版,方重之字不敢收入一字,非以其難似乎?簡札流傳,欹斜宛轉以取姿趣,隨手鉤勒,可得其屈曲之意。唐碑與宋帖,低昂得失,定可知矣。[羲之俗書趁姿媚],昌黎語豈爲過哉!東坡、山谷、君謨、襄陽、不受束縛,努力自豪,然擺脫拘束,率爾會真者,惟坡公一人。三子者皆十九人等耳。
跋吳平齋藏爭坐位帖宋拓本
[折釵股],[屋漏痕],特形容之辭,機到神來,往往有之,非必謂如是乃貴也。有意爲之,必成頓滯。至習顏書者,尤先習其莊楷,若驟摹是帖,即墮入惡道矣。顏楷帖多於顏行,所以競習《坐位》者不過期速化耳。凡事畏難不如其已。
跋大字麻姑山仙壇記宋拓本
顏書各碑,意象種種不同,此碑獨以樸勝,正是變化狡獪之極耳。惜公書原刻傳至今日者不逾十石,未足盡窺其轉形易勢之妙也。
跋重刻李北海書法華寺碑
北海書,石刻惟《大照禪師碑》餘未及見。所見者,若《戒壇銘》、《葉國重碑》、《娑羅樹碑》、《東林寺碑》皆翻本,無足觀。至《李思訓碑》、《任令則碑》之蕩軼,《端州石室記》之敦樸,《麓山寺碑》之遒勁,《李秀碑》之肅穆,《盧正道碑》之精麗,《靈巖寺碑》之靜逸,《龍興寺額》四大字雄厚,既各造其妙,而純任天機。渾脫充沛,則以《法華寺碑》爲最勝,去春在吳門韓履卿丈崇以此宋拓本見詒,攜至濟南,手自鉤摹,令老僕陳芝勒石,雖於神理未能微肖,然規模粗具矣。北海書於唐初諸家外,自樹一幟,與魯公同時並驅。所撰書多方外之文,以剛烈不獲令終,大略俱與魯公同。餘平生於顏書手鉤《忠義堂》全部,又收藏宋拓本《祭伯文》、《祭侄文》、《大字麻姑壇記》、《李元靖碑》,於李書則見北《雲麾》原石全拓於番禺潘氏,收宋拓《麓山寺碑》於杭州,近日收得《靈巖寺碑》上下兩段於長清靈巖山魯般洞,見古拓精本《盧府君碑》於崇雨令中丞處,今夏得此宋拓《法華寺碑》,墨緣重疊,可雲厚幸。竊謂兩公書律,皆根矩篆分,淵源河北,絕不依傍山陰。餘習書四十年,堅持此志,於兩公有微尚焉。苦臂腕孱弱,復多嗜少專,瞻望前哲,徒增嘆愧耳。
跋麓山寺碑並碑陰舊拓本
是碑題額曰《麓山寺碑》,碑文雲[麓山寺]者,知俗稱嶽麓寺者誤也。北海書發源北朝,復以其干將莫邪之氣,決蕩而出,與歐、虞規矩山陰者殊派,而奄有徐會稽、張司直之勝。顧世間石刻日少,《李秀》僅存六礎,原石拓在南海潘氏者,早成孤本。《靈巖寺碑》自阮文達師纂《山左金石志》時,已雲僅存趙晉齋家藏拓本矣。近日吾兒慶涵忽得一本與趙藏無二,然亦止此兩本耳。《東林寺》、《葉有道》久無原石,《娑羅樹》亦重攜本,《端州石室記》、《少林寺戒壇銘》則本非真跡。其恆赫世間者,止陝《雲麾》與《麓山寺》而已。《雲麾》頗嫌多輕悅處,惟此碑沈著勁慄,不以跌宕掩其樸氣,最爲可貴。碑陰字肅穆靜實與《李秀碑》近,當日書意兼有此兩路,而是碑乃兼具之也。
跋周允臣藏關中城武廟堂碑拓本
覃溪論書,以永興接山陰正傳,此說非也。永興書欹側取勢,宋以後楷法之失,實作俑於永興。試以智師《千文》與《廟堂碑》對看,格局筆法,一端嚴,一逋雋,消息所判,明眼人自當辨之。因其氣味不惡,又爲文皇當日所特賞,遂得名重後世。若論正法眼藏,豈惟不能並軌歐、顏,即褚、薛亦尚勝之。餘雖久持此論,而自覃溪、春湖兩先生表彰《廟堂》,致學者翕然從之,皆成榮諮道之癖,餘不能奪也。
跋道因碑拓本
是帖拓不甚舊,而裝飾精緻,珍如古物。每想宋時拓帖,至今日皆寶儕彝鼎,而汴、杭書律不復有唐賢規矩,東坡、山谷亦自用其才,不遵軌轍。當時氈臘皆宋拓也,視如塵土,此事遂淵源欲絕。若得知珍重如是本者,何至宋、元來楷法竟不可問津乎?餘學書四十餘年,溯源篆分,楷法則由北朝求篆分入真楷之緒,知唐人八法以出篆分者爲正軌。守山陰裴幾者,止能作小字,不能爲大字。率更模《蘭亭》,特因上命,以已意仿前式,手眼中謂有右軍,吾不信也。蘭亭善承家法,又沉浸隸古,厚勁堅凝,遂成本家極筆。後來惟魯公、北海各能出奇,可與是鼎足,而有唐書勢於是盡矣。大孫能習是帖,餘舊得宋拓有夢樓跋者,後復得一本勝此,最後得此本,亦勝近拓,而裝覃之佳如此,珍之珍之!
跋張星伯藏道因碑宋拓本
二十年前,見《房彥謙碑》分書筆勢與《道因》楷法相同,疑即都尉所書,而誤傳爲率更者,彼時尚未見碑陰有率更銜名書款也。然鄙意以爲率更分書橫逸峭勁,非韓、蔡所能到,以其法爲真、行,殊無庸借徑山陰。乃所傳《虞恭公》、《化度》諸碑,俱不能出山陰貴矩。由太宗重二王,尤祕《蘭亭》繭紙,至令諸臣模寫。渤海特出之姿,亦不能歸其軌。由善媽幼孤,克承家法,乃能以率更分書意度力量並其形貌,運入真書, 卓自立,以傳於後,豈非墨林中一巨孝哉!
跋道因碑舊拓本
有唐一代,書家林立,然意兼篆分涵抱萬有,則前惟渤海後惟魯國,非虞、褚諸公所能頡頏也。此論非深於篆分真草源流本末者,固不能信。都尉此書逼真家法,握拳透掌,模之有棱,其險勁橫軼處,往往突過乃翁,所謂智過其師,乃堪傳授也。欲學渤海,必當從此帖問津。若初學執筆,便模仿《化度》、《醴泉》,譬之不掛帆而涉海耳。 世人作書,動輒雲[去火氣],吾謂其本無火氣,何必言去?能習此種帖,得其握拳透掌之勢,庶乎有真火氣出。久之如洪爐冶物,氣焰照空,乃雲去乎?庸腕拙爾,如病在陽衰,急須參、耆、桂、附以補其元陽,庶氣足生血。今顧日以滋陰爲事,究之氣不長,而血亦未嘗生也。書道貴有氣、有血、否則倔餘於血,尚不至不成丈夫耳。此舊拓本在今日已爲難得,寒夜展視,聊發臆論。時庭前聚雪爲山,有萬笏幹霄之勢。丁酉冬臘八日漫記,是日甚寒,字字欲凍。
跋祁叔和藏宋翻宋拓化度寺碑
《醴泉銘》以疏抗勝,《邕師銘》以遒肅勝,得此古拓觀之,可以窺見吾鄉率更真實力量,不依傍山陰裴幾處,叔得兄方勤習篆分,八法源流當已洞徹,頗以斯語爲然否?
跋汪鑑齋藏虞恭公溫公碑舊拓本
書家有南北兩派,如說經有西、東京,論學有洛、蜀黨,談禪有南北宗,非可強合也。右軍南派之宗,然而《曹娥》、《黃庭》則力足以兼北派,但絕無碑版巨跡,抑亦望中原而卻步耳。唐初四家,永興專祖山陰,褚、薛純乎北派,歐陽信歐陽信本從分書入手,以北派而兼南派,乃一代之右軍也。《醴泉》宏整而近闊落,《化度》遒緊而近欹側,《皇甫》肅穆而近窘迫,惟《虞恭公碑》和介相兼,形神俱足,當爲現存歐書第一。前輩推重《化度》,乃以少見珍耳,非通論也。餘於咸豐乙卯冬,至昭陵細觀此碑,其下截半字殘畫尚多,而拓者皆遺之,但取完字,故相傳古拓無有過八百字者。此拓精膩有韻,金和玉節,折矩周規,令人使盡氣力無從彷彿昔朱朵山殿撰藏本劇佳,此尚當過之也。
跋崇雨令藏智永千文舊拓本
右軍書派,自大令已失真傳。南朝宗法右軍者,簡牘狎書耳。至於楷法精詳,筆筆正鋒,亭亭孤秀,于山陰裴幾直造單微,惟有智師而已。永興書出智師,而側筆取妍,遂開宋、元以後習氣,實書道一大關鍵,深可慨嘆。先文安公藏宋拓本,臨仿有年,每以[橫平堅直]四字訓兒等。餘肄書氾濫六朝,仰承庭誥,惟以此四字爲律令。於智師《千文》持此見久矣,未敢宣諸楮墨也。雨令中丞工書耽古,出示一本,雖非宋拓,然神采腴潤飛動,自是數百年物。
跋牛雪樵丈藏智永千文宋拓本
顏魯國與素師論書,謂[折釵股何如屋漏痕?]屋漏痕者,言其無起止之痕也。顧唐賢諸家,於使轉縱橫處皆筋骨露現,若智師《千文》筆筆從空中落,從空中住,雖屋漏痕猶不足以喻之。二王楷書,俱帶八分體勢,此視之覺漸遠於古。永興得筆於智師,乃於疏密邪正處着意作姿態,雖開後來無數法門,未免在鐵門限外矣。
跋魏張黑女墓誌拓本
包慎翁之寫北碑,蓋先於我二十年,功力既深,書名甚重於江南,從學者相矜以包派。餘以[橫平豎直]四字繩之,知其於北碑未爲得髓也。記問浩博,口如懸河,酒後高睨大談,令人神王,今不可復得矣。餘既性嗜北碑,故摹仿甚勤,而購藏亦富。化篆分入楷,遂爾無種不妙,無妙不臻。然遒厚精古,未有可比肩《黑女》者。每一臨寫,必迴腕高懸,通身力到,方能成字,約不及半,汗浹衣襦矣。因思古人作字,未必如此費力,直是腕力、筆鋒天生自然,我從一二千年後策駑駘以躡騏驥,雖十駕爲徒勞耳,然不能自已矣。
跋玉版洛神賦十三行拓本
意思奇矯,所謂[外人那得知]者,直亦不欲其遽知耳。後《鶴銘》實師其意。唐則誠懸,宋則東坡,根矩祕傳,波瀾不二,良工不示人以樸,故亦無道破及此者。然非如此佳刻,亦何從窺其津逮耶? 劉文清跋雲:[唐人臨本,亦從永興法中來。]唐臨斷不能臻此,謂是唐模可耳。至永興法出智師,而不能盡其渾融變化之妙,於子敬此帖風馬牛也。文清書格到宋人,而短於鑑別,故所見如此。嘗怪坡公書,體格不到唐人而氣韻卻到晉人,不解其故。既而思之,由天分超逸,不就繩矩,而於《黃庭》、《禊敘》所見皆至精本,會心所遇,適與腕迎。子敬《洛神》則所心摹手追,得其體勢者,來往焦山,於貞白《鶴銘》必間坐臥其下,遂成一剛建婀娜百世無二之書勢,爲唐後第一手。餘生也晚,若起公於九京當不以斯言爲謬誤。但恐以漏泄祕蘊,被公呵責耳。斜正信絀不使一直筆,能臨楮出此意耶?腕際縱橫,胸中兀傲,自然造此耳。明賢乃無睹斯境者,爲松雪所縛也。
跋舊拓肥本黃庭經
觀此帖橫直撇捺,皆首尾直下,此古屋漏痕法也。二王雖作草,亦是此意。唐人大家,同此根矩。宋人雖大家,不盡守此法矣。乃停雲館刻,此帖多紆折取勢,剛柔厚薄相去蓋遠。停雲以越州石氏爲祖本,我知石氏本必不然也,文氏以已意爲之耳。神虛體直,骨堅韻深。 以唐賢大楷求《黃庭》遺矩,此真知書人語。又每以《鶴銘》與《黃庭》合觀,最爲得訣矣。今世《黃庭》皆從吳通微寫本出,又復沿模失真,字勢皆屈左伸右,爲斜迤之態,古法遂失。元、明書家皆中其弊。苦不自悟者,由不肯看東京、六朝各分楷碑版,致右軍面目亦被掩失入矣。試玩此帖,當有會心處。然從未習分書者,仍難與語此也。合南北二宋,爲書家度盡金針,前惟《黃庭》,後惟《化度》,中間則貞白《鶴銘》,智永《千文》耳。
跋褚臨蘭亭拓本
《禊帖》傳本,大抵以纖婉取風致,學者臨摹,遂往往入於飄弱。竊疑右軍當日以鼠須寫蠶繭,必不徒以纖婉勝。唐初諸賢臨本,亦當似之。故臨此帖者仍當以凝厚爲主,子昂乃深得此意。世間《禊帖》石刻無慮數十百本,而其精神氣息,全在學書者自賞於牝牡驪黃之外,無取紛紛聚訟也。是本風致婉弱,雖非精本,於初學誠非無補云爾。 右軍行草書,全是章草筆意,其寫《蘭亭》乃其得意筆,尤當深備八分氣度。初唐諸公臨本,皆窺此意,故茂逸超邁之神,如出一轍。然欲遽指爲山陰原墨,則誠未見何本爲可據。以其中總不免有齊、隋以後筆致也。近日《禊本》皆纖瘦少精神,獨此覺墨暈間尚有風力,可算佳本。
跋吳平齋藏秦山二十九字拓本
秦相易古籀爲小篆,遒肅有餘而渾噩之意遠矣。用法刻深,蓋亦流露於書律。此二十九字古拓可珍,然欲溯源周前,尚不如兩京篆勢寬展圓厚之有味。斫雕爲樸,破觚爲圓,理固然耳。
書鄧完伯先生印冊後爲守之作
餘廿歲時始讀《說文》、寫篆字。侍遊山左,厭飫北碑,窮日夜之力,懸臂臨摹,要使腰股之力悉到指尖,務得生氣。每着意作數字,氣力爲疲爾,自謂得不傳之祕。後見石如先生篆分及刻印,驚爲先得我心,恨不及與先生相見。而先生書中古勁橫逸、前無古人之意,則自謂知之最真。張翰翁、包慎翁、龔定庵、魏默深、周子堅,每爲餘言完翁摹古用功之深,餘往往笑應之。我自心領神交,不待旁人告語也。慎翁自謂知先生最深,而餘不以爲然者,先生作書於準平繩直中自出神力,柔毫勁腕,純用筆心,不使欹斜,備盡轉折,慎翁於平,直二字全置不講,扁筆側鋒,滿紙俱是,特胸有積軸,具有氣韻耳,書家古法掃地盡矣。後學之避難趨易者,靡然從之,競談北碑,多爲高論。北碑方整厚實,惟先生之用筆鬥起直落,舍易趨難,使盡氣力不離故處者,能得其神髓,篆意草法時到兩京境地矣。慎翁字皆現做,殆未足知先生也。先生作印使刀如筆,與書律純用筆心者正同。哲嗣守之兄蒐藏各書印冊,餘獲見久矣,未嘗敢著一語,酒後縱墨題此用別紙寫,不書於冊者,願守之爲我祕之也。
李瑞清
跋自臨爨龍顏碑
運方易滯,而風骨欲飛;勢峻乖和,而神理仍逸。
跋自書篆
自來學篆書者,皆縶於石耳。《石鼓》既不可學,《泰山》、《琅琊》才數十字,又不脫楚氣,《嶧山》徐模也,勻淨如算子,成何如書乎?道人志欲左右齊、楚,神遊三代,探險闢荒,未知何日登彼岸也!
跋自作擘窠書聯
從來作擘窠書者,無如《泰山經石峪》,渾樸淵穆,冠絕古今。《匡喆刻經頌》是其嫡嗣。鄭道昭雲峯山各石,無不遒麗者,《白駒谷》淨潔寬博,惜少變化。此聯參用《觀海詩》、《論經書詩》筆意,未知論者以爲何如?
放大毛公鼎跋
餘既爲門人臨《毛公鼎》,以示其筆法。今震亞主人又以影放《毛公鼎》爲大字,意欲比於《石鼓》,直勝《石鼓》耳。《石鼓》何能及《毛公鼎》也。餘嘗曰:求分於石,求篆於金。自來學篆書者,皆縛於石耳。鄧完白作篆最有名,嘗採擷漢人碑額以爲篆,一時學者皆驚歎,以爲斯、冰夏生。後進循之,彌以馳騁,苟以譁衆取寵,而篆學漸以日微。楊沂孫最晚出,學鄧而去其鼓努,號爲雅馴,學者弗尚也。吳中丞頗曉古文奇字,多能正其讀,史籀之學復明。嘗作大篆古籀,其文雖異體,而排比整飭,與不篆無以異。操觚之子,莫不人人言金文,然實莫解筆法也。今震亞主人既影《毛公鼎》爲大字,《齊*》、《散盤》先後悉出,人人於是皆可以珥筆與史籀進退於一堂,炳焉與三代同風矣!道人得此日,可與二三子同遊成周之世,不知有漢,何論魏晉。陶隱居雲:[不爲無益之事,曷以悅有涯之生。]無用之人相與爲無用而已,安問人間何世也!
跋泰山秦篆殘字
自來言篆書,《石鼓文》尚矣;而談小篆者,莫不推李斯、李陽冰。陽冰書勻淨如玉,而斯書特奇變不可測。《嶧山》模刻失真,要爲陽冰所祖秦權超邁 ,若巨鰲張髻。此《泰山殘石》二十九字,與《琅邪臺》爲近,盡變古法,豈局古習常之人所能哉!古篆尚婉通,此尚駿質,折豪取勢,當爲姬周入漢之過渡耳。蝯叟論篆以姬周不如兩京,竊以爲過矣。兩京篆勢已各自爲態,姬周以來彞鼎,無論數十百文,其氣體皆聯屬如一字,故有同文而異體,易位而更形,其長短、大小、損益,皆視其位置以爲變化。後來書體,自《熹平殘石》、《開通褒斜石刻》、《石門楊君頌》、《太和景元摩崖》、《瘞鶴銘》外,鮮有能窺斯祕者。 秦權量詔版大影大本跋 《譯山》徐模耳,《泰山》、《琅琊》又不脫楚氣,言小篆者口稱二李,實陽冰裔也,安所得秦斯書乎?今震亞主人影放權量詔版爲大字,使上蔡朽骨伸紙操觚,《嶧山》諸石更刊天壤,學者得此數紙,可得而推,鄧、楊之徒當斂手輟筆。踊躍探慕,用告同好。
跋宋拓史晨後碑
《史晨碑》其源出於頌敦,珮玉雅步,璁珩中矩,不使氣以爲強,不出奇以眩俗,此其所長也。至拘者爲之,則筆弱而寡勢,神爾而不舉,此其弊也。大約《禮器》齊派也,《史時晨》魯派也。魯本承成周遺法,廟堂之上,從容秉筆,此爲正宗。此本乃道州何蝯翁舊藏,平生所見《史晨》未有可比肩茲本者,今歸蘇盫吾弟,從此可以上探兩京筆法。此本考據其先後已詳,何蝯叟手跋固不復述,餘乃爲述其書派源流如此。
《孔彪碑》與《史晨》爲一派,此用柔筆者也。《劉熊》、《子游》雖亦用柔筆,然稍飄逸,無此雍容矣。同日又記。
孔宙碑跋
此漢石中之以和婉勝者,右軍直其嫡嗣耳。永興《孔子廟堂碑》其含豪攝墨,全師此石,故空際盪漾,筆凝而不滯,和而不弱。解此,可以悟書道矣。
縮影泰山金剛經跋
此齊經生書也。其源出於《虢季子白盤》,轉使頓挫則《夏承》之遺,與《匡喆刻經頌》、《般若文殊無量義經》、《唐邕寫經》爲一體,特其大小殊耳。餘每作大書,則用此石之意,若其過大,不便展模,今如登岱頂,縮經石峪於几席間也。
跋錢南園大楷冊
自來學顏書者,君謨從《中興頌》以窺筆法,欲以和婉變其面貌耳。坡公則全師《東方先生畫像贊》,米老則學《放生池碑》,故魯公當宋之時,幾欲祧右軍矣。趙吳興目無宋人,意在上追晉賢,餘曾見其所書《太湖石贊》,意在仿魯公《蔡明遠帖》。董華亭爲有明以來一大宗。執牛耳將三面年,雖高言二王,實由《多寶塔》得筆,從揚少師以窺,《蘭亭》,然以陰柔學魯公,其與君謨同也。南園侍御當乾隆時,朝廷重董書,士大夫莫不人人淡墨渴筆稱華亭矣。以得筆法,後於魯公諸碑靡不備究,晚更參以褚法。此冊乃其至經意之作,非宋以來之學魯公者所可及。能以陽剛學魯公,千古一人而已。豈以其氣同耶?
跋錢南園行書冊
南園先生學魯公而能自運,又無一筆無來歷,能令君謨卻步 ,東坡失色。魯公後一人而已。丙辰四月三日,瓶齋作南園生日,出此因題。 跋南園臨論座位帖 餘嘗雲晉之《蘭亭》,唐之《座位帖》,皆煊赫宇軸之名跡,然皆不可學,學則躓矣。雯裳先生來海上,出示其先世家藏《南園侍御手臨座位帖》,山谷所云《送明遠序》非草非隸,屈曲瑰奇者也,而其頓挫雄渾,尤示後學以廣逵,不似從來學《坐位》者於雲霧中尋蹊逕也。因急勸雯裳先生印之,以惠世人。
跋曾農髯夏承碑臨本
曾農髯先生,今之蔡中郎也。蕭籀陳櫝,歷歲綿迥,蓋無傳焉。光武以來碑碣林立,皆不署書者主名,學者莫得而稽。當時蔡中郎最有名,宜多中郎書,然以《石經》筆跡考之,蓋可得而懸測焉。至於曹魏諸碑,皆師蔡中郎。鍾繇《尊號奏》,衛覬《受禪表》是也。《範式》、《王基》雖晚出,實亦蔡法。有晉王逸少世所號書聖者也,王師鍾繇,鍾實出中郎,是中郎爲書學祖。髯既通蔡學,復下極鍾、王,以盡其變。此臨《夏承》。左右倚伏,陰闔陽開,奇姿譎誕,穹窿恢廓,即使中郎操觚,未必勝之。書以示世之學八分者。
跋曾家髯華山廟碑臨本
此亦蔡體也,與《夏承》同法。農髯先生既臨《夏承》,復臨此以示學者。大抵有漢諸碑多雜隸體,中郎獨筆勢洞達,詰屈俯仰,動盪開闔,是爲奇耳。包慎翁以梁鵠《孔羨》、鍾繇《乙瑛》上繼中郎,不知梁鵠實師師宜官、《乙瑛》、《韓敕》之流也,與世所傳《尊號奏》絕異,以其時考之,繇才八歲耳。慎翁又以鄧完白始合二家追中郎,不知完白下筆馳騁,殊乏醒藉,但瞻魏採,有乖漢制,與《正直殘石》差足相比。若髯者,真足以繼中郎矣。
跋自臨散氏盤全文
容恢五弟年始三十,飽更憂患,自南洋歸,氣益靜,行益謹,多購書籍,將力學海外。近復學書,問筆法於餘。書法雖小道,必從植其本始,學書從篆人,猶爲學之必自經始。餘近寫《鄭文公》,好習《散氏盤》,因爲臨之,他日學書有悟,當知古人無不從鼎彝中出也。
跋自臨禮器碑
餘於漢碑中獨喜《禮器》,以其文章爾雅,《公羊》家言也。漢之治《春秋》者以胡母生、董仲舒最著,胡母生年老歸教於齊,齊之言《春秋》者宗事之。仲舒之學唯東平贏公守學不失師法,授魯人眭孟,魯之言《春秋》繇眭孟,眭孟授東海嚴彭祖,魯人嚴顏安樂於是,《春秋》復有嚴顏之學。建武以後,嚴顏之學乃大行於齊、魯之間。此碑撰書無主名,大抵治顏氏學者也。其書則上承殷龜版文,下開《啓法》、《龍藏》二碑。河南《聖教》是其嫡嗣,北海《李思訓》實用其法。餘友吳漢濤先生其好古與餘同,校覈尤嚴,餘此紙當求其論定之。漢濤蒐羅此碑凡五本,有明拓藏本最精。又以巨金影[陶齋先生本],今存餘齋。同年萬梅崖藏有元拓本,與道州何氏本同時所拓,梅崖嘗言見有[永壽不損本],今不知藏何所?萬精鑑賞,必不妄言,乃著於此,以備後之好事者有所參考焉。
跋自臨瘞鶴銘
此與《黃庭》同一機抒,《潤州圖經》以爲右軍書,非妄語也。近代考據家必以右軍不在江陰,泥矣。
跋自臨黑女志
《黑女志》遒厚精古,北碑中之全神味勝者,由《曹全碑》一派出也。《敬使君》與此同宗,但綿邈不逮耳。何蝯叟頗能得其化實爲虛處,故能納篆分入真行也。武伯學此碑,大有悟入處。冬窗早暄,研冰欲解,臨此。
臨《龍顏碑》
用筆得之《乙瑛》,布白出於《鄭固》,化橫爲縱,拿空筆實,若但以形貌求之,愈近則愈遠,納險絕入平正,大難!大難!
臨《鄭文公碑》
直《散氏盤》耳,近代學者多鼓努爲力,鋒芒外曜,安有淡雅雍容,不激不厲之妙耶?故不通緣隸,而高談北碑者妄也。
臨《中嶽靈廟碑》
《景君》、《衡方》二碑之間得和法,而以《谷朗》爲面貌。
臨《崔敬邕志》
能合《鄭文公碑》、《司馬景和妻》之妙,魏志中此爲第一。
臨《鄭文公碑》
餘每用《散氏盤》筆法臨之,覺中嶽風流,去人不遠。
臨《司馬景和妻墓誌》
逋峭險峻,《景君》之遺也。
臨《張猛龍碑》
新得宋拓《張猛龍碑》,用筆堅實可屈鐵,《景君》之遺也。下開率更。
臨《爨寶子碑》
全用翻騰之筆,以化其頓滯之習,張公方法也。
臨《爨龍顏碑》
納險絕入平正,南中第一碑也。
臨《黑女志》
與《敬顯雋》絕相似,遒古勝之。曾農髯近全以生辣疏淡之筆爲之。
臨鄭道昭《觀海詩摩崖》
中嶽先生此書,寬博古厚,意在《圉令趙君》也。
臨《中嶽靈廟碑》
祖《盂鼎》而禰《景君》。
臨鍾繇《戎路帖》
《宣示》、《力命》平實微帶隸意,皆右軍所臨也,無從窺太傅筆意。惟此表可求太傅[隼尾波]。繇從賊而謂關壯繆,爲賊宜矣!
臨《丙舍帖》
此王臨也,可與《蘭亭》參觀之。
臨《出師頌》
世傳皇像書《天發神讖》一碑而已,張懷懽以爲[沉着痛快]。餘臨此即參用《神讖碑》意。
臨晉武帝《省啓帖》
以齊篆作草,寬博遒古,懷素《自敘》出此。
臨西晉宣帝《之白帖》
筆筆如鐵鑄之。
臨晉元帝《中秋帖》
筆圓滿而停蓄,此由篆隸化草之初,如此後,人以真書筆模之,故失之。
臨右軍《別疏帖》
此帖妍潤閒雅,右軍極軌也。已以古本一字茲模澄清堂本。
臨《右軍帖》
世之言草書者稱二王,實大令支流耳。大王法,孫過庭後惟趙子昂略涉其藩,世傳但素師派也。
臨大令《送梨帖》
大令草出於篆,然其縱者已開唐派。餘獨喜此。
臨大令《郗鑑帖》
冷逸枯拙,後來雲林、宋克但得三四耳。
臨《淳化 張芝帖》
此非張芝書明矣,米老以爲長史書,然餘曾見褚河南模本,亦題張芝書,則唐以來舊題如此。帖雲[祖希],祖希嶷元之字,或大令乎?
臨《淳化古法帖》
世所傳草書,自明以來,皆素師派耳。其原出大令,及仿者爲之,則粗獷而狂怪。章草久已無傳,餘近見《流沙墜簡》,欲以漢人筆法爲此體中興也。
臨唐太宗《溫泉銘》
微參褚法,或世南沒後所書。
臨《淳化大令書》
此率更書耳,何以王著以爲大令?
臨虞世南《汝南公主墓誌》
山陰正脈,永興一人而已。
臨歐陽詢《張翰帖》
冷峭當與《皇甫碑》同時書,其執筆結字,則漢《景君》法也。
臨褚摹《蘭亭序》
河南此開米法。
臨顏魯公《告身》、《陰寒》等帖
宋以來書家,無不師魯公者,此書道一大關鍵。
臨徐浩書《朱巨川告》
此唐人書耳,無宋以後筆法,然非徐季海書。
臨柳誠懸《辱問帖》
此帖想見懸鋒掉管時心正筆正,非獨筆諫。
臨李北海《三數日晴帖》
北海此帖何減大令,戲以《雲麾李思訓筆》筆模之,當勝《淳化》刻。
臨楊凝式《韭花帖》
楊景度爲由唐入宋一大樞紐。此書筆筆斂鋒入紙,《蘭亭》法也。思翁以景度津逮平原,化其頓挫之跡,然終身不出範圍。
臨蔡君謨《謝賜書表》
無一筆不從魯公出,無一筆似魯公。《三希堂》恐是僞本耳。
臨蔡君謨《新記帖》
東坡雲:[忠惠書不失晉人矩度,]當謂此種耳。
臨東坡《山川不改》舊詩及《挑耳圖記》二帖
當悟其純綿裹鐵之妙,一筆不肯直下。
臨東坡《洞庭春色賦帖》
此學王僧虔而變其跡也。
臨黃山谷《題幾》、《書闥》及《發願文》三帖
魯直此書,無一筆不自空中盪漾而又沉着痛快,可以上悟漢、晉,下開元、明。
臨米南宮《大行皇太后輓詞》、《收張季明帖》
米老由[得勢]一語悟書法。學米者亦當知此。
臨趙松雪《與勉甫札》、《淨土詞》二帖
晉、唐而後,此爲大宗。
臨鮮于伯幾《亂泉飛下詩帖》
困學齋草法兼素師以窺大令,吳興則專右軍法矣。
臨鮮于伯幾《題蔡忠惠書帖》
筆筆斂鋒入裏,轉換無跡。
臨董思翁書《密樹含春雨》、《偶過眉公山莊》等帖
餘書與董性不近,然未嘗不知其妙也。以國朝書家無不學董者,故亦擇臨二種。
臨八大山人書《黃庭經》
其志芳潔,故其書高逸,如其人也。
玉梅花盦書斷
書學先貴立品,右軍人品高,故書入神品。決非胸懷卑污而書能佳,此可斷言者。
學書尤貴多讀書,讀書多則下筆自雅,故自古來學問家雖不善書,而其書有書卷氣。故書以氣味爲第一。不然但成手技,不足貴矣。
書學分帖學、碑學兩大派,阮雲臺相國元,以禪學南北宗分之:帖學爲南派,碑學爲北派。何謂帖學?簡札之類是也;何謂碑學?摩崖、碑銘是也。自宋以來,帖這大行而碑學微故宋四家只蔡君謨能作碑。
蔡本學魯公。只學顏陰柔一種。而不能變化,故書碑尚不出範圍。至東坡之雄偉,書碑則嫌欠莊重,不免縱橫習氣。
坡翁書碑,學鉭公《東方畫像贊》,惜稍縱橫耳。
米南宮爲有宋大家,而以行草書碑,此則碑學之野狐禪也。
懷仁集右軍《對教序》刻石,《聖教》本集右軍簡札而成,仍稱之爲帖,不可稱碑。山谷全是縱橫習氣,本不能書碑也。至元只趙子昂一人能書碑。
趙碑學北海,簡札學右軍,其界限極嚴,不相混雜。以後則碑學絕矣,故可斷言子昂後無用也。
董文敏書學全是帖學,故書碑便見輕習無骨幹,以於碑學少工力故也。國初書家無不學董者,故簡札妍雅,而一書碑便見搔首弄姿之態,此大可嘆也。
碑學之中興,自阮相國始,阮有《南帖北碑論》。以南北分宗,其論甚辨,然究不確。南碑有《寶子》、《龍顏》,北碑有《敬使君》、《張黑女》、《李洪演造像》,何耶?大約古人碑帖分途,簡書尚妍雅,碑誌尚古樸,《寶子》、《龍顏》與北派何異?蕭梁石闕,無異《刁惠公墓誌》,此可知也。唐之褚遂良,元之趙孟頫於碑帖皆致力,而界限分明。褚書《孟法師碑》學《唐邕寫經》,《聖教序》學《龍藏寺》,至《枯樹賦》、《哀冊》,則學《黃庭經》可知也。阮既倡碑學,至鄧石如、包慎伯是其後勁,今之書家,莫不人人言碑矣。鄧書全從碑入,包則手寫帖而口言碑。然著有《藝舟雙楫》,於碑學頗多發明,不能謂爲無功也。大約漢、魏至唐,無不重視碑。南朝士大夫雅尚清談,揮塵風流,形諸簡札,此帖學之萌芽也。唐太宗好《蘭亭》,於是有唐一代書家,無不學王者。蘇靈芝欲展《蘭亭》爲碑,此以帖入碑之始。其書實傷婉麗,所謂俗書之祖也。
清—康有爲《廣藝舟雙楫》
變者,天也。
吾謂書莫盛於漢,非獨其氣體之高,亦其變制最多,牢百代。杜度作草,蔡邕作飛白劉德升作行書,皆漢人也。晚季變真楷,後世莫能外,蓋體制至漢,變已極矣。
北碑當魏世,隸、楷錯變,無體不有,綜其大致,體莊茂而者以逸氣,力沉着而出以澀筆,要以茂密爲宗,當漢末至此百年,今古相際,文質斑。當爲今之隸之極盛矣。
古今之中。唯南碑與魏爲可宗。可宗爲何?日“有十美”一曰魄力雄強,二曰氣旬輝穆,三曰筆法跳躍,四曰點畫峻厚,五曰意態奇逸,六曰精神飛動,七曰興趣醋足,八曰骨法銅達,九曰結構天成,十曰血肉豐美,是十美者,唯魏碑,南碑有之。
今日欲尊帖學,則翻之已懷,不得不尊碑:欲尚唐碑,則磨之已壞,不得不尊南,北朝碑。尊之者,非以其古也:筆畫完好,精神流露,易於臨摹,一也:可以考隸楷之變,二也:可以考後世之源流,三也:唐言結構,宋尚意態,六朝碑各體畢備,四也:筆法舒長刻人,雄奇角出,迎接不暇,實爲唐。宋之所無有,五也:有是五者,不變宜於尊乎!
綜而論之,書學與洽法,勢變略同,周以前爲一體勢,漢爲一體勢。魏晉至今爲一體勢,皆千數百年一變,後之有變可以前事驗之也。
于右任
我寫字沒有任何禁忌,執筆、展紙、坐法,一切順乎自然……在動筆的時候,我決不因爲遷就美觀而違犯自然,因爲自然本身就是一種美。
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因爲自然之波瀾以爲波瀾,乃爲致文。泥古非也,擬古亦非也。無古人之氣息,非也;盡古人之面貌亦非也。以浩浩感慨之致,卷舒其間,是古是我,即古即我,乃爲得之。
二王之書,未必皆巧,而各有奇趣,甚者愈拙而愈妍,以其筆筆皆活,隨意可生姿態也。試以紙覆古人名帖仿書之,點畫部位無差也,而妍媸懸殊者,筆活與筆死也。
標準草書自序
文字乃人類表現思想、發展生活之工具。其結構之巧拙,使用之難易,關於民族之前途者至切!現代各國印刷用楷,書寫用草,已成通例;革命後之強國,更於文字之改進,不遺餘力。傳雲:“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事雖細,可以喻大。且今之所謂器者,乃挾之與各國各族競其優劣,觀夫古今民族之強弱,國家之存亡,天演公例,良可畏也!然則廣草書於天下,以求製作之便利,盡文化之功能,節省全體國民之時間,發揚全族傳統之利器,豈非當今急務歟!
吾國草書之興,以草篆草隸爲權興。秦漢以來,其用日增,其法日進,其稱日繁,約而言之,可成三系:
一曰“章草”,解散隸體粗書之者也。其爲法:利用符號,一長也;字字獨立,二長也;一字萬同三長也。當時作者,實有遠見。所措創業未竟,而定型遂成,以致不能進步!漢張芝、吳皇象、晉索靖皆一時領袖。張書遺蹟渺然,但可於兩漢遺簡,想像神采;皇象《急就章》,索靖《月儀》、《出師頌》,可謂章草範本。然全體繁雜之字,簡單化者不過十之三四,其於赴急應速之旨,固本達也。
二曰今草,繼章草而改進者也。其爲法:重形聯,去波磔,符號之用加多,使轉之運益敏,大令所謂窮僞略之理,極章縱之致者,最爲得之。虞世南雲:“王廣、王洽、逸少、子敬,俯拾衆美,會茲簡易,製成今體,乃窮奧旨。”以王氏之多才,爲風氣之領導,景衆既廣,研討彌篤,一字組織有多至數十式如閣帖所示者,創作精神之驚人,可以想見。或謂當時作家,自矜博贍,故生變化,以競新賞;實則流傳筆札,皆爲試驗之作,未及驗定耳!陳僧智永,書真草千字文八百本蓋有志統一體制,以利初學者。而唐以功令者取士,幹祿字書,應運以作。草書遂離實用而入於美藝矣!唐太宗尤愛《蘭亭序》、《樂毅論》,故右軍行楷之妙,範圍有唐一代。《十七帖》之宏逸卓絕,反不能與狂草爭一席之地,雖有孫過庭之大聲疾呼,而激流所至,莫之能止。
三曰狂草,草書中之美術品也。其爲法:重詞聯,師自然,以詭異嗚高,以博變爲能,張顛索狂,振奇千載。《肚痛》、《自敘》,可爲代表。一筆草、連綿草,古雖有之,而成系統,開脈流,實自此紿。散氛埃於大地,而曰“揮毫洛紙如雲煙”,亦可異矣!然其組織之巧,用筆之活,於法理變化,多所啓發;且如索師晚年合作,矩鑊甚嚴,其貢獻之大,唐以後作家,遠不逮也!
隋唐以來,學書者率從千文習起,因之草書名家多有千文傳世,故草書社選標準之字,不能不求之於歷來草聖,更不能不先之於草聖千文。一因名作聚會,人獻其長,選者利益,增多比較;一因習用之字,大半已俱,章法既立,觸類易通。斯旨定後,乃立原則:曰易識,曰易寫,曰準確,曰美麗,依此四則,以爲取捨。字無論其爲章爲今爲狂,人無論其爲隨爲顯,物無論其爲紙帛、爲磚石、爲竹木簡,唯期以衆人之所欣賞者,救災供衆人之用;並期經此整理,習之者由苦而樂,用之者由分立而統一,此則作者唯一之希望也。
吾國習稱,文之善者曰文豪,草之善者曰草聖,謂之重視草書也可,謂之高視草書也亦可。故善之者,或許其通神,或贊其入道,或形容其風雨馳驟之狀,或諮嗟其喜怒性情之寄,而於字理之組織,則多所忽略!非之者,又謂草書之人,技藝之細,四科不以此求備,博士不以此講試,而於易簡之妙用,則不大復致思,此草書所以之晦,亦即草書之所以難也。今者代表符號之建立,經歷來聖哲之演土進,偶加]排比,遂成大觀,所謂草書妙理,世人求之畢生而不能者,至今乃於平易中得之,真快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