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牡丹記
正文
洛陽牡丹記 宋 歐陽修
◆花品敘第一
牡丹出丹州、延州,東出青州,南亦出越州。而出洛陽者,今爲天下第一。 洛陽所謂丹州花、延州紅、青州紅者,皆彼土之尤傑者。然來洛陽,才得備衆花 之一種,列第不出三,已下不能獨立與洛花敵。而越之花以遠,罕識不見齒然, 雖越人亦不敢自譽以與洛花爭高下。是洛陽者,是天下之第一也。洛陽亦有黃芍 藥、緋桃、瑞蓮、千葉李、紅郁李之類,皆不減他出者。而洛陽人不甚惜,謂之 果子花云云,至牡丹則不名直曰花。其意天下真花,獨牡丹其名之著,不假曰牡 丹而可知也,其愛重之如此。說者多言洛陽於三河間古善地,昔周公以尺寸考日 出沒,測知寒暑風雨乖與順於此。蓋天地之中,草木之革得中氣之和者多,故獨 與他方異。予甚以爲不然。夫洛陽於周所有之土,四方入貢道里均,乃九州之中。 在天地崑崙旁礴之間,未必中也!又況天地之和氣,宜遍四方上下, 不宜限其中 以自私。夫中與和者,常有之氣,其推於物也,亦爲有常之形。物之常者,不甚 美,亦不甚惡。及元氣之病也,美惡隔並而不相和入。故物有極美與極惡者,皆 得於氣之偏也。花之促其美,與夫癭木臃腫之釧其惡,醜好雖異,而得一氣之偏 病則均。洛陽城圍數十里,而諸縣之花莫及城中者,出其境則不可植焉。豈又偏 氣之美者,獨聚此數十里地乎?此又天地之大不可考也。 已凡物不常有而爲害乎 人者曰災,不常有而徒可怪駭不爲害者曰妖。語曰:天反時爲災,地反時爲妖。 此亦草木之妖而萬物之一怪也。然比乎癭木臃腫者,竊獨鍾其美而見幸於人焉。 餘在洛陽四見春天:天聖九年三月始至洛,其至也晚,見其晚者;明年,會與友 人梅聖俞遊嵩山少室緱氏嶺、石唐山紫雲洞,既還不及見;又明年,有悼亡之戚, 不暇見;又明年,以留守推官,歲滿解去,只見其蚤者,是未嘗見其極盛時。然 目之所屬,已不勝見其麗焉。餘居府中時,嘗謁錢思公於雙桂樓下,見一小屏立 坐,珠細書字潢其上。思公指之曰:“欲作花品,此是牡丹名,凡九十餘種。” 餘時不暇讀之。然餘所經見,而今人多稱者才三十餘種,不知思公何從而得之多 也?計其餘雖有名而不著,未必佳也。故今所錄,但取其特著者而次第之:
姚黃魏花細葉壽女 紅(亦曰青州紅) 牛家黃 潛溪緋 左花獻來紅 葉底紫 鶴翎紅 添色紅 倒暈檀心 硃砂紅 九葉真珠 延州紅 多葉紫 粗葉壽安 丹州紅 蓮花萼 一百五 鹿胎花 甘草黃 一 紅 玉板白
◆花釋名第二
牡丹之名,或以氏,或以州,或以地,或以色,或旌其所異者而志之。姚黃、 左花、魏花,以姓著;青州、丹州、延州紅,以州著;細葉、粗葉、壽安、潛溪 緋,以地著;一 紅、鶴翎紅、硃砂紅、玉板白、多葉紫、甘草黃,以色著;獻 來紅、添色紅、九葉真珠、鹿胎花、倒暈檀心、蓮花萼、一百五、葉底紫,皆志 其異者。
姚黃者,千葉黃花出於民姚氏家。此花之出於本未十年,姚氏居白司馬坡, 其地屬河陽。然花不傳河陽傳洛陽,亦不甚多,一歲不過數朵。
牛黃亦千葉,出於民牛氏家。比姚黃差小。真宗祀汾陽,還,過洛陽,留宴 淑景亭,牛氏獻此花,名遂著。
甘草黃,單葉,色如甘草。洛人善別花,見其樹知爲某花。雲獨姚黃易識, 其葉嚼之不腥。
魏家花者,千葉,肉紅,花出於魏相(仁溥)家。始樵者於壽安山中見之, 以賣魏氏。魏氏池館甚大。傳者雲,此花初出時,人有欲閱者,人稅十數錢,乃 得登秀舟渡池至花所。魏氏日收十數緡。其後破亡,鬻其園。今普明寺後林池乃 其地,寺僧耕之以植桑麥,花傳民家甚多,人有數其葉者,雲至七百葉。錢思公 嘗曰:“人謂牡丹花王,今姚黃真可爲王,而魏花乃後也。
紅者,單葉,深紅。花出青州,亦曰青州紅。故張僕射(齊賢)有第西京賢 相坊,自青州以 駝馱其種,遂傳洛中,其色類腰帶 ,謂之 紅。
獻來紅者,大多葉淺,紅花。張僕射罷相居洛陽,人有獻此花者,因曰獻來 紅。
添色紅者,多葉,花始開而白,經日浙紅,至其落乃類深紅。此造化之尤巧 者。
鶴翎紅者,多葉,花其末白而本肉紅,如鴻鵠羽色。
細葉、粗葉、壽安者,皆千葉,肉紅,花出壽安縣錦屏山中。細葉者尤佳。
倒暈檀心者,多葉,紅花。凡花近萼色深,至其末漸淺。此花自外深色,近 萼反淺,而深檀點其心,此尤可愛。
一 紅者,多葉,淺紅,花葉杪深紅一點,如人以三指 之。
九葉真珠紅者,千葉,紅花葉上有一白點如珠,而葉密,蹙其蕊爲九 。
一百五者,多葉,白花。洛花以穀雨爲開候,而此花常至一百五日,開最先。
丹州、延州花者,皆千葉,紅花。不知其至洛之因。
蓮花萼者,多葉,紅花,青趺三重,如蓮花萼。
左花者,千葉,紫花,葉密而齊如截,亦謂之平頭紫。
硃砂紅者,多葉,紅花。不知其所出。有民門氏子者,善接花以爲生,買地 於崇德寺前治花圃,有此花。洛陽豪家尚未有,故其名未甚著。花葉甚鮮,向日 視之如腥血。
葉底紫者,千葉,紫花,其色如墨,亦謂之墨紫花。在 中旁必生一大枝, 引葉覆其上。其開也,比他花可延十日之久。噫!造物者亦惜之耶。 此花之出, 比他花最遠。傳雲:唐末有中官爲觀軍容使者,花出其家,亦謂之軍容紫,歲久 失其姓氏矣。
玉板白者,單葉,白花,葉細長如拍板,其色如玉,而深檀心。洛陽人家亦 少有。餘嘗從思公至福嚴院見之,問寺僧而得其名,其後未嘗見也。
潛溪緋者,千葉,緋花。出於潛溪寺,在龍門山後,本唐相李藩別墅。今寺 中已無此花,而人家或有之。本是紫花,忽於 中特出緋者不過一二朵,明年移 在他枝,洛人謂之轉(音篆)枝花,故其接頭尤難得。
鹿胎花者,多葉,紫花。有白點如鹿胎之紋,故蘇相( 禹)宅今有之。
多葉紫,不知其所出。初,姚黃未出時,牛黃爲第一;牛黃未出時,魏花爲 第一;魏花未出時,左花爲第一;左花之前,唯有蘇家紅、賀家紅、林家紅之類, 皆音葉花,當時爲第一。自多葉、千葉花出後,此花黜矣。今人不復種也。
牡丹初不載文字,唯以藥載《本草》。然於花中不爲高第,大抵丹、延已西 及褒斜道中尤多,與荊棘無異。土人皆取以爲薪。自唐則天已後,洛陽牡丹始盛, 然未聞有以名著者。如沈、宋、元、白之流流,皆善詠花草,計有若今之異者, 彼必形於篇詠,而寂無傳焉。唯劉夢得有《詠魚朝恩宅牡丹詩》,但云“一 千 萬朵”而已,亦不去其美且異也。謝靈運言“永嘉竹間水際多牡丹”,今越花不 及洛陽甚遠,是洛花自古未有若今之盛也。
◆風俗記第三
洛陽之俗,大抵好花。春時城中無貴賤皆插花,雖負擔者亦然。花開時,士 庶競爲遊遨,往往於古寺廢宅有池臺處爲市,並張幄 ,笙歌之聲相聞。最盛於 月陂堤、張家園、棠棣坊、長壽寺、東街與與郭令宅,至落乃罷。洛陽自東京六 驛,舊不進花,自今徐州李相(迪)爲留守時始進。御歲遣牙校一員,乘驛馬一日 一夕至京師,所進不過姚黃、魏花三數朵,以菜葉實竹籠子藉覆之,使馬上不動 搖,以蠟封花 ,乃數日不落。在抵洛人家家有花,而少大樹者,蓋其不接則不 佳。春初時,洛人於壽安山中 小栽子賣城中,謂之山篾子人家,治地爲畦塍種 之,至秋乃接。接花工尤著者一人,謂之門園子,豪家無不邀之。姚黃一接頭, 直錢五千,秋時立卷買之,至春見花乃歸其直。洛人甚惜此花,不欲傳。有權貴 求其接頭者,或以湯中蘸殺與之。魏花初時,接頭亦直錢五千,今尚直一千。接 時須用社後重陽前,過此不堪矣。花之本去地五七寸許,截之乃接,以泥封裹, 用軟工擁之,以 葉作庵子罩之,不令見風,日唯南向,留一小戶以達氣,至春 乃去其覆,此接花之法也(用瓦亦奇)。種花必擇善地,盡去舊土,以細土用白斂 末一斤和之。蓋牡丹根甜,多引蟲食,白斂能殺蟲,此種花之法也。澆花亦自有 時,或用日未出,或日西時。九月旬日一澆,十月、十一月旬三日、二日一澆, 正月隔日一澆,二月一日一澆,此澆花之法也。一本發數朵者,擇其小者去之, 只留一二朵,謂之打剝,懼分其脈也。花才落便剪其枝,勿令結子,懼其易老也。 春初既去 庵,便以棘數枝,置花叢上,棘氣暖可以闢霜,不損花芽,他大樹亦 然。然此養花之法也。花開漸小於舊者,蓋有蠹蟲損之,必尋其冗,以硫黃簪之, 其旁又有小穴如針孔,乃蟲所藏處,花工謂之氣窗,以大針點硫黃末針之,蟲既 死,花復盛,此醫花之法也。烏賊魚骨用以針花樹,入其膚,花樹死,此花之忌 也。